《我在春秋不当王》 第1章 穿越春秋太危险 鲁襄公三十一年,周王畿洛邑郊外。 “停下!快停下!若再不停我等便要开射啦!…” 阴云密布,雷雨交加的夜色下,伴随着后面一阵阵的追讨声。车轱辘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也发出了一阵阵沉闷的声响,但瞬间又被天际传来的雷鸣所淹没。 马车上,一名侍卫模样的男子坐在驭夫的座位上,一边驾车狂奔,一边时不时往身后车厢看去。 此时车舆内共有二人,一人是仆从打扮,侧坐一旁。另一人则在其身边平躺着,约莫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面若玉冠,斧刻刀削,容貌倒是甚为俊朗。 但此刻却是面色惨白,好似害了一场大病一般,并是一直昏迷不醒着。且嘴里又不时发出一些侍卫怎么听也听不懂的话语。 “导师…太子殿下!不…不要…” …… 如此奋力疾驰了一夜,驾车的侍卫也早已是精疲力竭。但也是万幸,终于是趁着夜色和磅礴的大雨甩开了身后的追兵。 天晴放明,侍卫拖着已甚是疲惫的身躯,且又来到一处小溪边,正要下车弄湿裹布给车舆内的年轻人敷上,却不料原本一直昏迷不醒的年轻人猛然一翻而起,眼神极具骇然的看着自己。 “先生…” “你…” 李然看着眼前侍卫,四目对视,一时皆愣在了原地。 而后,脑海中的记忆便犹如潮水般涌现了出来。 李然,一名来自三十世纪的量子物理学的学生。因卷入了一场原本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战乱,其导师为能够保住李然的性命,便不得不让李然加入到一场危险的实验中去——溯源工程。 他的导师是历史溯源工程的总设计师,而李然便是通过这一方式进行了穿越。 好巧不巧的是,李然这一世的祖先正好也叫李然,溯源成功,李然暂且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李然?周王室太子晋的伴读?” 随着记忆片段的不断涌入,李然对被溯源者的了解也在逐步增多。 这一世的李然乃是周王室洛邑守藏室史,也就是所谓的图书馆管理员。幼年乃是周王室的太子姬晋的同窗伴读,两人一起长大,可谓情同手足。 “然,晋此番进宫觐见母后,只怕是凶多吉少。若晋有何不测,切记莫要寻仇。万望以天下苍生为念,勿忘你我之誓言…” “太子!” “啊!” 李然追忆至此,脑袋忽的又是一阵剧烈疼痛,好似要胀裂一般。 好一阵过后,他这才再次缓缓清醒,眼神空洞的看着车外。 “阿诺…我们…我们这是要去往何处?” 阿诺乃是太子晋侍卫,太子晋唯一信得过的人。 “啊......先生......你终于醒来了。也不知先生到底是得了什么恶疾,竟是这般凶险。恍恍惚惚,一阵一阵的。” “先生要喝点水么?喝完水咱们还是赶紧上路吧,这几日王畿内怕是不会太平,万一被那些贼人追上……” 阿诺絮絮叨叨的说着什么,李然全然没听清楚。因为此刻,他脑海中的记忆正在逐渐的充盈起来。 话说周灵王的齐国姜王后为了能立自己的儿子姬贵为太子,故而意欲加害太子晋。 王宫内太子晋的人得到消息,便赶来告知太子姬晋,让其速速离开王畿。 然而正在此时,恰巧王宫之中又来人传唤,宣翌日要太子入宫议事。 太子晋思索了一夜,自知如今已是难逃一死。若是不奉诏逃跑,那便是心中有鬼,届时必可落人口实。若是奉诏,只怕亦是不免刀斧之祸。 此乃死局,然而他又不想再连累他人。自知李然与自己的关系,依照王后的为人,必然不会放过他。 于是,便只得命人将李然连夜送出王幾。 …… “太子呢?太子现在何处?” 李然清醒后,显然还不清楚状况,因此甚是焦急的询问道。 “太子……太子他,他自进得宫去,应是不成了……” 阿诺一边架起马车,一边似有些呜咽的说着。 “什么!太…太子他…” 李然显得有些懊恼了起来。 “哎......只恨自己溯源得不是时候。若是能再提前个几日,又何至于此啊!” 看来,溯源也是要讲究时机的。 李然这样想到。 这一世的李然,因其品学优良,成为了太子晋的陪读。因此,二人可谓是莫逆之交。二人曾誓言,必要中兴周室,并尽解天下黎民之倒悬。 而如今,太子遇害,自己则是仓皇出逃,能捡得一条性命已是万幸,莫要再说其他的了。 “呵,然兄,看来将来这兴周之责,往后便只得是落在你的肩上了。” 李然念及太子姬晋与他最后一面时的最后一句嘱托,这才明白了其中的含义,因此不免又是一阵感伤。 又过了许久,只觉马车终于是缓缓停了下来,见阿诺从驭座上一跃而下,回身便向李然作揖行礼道: “先生既已无恙,且此处也已出了王畿......先生保重!小的这便要起身折返回去......” 还不及李然怆然,但见此时,阿诺一边说着,一边已然是整备好了行囊。 又将一匹林间早已准备好的马匹给牵了出来,并一个纵身登上了马匹。 “且慢!” 李然自车上跳下,上前一把抓住缰绳,紧张言道: “如今太子被害,王幾内定然凶险异常!你既为太子贴身侍卫,洛邑之内何人不识得你?你现在回去岂不是自投罗网?” 只见阿诺缓缓将李然那一双紧紧拽着的缰绳松开,一边言道: “多谢先生好意!……然太子之恩于在下,虽万死不能报万一。我本一介白首,太子却待在下就犹如亲兄弟一般。今有恶贼加害我兄性命,我又如何能够坐视不理?!纵使不成,有死而已,又有何惧哉!” “先生一路保重......” 此话说完,只见那人便朝李然在马上又拱手作了一揖后,便纵马而去。 李然知其必死无疑,也不再横加阻拦,因为他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天命。 这侍卫的天命大抵便是护主而死,那自己呢? 一想到自己还在被王后追杀,这苍茫天下,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李然正自茫然之际,却又从耳边忽的传来一阵尖锐而又急促的马鸣! 但见远方又是一阵沙尘滚滚,王畿方向忽的好似是涌来许多乘持戟侍卫,战马嘶鸣,一看便知是前来追杀太子一党的! 李然心神一震,急忙让奴仆驾车逃离。 但他们还是被后面的侍卫给盯上了,而普通马车的速度岂能快得过这些最优良的战马? 奔出不过十里,眼看就要被追上! 李然情急之下只得将尘土抹在自己脸上,并从头到脚皆自污打扮一番。 “停下!若是再敢驾车,我们便要射了!” 只听得后面一阵叫嚣,李然自是不敢再动,便叫俗仆人赶紧将马车给停了下来。 随后,只见追来的侍卫一跃登上了马车,开始装模作样的搜了起来。 “你…你们要做什么?!” “我等在追查杀了太子的凶犯,你这般鬼鬼祟祟的,分明就是有鬼!” 但凭着他们腰间的束带,李然一眼便识出这些人分明就是王宫中的侍卫。 而王宫的侍卫会出来缉凶吗?根本不可能,这分明就是贼喊捉贼。 “我…我乃刘公府上的家宰。你……你们这般气势汹汹追杀而来,我…我又岂能不慌?” 这些侍卫一听是刘公府的人,没想到也都是一怔。其实李然完全是在那急智下胡说了一通。他也只是听过别人传言,说他容貌与刘公府的家宰确有几分相似而已。 万幸这些个持戟侍卫也确实是不认识李然,毕竟李然以前只在图书馆工作,基本上也从不交际。但是刘公府的家宰,倒也时常与他们这些宫里人有些照面的机会。 这些人凑近了一瞧,识出还真是“刘家宰”,便立即是收起了战戟: “哟!原来还真是刘家宰,误会了误会了!…我等也是追凶至此,却不知刘家宰可路遇什么可疑之人?” 李然自然知道他们说的“可疑”之人就是指此前带着自己出城的侍卫阿诺,便只摇头言道: “未曾遇见。” 那些侍卫见此番追查无功,便也不敢再多耽搁,也就直接放了李然而去。李然虽侥幸逃过一劫,但也可谓是心惊胆颤。 追兵终于退去,总算是捡回一条性命。李然长吁一口,又立即开始盘算了起来: “眼下周王畿是决计回不去了,今天能逃过一劫已实属侥幸,明日后日呢?还能如此侥幸吗?” 李然仰天长叹,但事已至此已成定局,唯有想方设法活下去才行。 “主人,我们现在去哪?” 一番逃亡,虽躲过了第一波王后的追杀,但后面还有多少,谁也不知,此时自是越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越好。 奴仆寻了条小溪,弄来清水给李然洗了把脸。 李然镇静下来后,这才转头看向跟随自己多年的奴仆——鸮翼。 此人乃是李然父亲从齐国带回来的奴仆,多年来一直跟随李然,侍奉李然,可谓忠心不二。 “主子,不若先去晋国吧?晋国乃是如今天下霸主,王室有乱,理应相帮。” 此话倒是不假,近百年来,晋国一直是最为强大的诸侯国,如今去往晋国自然是一个十分好的选择。 只是,李然却不以为然。 “哎,得了吧。” 只见李然摇了摇头,颇为无奈的道: “而今的晋国,范、中行、智、韩、赵、魏六卿之间斗争激烈,表面上的晋国看似强盛,但实际上已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了。此时若去了晋国,只怕非但于事无补,而且又会无端端的被卷入他们的斗争中去。” 本来就是受权贵排挤而被免职的李然自是不愿意再被卷入这样的斗争当中的。 更何况,太子晋已经死了,这时候即便周王室再如何如何,那又能怎样呢?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 “那......不如去往鲁国?凭着主子的才干,或许还有用武之地啊。” 李然一听,不禁又思索了一番。 鸮翼所言,倒也靠谱。 鲁国作为周王室姬姓宗邦,至今保留着一整套周礼的典章制度。 各国诸侯若要了解周礼,首选都会去鲁国学习观礼。其礼乐鼎盛,民风又素来淳朴,乃是有名的礼仪之邦。 像他这样的守藏室史,如今去鲁国讨生活或许是一个不错的选择。毕竟大家都是读过书明事理的人,届时相互交流起来肯定畅快许多。 李然心下做了决定,便即刻启程。 话虽如此,可过程却很是艰难。今时值乱世,诸侯国之间交战频繁,一路上但见庶民皆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生灵涂炭,可谓惨烈。 因此,李然这一路东行,自是风餐露宿,饥肠辘辘,几乎要绝于途中。若不是鸮翼有那一身跑腿讨食的本事,只怕早已魂归故里。 如此走走停停,原先就几日的行程,硬是足足奔波了数周,好在有惊无险的平安抵达了曲阜。 曲阜——一个在后世华夏有着深远影响的地方,李然就这样一路波折的来到了这里。 初来乍到,但见城内百姓如潮,这般繁荣的景象,令刚一进城的李然是愕然不已。 毕竟这几个月来,他可从来不敢往人多的地方走的。此时见得眼前人声鼎沸,自是让他有一种重新活过来的感觉。 鲁国确实不愧为姬姓宗邦之国,周礼制度的保存与发扬之地,实在要比其他诸侯国安定许多。 但他心中也清楚,这也是相对而言的。 鲁国国内也有着自己的矛盾纠纷,只是比起其他几个大国而言,不显得这般激烈罢了。 既然已经来到了曲阜,那自然是要先找个地方先住下,再搞点吃的。 这些时日的逃亡,李然差点就没去啃树皮了。这时他才想起以往坐在自家庄园内吃着糕点喝着红酒的生活是多么滋润。 “哎,早知今日,真是何必当初啊!学什么不好,去学什么物理。最后搞出个破穿越机来,自己却差点小命也没了不说,现在还在古代流落街头…” “哎…也罢,既来之,苟活之吧…” 怀念溯源之前的生活显然是没用的,当下最重要的是如何活下去。 这年头可没有客栈,民宿,酒店这种东西,普通百姓出门都要准备好相应天数的干粮,走到哪儿就睡在哪儿。 你想找个馆驿住下,除非是有身份的达官贵人,否则那就是痴人说梦。 但作为一个文化人,倘若要让他睡在大街上在那丢人现眼,估计他也该急得双脚跳了。 可鸮翼显然也不知道睡哪儿,你这个当主子的都不知道睡哪儿,我一个当奴才的能知道嘛? 正当他们二人一筹莫展,大眼瞪小眼之时,只听得大街上传来一阵骚乱: “走走走,乡校集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听说好多先生都来了,咱们可不能错过。”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啊!” 就在初来乍到的李然很是迷茫之际,街道上的百姓竟是一阵风似的朝着一个地方跑去。 第2章 无聊的议题 通过百姓们东一嘴,西一句的只言片语,李然也渐渐明白了他们所说的乡校集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原来就是一场学士论辩,就在曲阜城内的下柳河边上举行。 “我说主子,这倒也是奇了怪了。不过就是一个集会而已,为何这么多人蜂拥而去?莫不是能得些什么好处?” 鸮翼跟随李然久居王室,自然也清楚这种集会对于都城内的普通士人而言,乃是千载难逢的上升机会。只是要放在以前,这种集会他们才看不上哩。 “呵呵,此等民间集会,虽说难登大堂,但好歹也是许多庶民学子能得以改变命运的方法。” 李然说着,不由想到而今自己的处境。 眼下举目无亲,无依无靠,若想在这世道活下去,那必然还得找一个稳定的靠山才是。 而这个乡校集会倒是个不错的机会,若是能在这此间认识一两个鲁国大佬,那自己岂不就安全了?还能蹭吃蹭喝,活下去肯定是没问题的。 一思及此,李然又抚了抚自己已是许久未尝过荤腥的肚子,更是有些安耐不住了。当即与鸮翼匆匆赶往。 跟随着百姓人潮,李然紧赶慢赶,总算是在集会开始前抵达了他们口中的乡校集会所在。 下柳河乃是曲阜边上一条不甚出名的河,此次乡校集会之所以能够在这里举行,乃是此次乡校集会的举办人便是鲁国三恒之一的叔孙豹,而叔孙家的宅邸就在这条河的边上。 鲁国三恒,季氏,孟氏,叔孙氏,乃是鲁国权力最大的三家权贵。在经过长时间的互为博弈与合作之后,事实上形成了这三家基本瓜分了鲁国公室的土地的现状。 也由此,整个鲁国可谓被这三家牢牢的掌控在手中。 李然不认识叔孙豹,他甚至不认识这里坐着的任何一个人。 主要是因为被溯源的李然常年待在周王室的图书馆内,又不出来四处走动,除了少数几个去过周王室典藏室的人,以及周王室内的几个王公贵胄,他上哪儿去结交权贵去? 可见工作单位对交朋友还是有着巨大影响的。 他这边正想着,集会上的学子却已然开始发言。 只见第一个起身发言的,乃是一个年轻人,根据李然的判断,这个人至多不超过二十岁,看穿着相当的得体,虽不一定是权臣之后,但一定是个贵族公子。 这个贵族公子哥开口便是言道: “而今诸侯分立,王公分封成制,是故分封王权乃是顺势顺时。先晋文公在位时,任用狐偃、先轸、赵衰、贾佗、魏犨等人实行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等策,作三军六卿,王权分立,以至晋国霸天下,诸国臣服,可见分封王权实乃正途也。” 这话不难理解。 在经过被溯源者的记忆洗礼后,李然对春秋史已然可谓洞若观火: 周王室分封诸侯,而诸侯又分封王权于公室王卿,以晋国为例,晋文公重耳就是开创了三军六卿,将王权分封给六大卿,令其各司其职,最终让晋国成为春秋霸主。 所以这个学子认为,分封王权给卿大夫才是各国诸侯的正途,因为这样能够使一个国家走向霸主之道。 但他的话刚刚说完,就有人立刻站起来反驳。 这个反驳的人看上去有点老,至少在李然的眼中,按照他的意识,这个人至少应该算作老头儿,但见其鬓须皆白,还不算老头? 显然,老头儿对方才公子的论点表示不满: “王权分封,诸卿凌贵,公室势微,尔言晋文公霸天下,岂不见今日晋国公室之威仪自其先君悼公之后便日渐失势,而今更是六卿霸权?何复当日文公霸主之势?” “倒是今日之楚,本蛮夷也,仅以熊蛮之风,历文王,成王,穆王之变,至庄王而兴,称霸中原。而今之晋,又岂非楚之敌手乎?由见公室之权,君主之系也。” 不少人听到这话,皆是大叫一声“彩”。 而听完老者之言,李然心中也是顿时一片了然。 如今的楚文化对于普通人的煽动性不容忽视,甚至可以说十分具有渲染力。 楚国,亦是大国,且与晋国不同的是,国家上下所有权力都集中在君主的手中,且历代如此。所以他举此反例,就是表明君主的权力,还是要握在君主的手中。 在场的学子听到他这话,自然是大声叫“彩”,连连点头,因为事实的确如此。 由于晋国经过数百年的土地分封,国君早已没了他先祖那般的底子。如今大权旁落,整个晋国俨然被国内的六卿把持着,公室势微渐衰,可谓已是外强中干,早已不复当年之况。 反观楚国,因为君权始终握在历任楚王之手,年复一年,终于走到了今天能与晋国平分中原霸权的地步。 因此,孰强孰弱,岂非一目了然? 但那名年轻学者,却依然是不服,但听其依然是言道: “君弱而国强,此晋之道也!老先生唯独只见其君势衰,却不见其先君悼公亦可赖六卿之势而复霸中原?老先生莫不是老眼昏花?先君悼公复霸之事实,又岂能视而不见?” 要说起来,这话倒也不错,晋悼公所领导下的晋国,经“萧鱼之盟”后,弱楚而收郑,确实是有复霸之实。 但很显然,那老先生还是更有这想法: “呵呵!你这竖子!只知其一却不知其二。且不论悼公之兴,不过数年的光景。你又可知悼公之兴,实为其先君厉公杀三郤正卿而致公室复振!…而悼公即位初年,又推行新政,整饬栾氏一族,乃至君威复得,此不正可说明国势确是系于君身?” ...... 听到这里,李然也算是彻底明白了今日集会的论点所在。 那就是分封制与君权之间的论辩。 赞成分封制的,以此乃周礼为由,周天子分封诸侯,诸侯分封卿大夫,一层一层的分下去,自古以来便是如此,天道使然。 赞成君权的,是以权利专断而可使上令下行,朝闻夕达,提高国家的办事效率。并再以而今的周王室为反面教材,天下人只知诸侯国,孰知周天子? 于是在场学子以这两方论点为起点,展开了一场颇为激烈的论辩,那争得可谓是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谁也不让谁。 但也谁也说服不了谁。 因为无论是分封制还是君权独断,都有具体的事例可举,有理有据,不容反驳。 一时间,整个会场可谓是“硝烟弥漫”,“人声鼎沸”。 李然瞧得这场景,心中却反而逐渐平静了下来。 在他看来,这种争论显然是没有任何意义的。如果不能触及两种制度的根本问题,那便是将这天掀翻,将这地刨空,也根本无济于事。 这帮人,毕竟还是太古老啊。 “呵呵,是时候开始真正的表演了!让这群人看看什么叫做现代文明的优越性!” “唉?!这不是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吗?” 就在李然这刚一起身,正准备一鸣惊人之际,人群中却忽的传来了一道诧异之声。 闻声,在场学子顿时纷纷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就是那个号称博览天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洛邑守藏室史李然?” “听说此人任职洛邑守藏室史时,曾阅藏书万卷,天下之事,莫不在他心间,周王室对此人礼敬有加,今日为何来了鲁国?” “博览天下?如此海口谁人夸下的?如此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尔,我看是周王室眼神不好才让此人任的守藏室史的吧?” 听说过李然的居然也不在少数,但是真正见过李然的,却还是少之又少。 同时也有不少人对李然这个洛邑守藏室史的真实性表示怀疑,认为他这个洛邑守藏室史,顶多就是靠的关系,走的后门罢了。 当然,这也是出于李然的年纪确实偏小了些。 以貌取人,在任何年代都时有发生,这是无法避免的。 但李然却是面不改色的立于场中,眼神肃然,英姿勃发。 “一群学渣。” 他的眼睛里只有这两个字。 这时,一个身着紫色长衣的男子忽的从人群之中站了起来,李然一开始并未注意到此人,直到此人来到他面前,他这才反应过来。 只见此人羽冠高耸,长袖及地,稳重而华贵,红润的脸庞上一双犀利的眸子泛着一丝殷切,若不细看,断然看不清楚。 “敢问阁下便是洛邑守藏室史李子明?” 来人恭敬而礼,声若轻鸿,直叫人如沐春风。 李然微微点头,正要说话,却不料刚刚讽刺李然这个守藏室史乃是走后门得来的男子再度出声道: “叔孙大夫,此人一看便是招摇撞骗之人,何必与这种人言语,如此岂不玷污我等身份?” 有地位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 这也怪不得这人,毕竟李然此时无身无分,相当于一个庶民,而且还是个逃难的庶民,地位可见一斑,于这人眼中,那无异于乞丐一般的存在了。 不过李然听到这话,眼神却是猛然凌厉起来。 第3章 当辩客就要语出惊人 就在李然准备用舌头“大杀四方”,让这些人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正的“喷子”的时候,那叔孙大夫闻声却是先了他一步。 只见他皱眉回头,看着那人道: “许不闻李子明三岁能言,五岁能文,十岁书万卷,束发而冠之年便已成了守藏室史,在座诸位可有人比得?” 李然没想到的是,这世界居然有人比自己还要了解自己,若不是他亲耳一听到,只怕这话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信的。 要说起这一世的李然,最大的特点简单来说,就是两个字——神童! 正如这个叔孙大夫而言,这一世的李然,三岁能辩,五岁通诗,随后成为太子晋的伴读,而后年纪轻轻便被推举为守藏室史。可谓博古通今,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于是,叔孙大夫一番话自然引起了在场众人的惊叹,纷纷朝李然投来异样的目光。 “哦,不曾想这李子明竟是这般的天才?” “叔孙大夫常年在外周旋,所知甚广,他所言者,想来必不会错,这个李子明必然是有些本事!” “那方才我等之言,岂非唐突?” 一时间,闻得叔孙大夫如此言道,不少人只得纷纷脸红垂首,不敢再看李然。 可他们哪里晓得,此时的李然根本没注意到他们,但见此时叔孙大夫已经再度转头过来,恭敬有加的看着李然道: “阁下远道而来,可是专程前来参加今日之集会的?” 李然思索了一番,摇头道: “不不,仅是路过而已。” 我说我是来混口饭吃的你信吗? 这种事显然是不能明说的,李然逼格很高,目光泛着一丝淡然,整个人的气质一时间很是高雅。 叔孙大夫见状不由微微怔色,随即显得有些失望,但一瞬间便又灿然笑道: “那也无妨。无论阁下是不是专程而来,但既已来之,便是豹之荣幸!还请入座。” 叔孙豹,鲁国三大贵族之一叔孙氏的宗主。鲁国三正卿之一,今日集会的举办人。 说话间,叔孙豹正要向李然作揖引入坐席。 李然见状,赶紧上前托住,喟然道: “岂敢岂敢,叔孙大夫言重了......实不相瞒,在下已不是洛邑守藏室史,此番前来鲁国乃是游历。叔孙大夫既是鲁国贵胄,何须如此大礼,折煞小人,折煞小人了。” 没了官衔,李然便是普通人一枚,甚至连普通国民都不如,因为说起来他是周游列国,但实际上也是逃难,可谓狼狈至极。 在场众人见状当即忍不住对李然感到好奇,其中一人道: “听闻阁下乃与太子晋亦师亦友,那想必阁下才学必然超群绝伦,非同凡响呐!” “今日之论辩正是胶着之际,分封与君制到底孰强孰弱,不知阁下是何见解,何不下场论辩一二也好叫我等开开眼界?” 众人听得此言,纷纷称是,皆是想听听李然的高论。 那叔孙豹也是格外殷切,朝着李然再度作揖一礼道: “今日豹举办之集会,便是想着集思广益,让天下学子多多交流切磋。子明先生今日既来之,若不言语一二,岂不遗憾?何不姑且一试?” 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然想要拒绝也已是不能,但看着在场众人的目光,他却又有些不太愿意开口。 对于他而言,这帮人跟后时代那些刚刚被扫除了文盲的学生没什么区别,眼睛里除了眼前看得到的就再也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你说他们目光短浅,他们还真就鼠目寸光给你看,你说他们不学无术,他们还真就半吊水响叮当。 跟这帮人,李然实在想不出来有什么好说的。 但碍于叔孙豹的请求,他这言可谓不发也得发,毕竟人家是鲁国大佬,你这刚刚逃难而来的“乞丐”,就是冲着人家这大腿来的,你要不发言就想抱大腿,这显然不合适。 于是,在众人颜色不一的目光下,李然缓缓走入场中。 而此时人群的后方,一个头顶斗笠面纱的女子正翘首而立,看不清模样,一席白色长衣显得纯然高洁,身旁跟着两个仆人,也是颇为期待的看着李然。 “主子,叔孙大夫看人一向极准,他既如此看重此人,想必此人多半是有些本事的吧?” “是吗?看看再说。” 女子脸上的面纱挡住了她的面容,也不知是何表情,只听声音显得十分的轻描淡写,不见任何波澜。 这边,李然进入场中,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这种场面,他只在自己导师做演讲的时候见过,而他一贯以来都是坐在人群的,而今头一次站在台上,紧张自是难免的。 但此时的李然,却猛然的想起了已逝的太子晋——他的好兄弟。 “子明,记得你的使命!去替天下苍生,找一条活路来!” 但见李然微微卷起长袖,略微使自己镇定下来后,目光一下子又变得锐利起来,整个人的精气神在瞬间发生了巨大改变。 若说之前的他看起来有些胆怯,有些无奈,那么此时此刻,这些胆怯与无奈都已烟消云散,转而换上的,乃是一副成竹在胸的自信,乃是一副自由自在的淡然与潇洒。 而后,只听他朗声道: “分封者,权臣并起,尔虞我诈,勾心斗角,莫衷一是。” “张公室者,专也!专者,君主权重,事必躬亲,若无惊人之魄力,铁血之手腕,广博之阅历,国家运行必然不畅,上行下效,策令难达,王权难及,何来霸业乎?” “楚国之现状,当一时也,非长久之计,谁人又可保证楚之国君代代如武王,成王乃至庄王?” 此言一出,饶是在场众人早有准备,但还是被李然这一席话给震惊不已。 他们如何也没想到李然不但没有赞同分封,也没有赞同君权,反而将两种制度都进行了否定。 也就是这两套方案在他眼中,皆是不可取,皆是糟粕! 换句话说就是,在座的各位所说的都是垃圾! 在当喷子这件事上,他李然谁都不服!好歹自己也是受过十六年义务教育的。 “主人,我终于知道你为什么被追杀了.......” 鸮翼听完李然所言,顿时瞠目结舌。 这种话能随随便便说的吗?你这怕不是打着灯笼回王畿,找死是吧? 跟着这种主人,可真是令人头疼啊.......鸮翼只一阵脸黑摇头。 而这时,这场中的学子们在反应过来后,也纷纷开骂了。 “胡言乱语!按你这么说,两者皆不取,天下何如之?” “呵呵,此言一出,便可断定此人乃是沽名钓誉之辈。” “就凭你刚才说的这话,王室便该将你缉拿问罪!” 一时间,无论是赞成分封还是赞同振兴公室的学子,纷纷出言讨伐李然,群情激愤,激烈异常。 而此时,一直期待不已的叔孙豹却恰恰相反,忽的眼前一亮,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 “子明之胸怀,可谓当真沟壑万千,如此雄辩,非凡俗能言也,实叫人大开眼界啊!” “不过子明,分封王权与振兴公室乃而今世道之典范,为何在子明口中竟都是如此不堪?” 叔孙豹显然想要知道更多,当然也是想要试探李然更多。 第4章 惊动太子爷 在场的学子对李然的一番话无一例外,皆是大为不满,在他们看来,李然这种是典型的哗众取宠,沽名钓誉。你说你是对的,我说我是对的,但他偏偏说你们都是错的。 一杆子打翻一船人,那必然得不到旁人的好感和认同。 更何况在场众人当中,本身就有不少人对李然的来历有所不屑,自然而然先入为主的对李然之辩词也就格外反感。 “先生此言差矣!自武王分封天下,天子建国,诸侯立家,卿置侧室,大夫有贰宗,士有隶子弟,此皆为周之正礼也。” “正是!纵是君权独断,伦理纲常亦不能免尔。今日之辩,只在公室与分封尔,去此二者,周礼难容!” “是啊是啊!此等言论,可真是悖逆至极啊!” 学子们纷纷起立,据理力争,以至会场一时纷乱至极。 很明显,众多学子对李然的观点并不能理解。这也难怪,毕竟无论是君权,亦或是分封,都是权利职责的归属问题。在当时的人看来,一个国家能不能兴盛,可不就是看到底权利落在谁的身上吗?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无论是分封还是君权,其中都少不了周礼的影子。 李然刚才的话,既驳斥了分封也反对了君权,若两者皆不可取,那周礼何存? 而此时叔孙豹却显得异常的平静。只觉得李然既然这么说了,那定然是留了后手的。于是展开衣袖,并是摆了摆手,示意在场学子们都安静下来。 要知道,李然身为洛邑守藏室史,本身就是周礼的守卫者和传承者。在场的诸多学子,又有哪个比李然更懂周礼? “呵呵,你们还真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你们只当‘周礼’乃是个死物。却不知,周公制礼乐而天下安定,这‘礼乐’二字,又岂能是个死物?” 众人听得此言,却也骇人。但知道李然后面定然还有言语,便皆作屏息静候。 “礼乐者,乃天下归心之大道也!归心者,民心一也!民心一者,天下莫不念其德也!故而,不能收拢众心,那‘礼乐’又能何存?故而,古贤有云:‘民者,神之主也!’,此言可得之矣!” “而今所论者,君权,亦或分封,此不过是权之形骸,绝非权之实质!因此,无论君权,亦或者分封,都无法解决其根本问题!” 李然回答了叔孙豹的问题。 此时,他在脑海中回顾了未来世界,想到了历史上曾出现过的形形色色的国家,每一个被推翻,被覆盖,被摒弃的其实都未能解决社会矛盾的根本问题,数千年历史在他的脑海当中呼啸而过! 什么才是根本问题?! 叔孙豹刚想开口,却不料集会边上一个不起眼小角落处,一个衣冠华贵,丰神玉朗的年轻人忽的站起来,帮他问道。 “敢问子明兄,何为根本问题?” 年轻人看上去与李然相差无几,但此人身上却带着一股似与身俱来的气质,平易近人的气质,说话时云淡风轻,给人一种十分惬意的感觉。 “呀?竟然是太子野。” “拜见太子!” 年轻人的出声,立刻吸引了在场众人的目光,并纷纷起身对其作揖跪拜。原来此人便是鲁国太子——姬野。 众人纷纷见礼,恭敬不已。 而看到太子野,李然这才想起前些日子在路上听闻的鲁国之事。 鲁国前任国君鲁襄公刚刚出世,太子姬野乃是鲁襄公指定的继承人,但鲁襄公的丧期未毕,所以太子野的登基大典尚未举行,此时他仍旧只是太子身份。 太子野被叫破身份,也不见任何架子,反而很是平和的一一与众人回礼,直叫人如沐春风。 “太子所问,正是我心中所想,敢问子明,何谓根本问题?” 叔孙豹与太子野见礼后,这才回头过来继续问道。 于是众人的目光再度集中在了李然身上,都想知道李然所说的根本问题到底是什么,而这个问题又是否能够支撑他驳斥而今天下两种效果最为显著的政权制度。 “根本问题,乃是庶民。” “庶民问题?” “当真是胡言乱语,自古庶民种地便是了,又能有何问题?” 在场众人听得此言,不禁又是一顿交头接耳。 饶是叔孙豹与太子野,也对李然的这个回答感到了万分诧异。 因为他们本身也是靠着庶民种地养活的,而李然说问题就出在这儿,岂不是说问题就在他们身上?当然,在场的众人有一个算一个,都别想跑的掉。 “子明,庶民究竟是有何问题?” 叔孙豹皱着眉头,隐隐也能感觉到这个问题并非世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而且对于李然即将给出的回答,他也有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一直站在不起眼小角落处的太子野没有再出声,只聚精会神的看着李然,等待着李然的回答。 “小姐,这人不会是傻子吧?正常人岂会说出这种荒唐之言来?” 那个戴着斗笠面纱的女子身旁,奴仆再度对李然这个人表示了不解。 然而女子却是置若罔闻,面纱所向,仍是李然,似十分专注。 这时,面对着一众学子与太子,叔孙豹等人的质疑,李然不得不继续解释道: “所谓庶民,其实也就是维系天下生存之根本!” “自炎黄二帝,尧舜育(保育)民,庶民结群而生存,而土地便是庶民生存之根本。先人开创井田,九分其田,八分为私,一分为公。公赋九取其一,可谓仁政。” “而今,庶民皆以野邑之田为要,天下贡赋又何止十之八九?庶民自饱尚且不足,若无法自饱,庶民何存也?庶民无存,国之何立?” “是故,无论分封还是君权,探其究竟,皆未能解决这个问题,是故皆不可取。” 李然的一席话,当即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闭上了嘴,甚至不少人一时间目瞪口呆的看着李然。 因为他们如何也想不到,李然提出的这个庶民问题,归根结底,他竟然关乎的是庶民的生存问题,既不是公室问题,也不是分封权贵问题,而是社会最底层的庶民问题! “我主牛逼!威武我主” 鸮翼听完这话,当即朝李然竖起了大拇指。 终于,在经过漫长的时间流逝后,终于有人能够站在他们这种庶民立场上,为他们说话了! 天可怜见!实在是太不容易了啊! 鸮翼差点就感动得哭了出来,但一想到是自己主人说的这话,那这眼泪还是留着吧,自己陪他逃亡几了个月,要哭也应该是主人先感动得哭出来吧? 而另一边,即便是叔孙豹,太子姬野再如何开明,听得此言也是深感震撼,脸上满是惊诧之色,看着李然久久不能言语。 若是放在未来世界,他们这种表情大概率会被称之为没有见识。 可若是设身处地的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来看,其实他们的这种震撼是可以理解的。 毕竟,无论是叔孙豹还是太子野,亦或者是在场的其他学子,能够聚在这里,讨论当今世界的政权制度问题,那必然是有身份的人。 李然这个前洛邑守藏室史在一开始被叫破身份,受到不少人的鄙夷和轻视,也正是因为在这些人眼中,李然的这个身份并不能与他们坐在一起讨论如何崇高而严肃的问题。 所以在他们看来,庶民就是奴隶,就是他们的附庸,理所应当的承受周礼制度下他们应该承受的一切。 庶民的生死,对于他们而言,就如同春去秋来的落叶纷飞,我看见了,但我又没完全看见,你落在哪里,如何腐烂,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 而这,其实也就是分封制与君权制的皆不可取的根本原因。 第5章 轻取既得的饭票 李然说得一时兴起,便再也把持不住了。 只听他紧接着又是继续侃侃而谈: “得民心者可得天下!此乃亘古之道也!桀纣失德,纵是神武,又有何用?武王伐纣,乃为义举。何谓义举?得民心尔!故而霸业之根基,系于民也!” “分封者,列土守疆之则也。民众则劳君,故而分封者,替君养民也。君贤则臣服,臣服则民安。然今之公室,权不出宫闱,利不过朝贡,又能有何德惠于庶民?民既不知君,君又何以驭民?” 他说的这些,乃都是事实。 自鲁襄公十二年起,三恒“十二分其国民,三家得七,公得五,国民不尽属公,公室已是卑矣。 “故而,民不安之邦,难强也!” 待李然喷完了分封的弊端后,又继而转攻君权,其实要说起来也是同样的问题: “若论君权,君权之所系亦在民也!许不闻‘桀克有婚以丧其国,纣克东夷而陨其身’乎?君不知劳民之苦,驭民无度,乃至身死国灭,此皆专权之过也!” 于是,在跳开了制度层面的纠结后,这些问题就被很容易被归一化了,那就是: “庶民无存,国之何立?” 庶民才是一切的根本。 若无国可立,又何来权利可言? 换句话说,人民才是国家兴旺根本。 而当下世界,无论是分封制还是张公室的,都未能把人民的切身利益放在最前沿,从而导致庶民的生存空间遭到极大程度的挤压。 众人这样一想,瞬间只觉毛骨悚然。因为他们发现,李然提出的这个问题,他们竟无法反驳。 国君需要庶民否? 当然需要。 诸侯需要庶民否? 依然需要。 卿大夫需要庶民否? 还是需要。 那么无论是分封或是君权,都切实考虑到庶民的利益了么? 没有。 于是一切都水落石出。 无论是分封制还是君权,在无法解决庶民生存的这个问题之下,都不可取,都无法成为当下时代应该得到推崇与提倡的制度。 一番唇枪舌战过后,李然忽的发觉得自己后脖子有点凉飕飕的,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不知道的是,他说完这番话,这集会上的氛围当然会不对劲了。 这些人虽然震惊于李然提出的土地问题,以及他的陈述,可归根结底,李然的这番话仍旧触及了在场众人的既得利益,因为他们都是有身份的人啊! 有身份,就代表他们是土地主。 李然不为他们说话,反而为他们手底下的庶民说话,不为他们的利益考虑,反而为他们的奴隶考虑,还美其名曰庶民才是一切的根本,这不是反分封,反君权,反贵族,反一切当权者吗?! 这叫什么?这叫反动分子啊! “好!” 就在李然觉得不对劲时,太子野忽的为李然喝了一声彩。 鲁国太子,姬野,在场众人当中身份最高的。 同时除了叔孙豹以外,也就是李然那番话最容易得罪的人。 只见太子野从角落走了过来,原本和煦的面容在此时变得十分的严肃,星眸如勾。 “这老哥不会恼羞成怒了吧?” 李然以为太子野被戳中了痛处要对自己动手来了,所以下意识的往后退了半步。 “呵呵,太子肯定会让这厮好看的!” “这就是胡言乱语的下场!” “敢在此处信口雌黄,这个李子明怕是活腻了吧?” 不少人都等着一出好戏上演。 但下一秒,他们就愣住了。 只见太子野缓缓来到李然身前,严肃得不能再严肃的朝着李然恭敬作了一揖。 若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受宠若惊,毕竟太子野可是鲁国太子,在等级制度如此森严的时代,他这种身份向一个普通人见礼,那是极不寻常的。 但李然并没有受宠若惊,因为他从太子野这张严肃脸上感到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这很奇怪,他肯定自己是第一次见到太子野,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就这样萦绕在了他的心间,挥之不去,格外清晰。 是了。 太子晋。 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对他恭敬有加的鲁国太子姬野,像极了周王室的太子姬晋。 两人都是如此温文尔雅,都是如此虚心好学,在对待饱学之士时也都是恭谦礼遇,仿佛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 但李然心中却是清楚,太子晋已经死了,而他则要秉持着他的遗志,继续在这天地间存活下去。 眼前的太子野并不是太子晋,只是相似。 他皱了皱眉想要问太子野这是何意,但他还没开口,太子野便道: “今日得闻子明兄一言,太子野豁然大悟,还请子明兄移步,野还想私底下进一步请教。” 原本只觉脊背发凉的李然,听到太子野叫住自己移步,当下就有点搞不明白了。 这是要请自己吃饭还是咋地? 周王畿的消息传到鲁国公室了? 李然正自不解太子野何意之时,叔孙豹笑盈盈的也走了过来。 “太子这是何意?” “子明今日前来集会,便是微臣的贵客。要请,也该当微臣请,岂敢劳太子大驾。” 说着,叔孙豹看向李然道: “子明若不嫌弃,还请到府上一叙。” 太子野对这个半路杀出来抢人的叔孙豹显然不太感冒,但毕竟叔孙豹乃是三恒之一,他知道叔孙豹的能量,故此虽然有些不满,却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看向李然道: “不知子明兄在曲阜待多久?” 而此时,李然意识到自己的饭票来了! 眼前两人看起来是真心邀请自己去做客的,这岂不是两条粗壮的大腿?! 抱紧大腿!发家致富! 八字真言在他心中闪闪发光。 于是他闻言当即随口应道: “既是游历,那自是要好生领略一番曲阜风土的。想来短时间内应当不会离去。” “既如此,野改日再来请教。” 太子野听闻李然还要在曲阜待上一段时日,当即不再强求,也就随叔孙豹去了。 而这时,叔孙豹压低了嗓音对着太子野道: “而今先君新丧,太子尚未继位,一切都还是未知数,太子可要多加小心呐!一切都当谨言慎行才是。” 这话说得只有太子野与李然听得到,李然一开始还以为这种带有“教训”意味的话,叔孙豹乃是因为自己权贵的身份,所以这才不敢在太子野这个未来鲁国国君面前说太大声。 可当他看见太子野的表情的时候,他就觉察到自己猜错了。 只见太子野听到这话,先是眉头一紧,双眸之中呈现淡淡不满,但紧接着便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堂堂鲁国太子,竟堂而皇之的接受了叔孙豹的这种“教训”! 这哪还是教训?这分明就是叮嘱! 看得出来,叔孙豹与太子野这个太子,关系可不大一般。 李然作为一名理工男,对于这种细微上的变化可谓洞若观火。 “好了,今日集会到此为止,诸位这就散了吧。” 叔孙豹此时心中可谓极其兴奋,因为他发现自己捡到了个宝,那就是李然,当即就要要请李然前往自己家中做客,私底下进行请教。 众人听到此言,当即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可就在这时,一道冷冽的呵斥之声忽的从集会入口处传来。 “且慢!” 而后,李然循着声音望去,一个衣着甚为华贵的中年男子带着十数个类似家丁模样的奴仆正缓缓走来。 “季孙意如,他来做什么?” 叔孙豹眉头微皱,显然对这个不速之客有点不感冒。 季孙意如,季孙氏,名意如。季武子之孙,后世人称季平子是也。 鲁国三恒之中最为强大的季氏也出现了! 第6章 季孙家的孙子 季孙意如的出现,着实让在场的众人都很是吃惊。 当然,除了李然。 在鲁国,几乎人尽皆知的事,叔孙氏跟季氏这两大公族集团虽然表面上乃是同列卿位,但实际上两家已明争暗斗多年。 也正因为如此,很多人也都知道,今日的下柳河乡校集会之上,一个季氏与孟氏的人都没有,这实是正常不过。 毕竟季氏与孟氏还没蠢到会给自己的对手捧场的程度。 于是,季孙意如的出现,自然而然让在场众人皆是吃惊不已。 “意如,此次集会已经结束,倘若真有兴趣,不妨待我下次再举办的时候,提前告知于你,你也好有所准备。” 若按年龄,叔孙豹其实比季孙意如要大上二十多岁,若论辈分,叔孙豹更是季孙意如的祖父辈。 因此,叔孙豹的这直呼其名的一声“意如”,倒也确实当得。 而季孙意如此次这般莽撞,也着实是有些不合体统的。 而从叔孙豹的语气中不难听出,显然他也并未把这位季氏未来的继承人放在眼里。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季氏现任家主乃是季孙宿,即后世的季武子,也就是季孙意如的爷爷。 季孙意如的父亲——季孙纥,乃是季孙宿的庶长子,即季悼子。 当初季孙宿在选择季氏宗主时,因喜爱季孙纥,所以曾想尽了一切办法立他为家族继承人。只可惜季悼子早死,季孙宿便只得将季氏继承人的位置寄希望于其子季孙意如。 这也就是季孙意如能够在季氏拥有如此分量,且如此目中无人的原因。 面对叔孙豹的调侃,季孙意如倒是显得很平静,甚至没有给叔孙豹任何回应。 阴沉的脸庞上,一双略显深邃的眸子却只在李然的身上上下扫动,似在打量。 “哼…前洛邑周王室守藏室史?” 原来,其实季孙意如刚才就一直卯在附近,只是隐藏在了人群之中,并未露面罢了。 他身为深受季孙宿器重的季氏未来继承人,对叔孙氏这个对手,自是“关心备至”。可以说其一举一动,他都相当关切。 此次叔孙豹在自己的地盘上举行乡校集会,季孙意如自然也不可能错过。 于是,刚才李然对分封制与君权的一番批判,季孙意如自然也都听见了。 刚开始他还只是对李然的这一番言论嗤之以鼻,不以为然,认为李然此举,不过是沽名钓誉,哗众取宠尔。 可当叔孙豹邀请李然前去叔孙氏做客时,季孙意如忽的觉察到了一丝丝的不对劲。 “来,老夫前来引荐一下,这位乃是季氏宗主之孙,季孙意如。” 叔孙豹为李然介绍了一番,但也仅限于对季孙意如的名字。 李然闻声点头,而后看着季孙意如道: “久仰,未知阁下叫住在下却是有何指教?” 这照面的话,李然已经说出了口,再要想收回来,那显然不现实。 他此时当然清楚自己刚才的那番言论,触及了许多此地权贵的利益。 季孙意如因此而对自己心有怨气,那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毕竟你揭了人家短,还不允许人家在背后骂你两句,这也实在有悖常理。 只不过在李然看来,眼前这个季孙意如,看上去倒还颇有几分英气,倒不像是个因为自己一番话就会恼羞成怒的人。 然而事实证明,李然的眼光还有待提升。 这其实是李然为数不多的缺点之一。 因为无论是溯源之前还是溯源之后,李然都可谓是个典型的宅男。溯源之前的他一直待在研究室,除了同学导师外,再无其它任何社交活动。溯源之后,他又是洛邑守藏室史,图书馆管理员,天天跟竹片和乌龟壳打交道,又哪里能有什么社交活动? 书读得再多,那也只能是理论。 当理论无法通过实践来证明,理论便仅限于理论,而不能成为辨别事物的能力。 李然就是如此,他身负诸多学问,博古通今,满腹才纶,可却极少与人交流沟通,甚至极少将自己所学进行运用,于是就导致他在待人处事这方面缺乏一定的经验。 他对季孙意如第一印象的判断,就足以说明这个问题。 他自以为季孙意如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然而事实却打了他的脸。 “列土分封乃是古制,自我周宗分封天下诸侯伊始便是如此,天道使然,不容置喙。” “且人分贵贱,三六九等,亦为天道,孰可改之?庶民天生便是受人差遣的,此乃真天理!” “尔而今身为一介白头,竟敢在此大谈王侯分封,还谈何庶民之道。真真是违逆不德!” “来啊,速将此人拿下,待来日明刑正典,以正视听!” 季孙意如是个聪明人。 如果不是,季孙宿又怎会意欲让他接手季氏宗主继承人的位置? 所以当他看到叔孙豹打算邀请李然做他的客卿时,他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对!此人决不可留! 一个叔孙氏就已然很是难以对付,若来日得了这样一号人物从旁协助。只怕未来鲁国的朝局便会多出几分变数。 这种事决不允许发生。 只听得他的话音刚一落下,跟随在他身后的季氏侍从立时便围了上来,打算将李然一举拿下。 原本气氛就不太寻常的集会之上,因为这一出,气氛顿时变得更加的诡异紧张起来。 谁也没想到季孙意如居然会在这样的场合对叔孙豹发难。 是的,在众人眼中,季孙意如对李然出手,其实就是对叔孙豹发难。 只不过李然可不这么认为。 初来乍到的他虽然还有些不能解,但他不解的点只是在于自己不过就是发表了一下自己的观点,怎么就能定义成大逆不道了? 敢情在乡校集会这种场合上还不能发表个人意见了? “季孙意如!......你!” “叔孙大夫。” 叔孙豹正要据理力争,李然却又将其打断。毕竟是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导致季孙意如突然发难,若是将这个锅甩给叔孙豹,显然是不太厚道。 自己的锅,还得自己背。自己的问题,还得自己解决 但见叔孙豹却回头看了一眼,并向他微微点头示意,而后又甚是轻蔑的大声道: “呵,子明不必担心,在我叔孙的地盘上,还从来没有人敢如此胡作非为!” 这就是叔孙豹的底气。 这句话的潜台词是,别说你季孙意如,就算你把你爷爷季孙宿叫来,今天也不可能带走李然! 季孙意如的脸色瞬间就变得相当难看了。 而听到这话的李然,则是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直勾勾的看着季孙意如,又好似没头没脑的,略带疑惑的问了一句: “敢问阁下当真姓姬?” 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在了原地。其中也包括正准备看好戏的太子野。 季孙意如是姬姓,这件事还需要问么? 他当然姓姬了! 而且他必须姓姬! 他如果不姓姬,那岂不是说他们季氏的血脉不清? 这分明就是在羞辱季孙意如了,非但如此,这简直就是对整个季氏开炮了。 当初周公分封天下,封得最多的,就是姬姓之人。 不但季氏姓姬,晋郑燕吴鲁等国,从国君到权贵,有一个算一个,哪个不是姬姓? 姬姓是他们的荣耀,更是代表了他们与生俱来的特权! 换句话说,姬姓就是这时代的高种姓! 你质疑他季孙意如姓不姓姬,这不是质疑他身份不明,血缘模糊,质疑他一直以为来引以为傲的优越感么? 季孙意如当时就怒了。 “放肆!” “予我拿下!” 啥也不说了,这梁子肯定是结下了。 “慢着!” “季孙意如,你在我的地盘上如此明目张胆的行凶拿人,分明就是没把我叔孙豹放在眼里。” “今日你若敢动李子明半根毫毛,我叔孙豹明日便叫你季氏鸡犬不宁!” 叔孙豹如今为了一个没半点身份的李然,居然明着与季孙家的长孙这般当众撕破了脸皮,这也是令在场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 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一时更是愤怒难当,腮帮子咬得鼓鼓作响,恨不能立刻将李然碎尸万断。 可此时的李然却依然给人一种不甚在意的淡然。 他就这样看着季孙意如,用一种近乎同情......哦,不对,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季孙意如。 好一阵后,他这才缓缓道: “呵呵,想我们先君,武王伐纣,若非是其专权独断,试问举兵伐纣之时如何才能王令所达,百将俯首?又何来牧野一战鼎定乾坤?” “而后周公建制,分封诸侯。至平王东迁,虽是大伤元气,但周宗之威依旧可震慑天下,诸侯臣服。” “然今王室势微,晋楚霸权,天下庶民只知晋楚而不知周天子,前太子晋意外之死,诸侯皆可视而不见。王室风波,世人未闻。” “今日诸多贤达在此畅谈分封与君制,实乃当世实情使然,怎么到了阁下嘴里,便变成了大逆不道之言了?” “如今先君离世,尸骨未寒,此正值内墙不稳,外夷环伺之时。阁下既为权贵之后,却不知如何为君上解忧,却反而对我等有心之人妄加指责,欲加重罪!” 李然这些话一说完,但见季孙意如的脸色早已成了铁青。 而李然此时,却已是杀红了眼,继续在那暴击言道: “呵呵,在下质疑阁下是否为姬姓,其一,乃是因为自我周人建国至今,亦不过短短两百年,你既为姬姓后裔,当知我周人建国之历程,又怎可忘了祖宗之本?其二,先君新丧,本就不宜大动干戈,而阁下在此如此胡来,又哪有把公室之丧放在眼里?!” 随着最后一句话掷地落下,整个集会一时间竟是变得死寂! 第7章 姬姓的荣誉感 话说得确实是没错,姬姓所具有的特权,本来就是周王室给予他们的。 而当一个姬姓权贵已然不知周王室的历史时,确实是可以称之为忘本,这似乎并没有任何不妥。 更何况,如今先君方薨,于周礼确实也不宜大动干戈。 群众的眼睛时雪亮的,你季孙氏再怎么权势熏天,在周礼面前也依旧是个弟弟。 当李然的这一番话说完,在场的学子们纷纷起了身来,不约而同朝着季孙意如投去了疑惑的目光。 季孙意如这边,环顾四周,但见周围所有人竟是投以疑惑的目光来。那种对他与身俱来的优越感的漠视,瞬间刺穿了他引以为傲的身份,仅剩的一具皮囊又如何能挡得住这如洪水一般的眼神。因此,只觉一时脸皮滚烫,羞愤不止。 而一旁的叔孙豹此时则正目瞪口呆的看着李然。他再一次为李然的发言而震惊。 是的,他又震惊了。 这样的震惊促使叔孙豹更加坚定了要将李然留在鲁国,留在自己府邸的决心。 他深信,依李然之才,若得其辅佐,勿论是自己叔孙一族,乃至是鲁国,未来必将是一片光明。 李然,正是如今鲁国亟需之人! “子明所言甚是,我等姬姓之人,正该为宗室振兴而奋斗!今日之集会,诸位所言,我叔孙豹都将记刻于册,上呈于天,以事社稷!” “季孙意如,今日若只是你在此,你是决然带不走李子明的。要不这么着,你去将你爷爷叫来,兴许在场的诸位会卖给他一个面子。呵呵,你觉着呢?” 叔孙豹话锋一转,顿让季孙意如面色更加难堪。 他身为季氏未来继承人,若遇事便叫他爷爷季孙宿,试问他这个继承人日后在季氏,在鲁国还有何威信可言?这年头,权贵一旦没了威信,那便与普通国人无异,季孙意如如何听不出这一句讽刺之言? 羞愤难当的他看了看叔孙豹,几欲开口,但都忍了下去。最终,他又斜视过去,盯着李然恨声道: “哼!今日之辱,我季意如来日定当加倍奉还!” “走!” 气势汹汹的来,灰溜溜的走,季孙意如的出场与离场,差距着实有点大。以至于让在场的学子们都不由大声欢呼起来。毕竟看着鲁国最权贵之人这般难堪,确实是好不解气。 他们终于赢了所谓的权贵一把,即便跟他们其实也没太大关系。 倒是李然,见状却并未感到任何高兴,反而眼神之中透着淡淡的忧虑。 他看的出来,这个季孙意如绝非凡俗之辈,面对刚才的情形,季孙意如若是恼羞成怒与叔孙豹大打出手,他或许还不会如此担忧。 毕竟,他李然方才的那些激将言论,可谓字字扎心,那绝不是一般人能忍得了的。 可正是因为季孙意如没有大打出手,反而忍了下来,这就让李然感到了一丝担忧,毕竟在这样的情形下还能保持清醒的头脑,理智的判断,足以说明此人亦是不俗。 此间事罢,李然便是转过了头去,正当他要感谢叔孙豹刚才对自己的庇护,谁知叔孙豹竟抢先一步朝着他躬身作了一揖。 在这年头从来都是没身份的人先给有身份的人行礼的,哪有反过来的道理? 更何况还是像叔孙豹这样有正卿身份的权臣,年纪又比李然高出一大截。他向李然行如此大礼,着实让在场众人又是一惊。 “子明才学博闻,句句珠玑,今日豹实有幸。还请子明先生受我一礼!” 言罢,但见叔孙大夫已是如此,其他学子便也都纷纷效仿,都朝着李然躬身而礼,甚至连尚未离去的太子野,也跟着行了大礼。 饶是李然再对自己刚才说的话心知肚明,此刻也不由感到汗颜,心道自己不过拾人牙慧而已,如何能够受到如此崇仰?一时惭愧。 无奈之下,李然只得上前将其扶起,喟叹道: “世道不济,人心难测,然何德何能敢受如此大礼,诚为惶恐,诸位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世道不济,说的是这春秋之乱。 人心难测,说的是各路诸侯群雄逐鹿。 李然其实并没有想过在这时代做些什么,他只是想离开洛邑,而后碰巧遇到了这一次乡校集会。 事情发展到现如今这个地步,着实是他意料之外,他想说点什么来证明自己本没有语出惊人的打算,也没有想过去成为旁人仰望的顶峰,可是当他目之所急,他所看到的,乃是一众学子对他恳切且真诚的崇敬。 这不是能够伪装的。 因为在这年代,这些所谓学子对知识的追求,远非后世之人所能比拟。 ....... 不管怎么说,李然终于有免费饭票了。 其实他去参加乡校集会的主要目的就是这个,毕竟人是铁,饭是钢,就算他是溯源而来,那也得吃饭饮食,如若不然,饿死街头的话,那他恐就成了天下第一笑话了。 叔孙豹的家就坐落在下柳河的西岸,靠着曲阜最为繁华的街道,与鲁王宫的直线距离仅有二三十丈,这足以说明叔孙豹在鲁国的地位。 而他的宅邸,整体装饰却很不同。 前后大概四重院子,整体都是用的黑与红两种颜料漆刷而成,给人一种十分庄严与肃穆的感觉,特别是门口的两根巨大的石柱,在黑漆的装饰下,顿时显得格外的高耸,直让人望而生畏。 这年头尚未有门联这种东西,所以柱子上并没有任何装饰。可正是因为这种纯黑的石柱,矗立在府门之前,那种朴实厚重之感,傲然于世的感觉便立马就得到体现。 这倒也十分符合叔孙豹而今在鲁国的位置。 前面说过,他虽属鲁国三恒,把持着鲁国三分之一的国民与税赋,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这一家族,与季氏和孟氏的关系并不是特别好。 而他在季氏与孟氏的相互夹击之下,依旧能够傲然立于朝堂,叔孙一族依然能够傲立于鲁国。这就足以说明其个人能力。 进得招待自己的房间,李然目光扫过,整个房间内除了两架用来摆放竹简的“书架”之外,便只剩下一张床以及一套案几(两个蒲团,一个摆放茶壶的小凳子)。 “这不是标准的大床房么?” 李然心道这个叔孙豹的家还真是简朴。 况且这年头什么样的人家摆放什么样的装饰那都是有明文规定的,他叔孙豹又是个克己及人的自律狂,如何肯学得季氏那般铺张? 不过总算有个住所,这对李然而言简直已经是天大的喜事,晚间用过仆人送来的饮食后便早早睡去,直至第二日辰时。 …… 不得不说,溯源归溯源,可李然这生物钟一直没变过,还真是稀奇。 但让他意想不到的是,今日刚刚醒来,就在自己的院子里见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为什么要说这个人奇怪? 因为这个人看上去年纪不小,起码也有个十五六的模样,但打扮却很奇怪,一席长衣敞胸露肚,本乌黑的头发散乱不堪,脏兮兮也似,脚上踏着一双与他脚明显不符的草屐,正蹲在地上用手中的木枝拨动甬道旁的草芥。 要知道在周礼治世的春秋,一个人的穿着可是相当要紧的,因为等级制度规定了你该穿什么,不该穿什么,该怎么穿就必须怎么穿,什么人都不能违背这种规定。 李然眼前这个人既然能出现在叔孙豹的家中,那身份自然不同寻常,可他如此穿着,岂非奇哉怪也? 李然有点搞不明白,毕竟眼前之人这种打扮像极了乞丐,然而叔孙豹的家中又哪里会有乞丐? 更为关键的是,此人身上的衣着明显也不是普通人家所能拥有的,但却如此打扮的出现在这里,这闹的又是哪一出? 正自疑惑,院外却忽的传来了一道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 “阿稠!” 蓦然回首间,李然就看到了一个姑娘,雀跃似蹦蹦跳跳的闯入了自己的院子里来。 第8章 顽皮的千金 只见这姑娘年纪不大,至多也就十七八岁,长得是极为标致。 脸若银盘,眼似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脆。腮凝新荔,鼻腻鹅脂,肤如山玉,领如蝤蛴。观之可爱,闻之可亲,只一霎那便吸引住李然的心神。 要知道,李然毕竟是个宅男。这种女神级别的美女,对李然有着致命的吸引力,毕竟欣赏美女乃是男人的天性。 所以当这个姑娘闯入院子映入他眼帘的一瞬间,他便愣在了原地,目之所及,尽是这个姑娘。 一般情况下,若是这种事发生在现代,多半要被旁人称之为花痴,或者说没见识,毕竟现代“美女”实在多如牛毛(当然亚洲三大邪术之一的化妆术功不可没)。 可这毕竟是春秋时代,而且除了在场的这个姑娘以及蹲在地上对这个姑娘的叫声充耳不闻的奇怪少年外,再无第三个人在场,故此没人觉得李然是犯了花痴。 更主要的是,姑娘在看到李然后,也是一愣。 “唉?是你?” 姑娘的声音着实好听,像极了春燕那清脆活泼,泛着无限生机与活力的律动声。 而李然的心神在听到这话的同时收了回来。 我? “姑娘可认识在下?” 他有些诧异,毕竟他从未见过如此美女。 “若是西施......咦?这年代西施出生了没有?” “管她有没有出生,这姑娘指定比西施漂亮!” 李然在心中斩钉截铁的道。 同时,他也是兴奋的。当如此一个大美女很有可能认识你的时候,说不兴奋那是假的,骗得了别人,你能骗得过自己的荷尔蒙么?俗话说英雄都难过美人关,何况是李然,一个宅男。 “你不就是......” “乐儿!” 姑娘正要开口,叔孙豹的声音忽的在院外响起,接着李然就看到了叔孙豹急匆匆赶了进来。 “姨夫大人。”(古代男女尊卑有别,所以女方的亲戚,一般称之为夫,而男方的亲戚才能称之为父,这就是姑父和姨夫的区别) 姑娘转过身,朝着叔孙豹行礼言道。 李然听到这称呼,不由微微一怔,叔孙豹算年纪,至少五十好几,这姑娘居然是他的侄女?毕竟按年龄来算,这姑娘当他孙女都行啊。 不容李然诧异,这姑娘还真是叔孙豹的侄女。 经过叔孙豹的介绍,李然这才搞清楚眼前的一男一女到底是什么身份。而当他知道这名男子的身份后,恍然便是知道了为何叔孙豹为何能够在鲁国国内以一族之力抗衡其他两恒。 男的这个,乃是而今鲁国太子的亲弟弟,公子稠。而今鲁国王室之中,身份地位最高的,便是他们两人。 但因为这个公子稠好似智力上有点缺陷,所以经常“胡作非为”,比如今天,一大早就来叔孙豹家中做客,邋里邋遢的也没人料理,大摇大摆的就走了进来,曲阜城中人人都知道这个公子稠脑子可能有问题,所以叔孙豹家中的仆人也不敢阻拦,便将其放了进来。 而这个姑娘,来头也是不小,姬姓,名乐,乃郑国人士。本家为祭氏族人 虽然叔孙豹只给出了这短短的姓名介绍,但李然脑海中的记忆瞬间被激活。 在郑国,祭氏原先是如同鲁国的季氏,孟氏,叔孙氏一般的大氏族。出过郑国的一代名相“祭仲”,其未卜先知之能,在当时是神话一般的存在。而后,在郑庄公死后,祭氏一族更是成为了郑国的实际掌权人。被后世称之为“春秋第一权臣”。齐桓公当年亦有云“祭仲一死,郑国无人”。由此可见祭氏在郑国之能力。 换句话说,祭乐的家族在郑国的权势,虽比不上后世所谓的“七穆”,但依旧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 难怪叔孙豹能够在鲁国与季氏,孟氏两大权贵抗衡,原来叔孙豹娶了郑国祭氏的女子,也就是祭乐的大姨,所以叔孙氏与祭氏乃是姻亲。 “其实昨日在下柳河集会上,我便见过你。” “昨日你的那些话可当真是令人振聋发聩呢。” 祭乐的确见过李然,昨日在下柳河集会上,站在角落处戴着一顶斗笠面纱的,便是她。 她自小顽劣非常,全然不似一个大家闺秀。且不受礼法束缚,喜欢到处游历。 本应好好管教,而奈何她又是祭氏唯一的女儿,可谓掌上明珠,家中人无不爱惜不已,自然是千依百顺。这才会纵容她千里迢迢赶来鲁国,特意参加自己姨夫举办的乡校集会。 凑热闹这种事对于一个爱玩的公主,那自然是有着相当大吸引力的。 她说这话时,皎洁的目光径直落在李然身上,饶是李然身为一个男人,也被这种带着十分强烈的好奇心的目光看得满脸通红,当即急急寻找可以转移话题的机会。 这时,叔孙豹看着地上的公子稠叹道: “太子即位在即,而这位公子却成天如此不堪,实是叫人着急啊。” 前面说过,周礼制度下的春秋,什么人该做什么样的事,有着明确的规定,任何人都不得不违背。 可眼下这个公子稠,却整日邋里邋遢,傻里傻气的。有个傻弟弟这种事毕竟是不光彩的。届时搞得公室在庶民心目中的形象一落千丈。他这不是在给他哥添乱吗? 李然顺着他的目光,也看向了地上的公子稠。 这位鲁国公子,自进门以后便一直蹲在地上拨动甬道两旁的青草,似在寻找什么,玩得不亦乐乎,根本没听到这三人在交谈什么。 不过李却注意到,这个公子稠行为看上去虽然荒诞,可他的眼神却很清澈,并不像脑子有问题的人。 “阿稠,你不认识我了吗?” 祭乐小时候与公子稠有过一面之缘,那时候的公子稠十分顽劣,经常惹得鲁襄公大骂,祭乐没有弟弟妹妹,所以对这个比她小上一两岁的公子稠格外关切,自心底将其认作自己的弟弟。 这不,今天一大早听到公子稠来了,当即连忙起身赶来,可谁知公子稠却并不认识她,甚至对她不理不睬,着实叫她伤心。 这时,外面有仆人来报,太子姬野来了。 叔孙豹自当前去亲自迎接,只不过他前脚刚走,地上的公子稠便将手中的木枝一扔,像个小孩子发脾气也似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胡乱摆动双手哭兮兮的喊道: “我不走,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李然与祭乐都靠了过去,两人一左一右将他扶起,祭乐轻声问道: “太子哥哥大概是来叫你回宫的吧?” 公子稠这回听到了,一个劲儿的点头,十分凄惨的边哭边道: “君父死在里面了......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公子稠虽然有些愣头愣脑的,但这几声叫唤却也颇为深情。 只不过让李然和祭乐都有些诧异的是,这个公子稠居然对他君父,鲁襄公居然有这么深厚的感情,还真不像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但转过头,李然却忽的想到鲁襄公是死在他自己建造的楚宫内的,并不是原先的住处,而公子稠为何对楚宫这么抗拒? 要知道,楚宫乃是鲁襄公自从楚国郢都访问回来后,耗费数年,从本就已是不富裕的公室里省吃俭用建造出来的一座仿制楚国宫室的建筑。 “楚宫”有着与君权临朝相配套的一应设施。不难看出鲁襄公的志愿,那便是效法楚国,收回君权,振兴公室,强大鲁国。 可下的公子稠,似乎对楚宫有着一种天然的抗拒和恐惧。 “好好好,那我们不回去,以后你就住在这里好不好?跟这位子明哥哥一起住好吗?” 祭乐可没李然这么多想法,她一听到公子稠不想回宫,当即拍板让公子稠与李然同住,也不管李然同意不同意,反正她说了算。 这让李然一时语塞,想推辞也不是,不推辞也不是,好生尴尬。 “好…好…!” “跟…哥哥住!” 说着,公子稠顿时变哭为喜,擦掉自己鼻子前的鼻涕,一把便将李然抱住了。 李然这心里,那叫一个苦啊,心道: “这位大佬,能不能先去洗个澡再对我感激涕零啊?” 在爱干净这件事上,李然绝对没有刻意为之,他并不是有什么洁癖。 但公子稠显然不知道什么叫干净,而一旁的祭乐也是个心大的姑娘,眼见公子稠不再哭泣,当即朝李然投来了“感谢”的目光。 “子明先生,小姐,老爷有请。” 仆人前来相告,叔孙豹与太子野已经在正厅等候,请三人过去。 李然这才拉着公子稠,与祭乐一道来到正厅。 只不过三人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叔孙豹的震怒声。 “岂有此理!” “季武子当这是哪儿?是他的封邑吗?祭祀典礼乃是王室古制,岂能说换就换?!” “可恶!” 叔孙豹话音刚落下,就看到李然等人出现在门口,当即微一吸气,将三人迎了进去。 李然自是要与姬野见礼,祭乐与姬野显然也是自小相识,再加上姬野面对朝堂上关于祭祀典礼的问题,颇为头疼,所以两人只是短暂交换了一下眼神。 接着,叔孙豹便看着李然问道: “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子明啊,老夫且问你,你可知周王室之中可曾有人胆敢擅改祭祀典礼的?” 叔孙豹估计是太过气愤,导致他的这个问题刚一出口,在场的众人便都不约而同的朝他看去。 第9章 首献良策 叔孙豹如此气愤,却是令众人皆一头雾水。 “大夫所言,意指何人?” 听闻此言,李然更是深感意外。毕竟在这年头里,胆敢明目张胆的篡改周礼的,他还从来没见过。 虽说王室已然衰微,但毕竟周礼未绝啊。更何况勿论是何等地位的贵胄,说到底,他们现有身份不还是周礼给定下的?谁的祖上还不是个公子,公孙来着? 谁又会这么想不开,去搬石头砸自己脚呢? 此时,叔孙豹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问题很是莫名其妙,当即将手一挥,愤然道: “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天有日食之异相。而国君新丧,新君又要于大庙内守丧。故而那季孙宿便以此为借口,竟要提前举行祭天仪典!你们说说……这当真是岂有此理?!” 原来是这么个问题。 李然听罢当即朝太子野看去,只见太子野清秀俊朗的脸上也是一片怒然,但碍于季氏在鲁国的势力,他的这种愤怒也只能憋在心里,所以这才冒昧前来找叔孙豹商议对策。 “卿大夫代君祭天,亘古未有,不知季氏何以至此?” 这种冒天下之大不韪的事,一旦引得国内人心向背,他又能落得什么好呢? “或许是因为季宿自感时日无多,这些年可谓是日益嚣张,而今仗着先君新丧之际,更是有些蠢蠢欲动了!” “他这么做的目的,显而易见,这一方面,便是要僭越君权,给新君立一个下马威…二来,亦可借以代天抚民之举,收拢众心。倘若事成,则以今日季氏之名望,非但不会成为众矢之的,而且可能会成为越俎代庖的关键一步!” 李然不甚明了,为何有人明明是僭越了周礼,却还能有这般好处? 叔孙豹见李然依旧有些不明就里,便又进一步解释道: “子明初到鲁国,或许有所不知。我鲁国新君即位素来不稳,前有庆父弑二君欲自立,而后又有东门襄仲废长立幼。故而历来新君之安危,全系于大夫。季氏此举,就是欲告以世人,新君并非天命之人。倘若日后欲行废立,那便也有了口实。” 叔孙豹这种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季孙宿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问题在于他虽然知道,但碍于自己势微,想来也很难能够阻止他。 鲁国三桓,季氏一家把控两桓,可谓要风得风,要雨得雨。这些年他叔孙豹虽能勉力支撑,但也仅仅是尚且自保,一旦要彻底撕破脸皮与季氏,孟氏抗衡,只怕也难。 “我早就只听闻这个季孙大夫是倚老卖老,甚是嚣张跋扈。而今看来,可谓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公子,祭祀之事本该由公室之人亲力亲为,万不可让那季氏插手,如若不然,后果只怕真是难以想象。” 祭乐也是显得义愤填膺,秀气高洁的脸庞上透着浓浓的肃然。 这个问题很严重,严重到所有人都知道此事若真成了,那便极有可能会动摇鲁国根基。 李然被众人这么一说,便也能感觉到季孙宿此次的厉害。这分明就是冲着鲁国公室最后的威信去的,一旦让他得逞,鲁国公室就真的要名存实亡了。届时只怕就如同现如今的周王室一般…… 可是,他回头一想,又觉得此事却哪里有些不对劲。因为这个事儿,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季孙宿确实是有些操之过急了。 “国丧既已在期,季孙宿又为何如此着急举行祭天仪典?” 李然看向叔孙豹问道。而他的话音落下,叔孙豹当即与太子野对视了一眼,一老一小似乎都有难言之隐,都不愿正面回答这个问题。 这时,跟随李然和祭乐而来的公子稠忽的又蹦又跳,兴高采烈的拍手道: “他着急了…着急了…” 祭乐急忙上前制止,可他的话,却实实在在的落入了在场众人的耳中。 是的,季孙宿着急了。 可他为何如此着急? “子明,你可还记得昨日的季孙意如么?” 叔孙豹黑着脸,沉声问道。 李然当即点了点头。 只听叔孙豹又冷冷道: “季孙意如乃季氏未来的宗主,此人心胸狭隘,阴险狡诈,见得昨日豹维护于你,只怕是对你我皆已是心生恨意,欲除之而后快。” “你昨日在集会上羞辱他之言,定然会让他觉察到危险。想来,定然是这个缘由,这才利令智昏,想着可以凭此举,可一举彻底掌控公室,而后便可以朝堂之威,名正言顺的剪除似尔等之类的异己。”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李然忍不住心中一惊。 “什么?……竟是对着自己来的?” 就因为自己昨日在集会上不带一个脏字的数落了季孙意如一顿,所以季氏连忙采取了行动? 这可从何说起....... 但这件事既然牵扯到了自己,李然也不好一句话也不说,毕竟自己刚受了叔孙豹的客请之请,要是这时候不帮衬着一把,那未免也太不道德了。 这时,只见李然双手抱胸(这是他习惯性的动作,以前在研究室内思考问题时,他向来都是这样)思索着言道: “季氏既然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这么做,想必私底下早已与众臣们串过口了。因此,即使叔孙大夫与太子反对,怕也是收效甚微…季孙宿如此诡诈,必是已有了万全准备的。” 此时李然又来回踱了几步,一边沉思,一边又是自言自语道: “既是祭天,那必然要有祭器…” 只见李然一个箭步,顿然言道: “有了!依然愚见,不若便给他这个机会!哼哼,既然我们压不住季孙氏,那何不假借他人之手!”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不知李然何谓: “此言……何解?” “简单。若论祭天之礼,必先告于王室。按周礼,祭天礼器皆由王室提供。周王室得知此事,按周礼,定是要赠鲁君祭器的……尔今周室赋薄,早已不能制礼器,故而多年来,皆是遣人入晋索取。晋人若是知道季孙氏有此贰心…呵呵,如此便可以无忧矣!可尽管答应他便是了!” 他的话音刚落,太子野便李恪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脸色一变,顿时大喜道: “妙!” “周礼治世,岂容他季孙氏胡来?季孙氏在鲁国再如何嚣张跋扈,也断不敢开罪于晋国!” “好计谋!当真好计谋!” “多谢子明兄指点!” 太子野言罢,朝着李然顿首一礼,恭敬无比。 而叔孙豹听完太子野所言,也是瞬时豁然明悟,当即看向李然,眼神之中充满期盼。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李然此谋的底气就在于: 晋国无论是六卿,亦或是国君,都断然不会容忍季氏这样明目张胆的窃取君权。 国君自是不用说,六卿如今亦是各怀鬼胎,谁又敢开了这样的口子?谁敢答应了此事,那日后便是留了一条蔑视周礼的污点。 所以这事儿看上去只是鲁国一家之事,但实际上却是牵涉极广的。 “季孙氏只知摄权之利,却并不知摄权之害。此举无异于火中取栗,看似唾手可得,却实际上我们只需悄悄运作一番,便能叫他进退不得!” “公子,届时若是季孙氏果真如此问起,公子尽管应允了便是。非但要应了爽快,更要命人即刻启程,前往周王室索要一应礼器。只扬言是要以季孙氏之名义代君祭天。那季孙子不知如今周室礼器尽出自晋人之手,必然不防…届时便只管等晋人前来问责便是了。呵呵……此乃借尸还魂之计也!” 这“借尸还魂”,很明显,借的是周王室之“尸”,还的,却是鲁国公室的“魂”。 当他一通说完,只觉得自己此时俨然已经是一个合格的政治家了。 谁说百无一用是书生,这关键时刻,多懂点游戏规则果然是没坏处的。 但旋即,自己却又觉得这种玩弄阴谋诡计的活儿对他而言实在是没什么吸引力。 他随后又朝向太子野,作揖后郑重言道: “不过,公子将来君临鲁国,还是当以仁义为先,庶民为重。似此等阴谋诡诈之手段,始终只是下策,不可多用。” 当他再度说完,他忽的愣住了。 因为他看见叔孙豹,太子野,以及祭乐都是在用一种十分奇怪的眼神看着他。 “怎……怎么了?” 上下看了一圈,并未发觉有什么不对劲,他只得如此问道。 “子明兄气节高亮,着实叫人钦佩。” “今日教诲,野当谨记!” 在太子野眼中,李然的话已经超出了一般当权者的范畴。他虽不知道该如何形容,但他能够明确感受到李然话里的真诚。 这确实是让他深受感动和鼓舞。 第10章 叔孙豹的演技 太子野作为鲁国的太子,可面对眼下鲁国,想要振兴公室,可谓艰难至极。 此次季氏突然发难,说不定即位都一下子成为了难题。显而易见,倘若让季孙宿代太子祭天,那即便太子野日后即位为国君,也只能是成为季氏与孟氏的傀儡。谁又会去听一个手中没有实权的假君呢? 面对这样的情形,李然之于他而言,虽仅一面之缘,却愿意为其出谋划策,劝导其善用良策,勤政爱民,如此之言,又如何不让太子野这个逆境中成长的太子感动? 他虽不知李然是否是因为叔孙豹的缘故才如此襄助自己,可他心里明白,李然绝非凡俗。也绝不是叔孙豹手下其他门客所能相提并论的。如此具有远见之人,却又如此仁义贤德之人,实乃国之重器也! 一思及此,太子野心中顿时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他旋即想拜李然为师! 若能跟随李然学习治国安邦之法,用民之典,又何愁大业不成? 他正想着,一旁的叔孙豹瞧见了太子野的眼神,却忽的道: “太子马上便要即位,此时切不可给季氏以话柄,言行举止都该当谨慎,如此方能顺应子明之谋哇…” 识人之能如叔孙豹,如何看不出太子野心中所想,还不待太子野开口,他便出言提醒。 李然虽学问高深,身怀治世经邦之才,但眼下季氏毕竟已经对李然怀恨在心,一旦太子野拜李然为师,季氏必定连带着将太子野也视为敌人。 到了那时,只怕季氏就非但是僭越公室这么简单了,甚至是直接对太子野下手也未可知!叔孙豹自是不愿看到这一幕出现。 “叔孙大夫所言极是,太子位重,自当稳重。” “太子且放宽心,来日方长,然在短时间内不会离开鲁国。太子来日但有所问,然必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李然自己本来就是个学生,要他收学生,那也只怕是件十分头疼的事。况且他与太子野年龄相仿,太子野还称他为“子明兄”,既是兄弟之称,何来师生之份? 话到此处,太子野心中了然,当即点头称是。 站在一旁的祭乐显然还没明白这三人绕着弯打的哑谜,秀脸上满是疑惑,正欲开口,却不料外间奴仆再度进来禀报: “大人,季孙来人求见。” “是何人?” “季孙意如。” 此间刚刚还在议论如何应对此次季孙宿的突然发难,那边季孙意如却又忽然而至,在场几人皆是一怔。 “呵呵,叔孙大夫,看来好戏开场了!这第一阵,就看您的了。” 李然嘴角微微一扬,开口如此言道。 闻声,叔孙豹顿时会意,当即冷哼一声道: “哼!此贼竟还有脸找上门来!豹定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季孙宿串联鲁国朝臣提议由季氏代太子祭天一事,叔孙豹身为鲁国三恒居然后知后觉,从这一点上来说,他便有理由对季氏发飙。 如今既然季孙意如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他岂有视而不见的道理?这不给季孙意如狠狠上一课,鲁国百姓可还知鲁国有他叔孙一族么? 而李然的这句“第一阵”,其意味更是深远。 刚才李然的计谋,乃是借晋国之手惩治季氏,但前提条件在于要让季孙宿不顾一切的去僭越君权,如此晋国才有不帮他的由头。而要季孙宿不顾一切的僭越君权,那叔孙豹的态度就成了关键。 他若对此事一言不发,只怕以季孙宿的狡诈必然有所警觉。 所以此刻,他越是强烈反对,季孙宿越是坚定,毕竟敌人所不愿,吾之所愿也。 于是太子野先行离去,祭乐也领着公子稠去了李然的院子,正厅内只剩下李然与叔孙豹,奴仆这才将季孙意如给领了进来。 “哟,这不是昨日在集会上大言不惭的前洛邑守藏室史么?” “怎么?昨日当着诸多学子的面高谈阔论,今日却怎么客居他人屋檐之下?如此可是你这贤达之风?又岂不有违你的建功立业之宏愿?” “贤达”,“建功立业”这些都是昨日李然在集会上反讽季孙意如所言,此时竟被季孙意如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得不说这季孙意如还真是喜欢逞这一时的口快。 而今天下,众多诸侯,门客众多,李然客居叔孙豹门下,本不是什么羞耻之事。 但经过季孙意如这么一说,反倒显得这李然确是一副小人嘴脸。 “呵呵,古良禽择木而栖。” “我李子明自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叔孙大夫礼贤下士,乃‘伯乐’也。居于如此‘伯乐’门下,实属然之幸也。” “呵呵,倒是有些门庭,即便是想让我李子明去其门前看上一眼,那也已足够令人嗤之以鼻的了。” 李然自然也没什么可跟此人客气的,原本昨日在集会上季孙意如的态度就让李然感觉到了厌恶,再加上他刚才的一阵“反讽”,直叫李然深知此人心胸狭隘,不能容人。 不过比起季孙意如的反讽,李然的这一通讥讽则显得更为锋利。 鲁国谁人不知季氏权倾朝野,威压公室,其势力岂是孟氏与叔孙氏可比的? 可在李然的嘴里,你季氏就是不配! 任你季氏在鲁国呼风唤雨,任你季氏在鲁国无所不能,呵呵,我李然就是看不起你。 果然,李然这话刚一说完,只见季孙意如的脸色顿时又是一变,大声喝道: “放肆!” “你当你是何人?!如今不过就一白首而已,也胆敢在本公子面前如此猖狂!” “叔孙大夫,此等的门客?非意如冒昧,哼,我看大夫还是早些赶走为好,大夫若执意留得此人,只怕将来定会坏了你我两家的关系。孰轻孰重,还请大夫自省!” 叔孙豹这还半句未开口,他这话里话外,便已是无不透着对叔孙豹的威胁。但也由此能够看出季孙意如所有的,不过只是些小聪明罢了。这般容易冲动,还是显得太年轻了。 叔孙豹闻言淡淡一笑,脸上满是不置可否的表情。 接着,只听他缓缓道: “呵呵,贤侄此言差矣。” “子明既能受周王室之召任洛邑守藏室史,其必有真才实学。” “子明能来我国,实乃我鲁国之幸,老夫岂能撵之?而今我国民生艰苦,也正是需要有才之辈,有德之人襄助治理。子明之至,之于我鲁国而言,正可谓是雪中送炭呐!” 季孙意如闻言当即又是一声冷笑,原本清俊的脸庞此刻竟显得阴沉: “呵呵,看来大夫打定主意是要留下此人了。好吧…既然如此,多说无益,意如昨日之言,还请大夫谨记。” “今日之耻,来日定当十倍奉还。”这就是季孙意如昨天说的话,此时再度提及,看来是打定注意要与李然“不死不休”了。 想来也对,以季氏而今在鲁国的实力,想要对付李然,看上去实在没什么困难之处,他如此底气,也并无不可。 “唉!……贤侄这是哪里话,你我两家虽有不和,但毕竟是同气连枝,所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此记仇,又岂是一家人所为?” “对了,既然贤侄今日不请自来,老夫刚好有件事想要讨教讨教。” 对于季孙意如的记仇,叔孙豹可真是一点没放在心上,话锋一转随即脸色微变。 “哦?大夫想问何事?” 季孙意如双手背在身后,脸上一片漠然。 “听闻你爷爷打算代太子祭天?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怎么?大夫还不知道吗?” 季孙意如脸上的漠然瞬间变成了嗤笑,不以为然的嗤笑。 你叔孙氏身为鲁国大夫,三恒之一,竟连如此大事都后知后觉,还凭什么与我季氏争斗? 等着吧,瞧着吧,我季孙意如定要你们的好看!连带着对李然的恨意,我季孙意如会一并算在叔孙豹的头上。 只要季孙宿代太子祭天之事一成,日后鲁国朝野便都是他季氏一家说了算,大权在握,难道还怕惩治不了叔孙氏?难道还怕搞不定这小小的前洛邑守藏室史?笑话! 可就在季孙意如幻想着日后如何对付叔孙豹与李然之时,李然的嘴角却是微微上翘。 而后,正厅之中又猛然传来一道大声喝斥。 “放肆!” “端的放肆!” “你们季氏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公室?还有没有礼制!” 叔孙豹勃然大怒,一双利眼之中火光四射,瞬间将季孙意如淹没。 谁能料到刚刚还和颜悦色的叔孙豹竟会突然翻脸? 言词之锋利,语气之强硬,好似忽的换了一个人,霎时间吓得季孙意如措手不及。 第11章 功成一半 叔孙豹的表演终于开始了。 季孙宿要代君太祭天,他肯定是不会同意的,这一点不仅太子野知道,季氏也知道。 所以季氏在筹备这件事的时候,故意将叔孙豹排斥在外,没有将此事告知于他,只串联了朝堂之上的大夫,准备以此胁迫太子野必须答应。 而叔孙豹后知后觉,勃然大怒,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只见季意如只稍稍定了定神,急忙又故作姿态的劝道: “此事乃祖父与众卿商议所定,绝非藐视礼制,还请大夫不要误会。” 嘴上虽是如此言说,但闪烁的眼神却还是将季孙意如此刻内心的惶恐给暴露了出来。 叔孙豹目光如炬,见得季孙意如这般模样,当即趁势道: “众卿?商议?” “太子即位,新君祭天,乃是古制!岂是吾辈所能代也?你们季氏如此而为,眼里到底还有没有君父?!” “你且说说,你爷爷都找的哪些人商议?豹定要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尽皆跪在先君灵位之前,让他们亲口去问问先君去!” 伴随着叔孙豹的雷霆之怒,言语越发锋锐,不知道的还以为叔孙豹当真要对季氏同党出手了呢。 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虽知这是叔孙豹的气话,但心里还是有点虚,闻声当即摆手道: “意如确是不知,意如只知此事已奏过了太子,届时只要太子同意了,大夫就算将曲阜翻过来,只怕也无济于事的了。” 此话言罢,见得叔孙豹并未立刻反对,季孙意如心中稍有了底气,便继续道: “大夫想来也已知晓,前段时日天有异相,日有食之。太史言及此乃阴侵阳之故。当祭天以祈太平。然祭天之事按理唯有君父可以主事,但奈何太子如今每日于太庙告祖守灵,祖父这才有心代之,于鲁而言实为好事,还请大夫不要自误。” 为了一个李然与季氏彻底闹掰,显然不值得。 而为了一个祭天仪式与季氏彻底闹掰,似乎也不值得。 季孙意如这话明里暗里,不外乎就是这么个意思。 一旁一直未曾开腔的李然闻声,却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你笑什么?” 季孙意如对叔孙豹还有些有点怵,但对李然却是丝毫不惧的,说话时阴翳的眼神之中明显带着一丝不屑。 “我笑你们季氏可真是当了裱子还要立牌坊,门楣高洁啊!” “裱子”这个词在如今显然还没被发明出来,李然自也知道这一点,所以这才用了这句话来形容眼下的季氏。 而季孙意如虽不知“裱子”为何意,但却能够感受到李然这话里弥漫着对季氏的讽刺,闻声当即喝斥道: “大胆!你个庶子算什么东西?也敢嘲笑我季氏?” “不要以为有叔孙大夫为你作保便可如此放肆!我季孙意如昨日所言,来日定现!” 事不一定立刻要办,但狠话却是一定要马上就说。 在这个礼制逐渐崩坏的年代,限制着权贵们最后一点野心的,恐怕也就是权贵之间的猜疑与忌惮了。 “呵呵,在下不过一介白头,又岂敢嘲笑门楣光辉的季氏。” “但,阁下可曾知晓,尔等即为鲁室之权柄,也自该当恪守为臣之礼?鲁乃周礼之宗邦也,即使强大如晋,若有不知礼处也要问礼于鲁。而今季氏乃为鲁之正卿,竟率先不知礼法,不受礼制,扰乱公室,僭越君权,试问鲁之威仪又当何存?” 很显然,李然也必须要表达反对的。因为他毕竟是前洛邑守藏室史,捍卫周礼,乃是本分。 “呵,我鲁国到底如何,又与你这等寄居他人门下的孺子有何关系?” 话音落下,季孙意如却也不再理会李然,转过头看向了叔孙豹。 他看着叔孙豹,底气渐起,又缓缓言道: “其实,今日意如前来,乃是另有要事相告。叔孙伯父可知太子即位后便要求住进楚宫之事?” 关于代君祭天这件事,季孙意如显然不想再和叔孙豹,如今李然在场,也知此人腹有口舌之利,便赶紧换了个话题。 他这话一说完,叔孙豹当即微微一怔: “楚宫?” “正是。想我先君兴建楚宫原本就甚是劳民伤财,太子不知劳役之苦,竟还要求入住楚宫…哎,实是令人惋惜。” “祖父特遣意如来告诉大夫一声,此事毕竟有悖祖制,绝不可行。还请叔孙大夫届时能在朝会上与太子言语禀明一番。毕竟,谁都知道伯父与太子的关系较好,由伯父去说,自然最为合适。” 有的事可以与叔孙豹商议,有的事不能与叔孙豹商议,看来季氏对于这其中的尺度把握相当精准。 太子野要求入住楚宫之事,按道理也隶属于礼制问题,因为楚宫的建设本身上就属于周礼范畴之内,而鲁襄公病逝于楚宫,乃是怀着振兴公室的遗愿而死,这于鲁国而言,确有特殊意义。 太子野尚未即位,却要求即位之后入住楚宫,这便是给世人摆明了他要振兴公室,削弱三恒的决心,季氏自然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叔孙豹听完这话,一股怒火霎时间从胸腔内喷涌而出,差点径直挣脱喉咙的束缚,一口吐在季孙意如的脸上。 “代君祭天这种荒唐事你们季氏不与我商议,太子要住进楚宫这种芝麻大小的事居然要我出头?你们季氏当真把自己当鲁君了不成?” 叔孙豹满肚子的怒火没地方发泄,直接朝着季孙意如摆了摆手: “送客!” 他就差一个“滚”字脱口而出了。 “叔孙大夫别着急,意如还有一事。” 可季孙意如却并未把叔孙豹的怒火当回事,经过刚才的一番争论,此刻的他已经底气十足。 闻声,叔孙豹耐着性子问道: “还有何事?” “听闻公子稠今日也来了贵府,还请大夫将公子交与意如,让意如带他回去。” “国人皆知公子稠行为散漫,不知礼数。而今太子即位在即,切不可让他生出什么事端来,若耽误了太子即位,大夫只怕担待不起。” 公子稠,一个并不是权力争夺中心的人,竟也出现在了季孙意如的口中。 而且按照他的说法,公子稠似乎还挺重要。 “公子稠今日前来,正与自郑国前来探望老夫的祭乐一起嬉戏,你若想请他回去,大可一试。” 此言可知,祭乐身后势力所具备的能力也是不容小视。季孙意如听罢,不由也是顿时一怔,面露难堪之色。 祭乐的大名他肯定是听过的,祭氏的家业在郑国的分量,他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而且,他也知道祭乐这姑娘家家的,甚是撒泼,着实不太好惹。 得罪叔孙氏,本为政敌倒也无妨。 可若是因为此事得罪了郑国祭氏,那似乎未免太得不偿失了些。 一听到公子稠在与祭乐游玩,季孙意如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下意识的道: “既是如此,还请大夫告知你家郑姬,公子稠干系重大,切不可让其生出事端。” 说罢,朝着叔孙豹草草作了个揖,便扭头大步离开了。 叔孙豹见得季孙意如的背影消失在墙角,当即再也忍不住一下子彻底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真是痛快啊,许久未曾这么痛快了!” “想那季孙宿老谋深算,狡诈奸猾,却不料今日竟被你我摆了一道,痛快!真是痛快!” 在算计季氏这件事上,叔孙豹可谓乐此不疲。要知道当年他在齐国避难时,叔孙氏一族曾一度有灭门之祸。 而就是他,曾远程算计了一把季氏,这才令自己得以从齐国回国继承叔孙氏宗主之位。 但自那之后,季氏便愈发的权势熏天。再加上有孟氏紧随,叔孙氏能够发声的机会也不多了,自然也就再谈不上如何算计季氏了。 可是今日,在李然的筹谋下,叔孙豹自觉有把握能够再狠狠的出了这一口恶气,顿觉神清气爽,心旷神怡,甚至感觉一下子年轻了好几岁。 而一旁的李然显得倒是更为冷静起来,只道: “季孙意如心胸狭隘,想必今日你我之言,他定会一一转告季孙宿。” “而代君祭天一事,季孙宿必是更加一意孤行…这倒也不怕…” “只是…今日之事,还真是有些怪异。” 第12章 夺权不能太心急 只见李然反而是眉头紧锁,一副不无忧虑之色。 叔孙豹闻见状,反倒是有些诧异,不禁问道: “哦?有何奇怪之处?” 只听李然继续道: “季孙意如今日前来的目的,一来,是告知大夫太子即位后想要入住楚宫,以期大夫可出言阻止,二来,是为寻找公子稠。” “可楚宫乃是先君所建,亦属公室,太子即位要求入住楚宫,也无可厚非。若只因担心太子入住楚宫之举,或有振兴公室,削弱季氏权柄之嫌,便如此大张旗鼓的阻拦,那季氏此举,未免有些......” “大题小作?” “是也!” 李然点了点头,他二人显然是想到了一处去了。 毕竟太子入住楚宫这件事本身是合情合礼的。太子即位后住在哪儿不一样?反正都要受三恒掣肘辖制,住在原本的宫殿与住在楚宫会又有什么不同? “你的意思是......” 叔孙豹也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但又没能完全领会。 李然又继续道: “太子即位之后住在哪里,不外乎原来的宫殿与楚宫。季氏让大夫劝阻太子不要入住楚宫,那想必就是要让太子即位后住在原来的宫殿之中,也就是鲁宫之中。” “但如果再细想一下,” “若大夫劝说太子移宫,那一旦太子在鲁宫中发生任何不测,季氏都可将所有责任推卸至叔孙氏头上……” “如此一来,他们不但能够解决太子,还能顺带着将叔孙氏推入朝野舆论的火坑中。” 叔孙豹闻言不禁是倒吸一口,但随即又起了疑惑: “子明这话倒也有理,只是…季孙老贼又怎会不不知老夫的脾性?若是派了其他大夫来说我倒也罢了,此番却是派那竖子前来,老夫又岂能答应?” 一开始李然不及细想,因此也没有注意到这个问题。但被叔孙豹这么一点拨,突然顿感不妙起来。 随后,又想到方才季孙意如又是问及公子稠,只觉得这件事可能并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 公子稠那疯疯癫癫,不太聪明的样子他也见过了。可若说如此一个傻瓜公子,需要季氏这般关注,显然是有些勉强。 “是了!…原来如此!季孙宿之所以会派季孙意如前来,想来必然是早已料到了大夫会一口回绝的!若果真如此,那…” 叔孙豹细细一想,自然也是恍然明白了过来: “哼!季孙宿这个老匹夫,当真狠毒!我若回拒,太子若在楚宫遇害,便也成了老夫的罪过了!而且,楚宫离季府也离得更近,分明就是候着我来拒绝!” 以前季氏与叔孙氏虽多有矛盾,但大都是小打小闹,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大动干戈。 可此次季氏摆明了是要陷叔孙氏于不义,趁机一鼓作气端掉叔孙氏,如何不让叔孙豹愤怒? “不对!” “那太子......” 叔孙豹忽的想起一件事,脸色顿时惶恐,急忙看向李然。 只见李然此刻也是一脸肃然。 “是了。” “太子即位入住楚宫一事是小,太子的安危才事大,如今正值关键时刻,绝不可让太子出现任何意外,大夫可万务多加防范啊!” 太子野一旦出现意外,公子稠则多数会被季氏扶持成为了下一个继承人,而以公子稠的心智......他若是成为鲁国国君,季氏岂非当真可以只手遮天了? 若想保住鲁国公室最后的荣誉与尊严,太子野便一定不能出现任何意外。 “我这就去安排!” 叔孙豹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当即出门找人安排去了。 李然看了一眼他离去的背影,心中的不安却并未就此平息。 …… 来到叔孙家的后院,只见祭乐与公子稠已是玩得满身污泥,李然见状,一度怀疑这个祭乐到底是不是郑国的大家闺秀? 周礼治世下,居然还有如此顽皮的女子,也真是奇了怪了。 “欸,你们谈完了?谈得怎么样?” 祭乐双手在身上随便一抹,便朝李然靠了过来,公子稠更是一手泥泞一手鼻涕,傻呵呵的笑个不停。 见得此两人这般模样,李然也只能喟叹他们心大。 这小小的曲阜之内,早已杀机四起,暗流涌动,李然心中的不安,正是因为如此。 季氏表面上要代太子祭天,想要僭越君权,但暗地里却不知在筹划着什么骇人听闻的计划。 季氏与叔孙氏的争斗看上去乃是围绕君权,但实际上却也是彼此利益之争。 太子野的安危至关重要,公子稠的安危难道就不重要? 一旦太子野与公子稠俱亡,鲁国公室何人能够即位?谁人又能阻止季氏僭越君权? 所以从这一点不难看出,季氏眼下只怕不止是想要代太子祭天这么简单。 “还行,季孙意如这会儿应该已经去向他的祖父告状去了。” “哦?那如不出所料,明日便会差人去向晋国求取祭器了吧。” 李然将今日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 祭乐听罢,当即点点头道: “如此一来,岂非正中我们下怀?” “此事只要传到晋国,无论六卿还是晋侯本人,只怕都不会答应的。” “可…可你为什么看起来还是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 分析一番后,祭乐的目光仍旧日停留在李然的脸上,皎洁的一双眸子里透着一抹纯真。 而一旁的公子稠傻呵呵的笑着,鼻涕都快掉在地上了,也是大眼骨碌碌的转着盯着李然看。 李然被这两人的眼神搞得有点难堪,当即耸了耸肩化解尴尬: “我又哪有什么不高兴的…” 言罢,当即随口与他们闲聊起来,转移了话题。 他并非不愿意把实情告诉这两人,只是这两人一人是郑国的千金小姐,任性顽皮,一人虽贵为鲁国公子,却一副疯疯癫癫的不知世事的样子。与其告诉两人,莫不如对他们善意隐瞒才好。 李然就是这样一个人,他或许并不是什么贤德出众之辈,或许并不是什么才高八斗之人,但他却总能换一个角度去为旁人着想。 这也就是他在集会上大谈庶民利害的原因。 这些说到底跟他自己其实没什么关系,他也不在乎,毕竟以他脑海里装的东西,他想要在这世界生存,实在太容易。 可他希望自己曾经享受到的自由,也能出现在别人身上。 同样,今日帮助太子野,很大程度上也是出于他对太子野如今的处境的怜悯。 ....... 翌日,叔孙豹一早得报,果不其然,如今季孙宿已派人去往晋国汇报此事,并索取一应礼器。 李然计策的第一步已经达到。 那么接下来,就是看晋国的反应了。 太子野此时还是有些担心,午时刚过,便从太庙急匆匆的赶来叔孙府邸,询问李然接下来还要做些什么。 晋国的反应自然能够决定这一次对季氏反击的结果。但太子野身为即将即位的鲁国国君,自然也不能干等着,他总得做点什么来维持自己在鲁国国民心目中的公室形象以彰君威。 这很重要,因为他刚刚答应了季孙宿代替他祭天,消息一旦传开,他在鲁国百姓心目中的形象只会一落千丈。所以,他觉得他必须要做点什么来挽回自己的形象,重塑这些年被季氏已经压榨得所剩无几的公室威严。 “棘手,棘手啊…” 李然不得不承认这个问题对于他来说都相当棘手。 “当真没有什么办法吗?” 言语间,看得出太子野也是相当着急。 他不想成为一个傀儡,更不想像他的父亲鲁襄公一样,怀着满腔遗恨死在自己亲手建造的楚宫之中。 那种痛苦与遗憾他根本不用想象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承受。 他想成为一个像晋文公那样的人物,一个像齐桓公那样的人物! 一个可以带领鲁国虽不至于称霸群雄,但至少也要让其他诸侯敬畏的君主! 有志,当然不在年少。 但问题在于年少的太子野很难将自己的志向变成现实。 “有,但现在还不能。” 李然的回答也很简洁。 事实上,他的确有办法替太子野收揽民心。 只不过鉴于目前的形势,他不敢这么做。 因为他知道,一旦太子野的行为惹怒了季氏,那么季氏定然会对太子野下手。 正如当初周王室的太子晋一般。 当一个人对权力的渴望超过了理智,没人料得到他会做些什么。 更别提季氏现如今已是鲁国权柄之首,他们意欲对付太子野,实在不要太简单。 “现在对太子而言,安分守己才是最重要。” “什么?” 太子野闻声一怔,继而面露怒色。 “什么?!安分守己?” 让他一个鲁国国君在季氏如此跋扈嚣张之人面前安分守己?当一个乖乖的绵羊? 做不到,绝做不到! 即便他的父亲鲁襄公当年就做到了,可是他做不到。 “季氏在鲁国霸权一方,封邑早已超过公室十倍,鲁国庶民只知三恒而不知我公室!贪得无厌,结党弄权,我鲁国上下早已被他么搞得乌烟瘴气,再如此下去,国体何存?!” 太子野绝不可能成为温顺的绵羊! “太子稍安。” 李然示意他不必激动,而后朝着太子野一个顿首言道: “太子,若是此时你表现出对季氏的厌恶,季氏还会让你顺利即位吗?…就算即位了,也必然会对太子提高警觉,届时又当如何施展心中宏图大略呢?” 第13章 乐安孙氏的猛人 李然的话,换一种说法便是该曲则曲,该弯则弯,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不外如是。 这会儿跟季氏闹个天翻地覆,最后倒霉的是谁?不还是你太子吗? “当然,太子的心情然可以理解,但情况如此。要想振兴公室,眼下就得将自己隐于暗处。” “更何况,这种事也并不丢人。想当年晋文公流亡他国十九年,不照样最后称霸天下?” 啰嗦不是李然的本性,这年头言简意骇最关键。 听完李然的一番话,太子野也算是彻底认清了现实。若论实力,即便是现如今的叔孙豹也并非季氏的对手。 “眼下据说季氏已派人提前去晋国求取祭器,一旦晋国消息传来,我们又该作何反应?” 太子野又问及了另外一个问题。 对此,李然的态度依旧很明确: 忍!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待到了晋国,晋国震怒,季氏多半便要遭殃…只是…” 李然说了一半,却又矢口打住。太子野听他这话里有话,也是甚是焦急: “子明兄有话只管明言。” “只怕届时他对晋国的无可奈何,很可能会迁怒于太子。所以越是关键时候,太子便越要忍耐,无论季氏如何跋扈,太子都绝不能给他们落了口实。” “小不忍则乱大谋,太子切记。” 他们也都知道,其实就算晋国当真让季氏吃了些苦头,那对季氏而言,也不过是大风刮过,汗毛倒立而已,绝无伤了季氏分毫的可能。 所以一旦太子野有任何异动,季氏必然先发制人,这是可以肯定的。 太子野锁紧眉头想了想,不禁点头道: “嗯,子明兄此言甚是有理,多谢子明兄指教。” 李然闻声,不由心道:咱们现在可就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我想不指教你都难啊。 “对了,听闻太子打算即位之后欲入住楚宫?” 心神一转,李然忽的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然也,当年君父省吃俭用,建造楚宫,为的便是能有一日振兴我鲁国公室,只可惜......” “哎…野别无长处,唯有承父之志,中兴我鲁!唯有这样,日后九泉之下,也好去面对列祖列宗。” 年轻人的愿望就是如此宏伟,但也不难看出太子野心中的热血滚烫。 同时,听到这话的李然,再度从他的身上捕捉到了一丝姬晋的影子。 饶是他原本想要打趣,此刻也不由自主的因太子野所言而感到热血澎湃,闻声旋即作揖言道: “太子之志,然定相随!” 得到李然亲口答应,太子野如获至宝,一时惊喜不已,当即就要朝着李然顿首还礼。 “万万使不得!…太子日后乃是国君,如此有违君臣之道。” “然此番逃难而来到鲁国,能得太子赏识,叔孙大夫相邀,已是荣幸,岂敢再受此大礼。” 此时,李然的脸色显得十分诚恳。想当初在洛邑,他未能襄助太子晋,而今在曲阜,他不能允许同样的事再度发生。 周王室太子晋身上的悲剧,绝对不能在鲁国太子野的身上重演! …… 于是,接下来的几日,太子野都没有再来叔孙家,这种时候要的就是安静。 静静的等待,等待晋国给予季氏当头一棒。 叔孙豹对于鲁宫与楚宫的安排也已算得尽心尽力,他虽掌握一军,但却不能调入曲阜,更不能调入鲁宫与楚宫,所以他只能私下找些信得过的侍卫头领,让他们务必要谨慎防范。 另外一方面,叔孙豹对于李然的安危也是极为关切。 “想那季氏若要对太子不利,必定也会先拿子明开刀。因此,子明的安危,老夫也是十分挂心。” 说来也是,想那太子野无论怎么说也是个太子,季氏就算是要找他的麻烦,那也好歹是要有个由头的。 而李然在集会上的一番大得太子认可,太子也曾两次前来此处与李然面谈,季氏又会如何不知?况且李然如今不过一届普通国人,死了也没人知道。所以季氏一旦对太子野动手,那李然必定是首当其冲。 “那…” 李然一听这话,顿时就愣了,心道自己也不过是个出出主意的人,季氏应当不至于赶尽杀绝吧? 不过转念一想,当初在周王室,齐国的王后不也是这般赶尽杀绝的吗?这季氏一家子可也不见得能比周王室的王后好到哪去。 “子明放心,老夫已安排下去,子明之安危,自明日起便会有专人照料。” 话说叔孙氏他虽是握有一军,但想从自己的封邑调配军人来保障李然的生命安全显然不现实。 可如果不是军人,那叔孙豹说的“专人”又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呢? 是的,就是死侍。 …… 翌日,李然的院子。 一群身着墨黑长衣,手持青铜剑的武士已是并肩而立,又见叔孙豹双手往后一摆,正声言道: “这位便是我叔孙府上的贵客,李然,李子明。” “今日你们谁若能胜出,便有资格能随侍于他,听明白了吗?” 原来这竟是一场武试。 其实,这在当时也并不奇怪,由于各国诸侯卿大夫需要相互掣肘,相互制约,为防止自家突然发生变故,因此豢养些这种武士也已经成为一种习惯,甚至是一种风尚。 毕竟许多他们明面上不好办的事,就让这些武士私底下去给他们办了。而武士也就讨个生活,可谓是各取所需。 李然心道这叔孙豹脑子还真不错,他的这种做法要是再推迟个数百上千年,那可就成了武举了啊。 于是一场春秋时代的武试,就这样在李然面前拉开了帷幕。 而让李然诧异的是,这帮人的武艺还真是了得。 虽然他们不能飞檐走壁,也不一定为人耿直不曲,一身正气,但他们手上的技艺却十分的娴熟,即便是十多个人的大混战,也都各自将各自的技艺发挥到了极致。 最终,一个一米八的大高个脱颖而出,战至了最后。 此人长相极其威猛,国字脸上一双鹰眼锐利无比,身着墨黑长衣,腰间束着一条犀带,一看便是非凡人物。 叔孙豹也很是满意,微微点头后与他言道: “嗯,乐安孙骤,日后你便是这位李子明的随侍了。给老夫记住,你死了,他,也不能被人伤及一根毫毛!” 这样的命令在李然眼里可谓是“毫无人性”,可孙骤却想也不想的直接垂头抱拳答应了。 “是,吾孙骤,侍奉主公!” 但见孙骤一个跪拜,直接往李然身前扑了下去。 “快快请起!” 李然这还是头一次见到别人给自己下跪,当即有些惶恐,可谁知他这话说完,孙骤却是半点反应也无。 他不由朝叔孙豹看去,只见叔孙豹笑着道: “子明,此人今后便是你的死士,‘请’这个字,日后切莫再用了。” 李然霎时明白了,说白了孙骤就是一个奴隶,只不过是让他能享受到门客的待遇,但本质上仍旧是属于可以任意买卖的物品。 所以李然让他“请起”,这岂非是对他奴隶身份的一种否认?他自然是不敢起身了。 李然闻声恍然,当即冷冷道: “起。” 话音落下,孙骤这才起身,恭敬立于李然身后。 见状,李然又不由朝着叔孙豹感激道: “多谢叔孙大夫,有此护卫,子明怕是往后想死也难了。” 刚才他已经充分见识过了孙骤的武艺的,心中便当即也有了一丝底气。 “孙骤…此名深好,骤如雷电,迅猛如风......” “咦?乐安孙骤?…那你莫不是来自于齐国的乐安?倘是如此,那你与孙武是有何干系吗?” 李然忽的想到此处,当即也就随口一问。却不曾想,此问令孙骤好不惊讶: “孙武正是属下侄子,主公真乃神人也,足不出户便有如此未卜先知的神通!属下佩服!” 李然此时亦是被惊到了下巴。 孙武,兵道之鼻祖!兵家至圣!这是即便未来也是个家喻户晓的名字。 而孙骤居然就是他的叔叔!这一下,李然顿时感觉自己似是捡到宝了。 “真是古人诚不欺我也,这年头当真遍地都是宝啊!” 这都能遇得到? 孙武的叔叔在给我李然当侍卫,你敢信? 有了这层关系,日后我岂不是可以近水楼台先得月,跟孙武打好关系?那样的话,纵横列国,驰骋沙场,扫荡六合,一统天下… “主公?” 这时,孙骤不解的问声突然打断了李然的白日梦。 李然当即抹了抹嘴边的口水,整了整仪容,匆忙解释道: “哦……孙武神童之名,我在洛邑时便有所听闻,乐安孙氏乃于几年前所封的,我见你既是乐安孙氏,那便想着或与神童孙武是有些关系。” 此处他将“神通”讲成了“神童”,其实孙武究竟是不是神童他并不知道,但毫无疑问孙武日后就是个有神通的人物,这是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的! 第14章 季氏输了第一阵 鲁襄公三十一年夏,在晋国与鲁国的官道上,一匹匹飞奔的快马带着一卷卷决定鲁国命运的书简在那激荡着烟尘。 就在季氏等着赐予他们祭天器鼎,做着代太子祭天的白日梦时,一通书简被送到了季氏家中。 “晋侯震怒,责季氏跋扈无道,必取其祸!” 季氏这回脸丢大了啊!丢到晋国去了都。 所谓天道好轮回,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季孙宿万万没想到自己向晋国求取祭器的举动会引起晋侯如此大怒。 坊间一直传言,如今的晋侯颇为荒淫,早已多年不问政事。晋国内部不早已被六卿所掌控了吗?为什么偏偏这件事让晋侯给撞上了? 而让他更没想到的是,随着晋国震怒,原本在鲁国朝堂之上与季氏交好的卿大夫,也随即全体哑火,甚至有些直接倒戈,大肆谴责季氏僭越君权的行为。 鲁国朝野自然也是震惊异常,再加上叔孙豹暗中吆喝,整个鲁国除了孟氏外,几乎所有人都对季氏骂声不断。 饶是季氏权势滔天,也挡不住这四面楚歌般的舆论攻势,一时间直叫季氏灰头土脸,好生狼狈。 原本还自鸣得意的季孙宿一下子犹如吃了一击闷棍,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没过两天,鲁宫方面又传出了消息: “季孙大夫偶得了急症,代君祭天一事暂缓。待来日,且放在太子即位仪式后,由太子亲自祭天,以示礼乐君威。” 闻得宫内来人传信,叔孙豹高兴得是一阵跺脚。 “呵呵,季孙宿那老匹夫估计一辈子也不会想到自己居然会在这种时候马失前蹄,季氏这下在鲁国的声望可就要大打折扣了。” 叔孙豹狠狠出了一口恶气,这心里别提多高兴,说话时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似不一样了,目光昂扬,气势雄壮,虎背熊腰,端的威武霸气。 太子野自然也甚是高兴: “此事多亏了子明出谋划策,才为我等换来今日之喜局!多谢子明!” 话音刚落,太子野便要朝着李然顿首而礼。 李然自是不能接受的,毕竟人家是太子,身份证上写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这要是受了他一拜,日后指不定被人说成什么样呢。 “太子这话就见外了,然受太子与叔孙大夫礼重,自当效力。” 将太子野扶起来后,三人这才进入正厅坐下。 李然计策的成功,很大程度上都源于他对周礼制度以及晋国的了解。而此一番挫败季氏的阴谋,很大程度上也说明了李然的能力。太子野与叔孙豹对李然的态度自然更加敬重。 在这个礼乐即将崩坏的时代,但凡大才,在无论诸侯还是卿大夫面前,那都是人们竭力争取的对向,特别是向李然这种谋略家,一人可敌一军,更是深得当权者器重。 谋略家,历来都是权家必争之资。 “待野即位之后,定要将子明兄奉上我鲁国大夫之职,日后也好让子明兄能够走至台前,光耀门庭,不再受那周王室的牵绊。” 太子野说着话,脸上兴奋与眼睛里的试探之意缓缓流露,虽极为微弱,但却不一定能逃过李然的眼神捕捉。 李然想了想,却皱眉摇头道: “不可。” 其余两人皆是一愣,忙问为何。 只听李然道: “然现隐于暗处,一应谋略则皆可执行。可一旦入朝为仕,将势必与季氏,孟氏同朝争对。届时即便在下再有谋略,只怕也难逃这两家的眼线。如此一来,可为之事便少了。” 他此刻虽住在叔孙豹家中,但表面上不过是一介学子,不会引起鲁国朝野上下无数人的目光关注。 除了在乡校集会肆意妄为了一把,他基本上就没再怎么露过面。所以,季氏就算有心针对他,那也不容易选择时机与方式,毕竟在曲阜,叔孙豹的势力也都不是摆设。 叔孙豹认为李然这话确是在理,于是朝着太子野言道: “子明藏身暗处,确是对我们更为有利些。入仕一事,大可等日后再行商议。” 他提醒了太子野,现在的鲁国还是季氏说了算,就算太子野即位之后有这个心,也不一定有这个能力。而且反而还会把李然置于一个十分危险的位置,不合适,很不合适。 “听兄一句,令野似醍醐灌顶。是野糊涂了,竟没想到此节。” 太子野恍然点头,接着话锋一转,纳闷道: “既事如此,祭天仪式该当如何安排?” 祭天的人选虽然最终落在了他的头上,可时间还没定,具体的议程也还没落实。显而易见,季氏似乎还没有彻底死心,还想挣扎一下。 对此,李然的态度相当明确。 “越快越好!” 他的脸上透着一丝谨慎道: “季氏吃了个哑巴亏,肯定也会查到这其中有我们出手的痕迹,所以太子即位一事必须越快越好!一来可以借此机会急速扭转太子在朝野的形象。二来也能彻底把这件事淹下去,让季氏无计可施。” 叔孙豹身为三恒之一,安排祭天仪式,太子即位这种事自然少不了他的影子,于是当即应承了下来。 …… 另外一边,在季氏府宅。 “想我们理应早就安排妥当了的,按理求取祭器的公函照理只应落在韩起手上,为何又会让晋侯看到?真是好生奇怪…” 一向运筹帷幄的季孙宿这一回也懵了,毕竟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而且影响之大实在剧烈,这几日都搞得他是寝食难安了。 如今的晋侯,即后世人称晋平公。 晋国的朝政,虽被六卿把持着。但人家也好歹是一代霸主晋悼公的儿子,谁又能真忤逆了他的意思呢? 在晋国这个庞然大物面前,季氏实在是太不够看了,尽管他是鲁国三恒,尽管他在鲁国权倾朝野,可在晋侯震怒之下,季氏也只能夹起尾巴来。 正在此时,只见身边有一侍从匆匆进得殿中,悄悄在季孙意如耳边耳语了几声。 原来是刚刚得了消息,季孙意如那张颇为阴沉的眸子里忽然闪过一抹厉色,沉声与其祖父言道: “此事的背后,恐怕皆是叔孙豹他们搞的鬼!” “他们?…不过一届老匹夫又能如何?” 季孙宿有这层疑惑也是情理之中。毕竟,以他季氏的身份,除非是代国君的名义出国访问,否则就算他去到了晋国,也未必能见上晋侯一面。更何况是叔孙豹? 再者,就算叔孙豹意欲把这件事告诉晋侯,那也得要韩起同意啊,毕竟现在韩起才是晋国的实际掌权人,他若有意压下这事,又谁人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晋侯? “就是他联络的韩起,让韩起将咱们的公函送到了晋侯面前!” 答案瞬间清楚了。 原来是韩起在背后捅了他们一刀,不但没有允准将祭天的有器鼎做好送来。 反而是将这件事捅到了晋侯面前。身为晋国国君的晋侯看到这种事,又岂能有不怒之理? 今日你季氏可以代鲁国太子祭天,那明日晋国六卿岂不是可以代我这个晋国国君祭天?这还了得? “这个首鼠两端的韩起!实在可恶!” 愤怒不已的季孙宿一巴掌将案几上的竹简全都拍了下去。 他以为他们既然私底下时常结交贿赂韩起,这韩起又同为卿大夫的身份,自然会有所帮衬着。但事实却出乎意料,韩起不但没帮他,反而是去帮了叔孙豹,这口恶气他季孙宿能咽得下去? “祖父,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代太子祭天之事已然无望,想要彻底掌控公室,自是不能再用此法,季氏想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便只能另寻他途。 只见季孙宿忽的站了起来,在厅中来回踱步,良久才停下道: “太子野既与叔孙豹沆瀣一气,那这个太子看来是不能立了!” “什么?” 饶是季孙意如胆子再大,也不由吓了一跳。 “祖父的意思是......” “不错。” 季孙宿眼神一凛,杀意纵横道: “公室又不是只有他太子野一个公子,太子这个位置,换了其他人,一样坐!” 彻底掌控公室乃是季氏而今最为重要的任务,任何阻拦在季氏面前的人都只能成为一具尸体,即便是太子野,也是一样! 杀了太子野,换个人当太子,鲁国就能彻底落入季氏手中。 “那......公室之中谁人可即位太子?” “这还用说?自然是我们那傻里傻气的公子稠了!” 随着季孙宿的话音再度落下,季孙意如的眉尖顿时一阵抖动,果然是他! 他其实一开始就料到祖父会选公子稠来接任太子野的位置,不然之前祖父怎么会让他去专门去查探公子稠呢? 但他很是疑惑的是,公子稠就是一傻子,这样的人能够成为季氏的傀儡吗? 要知道执掌一个国家,可不是随便玩玩那么简单,一旦公子稠傻里傻气搞不懂局势,那岂不是要耽误季氏很多事?毕竟即便是傀儡,那也要识时务的,傻子岂知“时务”二字? “看来还是傻一些的才好。” 季孙宿坐了下来,若无其事的漠然道: “既是傀儡,那便不需要他多说话,只要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就好。谁坐在位子上,不还都是一个样嘛。” 第15章 书呆子把妹也有一套 月圆,乌啼,寂静。 李然抬头望着天上皎洁明月,微微漂浮的层云,还有隐藏在云月旁的点点星闪。 良久,他终于发现这两千多年前的月亮似乎比后世的月亮更为纯粹一些。 所谓纯粹,指的乃是一种高洁,视线之内不受任何物质的污染。 “这岂非像极了人类。” 李然并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否会成为后世研究的哲学命题。但他清楚,如今要想这世界太平,光靠像太子野那样的满腔热血是不可能实现的,但如果想靠季孙宿那样的老谋深算之人,那就更不可能了。 他们的身上,都多了一份纯粹,却少了一份持经达变。 思维又拉回了现实,如今季氏可不会留给他们太多的时间和机会。尽管现如今太子祭天即位之事基本已经没了悬念,可他始终觉得此事并没这么简单,而这也就是今晚他一直睡不着的原因。 他总觉得季氏此次输得如此难看,如此“心悦诚服”的扶太子野上位乃是一种错觉,有点不对劲。 “咦?你也没睡?” 李然正愣了出神,忽听院内响起了一道清脆的声音,李然不由转头看去,只见祭乐在月光的烘衬下朦朦胧胧的,一个亭亭玉立的身姿映入眼帘。 “我以为只有我睡不着,原来姑娘也睡不着......” 类似这种大半夜起来搞偶遇的言词,李然绝不是第一次听到。周先生之所以被称之为喜剧之王,正是因为无论你是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表演,听到他的台词,你总能忍俊不禁。 李然心道这姑娘跟周先生有得一拼,要是晚生两千年,多半能够成为喜剧界的一股清流。 祭乐与李然并肩,在屋外的台阶上直接就坐了下来。祭乐也显得很随意,并不像一个世家大族的闺秀,反而倒更像是那些浪迹于天下的游侠,率性而为,随遇而安,并不讲究。 “呵呵,此番还得要多谢你,亏得你们祭氏出手相助。如若不是,那韩中军从中运筹,只怕也不会如此轻易的将季氏公函呈递晋侯。” 韩起:晋国六卿之一,时任中军佐。六卿中地位仅次于赵武,但由于赵武年迈,不能理事,故而成为晋国实际的主事。 原来,在此次季氏代太子祭天一事中,最终左右韩起襄助太子的,正是祭乐身后的郑国祭氏,而这也是叔孙豹的一手安排。 如今天下人尽皆知,郑国的祭氏虽已不临朝多年,但于弭兵之盟后,南北议和后,祭氏一族终于得以重操旧业,在郑国做得买卖却是越发的财大气粗。 天下财富若为十分,祭氏一族起码就得占个三成。有他们在暗中牵线搭桥,这事自然就能顺畅许多。 “太子说什么也是我儿时的玩伴,我既遇到此事,岂会有不出手的道理?……哎,说到底不就是一些钱财嘛,我家里多的是。” 祭乐随意摆了摆谱,又很随意的摆了摆手,但李然却已是瞠目结舌。 这就是春秋小富婆的实力吗? 若是能抱上这个大腿,那岂不是直接原地起飞?… “不过吧,如果只是用钱就能左右得了韩中军,那这事也确实未免就太简单了些…” 见李然没了声音,祭乐以为是自己失口胡言了,便立即又补充了一句。 其实,祭乐不知道的是,这时候的李然完全不是因为她的“失口”而尴尬的,这完全是出于震惊。 李然闻言立即缓过神来,只没头脑的应了一声: “哦?姑娘此言何意?” “其实,那韩中军虽是贪利,但如今也好歹是晋国实际的一把手。又岂是直接能用钱财收买得了的?” “若如此说,那韩中军又究竟是出于何种原因?” “我也是后来才听姨夫说起此事的,说那韩起收了钱财后,本来也是犹豫不决的。只因后来又专程拜访了羊舌府上一趟,这才决议将此事通于晋侯的。” 李然听得“羊舌”二字,便已全然了解了。毕竟他早在周王室时,其他的大夫未必听过,但“羊舌肸”的大名,却还是有几分耳熟的。 羊舌肸,字叔向,虽不是晋国六卿,但也是能与六卿威望齐平的大夫。 “哦?原来如此,素闻韩中军与叔向大夫关系甚好。看来,此言果真不差。” “嗯,想来定是那叔向大夫以此事的利害关系,都给韩中军说透了。这才令他下定了决心的吧…” 话说到这份上,明显已是有些没话找话来讲了。过不多久,二人便又陷入了沉寂… “对了,太子呢?他又怎么样?今日你们都聊了什么?” 李然似有些胆怯的看了一眼她那俊秀的面庞一眼,嘴角却噙着一丝笑意道: “太子很好,也很高兴,如今即位在即,一切都在朝好的一面发展。” 他并未告诉祭乐自己心中的担忧,实际上他连叔孙豹都未曾告之。 祭乐听到太子野即将即位,秀脸上浮现两个浅浅的梨涡,道: “那太好了,他以后成了鲁君,我便可以随时来鲁宫玩儿了。” 李然当时就感觉自己脑袋上飞过了一群乌鸦,还“呱呱呱”的。 行吧,你是小富婆,你说啥都行。 “那…你呢?太子野即位以后就是国君了,你以后怎么办?” 就在李然脸黑不已之际,祭乐话锋一转,忽的将目光转向了他。 两人四目,霎时相对。 祭乐那乌黑清澈的眸子像极了天上了那一弯月亮,纯粹高洁,容不下任何物质的污垢,更不可能被任何污浊所侵蚀,明亮闪烁间更显出几分可爱。 这瞬间,李然忽的有一种心动的感觉。 他虽跨越了数千年的时间长河,可这种熟悉的感觉却仍旧让他感觉清晰。 如果说第一次见到祭乐时,他还只惊讶于这个姑娘的容颜与声音的话,那么此刻,当他透过这个姑娘的眸子看到自己的模样时,他确定自己是心动了。 “我......” “你想去郑国玩儿吗?我们郑国其实也有很多好玩儿的地方......比如郑邑的桥溪书院,旁边的水牛峡谷......咦?你干嘛这个表情?” 祭乐正细数着郑国的特色,却不料李然已经目瞪口呆。 她不知道的是,李然此刻心中那可谓是汹涌澎湃啊! 他哪里能够想到,这姑娘一上来就邀请自己去郑国,这是干嘛?要见家长吗?可咱们才刚刚认识没多久啊喂! 不过,他又瞬间想到了这年头确实思想也是够开放的。更何况她还是一个郑国女子,郑国女子素来便以性格奔放,美艳又富有闺趣而闻名。 “啊这......” “好啦好啦…不过跟你开个玩笑,看把你紧张的。我知道你在曲阜还有大事要做,太子即位以后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他收拾呢?可是他一个人怎么能收拾得过来呢?这还不是要指望你跟姨夫吗?其实我这次来曲阜.......” 夜沉如水,野鸟名叫的声音又在夜空下悠扬而孤寂,远远传出。 ....... 翌日,李然乘着马车,终于又一次踏上了曲阜的街道。 自他来到曲阜,接受叔孙豹的邀请以后,便再没有离开过叔孙豹的家宅。 并不是因为他是个宅男,一方面确是当然担心遭了季孙意如的报复,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在集会上的一番话,在朝野也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很多人都想与他“切磋”,可谓烦不胜烦。 终于能够出来透口气,这对李然而言更显得弥足珍贵。 再加上有祭乐的相伴,两人在马车内说说笑笑,一路游玩,畅快至极。 如此一直游玩至傍晚时分,两人兴致勃勃而来,此刻终是尽兴,世间美好之事,莫过于此。 返回的途中,马车经过穿过下柳河上的石桥,进入一条略显拥挤的巷子之中,这是通往叔孙豹家宅的近道。 李然正在马车上让祭乐将头上的斗笠面纱取下来。 谁知马车却忽的一个急停,本就坐在李然对面的祭乐顿时往侧面倒去,李然眼疾手快急忙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使劲一拉,祭乐的身体立时窜入他的怀中,一股淡淡的幽香霎时间扑鼻。 祭乐头上的斗笠已经掉落在地,只有脸上的一层薄薄的面纱遮挡。祭乐似乎也是第一次与一个男子如此亲近,清秀的脸蛋上立马浮现出一抹红晕,不由自主闪躲着李然的目光低下了头。 李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搞得有点愣神,但美人在怀的感觉却让他十分享受,特别是祭乐身上的那一抹幽香,隐隐约约,朦朦胧胧,给人一种十分神秘的感觉,让他止不住想要继续探寻下去。 而祭乐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起身的意思,就这么靠在李然的怀里,虽然低着头,可两人却依旧呼吸可闻。 “我.......你......” “主公!” 就在李然准备将气氛再度发酵之际,马车却猛的传来一道孙骤的叫喊声,接着便是一阵金戈相交的碰撞声和四处的喊杀声! 李然心神一震,急忙掀开车帘,只见马车前不知何时冒出了十来个黑衣人,个个手持青铜利器,杀气腾腾已然和孙骤交上了手。 “季氏果真动手了!” 暗中问候完季氏上上下下不知多少代后,李然正要拉着祭乐下车,却不料孙骤的声音再度传来。 “主公快快驾车!” 原本是孙骤在驾车的,可此刻他哪里有这功夫。李然若想要安然离去,自然只能他自己驾车。 李然闻声,心头一动,当即牵起缰绳,猛的一震。马儿吃痛嘶鸣,前蹄骤然发力,一个箭步冲了过去! 这条巷子本就极窄,不然孙骤也不会让李然驾车直冲。如此一来,马车横冲而去,前面的无论是孙骤还是这些刺客,皆要闪避躲开。 孙骤毕竟身手了得,但见他一个箭步又跳上马车,接替了李然驾车后,一路飞奔。 而身后的两三个刺客也不甘落后,纷纷跃了上来。手持利刃,只闻得其剑锋发出一阵“嗡嗡嗡”的振动声响,直朝着李然的脑袋劈砍而来! 第16章 险些丢了小命 刺客行动极为迅捷,且个个都是身手了得。饶是孙骤武艺高强也无法同时阻拦十多个黑衣人一起冲向李然。 眼看那剑锋已近在咫尺,李然下意识的往后闪躲,脑袋当即一下撞在马车门栏之上,而黑衣人的剑锋也恰好劈空。 李然只觉后脑勺一阵剧痛,但此时他哪里顾得了如此许多,手上猛的使劲儿,缰绳再度振动,马儿疯了也似往前冲去。 这曲阜城的地面原本就凹凸不平。马车一阵疾驰,伴随而来的上下颠簸之感瞬间剧烈无比,便是坐在马车内的祭乐也不由紧紧抓住车门,不敢丝毫放松。 跳上车来的那些个黑衣人本就站得不稳,一阵颠簸过后便是掉下去两三个。仅剩一个还牢牢抓着车篷,手中剑锋不停朝正在扬鞭策马的李然刺去。 只不过这黑衣人此刻也是不好受,他一手吊在车篷上,一手刺剑,整个人悬空一般挂着,几次刺击都未能刺中李然。马车又摇晃颠簸无比,也是几次险些掉落。 马车奔出一阵,转眼巷子已到了尽头。眼看前面就是一条死路,李然顿时心凉半截,只得立时绷紧了缰绳想要一把将马儿拉住。 华盖上的那名刺客,眼看车舆被逼入死巷,不禁大喜,立马抓住机会便要一剑刺来。 就在此时,恍惚间,但见一道人影又从后方猛的窜了出来,将那悬挂一旁的刺客给一顿收拾了下去。并一个箭步跳到了李然身边。 “主公!” 孙骤瞅见前面乃是死路,当即一把从李然手中夺过缰绳,马儿当即发出凄厉嘶鸣,前踢跃扬,凌空而起。 如此一来,马车当即停了下来,而后面追击的十来个黑衣人见对手已无路可逃,也趁机再度冲杀过来。 孙骤一看,左右尽是民宅,正要让李然下车去左边民居躲躲,谁知后面追击的黑衣人速度之快只叫人咋舌,还不待李然将祭乐扶起下车,三个黑衣人已然冲到近前,剑锋凛冽,直朝着李然的脖子就砍来! “草!” 这时候的李然哪里还顾得上自己文化人身份,当即爆了一句现代粗口,骂着这帮杀千刀的还真是不死不休! 可骂归骂,这帮黑衣刺客可不会因为他的一句粗口就停下来。李然矮身躲过的瞬间,剑锋一下子劈中了马车,整个马车的顶蓬都被掀飞出去,马儿受惊再度猛的往前窜出一步! 也就是这一步,李然原本拉着祭乐的手当即松开了。 “李然!” “祭姑娘!” 马车上的祭乐惊叫一声,李然心神一凉,急忙往前冲去,可这时一个黑衣人尾随而至,剑锋偏转,不偏不倚,直朝李然的后脑勺刺去! 李然本身也不会什么武艺,刚才一连串的闪躲,完全基于他本身的条件反射。 此时他的注意力已完全被祭乐的那一声惊叫给引了过去,哪里还顾得上自己后脑勺的剑尖,眼看便要命丧当场! 正值千钧一发之际,但见孙骤又从旁边民居之中冲出,身形之快,比之孙骤是过之而无不及! 只见那人一下将追击李然的黑衣人撞开,抬脚挑起地上的剑柄,立时挽出两个剑花挡住了后面的黑衣人。 李然此时却只当是孙骤前来护主,却瞧见祭乐还在车舆之上,不由分说,一个箭步又再度冲到马车旁,连忙将祭乐给一把抱了下来。已是危在旦夕,哪里还顾得上“男女授受不亲”这等繁文缛节。 而祭乐也显然没遇到过如此危险,双手牢牢抱住李然的脖子,脸上的面纱滑落后,显现出一张惊吓不小略显惨白的秀脸。 “主公,快进去!” 但见此时孙骤却在马车的另外一边奋力抵挡住了三两个刺客,朝着李然大喊。 李然往于民居内看了一眼,见屋内无人,想也不想的就抱着祭乐冲了进去。 只是追击的刺客也属实太多,但见马车后面源源不断的涌来追击李然的刺客,眨眼间便将整条巷子给挤满了。 孙骤的武艺乃是从战场上所学,走的大开大合的路线,在这狭小的巷子之中本就不易展开,再被如此之多的刺客围攻,一下子就陷入劣势。 李然正想关紧房门,可双手把住房门时却愣住了,他愣神立在原地盯着被黑衣刺客围攻的孙骤,手心已惊得满是汗水。 关上房门,或许能抵挡住一时黑衣刺客的进攻,可孙骤很有可能就命绝当场。若不关上房门,孙骤或许还能逃进来,可他若逃进来,他与李然,祭乐三个人可能就都要命丧于此了。 李然一时犹豫,强烈的道德观与人性天理让他无法下定决心关上房门。 而就在他这一犹豫的瞬间,黑衣刺客已然汹涌而至! “叮!” 刺耳的金戈相交声又令李然一惊,李然目光聚焦,不禁大喜过望。 只见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年挡在了他的面前,手中的持剑在他手中宛如一把神器,可谓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原来,方才便是此人救了我们一条性命!” 李然这才意识到,方才混战之时,护得自己和祭乐进得屋内的就是此人! 只见其剑峰所向,黑衣刺客接二连三的倒下。只一会的功夫,便已是血流成河,尸体在房门前也慢慢堆积了起来。 “你是......” “进去!” 少年的声音格外冷漠,他背对着李然,瞧不清楚面容,只这声音传来。 李然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前的少年却一声怪叫,好似狼入羊群般冲入黑衣刺客人群,饶是李然也不由狠狠一惊,浑身的鸡皮疙瘩。 这人……也太猛了吧?! 在他的意识中,孙骤的武艺依然算得上高强二字,可眼前这个少年似乎比孙骤更是厉害十倍。 有了少年的加入,狭小巷内的战局一下子就呈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孙骤与那少年在马车两边各自为战,不多时便将前来追击李然的刺客尽数消灭。 只是孙骤力稍有不逮,且身上挂彩不少,脸上已满是鲜血,稍显得有些狼狈。 而那少年却显得十分轻松,完事儿之后还好整以暇的朝民居内的李然看了一眼,这也让李然得以看清楚了此人的容貌。 只见此人相貌英武,剑眉如削,双眸如炬,高挑的鼻梁更彰显出此人的自命不凡。 “孙骤!你没事吧?” 李然见如今已经安全,当即冲向孙骤。 可那少年再听到“孙骤”这两个字时,明显是愣了一下。 李然自是没注意到这些,他来到孙骤面前,正要给他简单包扎一下,谁知孙骤摇了摇头道: “主公,属下没事,这点小伤算不得什么…” 他示意李然赶紧带着祭乐上车,此地不宜久留,要他们要立刻回去。 就在这时,少年来到马车这边,看了一眼地上的孙骤,忽的皱眉道: “二叔?” 孙骤闻声抬头,瞅见少年模样,当时也愣住了。 “武儿?” 武儿?这名字立刻挑起了李然的神经来,犹如中得雷击一般,此人莫不就是他之前提过的侄子孙武?!兵家至圣——孙武?! “二叔!真的是你!” “你怎么来了曲阜?” 孙骤也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挣扎着站了起来,看着眼前仅十五六岁,还有些稚气的孙武,脸上满是诧异。 但转眼,他就想到主公还在身边,当即为李然和孙武引荐道: “主公,这位便是属下的侄子,孙武。” “武儿,这位是叔孙大夫门下贵客,洛邑守藏室史子明先生。如今,便是二叔所侍奉的主公。” 他既为李然死士,自然也从叔孙豹那里了解过李然。 “在下孙武,见过先生。” 孙武很有礼貌,朝着李然躬身而礼道。 李然此时还沉浸在自己的震撼之中,猛的听到孙武朝自己见礼,当即回过神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孙武,啧啧称奇道: “小兄弟如此年纪,便有这般身手,简直是惊为天人呐!” 废话,他是谁?兵家至圣啊!说他是天神下凡那也不为过啊! 嘴上虽只是称奇,可李然心中却已经将孙武吹上了天。只不过样子他还是要装一装的,不然被一个少年惊呆,传出去以后只怕是不好听。 “先生谬赞。” “对了二叔,这些刺客为何追击你们?” 孙武看着一地尸体,正有些纳闷。 就在这时,一个叔孙豹身边的护卫忽的从巷子外跑了进来,甚是狼狈的来到李然身边。 在李然耳边低语了两句后,李然顿时脸色一变,双眸之中怒火骤现,大喝一声道: “季孙匹夫!” “主公?” 孙骤与孙武皆是好奇不已。 祭乐在民居内听到声音,也连忙跑了出来,看到李然勃然大怒的脸色,顿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而看到祭乐的出现,孙武明显失神了一下。 “发生了什么?” 祭乐轻声问道。 李然紧咬着压,双眼之中充血已极,脸上肌肉不停的抖动,模样甚为骇人。 饶是孙骤与孙武,也被这模样的李然给吓了一跳,两人面面相觑,皆是不知所以。 第17章 公子稠的伪装 李然闻言,犹如遭了一击晴天霹雳: 太子死了! 正当李然在曲阜那条狭窄巷子被追杀时,太子野居然死在了鲁宫! 两个地方的刺杀行动几乎是同时进行的。但唯一不同的是,鲁宫的刺杀成功了,而李然却是仰赖孙武开挂似的神威,才得以逃出生天。 伴随着太子野的死讯,所有人都看到了李然的愤怒。 但他并没有大发雷霆,也没用怒发冲冠,更没有咆哮问天。 他只是默默的阴沉着那张原本颇为阳光的脸旁,一双眸子中闪烁着的星光逐渐变成了火光,氤氲的复仇火焰在他心间缓缓燃烧,只是看上去相当隐忍而已。 “主公,那现在如何是好?” 据叔孙的家臣来报,更为糟糕的是,太子野死后,季孙宿当即串联了一众朝臣,已将叔孙豹软禁在了宅邸内。因为鲁宫的防卫乃是叔孙豹亲手安排的,因此太子野被害,叔孙豹正好有了失职之过,甚至由此成为了第一嫌疑人。 因此,现如今叔孙豹的宅邸肯定是回不去了。而且显而易见的是,刺杀太子野的幕后真凶肯定是不希望李然继续活着的,定会在宅邸周围再布一局,以便于斩草除根。 所以当下放在李然面前最为紧要的,自然就成了该如何保住自己的性命。 一如当初在周王畿,李然再度面临到这个问题。 “主公!为今之计,看来只能先逃出曲阜再行商议!” 听得孙骤如此说,李然却并不慌张,也根本不准备逃走,他选择留在曲阜! “主公?曲阜之于主公已然凶险万分,若是不走,恐怕性命难保啊!” 孙骤如此说也自有他的道理,毕竟他的使命只有一个,那就是保护李然。 “此处距离叔孙府上不远,尚且这般凶险。那季氏派来的刺客又岂能没有二手的准备?曲阜城外,只怕更是凶险异常。更何况,如若我等就此逃出城去,届时那岂不正好给了季氏以口实?” 一旁的祭乐见上前一步,也欲劝慰。可谁知李然却忽的抬头看向了孙武: “孙武兄弟,你武艺高强,可否再帮在下一个忙。” 想着孙武刚刚救了自己的性命,李然脱口之时多少显得有些勉强,他担心孙武会拒绝。 然而孙武毕竟是出身牛犊不怕虎,非但没有拒绝,反而颇为义正词严的道: “先生莫不是想查出真凶?若是如此,武义不容辞。武虽非鲁人,但既遇此不义之事,又岂有退缩之理。还请先生直言,武必定无有不应!” 李然闻声,自是感激不已,频频点头道: “甚好!叔孙大夫如今被软禁,我们在鲁国朝堂已无立锥之地,若要掀起风浪,必须闹出一番动静!” “而我此时正被追杀,若一旦现身,只怕也是凶多吉少。然虽不畏死,可若此时枉死,太子之仇便无人可报,叔孙大夫之冤只怕也再无真相大白之日,所以请孙武兄弟.......” 李然安排妥当,孙武当即领命去了。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李然脸上的阴沉之色逐渐好转,但严肃的面容却仍旧让人感觉到了紧张。 祭乐有些怀疑的看着他问道: “如此,当真可行么?” 她虽对李然的谋略丝毫不加怀疑,可她心里也清楚,此次他们要对付的不是别人,正是季氏与孟氏。 之前他们可以借用晋国的力量对付这两大势力,那是因为晋国如此庞然大物,无论是对于季氏还是孟氏,都只有望而生畏的份。 可眼下他们却只能依靠自己的力量对付这场危局。且实力悬殊,几乎无有成功之可能? “太子祭天即位,若得叔孙大夫相助,日后振兴公室,收回实权必是指日可待。” “可叔孙大夫有如此胸襟,季氏与孟氏却不曾有,他们杀害太子,为的便是要将鲁国牢牢掌握在他们手中,以臣制君,擅断君事。” “此事大逆不道,必是不可明言的。因此,若一旦我们将此事闹大,人尽皆知,季氏与孟氏必定会露出破绽!而今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要试上一试!” 李然的态度极为坚决。 他不是一个喜欢权谋的人,可当他踏入这个战场,就意味着他已经没有任何退路。 特别是在经历过周王室之乱后,他对身在鲁国的太子野,这位与太子晋十分相似的朋友,已然产生了一种惺惺相惜的情谊。 他仍然记得太子野在叔孙豹家宅中说要完成他父君遗志时的义愤填膺。 他依然记得太子野在听到他说要安分守己时的愤慨难当,他依然记得太子野心中怀揣着的宏图大志。 可惜,这些随着太子野之死都成为了往事。 现在,李然唯一能做的,便是完成太子野的遗愿。 祭乐看着李然脸上坚定不移的表情,一时感到疑惑。 她并不能理解李然与太子野的这种友情。在她眼中,李然与太子不过是仅仅数面之交,甚至还不及她与太子的情谊。李然何至于为了太子野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但她也仍然选择相信李然,因为她从李然的话里感觉到了一种她从未见过,甚至从未听过的东西。 “那接下来呢?” 祭乐想了想,抬头问道。 “去找公子稠。” 李然的眼睛里闪烁着异样光芒。 ...... 曲阜,一间别院。 这间别院位于鲁宫西侧的王道旁,正东百丈便是鲁宫,正南两百丈便是下柳河,地理位置优渥。之前乃是叔孙豹的产业,后来成为了祭氏在鲁国的落脚点,一向用于祭氏在鲁国的买卖经营。 当祭乐带着李然来到这里的时候,公子稠已然在这里了。 “这里的仆人都是我家在鲁国的贩夫,他们打理我们祭氏一族在曲阜的买卖已经很多年了,应该可靠。” “另外,院子内外有三十名护卫,不用担心此间安全。” 李然闻言,不由往屋外撇了一眼。果见门外两侧各守着一排侍卫。身材魁梧,手中的青铜剑鞘隐隐泛着金光。 财大气粗如祭氏,光是这三十名精锐护卫便足以媲美曲阜内三恒之中的任何一方势力,就更别提这别院内的仆人,还经营着曲阜内的各种买卖。 祭乐带李然来这里,自是想保住李然的性命。另外,她也想看看李然到底要如何将叔孙豹救出来,以及替太子野找回公道。 公子稠仍旧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见得祭乐到来,当即蹦蹦跳跳的跑了过来,一把拉住祭乐傻笑道: “姐姐......你来啦......” 若是放在以往,李然与祭乐或许只会在心中叹息一声,以示对这位公子的无奈。 可今日,李然再看到如此疯癫不知事的公子稠,却是一把将其拉到了一个无人的角落,无论他如何挣扎,李然也不曾松手。 “你要干嘛......放开本公子!本公子要去找姐姐玩!......” 公子稠手腕吃痛,看着眼前表情严肃不已的李然,脸上写满了害怕,明亮五黑的眼睛里闪烁着恐惧。 “公子!今日之言,在下只说一次!” 李然看着他的眼睛,用近乎嘶吼的声音道。 而后公子稠便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弱小无助的表情仍旧在脸上徘徊不定。 李然却是全然不顾,只继续言道: “你的太子哥哥已经死了!他们如今的目标便是你!他们要扶你上位,让你充当他们的傀儡。日后如果你再继续装疯卖傻下去,总有被戳穿的一天。届时终究也还是逃不过被他们暗害的结果!你兄长的死便是前车之鉴!” “在下知道,其实公子你比任何人都清楚,要想活着,只有装疯卖傻!所以这些年公子你不敢表现出正常人的迹象,更不敢表现出你对鲁国现状的痛心疾首,以及对季氏,孟氏的深恶痛绝!”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既生在鲁国公室,有些事便是你注定无法逃脱的使命。” “在下与你兄长既是相交,在下答应过他,一定会帮他夺回属于鲁国公室的权力,帮他重振鲁国,一定会帮他扫清鲁国的污垢!虽然他现在死了,可是我也不会放弃!” 李然的话音落下,别院之中一下子死静。 公子稠用疑惑的目光看着李然,良久。 两人的沉默像是极具默契的配合,李然的沉默乃是给公子稠思考的时间,而公子稠的沉默则像是在思考李然这话里的种种。 但公子稠疑惑的目光里却还是透出了一丝恐惧。 “你……你是怎么看出来本公子是在装傻?” 半晌后,公子稠忽的叹了一口气,接着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是的,公子稠的疯傻乃是装出来的。 他的恐惧,正是因为李然看穿了他的这种伪装。因为李然能看穿,也就意味着将来季氏终有一天也会看穿。 他不懂自己到底是哪里出现了破绽,让李然发现了端倪。但他可以断定,李然既然已经看穿了自己的伪装,便不会再任由自己继续伪装下去。 因为刚才李然的话可以说是十分的强硬。 态度强硬的人,总会一条路走到黑。 而这样的人,也是危险的。 他想到自己的君父,死在楚宫内的君父,带着遗恨死在楚宫内的君父。 他想到自己的兄长,刚刚惨死在了鲁宫。 任何一个胆敢与季氏与孟氏做对的人,任何一个胆敢反抗他们的人,即便是国君,最终也难逃一死。 他们与李然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执着。 他知道,这样的执着已经害死了他的君父与兄长,他不想再被这样的执着给害死。 可执着的李然却偏偏找上了他,并且拆穿了他赖以生存的面具。 第18章 真假太子野 公子稠原先的想法也无可厚非,毕竟惜命,贪生怕死这种事也并没有什么错。 而装疯卖傻就是他的手段,使得自己不那么像回事。扮演一个对任何人都无法构成威胁的鲁国公子。 在这之前,他对这个角色的拿捏可谓是信手拈来,相当到位。他一直以为自己可以如此安安稳稳的度过这一辈子。 所以他也不曾强求任何东西,即便是鲁国国君的位置,他也未曾多看一眼。 可时到如今,当他兄长也死在他面前的时候,当李然拆穿了他的伪装之后,他便知道自己已是无所遁形了。 李然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反倒是以反问的形式,回答了李然。 “如今却还有何意义可言?” 李然阴沉着脸,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看着他。 “呵…而我现如今又待如何?” 公子稠一脸的百无聊赖的表情,语气也很萧索。他的脸上写满了悲哀,对于现实的悲哀,对于自己无力的悲哀。 这却反而让李然略微有些欣慰,他既然能以李然的想法为基点,那就说明此人对目前处境也是有着一定认知的,心中也是有些想法的。 李然松了一口气,担心的事总算没有继续发生。 “当国君。” 太子野已死,按照礼制,该当公子稠顺利即位,这原本就是他的责任。 公子稠听罢,将头微微扬起,却见其眼角处早已是布满了泪印。 “你难道是想让我去送死吗?!你可知道,本公子就是为了成全兄长,才一直装疯卖傻至今!然而即便如此,兄长却依然未能得以幸免。兄长尚且如此,我却又能奈何?!” 李然闻言又是一惊,原来这公子稠竟有这般的远虑。他知道,他的懦弱会让他成为兄长的替代品,而且还是最为优质的替代品。 他为了不让这一幕发生,这才装疯卖傻到了今天。这就是他用来保护自己的手段,同时也是他用来保护兄长的手段! 只见公子稠脸上又浮现出一缕异色,目不转睛的盯着李然道: “君父,兄长如今皆已死在了那个位置上!季氏让我这去当这个傀儡也就罢了,为何你也要让我去?这岂不是叫我白白送死?” “他们是不会停下的,只要有人胆敢阻止他们,他们就一定会杀人灭口,无论是谁。本公子惜命,不去就是不去,打死也不会去!” 话音落下,公子稠忽的站了起来,在原地来回踏步,嘴中不断呜咽着,而满脸的都是急躁。 “如今既已被你识破,那他们肯定也发现了,他们肯定会加害于我!” “你叫本公子该如何是好?......该如何是好!” 随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他脸上的急躁与焦虑也越发的剧烈起来,整个人都沉浸在一种惶恐不安的状态之中,原本就略显苍白的脸庞顿时毫无血色。 季氏已经杀了太子野,稍有不慎,下一个就铁定是轮到他了。 “你在胡说什么!” 李然勃然大怒,一把拎着他的衣襟喝道: “你是公子!你是鲁国唯一的希望!如此弱懦,岂能完成你父亲和兄长的遗愿?鲁国公室又该由谁来继承!” “你给我听着!你既是公子的身份,便决定了你必须走这条路!” “我不…我不要…求求你别逼我…本公子真的做不到!呜呜呜…君父跟兄长都死了…他们就是死在我面前…我却什么也做不了…我真的做不到…” 成年人的崩溃只在一瞬之间。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君父与兄长死在敌人的手中,可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不能为他们哭泣,还必须装出一副疯疯癫癫的模样来瞒天过海。 那样的痛楚与悲哀,无人可以感同身受。 他如今早已万念俱灰,只想苟活着,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要求。 可生在这样时代,这样的家庭,命运的时轮注定无法满足他这个微不足道的要求。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可谁曾知晓,人在公家,亦是身不由己。 祭乐从远处听得哭声赶来,见得公子稠满脸泪水,当即忍不住也哭了出来。 她自小便将公子稠当作自己的亲弟弟,无论旁人如何看待公子稠。在她心里,公子稠只是一个天真的小孩子,仅此而已。 可现在,这个曾经孤独小孩终于要长大了,要成为万众瞩目的焦点了,要变成另外一个人。甚至变成另外一个模样,他心中的悲痛与孤独都将化作遥远的记忆淹没在岁月长河之中。 只见祭乐一把将公子稠给拥入怀中,抚着他的后枕深情道: “阿稠…相信子明哥哥的话,他会帮你的…” 两人哭了一通,过了良久,祭乐这才止住眼泪,疼惜不已的看着公子稠。 她虽无法对公子稠的遭遇感同身受,但她却能够理解,理解这个小弟弟心中的悲与苦,理解这些遭遇带给他的折磨。 事到如今,拯救鲁国的唯一办法,便只有让公子稠即位了。祭乐对李然的想法自是洞若观火,因此,也只得是一番好言相劝。 闻声,公子稠擦干眼角的泪水看向李然,更咽道: “我没这个能力与他们对抗…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他们”所指的就是季氏和孟氏。其实所有人心里也都明白,他们这两大家族,如今便如同两座不可翻越的山峰,两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任何试图想要挑战他们的人,都将死路一条。 他不会怀疑祭乐对他的关心,但是他怀疑李然对付季氏与孟氏的能力与决心。 李然闻言,忽的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作揖,朝着公子稠行礼言道: “公子莫慌,只要公子肯听从在下的计策,大业必成!” ...... 另一方面,当天,太子野被刺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曲阜城的大街小巷,所有人都在议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国人在得知是叔孙豹刺杀了太子之后,城中流言顿是一边倒,纷纷集结宫门之外,要求处置叔孙豹。 毕竟流言蜚语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什么逻辑不逻辑的。 这种控制舆论来影响政治的手段虽不算得高明,却是极为实用的。 原本那些还执意要为叔孙豹说情,想要详查太子野被刺一案的鲁国大夫也齐刷刷的一起瞬间哑火。 即便他们与叔孙豹有交情,可是这种官场上交情,其实从来都是很塑料的。 墙头草随风倒,但是活得够长久。 可就在所有人都在声讨叔孙氏的曲阜街头,却忽的又出现了一个人! “咦?你看那人不是…?!” “看着......似乎有点像太子啊......” “什么?!太子没死?!” 只见太子野带着一众随从居然大摇大摆的走在了曲阜城的大街上,不少人都看到后,消息瞬间便传开了。 太子野没死! 怎么可能?! …… 季氏家宅,议事厅内。 季孙宿第一时间便得到了这个消息,顿时如中雷击一般,脸上血色全无,满眼都是惊愕。 “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刺杀太子野的事乃是他亲自安排的,人也是他亲手挑选的,栽赃嫁祸给叔孙豹的过程与方式也他亲自执行的,太子野的尸体就躺在鲁宫之内,他怎么可能没死? “祖父!…” 季孙意如此时也是一脸惊骇的从外面跑了进来,一进门便立时战战兢兢的道:“孙儿…孙儿看到太子了!” “一派胡言!” “太子野的尸体是我亲手给收的!他怎么可能没死!” 季孙宿不信,这种大白天见到鬼的事他怎么可能相信,可嘴角雪白的胡须却不停的抖动,似乎是在对他的这种不信进行反驳。 是的,他亲自给太子收的尸,亲自将太子装进棺材里面,他怎么可能活着走在大街上?难道当真见了鬼了? “祖父,那人…的确是太子啊…” 不由季孙宿不信,季孙如意相信自己的眼睛,说话时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显然已是骇然至极。 听到这话,季孙宿身躯猛然一震,差点瘫倒在地,眼睛里的恐惧瞬间弥漫开来! “莫非果真失手了?死的难道是替身不成?!” 现在唯一能够解释此事的便是那名刺杀太子野的刺客失手了。 不然太子野不可能还活着。 可如果是这样,那鲁宫内的尸体....... “报!报老爷!据鲁宫那里来的消息,太子的尸体不见了!” 前来禀报的乃是季孙宿在鲁宫安插的亲信。 听到这个消息,季孙宿脸上再无任何血色,眼眶再也挡不住恐惧弥漫,霎时间浸透四肢百骸。 一旁的季孙意如也感觉到大事不妙,急忙挥手屏退此间所有人,而后扶着季孙宿坐了下来问道: “祖父,我们现在该怎么办?若太子没死,叔孙豹便是无罪。他二人联手,必定会详查此事,到时候我们在宫里做的手脚…对了,还有,还有那个李然!他也没死!” “此人颇有心机,一旦叔孙豹让他参与调查此事。难保不被他们发现蛛丝马迹,届时我们可是有口也说不清了!” 季孙如意最担心的不是叔孙豹,也不是太子野,反而是李然。 “进宫!” “扶我进宫!” 季孙宿回过神来,眸子里顿时闪现出老辣的目光。 此时此刻,倘若继续坐在家中,那无疑是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出击,方能博得一线生机。 “你去将那名刺客......” 走到门口,季孙宿忽的又转过头,用手在自己脖子处比了个手势。 一切蛛丝马迹都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泄露此次刺杀的人都要清除,即便是自己人也要灭口! 季孙意如心领神会,当即重重点头。 可又不知怎么的,他似乎有种很不好的预感。 第19章 一把梭哈的赌局 傍晚时分,落日红霞,李然就一直坐在祭氏别院后的台阶上。面前是一片空旷的菜园,夏日的阳光给了绿苗充分的生机,它们如今正在茁壮成长着。 公子稠此时已经被祭乐带了下去休息。从今天开始,他的生活将发生翻天覆地的改变。他自己也需要学着去慢慢接受这一切,这是往后斗争所必须的。 太子野“还魂”的消息当天就在曲阜的大街小巷里传了开来。 而祭氏在曲阜毕竟也是有买卖的主。因此没过多久,祭乐便从家丁口中听说了太子野还活着的消息。这让原本已确信太子已死的她又重新看到了一丝希望。 毕竟对她而言,她宁愿相信太子还活着,尽管她知道这很可能是李然的安排。 于是,她颇有些忐忑不安的连忙将这消息告诉李然,并询问下一步计划。 来到檐下,却发现李然的表情比之刚才更为低沉,好似蒙上了一层黑云,暴风雨正在他的脸庞凝聚。 “子明大哥.....” 祭乐的话刚刚出口,却又忽的停住了。因为她又害怕从李然口中得到证实——那个活着的太子野是假的。 “没错…那个太子就是我找人假扮的,真正的太子已经死了。” 很显然李然的答案并没有如她所愿,但好在她是也有些心理准备的。 原来,今日白天,突然在城中出现的太子野,乃是李然让孙武去找人假扮的。 但假扮太子野显然并不是李然的全部计划,接下来的事才是关键。 “是嘛…他终究还是死了…” “那…那如果季氏一旦知道太子野是别人假扮的,姨夫岂不是…” 祭乐突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一招险棋。万一失败的话,叔孙一族只怕是要万劫不复的! 一旦让季孙宿发现了假太子的破绽,肯定会顺水推舟将这顶冒充太子的罪名扣在他头上,到时候叔孙豹又岂有不死的道理? “现在我们也只能赌上一赌了。” “现如今距事发也不过就三个时辰,想那季氏亦是情况不明的!如果我们趁此机会浑水摸鱼,或许便可将叔孙大夫给救出来!非但如此,甚至还可以再反将季氏一军!” 这是李然的想法,也是他的计划。 太子若是没死,这对季氏而言乃是最为不能接受的。因此,也是他们最有可能上钩的地方。 如此一来,他们便可顺藤摸瓜,查清楚太子被刺的真相。届时便可彻底还叔孙氏一个清白,同时给与季氏以沉重打击。 当然,这是最理想的状态,此时假太子尚未回到鲁宫。季氏下一步的动作到底会如何,李然还不全然清楚,他如今也只能是静观其变。 此事风险之大,李然自是清楚明白的。他能在公子稠的面前显得胸有成竹,且态度坚决。但是,当他冷静下来后,当他回想自己从洛邑到曲阜所遇到的人和事,当他想起之前的起太子晋,那种无力感便会顿时涌上心头。 “主公!好消息!” 孙骤从外面急匆匆跑了进来。 李然起身,双眼微眯严肃不已的看着他道: “情况如何?” “季孙宿刚刚离开家宅前往鲁宫,现在城中百姓都听说了乃是季氏意欲刺杀太子,我们散布的消息很有成效!” 孙骤说完,满脸兴奋。 可李然微微摇头道: “现在还不是高兴的时候,骤,你去继续找人监视季氏宅邸,特别是季孙意如,我现在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另外,祭姑娘.......有件事需要你的帮忙。” 他本不想将祭乐也牵扯进来,可如今看来,现在能够帮他完成这个计划的,只有祭乐了。 祭乐一听“帮忙”二字,瞬间不乐意了,小嘴嘟囔着道: “什么嘛,好歹我也是太子的朋友好吧!他的事便是我的事,这如何算得帮忙?......” 说完,她还小心翼翼的瞥了瞥李然,似乎在担心李然因为她的顽皮而生气。 “对不起,确是在下多虑了…” “现在我们同坐一条船,帮忙什么的,我以后便不再说了。” 李然也知自己用词错误,当即改口道: “季孙宿既然已经去了鲁宫,那么假太子很可能也已经被接回去了。到时候叔孙大夫肯定也会被暂时放出来要求对质,所以我需要…” 他在祭乐的耳边说了几句,祭乐闻声顿时脸色大变,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李然道: “啊?真的要这样嘛?” 她没想到李然的计划如此生猛。 谁知李然却是十分坚定的回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这个计划虽然凶险,可若是成功,那便能彻底扭转局势。更何况,现如今也已是退无可退,李然无论如何也要试一试。 祭乐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听罢露出思索之色,旋即微微点头。 于是她与孙骤同时出门去执行李然的计划,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李然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 真正的战斗马上就要到来了,他支开祭乐与孙骤,自是想要让他们远离,避免杀身之祸。 正如刚才祭乐所言,这个计划一旦成功了,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但一旦失败,那他们在鲁国便再也呆不下去了。 太子之死,也再无人能够查清,叔孙豹身上的冤屈,也再无人能够洗脱。 这是一场豪赌,一场搏命豪赌! 他站起身来,远处的天空,层云尽染,好似火烧一般。 ....... 汉泰宫,鲁国君主处理日常政务的地方,也是接见朝臣的地方,相当于后来秦国的章台宫。 只不过鲁国的实力并没有后来秦国那般强大,故此汉泰宫自然比不上章台宫那般庞大,整个宫殿只前后两进,第一进乃是长宽三丈的议事殿,殿中竖立着六根漆黑石柱,象征着鲁国至高无上的公室君权,但知道鲁国实情的人肯定会发现,这六根柱子被分成了三份,也同时矗立在叔孙氏,季氏与孟氏的家门口,象征着公室之权早已被三恒瓜分。 太子野就坐在议事殿的最前方,叔孙豹已经被放了出来,站在左边,季孙宿与孟孙羯立于右手。 而在他们的身后,各自站着忠于他们的朝臣。从数量上便不难看出叔孙豹在鲁国朝堂上是孤掌难鸣,因为支持他的朝臣可谓是寥寥无几。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众卿且说说吧。为何寡人不过去后池游了一日,这宫中就这般的不太平了?” 只听得那假太子,隔着一层垂帘,开腔便与殿内的众卿质问道。 很显然,这个假太子是听了李然的安排,随意捏造了些“事实”。但太子既然都这样说了,又有谁会质疑这其中的真伪呢? 在他身后,鲁宫两大侍卫统领并肩而立,此刻正对着殿中的朝臣虎视眈眈。 “禀告太子,老夫前几日偶感风寒,染病在家,对此事一无所知。定是坊间有人污构老臣,还请太子明察。” 季孙宿因为代祭天一事被晋侯狠狠痛骂了一顿,索性称病在家,没有上朝,这番缘由说来倒也合情合理,叫人看不出破绽。 左边的叔孙豹没有说话,只不过他的目光却不停的在太子野身上扫过,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是至于哪儿不对劲,他又始终说不出个所以然。 不过他知道,自己能够还站在这,多半是李然在背后有所安排。 “哦?那就奇了怪了。” “寡人不过是离开了鲁宫半刻,宫中便是遭到刺客。而且,你们还将叔孙大夫给抓了起来。这又是为何?凶手尚未缉拿,又是如何定了罪的?…更何况,他若是想刺杀寡人,又何须等到现在?又何须是在宫内动手?” 这段台词确是十分的讲究的,虽未明确表明刺杀一事与季氏有关,但这话暗里却已将所有罪责都推给了季氏。 要知道叔孙豹若想刺杀太子,那他的机会可太多了,李然到了曲阜后,太子野曾几次三番到叔孙豹的宅邸做客。若叔孙豹要想暗害太子,又何必还要冒这种“失手”的风险呢? 再者,鲁宫的安防乃是叔孙豹负责的,此事人所众知。所以鲁宫内安保的失职,便都跟叔孙豹脱不了干系。 换句话说,叔孙豹就算再傻,也不至于在自己的地盘上刺杀太子,给自己招黑。 既然叔孙豹被太子认定了不是凶手,那这些把叔孙豹当作凶手抓起来的人,岂不是便成了最有可能是凶手的人? 季孙宿闻声,微微一怔,他对太子此时话里的暗示是心知肚明。 只听季孙宿道: “禀告太子,鲁宫乃叔孙豹安排负责的防卫,宫内出了如此大事,叔孙豹理应问罪!” “寡人问的是谁人在宫内行凶!并没有问谁人该为此事负责!” 太子野的脸色一下子愤怒起来,双眸如炬,死死的盯着季孙宿。 答非所问,这是身为臣子的大忌。 这时,想了半天的叔孙豹终于抬起头来,朝向太子恭身言道: “太子,老臣昨日与今日皆在家中,既然季孙宿认定臣有罪,臣恳请找人自证清白。” “哦?是何人?” 太子野想也不想的应声道。 “李然,李子明。” 叔孙豹终于反应了过来,既然这件事乃是李然的谋划,那接下来应该如何进行,那自然是要看李然来表演了。 如若不然,仅凭他一个人在这鲁宫之中,又如何能够对付得了季孙宿与孟孙羯两只老狐狸? “好,那便召李然进宫!” 第20章 没人会在乎真相 俗话说得好,这世上本没有路,走得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而现在被逼入了绝境的李然,便要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那条路来。 汉泰宫。 他站在汉泰宫的大门口,抬头看着汉泰两个篆体文字,一时有些恍然。 一个被免职的洛邑守藏室史,一个被周王室追杀的年轻人,一个有些落魄的穿越旅客。如今站在了鲁国的政治旋涡的中心。 进入里面会发生什么,他并不知晓,也无法预料。可是他却没有任何一丝想要退缩的想法,他的步伐坚定不移。 “草民李然,拜见太子。” 李然于殿外,直接便是一阵高呼,随后俯身叩拜下去。即便此时,这个太子就是他安排的人假扮的,可场面上的戏却还是要做全套。 “起身进殿。” 李然闻声,屈身促步进得殿中。但觉此时在场所有人的眼光都投向了自己。一种莫名的压迫感阵阵袭来。 “李然,此番寡人宣你前来,可知是所为何事?” 假扮太子之人乃是李然授意孙武临时从太子的侍从中找来的,此人对太子的习惯也确实是非常了解,这演技也可谓相当不错。饶是李然,也险些被糊弄了过去,他的身上竟真的有了那么一丝的君威。 看样子,君威君威,其实只要是在那位置上的,谁都会透那么一点出来。 他不着痕迹的瞥了一眼就站在假太子身后充当侍卫统领的孙武,脸上浮现出异色道: “草民不知。” “那你可知昨日于此殿内,曾有人前来行刺寡人?” “什么?” 李然故作姿态,显得很是惊讶。却听假太子是继续道: “此次竟有刺客潜入进来欲刺杀寡人!只是,寡人命系于天,万幸躲过此劫。虽如此,但此事毕竟干系重大!叔孙大夫方才言道,说他这几日一直待在家中,不曾外出。对此间之事皆一无所知,素闻你与叔孙大夫交好,如今乃是他的门客,可曾知道些什么?” 叔孙豹找李然前来,就是为了给他证明清白的,故此话题一下子就来到了这上面。 一旁的季孙宿显然对太子的问话有些不满,毕竟李然不过是一介庶民,而且还是叔孙豹的门客,就算他能证明什么,那他的证词能让人信服么? 只不过,又碍于此番鲁宫刺杀一案已是震动朝野,此刻他们也不好当着假太子的面强行去判定叔孙豹的罪行,于是这才给了李然说话的机会。 只听李然眉头微皱,思索片刻后道: “叔孙大夫这几日确实在家中未曾外出…既是有刺客意欲图谋不轨,敢问太子殿下可曾缉拿住了凶手?” 李然对于微表情的把控十分到位,他在说这三句话,脸上一直呈现出十分疑惑的表情。 但同时却又给人一种似是成竹在胸的感觉,一时让季孙宿竟有一丝背脊发凉。 其实李然的话术也很简单,关注点就是凶手!对,就是凶手! 说到底,缉拿刺杀太子的凶手才是整件事的关键! 可是自季孙宿进宫,叔孙豹被放出来,假太子询问这件事,竟没有一个人提及这个凶手! 这个凶手可曾抓获?抓获之后在哪?若没有抓获,可有什么线索?这些都没人提及,似乎所有人都选择性的将这个关键点给忘记了一般。 而李然不会忘记,因为这是揭开太子遇刺真相的唯一线索。 季孙宿脸上的表情顿时发生了变化。 他虽安排了季孙意如去灭口,可当李然问起这个凶手的时候,看到李然眼中那自信满满的目光时,他还是忍不住担忧起来。 他听说过李然的事,也从孙儿的口中听说了李然在集会上大放厥词,也知道自己所筹谋的代君祭天一事就是李然在背后搞的鬼,故此对于这个“敌人”,他丝毫不敢再掉以轻心。 “哼!唤你来,乃是让你证明叔孙豹是否对鲁宫之事一无所知,不是让你来破案的!你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此处有你胡言乱语的份吗?” 李然在集会上的发言此刻早已是传遍了整个曲阜,因此,对于他那番言论不屑一顾的鲁国大臣绝不在少数,此时说话的便是其中一个。 “行了!你既已证实叔孙豹对鲁宫之事一无所知,那便足矣,退下吧!” 季孙宿挥了挥手,示意李然可以退下了。 但同时,他也下定了决心。此事之后一定要除掉李然,绝不可再留祸根。 而眼下,他正要寻思着怎么继续给叔孙豹罗织罪名,却不料假太子忽的又开口道: “且慢!” “李然的话倒是提醒了寡人,既然刺客失手扑了个空,那又可曾抓获?” 假太子对李然的目的自是了然于胸,岂会如此之快就让他离去?今日乃是专门为季孙宿设的局,李然乃是布局之人,自是要在场亲自指挥才好。 叔孙豹闻声忙道: “刺客确是于殿内误伤了几人后流窜而去。皆因臣不及追剿,便被禁足在家,故而无法安排侍卫追查。臣有罪!” 叔孙豹口口声声喊着自己有罪,其实是把这责任一股脑的又踢回道了季孙宿的身上。 刺客刺杀太子,且流窜在外。在真相不明的情况下,你却先把鲁宫侍卫总管事的卿大夫给抓了起来,他又如何能够去缉拿凶手? 假太子眉头紧皱的看着季孙宿问道: “季孙大夫,你可有何话要说?” 季孙宿也知道自己这一手确是有点操之过急,但也只因他对自己的谋划是极为自信的,毕竟太子若是真遇害了,谁又会在乎这种细枝末节的真相呢? 毕竟,朝堂之上,真相从来都是最不重要的东西。 但此刻,却被这“真相”给逼入了死胡同的季孙宿只得急忙躬身,略有些惶恐的言道: “太子明鉴,叔孙豹就算不知此事,也有防卫鲁宫不当之罪!将其禁足,也是理所应当呐!” “至于那凶手,臣已经询问过宫内的几个统领,此人画像一经张贴,总有线索的,还请太子稍安勿…” 正当季孙宿在极力为自己开脱辩解,李然却在一旁嗤笑一声: “呵!季孙大夫,然有个问题,还想请教。” 众人将目光转过,只见李然仍旧立在原地,长袖及身,青翠而深,端庄且高雅,整个人的气质一时间也因为刚才的那句话而变得神秘莫测。 “哦?你还想问什么?尽管问便是了。” 不及季孙宿反对,假太子便适时给了他继续问下去的机会。 季孙宿听到这话,也不好当场发作,只得忍着一口气,静静等待李然的问题。 只听李然若无其事的问道: “说来也巧,昨日草民在曲阜城内也同样是遭了刺杀,不知…这两者间是否有什么关联?” “什么?!” “你也遭到刺杀?” 他的话音落下,殿内顿时响起一片诧异之声。 季孙宿的脸色一时间相当难看,对太子的刺杀失手了,对李然的刺杀也失手了,失败!简直是莫大的失败! 现在被李然问及这二者间的关系,饶是他本信心十足也一下子有些不知该如何回答,毕竟两件事发生的时间太碰巧了,几乎就是同时发生的,要说两者之间没关系,放这殿内谁也不会相信。 “哦?竟还有此事?呵呵,想你不过一介庶民而已,谁又会想到要刺杀于你?” “哦…对了!听说李然是自成周逃难至此的,所以才来曲阜避难的吧?那…会不会是周王室的人混入了曲阜,对你动的手呢?” 季孙宿毕竟也是老谋深算,只是冷静了一下,便很快就想到了对策。这让在场的一众朝臣也是不由自主的皆点头称是。 对于李然的来历,该弄清楚的基本上也都弄清楚了。他既然被周王室追杀过,那么在曲阜城内遭到刺杀,似乎也是合情合理的。 而此时,假太子似乎并不知道李然还有这段遭遇,陡然听闻,一时不知该如何表态。正思索如何将这话题转移到季孙宿身上,却不料李然倒是再度先开了口: “季孙大夫所言极是,草民正是因为遭了周王室的变故,这才被赶出了洛邑。” “可如此说来却也奇了,草民皆因与周太子晋是挚交,故而一路被追杀。可太子殿下与周太子晋可从未听说有何交道。却又为何也会被刺杀呢?” 李然抛出这一问,显然又是将矛头给怼了回去。但这还远远不够,只听他继续言道: “太子如今马上便要即国君之位,祭天仪式也已准备妥当。此时此刻,正值普天同庆之际,谁人却又会如此丧心病狂的选择此时刺杀太子?莫不是…有人便不想让太子即位不成?” 李然说着,脸上满是云淡风轻之色,不见喜怒。但从他的这番话中不难听出,他将此次鲁宫刺杀,与之前季氏意欲代太子祭天一事给关联了起来。便是给予别人一种错觉。 季氏意欲代祭天,不正是为了彻底掌控鲁国公室?而此事因晋侯震怒而作罢,季氏心有不甘,出手刺杀太子,岂不是更加的名正言顺? 听到这话的季孙宿,心中顿时勃然大怒。他正要质问李然到底想说什么,再顺带着给李然扣上一个污蔑上卿的罪名时,却忽的想到这是一个陷阱。 老辣如他,岂能看不出这是李然的陷阱? 一旦他急于否定鲁宫刺杀事件并非代祭天一事的后续,一旦他过于激动的否定,那么在其他人眼中,便相当于是坐实了。 届时,虽然他依旧可以用权势将此事强行弹压下来,但终究会成为日后可能引爆的一个污点。 毕竟如果是无中生有的事,他身为一国上卿,如此有失身份的跟一个庶民争辩,那不就是心虚的表现? 于是他也是不露声色,只冷冷言道: “呵呵,看来此事还当真有些蹊跷了…既如此,眼下便只能看是否能够抓住刺客了!” 显然,季孙宿此时已经不想在朝堂上与李然正面交锋了。赢了也不光彩,输了那就更丢人。何必呢? 而此时,季孙意如早已被他安排前去灭口了。季孙宿知道,只要李然抓不住凶手,他的身上便不会有任何的把柄。 你不是要追查真相嘛?行啊,我就来个死无对证,看你李然还能有什么本事! “这李然…呵呵,当真是有些本事,险些让老夫着了你的道。好吧,都来吧,一个太子,一个叔孙豹,再加上你,你们三人,且都给老夫瞧好咯!” 此时,季孙宿立在一旁虽是波澜不惊,但心中已然是掀起了无边的恨意。 但这一切李然肯定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自己第一阶段的计划已经成功了。 那假太子闻声也没有继续多说什么,毕竟他今天的任务就是让李然把话说完。 至于叔孙豹则更是识趣,知道在不清楚李然全部计划时,言多必失,故而从头到尾都是一声不吭的。 “来人!予寡人下令,即刻起全城搜捕刺客!” 于是,假太子下达了他身为太子的第二条指令。 第21章 二进宫 朝议结束,李然和叔孙豹便一起从鲁宫出来,此时已到了傍晚。 残阳斜挂,鸿鹄齐飞,高远寂寥的天空好似两人此时的心间,透彻清宁。 压在两人心头上那块巨石,已然有些松动。只要再加一把劲,或许这块巨石便会滚落并且摔得粉碎。 可他们也知道,此时此刻,远还没到可以长舒一口气的时候。 回到叔孙宅邸,叔孙豹第一时间向李然了解了整个计划,也知道了鲁宫中的太子野乃是李然找人假扮的。 初闻此言,叔孙豹甚为担心。但又亲见今天的假太子野看起来表现倒也还很不错,竟真的一时将季孙宿给糊弄了过去。于是,又稍微是宽心了些。 可假的始终是假的,此事到最后终究还是要收场的。时间一久,一旦让季氏与孟氏发现其中端倪,那便再没有今日这般容易糊弄了。 “季孙宿这个老匹夫向来精细,子明你当真有把握可一击即中?” 此次李然的计划若是不能一击即中,等季孙宿回过神来,只怕一切都晚了。 “大夫且放宽心,眼下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当中,太子野绝不会白死!” 李然的脸色看起来很平静,既没有给他肯定的答复,却也没有给他否定的回应。只是他的眼神在提及太子野那一刻仍旧极为坚定。 而叔孙豹此时除了相信他,也没有更好的选择,闻声当即点了点头。片刻后,叔孙豹又一声长叹道: “公子稠少不更事,一旦为君,只怕仍会成为季氏与孟氏的傀儡,此间计较,子明你可曾晓得?” “老夫扶助太子野,乃是因为他胸怀大志,若假以时日,定能完成先君遗志,可公子稠…” 话到此处,叔孙豹的脸上满是无奈。他还不知道公子稠装傻的真相,此时担心公子稠被季氏利用也情有可原。 然而李然却也并没有告诉他有关公子稠的真相,他看着一脸无奈的叔孙豹,淡淡道: “可眼下…除了他,我们也别无选择了。” 叔孙豹闻声一怔,欲言又止。 他知道李然的意思,也知道李然这样做的目的,只是这样的做法跟季氏没什么两样。奈何当下情势危机,除了公子稠外,他也找不到更合适的人选。 其实鲁国公室之中还有不少公子,虽然继承国君位的顺位不一定比公子稠高,但起码智商稳定在常人水平。 叔孙豹以为,李然扶公子稠上位,走的便是季氏的路子,因为公子稠容易掌控。 只要掌握了公子稠,那便掌握了鲁国国君,由此对季氏与孟氏进行反攻,倒也是个办法。 “呵呵,叔孙大夫,今日时候也不早了,待明日还有一场重头戏要演,我们此番切不可错过良机呀!” 李然说罢,正起身准备离开。 可谁知叔孙豹叫住了他,看着他略显低沉的脸庞道: “子明!” “老夫知道你与太子交好,也知道你与太子都是腹藏丘壑之辈,绝非凡俗。但人生于世,有些事我们该做,有些事我们决计不能做,你可明白?”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若是孔子在此,当会对这句话十分赞同。 叔孙豹似乎在担心李然会因为太子野之死,而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产生什么过激的谋划,以至于误入歧途,成为下一个季孙宿。 闻声,李然忽的释然。 他终于知道太子野为何会相信叔孙豹乃是真心扶助他的了,他也终于明白叔孙豹为何要举行下柳河集会的了。 于是,他慨然笑道: “大夫所言甚是,然受教了。” ....... 翌日清晨,李然仍在睡梦中,却被一阵急促的叫唤声给惊醒了来。 祭乐就站在他的床边,一脸急切的看着他。 “怎么了?” “李然!李然!太子!…不,假太子又被刺杀了!” 祭乐还不知道李然第二阶段的计划,所以此时看来显得是十分紧张。 李然闻声当即一翻而起,随后一边自己盘着头,整着衣裳,一边就领着孙骤就出了门,来到此前就商定的地点。 此处乃是一间靠近鲁宫的民居,太子野此番出宫的必经之路,在此伏击太子野是最为合适的。 显然,第二次刺杀太子野的行动也失败了,而且凶手还被李然带着孙骤给“逮”了个正着。 待假太子回了宫,由孙武假扮的侍卫统领四下看了看,确定无人后才道: “如此确定可行?” 原来,此番的刺杀行动,便是李然的安排! 现在人赃并获,而且还让太子野亲眼所见!理所当然,李然就是要把矛头直指季孙宿。 然而,孙武却不无怀疑的一旁言道: “如此儿戏的伎俩,只是一般的贼喊捉贼之计,果真能让季孙宿那只老狐狸就范么?” 毕竟这事儿看起来就很奇怪,若再深思一番,只会更加蹊跷。自己已经是一身的嫌疑,如今再顶风作案,那也太不合乎情理了。可其一,不可其二的道理,季孙宿又如何会不明白?那些鲁国朝中的大臣们,谁又会想不到这一点呢? “呵呵,本来便没打算让他们相信!” 李然的表情很是无所谓。 这个死士乃是从当日叔孙豹为李然挑选护卫比试剩下的门客当中挑选的,其忠诚肯定毋庸置疑,让他们指证季孙宿,对他们而言,敢效死命,便是他们的使命。 于是,李然便来了一次二进宫。 这一次,叔孙豹依然是先进宫,而他在宫外等候宣召进殿。 理所当然的,假太子回到宫中便表现得很生气,一通大发雷霆后,当即派人将朝中的文武大臣都叫了进来。 季孙宿哪里想得到今天居然会发生这样的事,他来之前一点消息也没收到,直到进了宫才知道今日太子又被刺杀了。而且,据说这一次还被抓了个现行的,季孙宿自然更是一头雾水! “奇哉怪也!孙儿不是已经将他灭口了吗?这刺客又是哪儿冒出来的?” 现在这种紧要关头,任何风吹草动都有可能影响整个局势,季孙宿当然不希望有人在这时候破坏他的计划。 进到殿内,看着这个被抓获的刺客,季孙宿肚子里那气就不打一出来,因为他自己也知道,偌大曲阜城内,有胆量且有可能对太子野进行刺杀的,只有他季氏与孟氏。 他知道,孟孙羯也素来稳重,如果没有得到自己的授意,定然不会贸然出手。 可自己明明也没有派人刺杀太子野,那这刺客从哪里冒出来的?! “难道是叔孙豹?” 季孙宿忽的想起昨日李然说的那番话,如今有人想要阻止太子野即位?那不是在暗示自己么? “啊呀!不好!” 季孙宿猛的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一变。 而这时,上位的假太子已经开口了: “众卿,此事当真是奇了怪了,寡人的脑袋就这么价值不菲么?竟值得这些个刺客前赴后继的前来索取?” “真是胆大包天!这些刺客为何还会出现在宫墙之外!为何屡次三番行刺寡人!寡人这还没即位便遭了接二连三的刺杀,若是即位了,那还得了吗?!” 看着满腔怒火的太子野,季孙宿顿时心凉半截,他正要开口,却不料被叔孙豹给抢先一步。 “殿下息怒,臣已将行刺之人抓获,还请殿下亲自审查。” 言罢,叔孙豹微一挥手,李然便与孙骤带着被抓获的刺客走入了汉泰宫中。 “又是他?怎么会又是他?” “他又来做什么?难不成刺客是他抓到的?” “李然!这厮还真是阴魂不散!” 其他朝臣顶多也就是疑惑一下李然的再度出现,可是当季孙宿看到李然时,便已是全然了解了,他眼中的恨意顿时夺眶而出,整个满溢在脸上。 他明白,李然今天设的这个局,就是专门对付自己来的! “草民李然,拜见太子殿下。” “你又来做甚?此间可有你什么事?” 假太子野还没说话,便有季孙党羽从旁喝斥道。 假太子野闻声,当即瞪了那人一眼,而后道: “今日寡人遇刺,多亏李然遣人从旁相救,寡人这才得以逃脱!而且刺客也是他率人抓获的,出现在此处又有何不妥?” 季氏朋党听罢后,顿时哑口无言。 “说说吧,是谁人派你刺杀寡人的。” 重头戏开始了。 那刺客跪在地上,由孙骤看押着,不能动弹半分。听得假太子野的问话,也一声不吭的沉默着,似乎打算充当一回死士。 假太子看了看李然,见得他的脸上的表情,当即勃然大怒道: “混账!寡人乃一国之君!你竟敢拒不回寡人问话!来啊!给寡人拖出去,烹了!” “太子!” 就在太子要将行刺之人油烹之际,李然却站了出来。 而随着他的出声,一旁正忐忑不安的季孙宿顿时心神一震,眼睑跳动不止。 假太子闻声,当即摆了摆手,示意已经围上前去的侍卫尽皆退下。 见状,李然走到那刺客面前,却显得极为疑惑的言道: “眼下你如今既已被抓,便是活罪难逃了。你一人之生死可以置之度外,但又可你想过你的妻儿老小吗?你觉得你幕后主使会如此轻易的放过你的他们吗?” 第22章 真假难辨 李然自导自演的当然不只是“行刺,被抓”这一场戏,必然还要有一番对质。 但如果只是平白无故的指证季孙宿就是幕后主使,那定然是难以叫人信服的。 所以,为了增加这个刺客证词的可信度,李然还必须要亲自质问一番。好让这个刺客进行复杂的心理斗争以后,供出季孙宿。 如此方能让在场的众人都相信这个证词是真的。 于是,典型的“威逼利诱”审讯手段就派上了用场。即便浑身上下无一不是在唱戏。 当刺客听完李然的一番话,顿时大汗淋漓,脸色一时间惨白,眼珠子不停的转动,心理斗争已经极其激烈。 可李然还没说完。 只见他在刺客身边来回踱步,一边又甚为谨慎的道: “一个失手的刺客,是决计活不过第二天的。想来,你比谁都更清楚吧?所谓斩草务必除根,你死了,那你的家人也就更没有必要继续活着了,没有什么比死人的最更牢靠的了,是也不是?” “我想,这些道理你都应该懂,所以我只说最后一句,你若说出实情,太子殿下在此可一诺千金,定可保你家人无虞。” 太子在此,谁敢造次? 这种诱惑的分量明显比钱财更重,毕竟有命活下去才是这时代的主旋律。 况且还不是保这刺客的性命,而是他家人的性命,于是这种承诺就更加具有诱惑力了。 果然,那刺客一听这话,立马“动摇”了。 “敢问太子殿下,此人所言当真?” 做戏做足,他还要得到太子的亲口承诺。 假太子当然是顺水推舟言道: “嗯,寡人本不欲作保的,但眼下李然既如此说了,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寡人便保你的家人无虞。” “现在你可以告诉寡人,究竟是谁指使你刺杀寡人的了吗?” 汉泰宫内一时间气氛极度紧张。 因为都知道刺客接下来要说的,极有可能会让整个鲁国的朝野震动!可此刻李然的脸上却仍旧不见任何波澜。 季孙宿看着李然脸上的表情,心中更是忐忑。 “果然是这招!” “这竖子,还当真是小瞧了你!” 季孙宿暗自如此骂道。可此时这种暗骂显然已经不能起到任何作用,因为那刺客已经转头看向了他。 只见刺客看着季孙宿道: “季孙大夫…” “放肆!老夫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构陷老夫!” 还未等那刺客把话说完,季孙宿立时暴跳如雷,并指着刺客的鼻子喝斥道。 而殿中众人见得刺客如此模样,也是纷纷震惊不已,急忙朝季孙宿投去不可思议的目光。 至于叔孙豹与李然,则是好整以暇的立在一旁,目睹好戏上演。 “季孙大夫,事已至此,我…” 显而易见,这段台词,也是李然的安排。 别看这一段台词只有九个字,也别看到刺客好似什么也没说,可正是因为他好像什么也没说,他的这番话在众人眼中才是什么都说了。 什么叫事已至此?刺客又为何欲言又止?话都到这份上了难道还不够明显吗? 给人的错觉,不正是这个刺客因惧怕季氏的淫威所以这才不敢指证季孙宿么?他这样吞吞吐吐的模样,不正是对季氏恐惧,害怕自己家中妻儿老小被灭口的表现吗? 于是,朝堂哗然! “不会吧?当真是季孙大夫所为!” “不可信,又不敢不信啊!” 站在叔孙豹这边的朝臣不算多,但此时尽皆发言,也足以撼动整个汉泰宫了。 而季孙宿那边的朝臣们见得如此情形,哪里还敢说话,纷纷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与季孙宿牵扯上什么关系也似。 即便是孟孙羯此时也是一脸骇然的盯着季孙宿,眼神之中尽是难以置信之色。 他不相信季孙宿如此糊涂,也不相信季氏竟会如此莽撞,刺杀失手了不说,还被太子给抓了个现行,这不是找死么? 但季孙宿今日如此之狼狈,一时间也足以令孟孙羯感觉得到,这厮今日必是要栽一大跟头了。 “季孙大夫,你就没什么话想与寡人说道的吗?” 假太子适时出言,脸色阴沉无比,两条眉毛下挤压的阴云正在层层堆叠,是个人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即将到来的前奏。 “禀太子殿下,老臣实不知此人,更不知此人为何这般恶语中伤!老臣对太子之忠心,天地可鉴,绝无半点谋逆之举呐!” “这…这分明就是诬陷!诬陷!” 季孙宿当然不认识此人,但他若是此时就揭开乃是李然与叔孙豹指使此人诬陷于他,反而会显得他惊慌失措,给一众朝臣一种他已经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感觉。 老辣如他,又岂能看不出这是李然与叔孙豹的阴谋?可面对此情此景,他心中即便再清楚,也不能说出来。 因为他清楚,叔孙豹一来没有动机刺杀太子,二来也没有这个实力,再加上昨日叔孙豹才被放出来,于情于理,都不可能怀疑到他头上。 即便这就是事实,但他一旦着了道,立马反过来指控这刺客乃是李然与叔孙豹安排好来诬陷于他的,那么在这些朝臣的眼中,这就是他病急乱投医的表现。 “哦?你说这是诬陷?可他为何不诬陷别人,偏偏要诬陷于你呢?” 李然此时开了腔了,明显是要火上再浇把油。 此时的汉泰宫内,重要大臣尽皆在场,三恒更是齐聚。 这刺客谁都没有指证,偏偏指证你季孙宿,这难道就真没问题? “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老夫行得端,坐得正,说没有刺杀过太子,那便没有刺杀过太子!” 季孙宿知道此时不能再给李然任何破绽,于是继续坚决否认。他非常清楚,此事毕竟没有确凿证据,只要他不承认,那他就不会被定罪。 当然,在场诸多大臣其实打心眼里,也都不怎么相信这个刺客的证词。毕竟,季孙宿本身所具备的实力仍旧摆在那儿。 有实力的人,说什么都有人信。 “哦?…季孙大夫,那你可有什么办法自证清白?” 假太子看了看李然脸上的表情,依照此前的谋划,也知道此事只能虚张声势,不宜追之过猛,当即皱眉询问。 季孙宿闻声急忙躬身道: “先君之灵在上,便是给老臣十个胆,老臣也绝对不敢做出此等叛逆之事啊!” “老臣昨日忽闻太子遇刺,已是尽遣家丁前去搜捕刺客,不敢有丝毫懈怠。又岂敢派人对太子不利?更何况…更何况老臣便是再糊涂,也不会在时候对太子不利啊!” 这最后一句才是关键。 他声泪俱下的表演也是无可挑剔,再加上最后一句类似自爆的言词,更加证明了他这番话的可信程度。 确实,就算他再是着急铲除太子野,也不会选择在这种时候动手,毕竟第一次刺杀已经失败,再来一次岂非显得愚蠢? 谁不知道太子身边的防卫已经森严戒备,一只苍蝇也近不了太子的身!这时候再派刺客前来刺杀,不就是自投罗网么? 假太子闻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而后看向李然道: “李然,寡人以为季孙大夫所言也有些道理。” “哦?是吗?” “草民却觉此事不妥!” 就在众任都对季孙宿的辩解感到有些道理之际,李然的回答却是突然又反了套路,这大大的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此人是何意啊?!太子都说了季孙大夫之言可信,你一介白首,却还能有何计较?” “简直放肆!汉泰宫内什么时候轮到一个平民在此大放厥词了!” “都先别着急,且听他把话说完。” 因为刚才刺客的指证,即便是季氏朋党之中,也有不少人已经对季孙宿产生了怀疑。 而这,也就是李然的第二阶段计划,此时看来,也已经成功了。 李然要的,不是要彻底扳倒季孙宿。他要的,正是让人对季孙宿产生怀疑!要的就是这个气氛,气氛烘托到这份上了,这事也就快成了。 于是,第三阶段计划应运而生。 “对了,草民这里还有件巧事,不知道各位大人有没有兴趣听上一听。” 李然说着,目光扫过殿中众人,最后落在了季孙宿的脸上。 此时季孙宿的老脸之上尽是氤氲怒火,虽几经克制,但却依旧在他眼睛里膨胀,夺眶而出乃是肯定的。 他对李然的恨意已经达到了顶点,奈何当下却又不得发作,只能死死的盯着李然。 “哦?何事?” 假太子再度顺水推舟。而后便看到李然朝叔孙豹使了个眼色,叔孙豹再度挥手,三名鲁宫侍卫押着另外一个人进入了汉泰宫。 当那人跪在地上之后,李然这才向在场众人介绍道: “各位大人可还记得草民昨日曾说,在太子殿下第一次于宫内行刺时,草民于曲阜城内也遭到了刺杀,只不过草民福大命大,侥幸是逃过了一劫。” “而此人,便是被草民与其他人合力活捉的刺客。各位大人若是不信,大可去问问下柳河边上那条巷子外的百姓,当日从那条巷子里出来时,围观的百姓可是不少。” 李然的话音落下,季孙宿心中顿时“咯噔”了一下。 第一个指证他的刺客,他的确不认识。 可是第二个被李然带进来的刺客,他却是真的认识! 因为此人,正是他派去刺杀李然的刺客!万万没想到,竟是被李然给活捉了去! 饶是季孙宿再是镇定自若,此刻也不由心神颤抖了起来。 因为他很清楚李然接下来要说什么,这对他而言,简直就是致命一击! 太可怕了! 此人设局,环环相扣,根本不留半点破绽! 这李然,简直不是人! 第23章 做人留一线 此刻,季孙宿已经知道李然接下来要说什么了。可是在场的其他朝臣们却是一脸懵逼,就连叔孙豹此时也是十分不解的看着李然。 这是因为他只知道李然第一阶段和第二阶段的计划,对于接下来第三阶段的计划,李然却是没有告知于他的。 他当然不知道为什么,因为李然根本就没打算让他知道为什么。 假太子看了看地上的刺客,又看了看李然脸上云淡风轻的神色,一时了然,当即抬手示意李然继续说下去。 “呵呵,各位大人想不想知道安排此人刺杀在下的背后主谋是谁?” “生擒此人后,在下便已审过,今日带进宫来,其实也就是想要为自己讨回一个公道罢了。” 李然说着,一双眸子里尽是从容淡定,胸有成竹的语气一时间让在场的朝臣更是纳闷。 刺杀李然的幕后主使究竟是谁? 跟刺杀太子又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 当一些朝臣们想到此处,他们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加骇然,目光纷纷转投季孙宿。 没错,众人皆理所当然的会以为,若安排刺客刺杀李然的幕后主使乃是季孙宿,那么第一次刺杀太子之人,不也就是季孙宿了?! 要知道原本这两场刺杀,几乎是同时进行,如果不是同一个人安排的,岂能如此凑巧? 饶是孟孙羯此时也是震惊无比,他万万没想到季孙宿居然留下了一个如此巨大的破绽! 这简直就是要了命了啊! “如今,趁着诸位大臣们都在,便说说吧。那一日安排你刺杀于我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 其实,此人李然当真是已经审过了的。 那日有幸得了孙武救场,李然方才从那条巷子中安然得脱,当时倒在地上的刺客众多,没死的也就那么一两个。 而其中一个被李然安排的人给带回去后,便因流血过多而死。因此,便只剩下了这一个独苗了。所以这两日来,此人一直被孙骤是严加看管着。 眼下只要此人能开口,那便大事成矣。 “怎么?当着你主公的面,不敢开口了吗?” 那刺客显然知道自己开不开口都是死路一条,与其当中揭穿自己的主子,莫不如咬死不开口,如此至少还能换得自己一家老小的生机。 这年头,出来谋生的武士,谁家里没有妻儿老小呢?若不是迫于生计,他们又何必出来干这种勾当呢?若只是一个人闯荡,到哪都能过活。 儒以文乱法,而侠以武犯禁。 事实证明,再了不起的文豪侠客,一旦有了家室,便终究会变得现实起来。 而那刺客如今趴在地上瑟瑟发抖,眼神之中尽是恐惧。似乎甚是有些担不起“侠”这个字,但同时,他只想着要保全一家老小,这也是事实。 于是,他只得选择闭口不言,尽管之前他已经向李然供出了幕后主使。 “大胆狂徒!竟敢如此藐视寡人!” “来啊!即刻查明此人身份,戮其三族!” 倘若现在坐在上位的是真的太子野,想来必然是不会如此暴虐的。但这毕竟是个假的,而这假太子虽是表演得有些过了头,但眼下却是恰如其分。毕竟,现在如何让这个刺客开口,已成为最为关键的所在。 殿中大臣们听到这话,尽皆胆寒,纷纷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可见刺客这种活儿,干得好,那就是令人闻风丧胆,流传千古的大侠。干不好,那就是举家陪葬的蝼蚁。华夏文明五千年,向来如此。 季孙宿神色凛然,显得十分紧张,目光不停的在那刺客与李然身上徘徊,却始终不敢开口说话。 这时,叔孙豹忽的上前一步,来到那刺客身旁,蹲下身子后在刺客耳边说了几句。 下一刻,刺客猛的抬头,看了一眼同样是跪在一边的另一名“刺客”,然后又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叔孙豹,久久不能回神。 李然见状,微微挑了挑眉,极为平静的说道: “说吧,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太子殿下既能保住他全家老小的性命,自然也能保住你全家老小的性命!” 叔孙豹虽然不知李然第三阶段的计划,可是从这个刺客进入殿内,再听完李然说的话,他便反应了过来,此时开口说话,把握十足。 果然,那刺客闻声,犹豫了一下,接着缓缓转过头,突然看向了季孙宿,似有所求的哀声求道: “季孙大夫!…” 完了,这一下是彻底实锤了。 “你!” 季孙宿此时哪里还有辩驳之力,只气得雪白的胡须都颤抖不已,眼睛内的火光更是喷薄欲出,顿时咬牙切齿,恼羞成怒。 在场的朝臣们早有心理准备,可见得刺客看向季孙宿,众人还是忍不住骇然失色,倒吸一口凉气。 这件事,太大了! 刺杀李然的幕后主使是季孙宿,那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岂非也是季孙宿?! 众人急忙忙看向端坐于上位的假太子。 可令他们意想不到的是,此时的太子却笑了,带着极具讽刺意味的笑声一时间在殿内不停回荡。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种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即便是叔孙豹也一时汗毛倒立,头皮发麻。 “太子殿下!臣与此人绝无半点瓜葛!此人如此诬陷老臣,太子殿下一定要为老臣做主啊!” 更这些大臣们想不到的是,季孙宿此时居然还在请假太子替他做主。 这让一旁的孟孙羯立时也是目瞪口呆:你派人刺杀太子,居然还让太子给你做主,你当太子是公子稠还是咋滴?当猴耍吗? 叔孙豹也是眉头紧皱的看着他,心道此人是不是失心疯了,此时请太子做主,这不是赤裸裸的羞辱太子么? 可他哪里知道,季孙宿此举,可谓当下最为高明之举! 饶是李然也不由得对这只老狐狸感到佩服。 李然心中清楚,随着这刺客的指认,季孙宿乃是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已经是呼之欲出。 但此时,季孙宿若是动用自己在鲁国的势力,强行否认此事,不给太子一点面子,那在这些朝臣们眼中,他便是彻彻底底的谋逆之举。 毕竟放着事实在前,就算想要矢口否认,那也不能全然不顾及太子的面子。 显然季孙宿并不傻。 他并没有动用自己在鲁国的权势于朝堂上进行威压,反而是放低了姿态,恳求假太子为他做主。 如此一来,就算他当真是刺杀太子的幕后主使,就算这一切都是真的,可是只要他百般的讨饶,百般不承认,那太子便也不能强行把他怎么样。 毕竟第一个是假的,而第二个又不是刺杀太子的元凶。 所以,无论是他还是李然,都没有确凿的证据能够证明他的确刺杀过太子。 整件事发展到这里,季孙宿向太子示弱,恳请太子为其做主,这已经是李然所能掌控的最好的结果了。 而就在这时,那第二个被带进来的刺客,情知自己已是没有活命的可能后,又最后看了一眼叔孙豹,竟是当场一声不吭的就咬舌自尽了! 因为他知道,就在自己一时慌张之际,看似发乎情的那一声“季孙大夫”,对自家主公而言,便已是闯下了弥天大祸。而此时,他横竖都免不了一个死字的。 此时畏罪自杀,对他,对季孙宿而言已是最好的结局。 这一下,着实让在场的朝臣们都诧异不已,纷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而季孙宿则是在心中长出一口气,原本紧张的神色一下子舒缓了下来。 假太子有些懵,毕竟此人乃是最为关键的人证,此时咬舌自尽,他们还如何继续指控季孙宿犯上作乱?于是他急忙看向李然。 “看来,此人是宁死也要保住幕后之人了。” 李然的声音显得十分失望。 假太子闻声会意,当即叹道: “季孙大夫,无论这刺客究竟是何人所派的,大夫今日终归是有些嫌疑的,最近几日便不要出门了吧。” 死无对证,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这场对于季孙宿的反击,忽的嘎然而止。 叔孙豹闻声正要开口,却看到李然脸上的眼神,当即选择了闭嘴。 他很疑惑,为何要如此轻易的放过季孙宿,今日乃是最好的时机,若是一击不中,势必后患无穷啊! 可李然却并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只听李然道: “季孙大人,在下不过一介白首旅人,无身无份,能进得了这汉泰宫,竟全拜这刺客所赐,说来可当真可笑呐。” “不过,然虽是一介白首,却也有双眸四肢,心神领会比之众位大人是丝毫不差的。大人有些手段,对付他人可以,往后还是不要拿来对付在下了吧?常言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是也不是?” 于是,第三阶段的反击,至此终于落下了帷幕。 第24章 人才的价值 李然并不是一个喜欢放狠话的人,在他生活的年代,放狠话一般都只能是软弱无能的表现,有本事的人都不会哔哔赖赖。 可面对季孙宿,面对今日之局,他也只能通过放狠话来收场,这是他的无奈,也是这个时代的悲哀。 在人治大于法制的年代,即便他知道这一切的幕后主使就是季孙宿,他也根本不可能将其绳之以法。树大根深的季氏就好似是长在鲁国心脏上的一颗毒瘤,除之,可能玉石俱焚,不除,便是慢性死亡。 李然一时间倒是有点怀念那个有法可依的年代了,虽然,那样的时代也并不完美。 从汉泰宫里出来,外面的天空中阳光灿烂无比,晴空万里,天高云远。 这本可以是一个让人心旷神怡的日子,可此时的李然与叔孙豹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压抑的心情在两人脸上不断流转,对于现实的悲哀也在他们的眼神里相继流露。 回到叔孙豹家宅,下人把府门一关,叔孙豹当即第一时间便是询问起来: “今日朝堂之上,正可趁此良机一举将季孙老贼拿下,却为何要错失此等良机?” 对于他而言,对于太子而言,对于整个鲁国而言,这都是绝无仅有的机会。 “叔孙大夫,您可曾想过,一旦我们对季孙宿进行了清算,他的那些邑宰知道了后又会如何?” “鲁国大小五十余城,几乎近一半都是季氏之人掌控着,一旦他们谋乱,大夫可有实力能压得住?又能否稳定时局,确保鲁国境外的那些虎视眈眈之辈不会轻举妄动?” “此时若动了季氏,鲁国境内必定硝烟四起,届时晋楚两国借口出兵,鲁国又能何存?” 这就是季氏的威力与实力,饶是李然也不得不谨慎小心。 尽管他布置了一个堪称完美的计划,迫使季氏朝野的名声大损,可是他也无法做到对季氏全盘清算。 因为他知道,能够撼动这棵矗立在鲁国境内的参天大树的人,绝不是鲁国人自己。季氏的根基太深厚,太庞大,无论是太子还是叔孙豹,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此次设局,能够存住叔孙氏,能够让季氏有所收敛,便已足够了。 一旦逼之过急,那便只能适得其反,届时谁人又能够和平解决季氏之乱? “哎!…” 叔孙豹一个字出口便再也无以为继,深邃的眼睛里只剩下无尽的叹息。 他又何尝不知季氏在鲁国早已根深蒂固?他又何尝不知动了季氏,便是动摇了鲁国根基? 可…放过如此的机会,实在太过可惜了! “不急,还有的是机会。” 太子的仇,李然不会忘记,对于季氏的审判,还远没有停止。 “说起来,此次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只待公子稠即位,便能再从长计议。” 李然的计划很是深远,深远到这一次的全盘计划,好似说起来都只是一个铺垫而已。 当然,面对目前的情势,他也还没有蠢到将自己所有计划都对叔孙豹和盘托出的地步,他对叔孙豹的有所隐瞒,其实乃是他的另外一种安排。 叔孙豹并没有询问李然为什么要瞒着自己关于那一个刺杀李然的刺客的事。 现在他对李然,也只有言听计从。毕竟,自己的这场危机,还是人家给解救出来的。 倒是李然,反而却是有些困惑。 “对了,叔孙大夫,今日在汉泰宫内,大夫究竟与那刺客说了什么?” 那刺客原本打算抵死不开口的,正是因为叔孙豹在他耳边说了两句,这才让他神情大变,开口说话的。 “也无他,价码罢了,我说了一个让他无法拒绝的价码。” 让人万万没想到的是,叔孙豹的回答竟会如此简单,但又如此合情合理。 只见李然又微微点头道: “是了,他想要自己的家人活命,光靠假太子的一番话自是不能让他心安的。可您作为能够在朝堂上与季氏分庭抗礼的上卿,您开的价格,他定然是要掂量掂量的。” 这就是鲁国的现状啊。 卿大夫比公室更有威慑力,这就是鲁国的现状。 其实,太子才不一定能够保证他一家老小活命。可如果有叔孙豹给他担保,便是一定可以的。那刺客可以不相信太子,但可以相信叔孙豹,因为他也是三恒之一。 “那接下来呢?” 叔孙豹前句说罢,却是面皮一热,也知自己今日朝堂上也有些莽撞了。毕竟是越俎代庖,折了太子的威仪。即便这个太子就是个冒牌货。因此,当即快速转移话题问道。 季孙宿经此一事,眼下禁足在府,要说没个两三月,看来是出不来了。 而现在的太子毕竟是假的,鲁国君位始终还是要有人来继承,谁来呢?公子稠吗? 在不知道真相之前,叔孙豹对公子稠始终是不放心的。 “呵呵,叔孙大夫不妨亲自再去寻一次公子稠,待大夫去了之后,自有分晓。” 见李然这般神神秘秘的,叔孙豹倒也来了几分好奇,便立马让人准备了马车,亲自去了一趟公子府邸。 果不其然,回来之后,叔孙豹顿时变了看法——看来这国君之位非公子稠莫属! …… 翌日,鲁宫方面又忽的传出了消息:太子姬野因突染了恶疾,竟是暴毙而亡! 此消息一出,又是举城哗然。 谁也没想到,能够躲过两次刺杀的太子,今日说暴毙就暴毙了,这死得也太蹊跷了吧! 消息传到季氏家宅,季孙宿听闻后,立马就顿时暴跳如雷起来! “竖子!竖子!竟欺我至甚!” “祖父?” 季孙意如还没反应过来,事实上他一直没搞懂这件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太子不是已经死了吗? 他在前去灭那个刺杀太子的刺客的口时,亲耳听到那人说任务明明是完成了的,太子已死。 可后来那活蹦乱跳的太子又究竟是谁? 而现在死去的太子又到底是谁? “我的傻孙子啊!还不明白吗?我们都被那个李然给耍了!” “什么?!” 季孙意如闻声一惊,顿时目瞪口呆。 只听季孙宿道: “那宫内的太子定是他们找人假扮的,为的便是强行要拉老夫下水!” “经过这两日的朝堂对质,老夫现已有了刺杀太子的重要嫌疑!竟是被叔孙匹夫给躲过了一劫!可恶!实在可恶!老夫竟没看出这居然是一个陷阱!” “哎……眼下老夫失了这一局,只怕是要沉稳一段时间了。” 此话一出,问题顿时就清晰起来了。 李然布局为的是为什么?扳倒季氏吗?痛打季孙宿吗?都不是。 季孙宿一开始以为李然谋划这一切,为的便是对付自己,可此时想来才觉自己当真愚蠢到家了。 自己在鲁国可谓固若金汤,就算当真刺杀了太子那又如何?仅靠一个叔孙豹,能翻起什么浪来? 李然费尽心机筹谋的这一切,根本就不是为了彻底整倒自己,而是为了让他失去一段时间的话语权。 如此一来,将来的太子必定与叔孙豹亲近,他们二人联手,那才是对付自己的开始! 好一个李然!好一招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原来是这样!” 季孙意如听完他所言,旋即也是震惊不已,脸上骇然久久不能散去。只听他继续道: “祖父,此人绝不能留!” 李然太强了,强得简直超乎了他们的想象。他如今不过是一介白首,竟在鲁国已这般的搅动风云,他日若是真的坐大了,可还得了? 此局,李然只一招反客为主,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甚至没有给他们半点招架的余地。 原本他们还在高兴着除掉太子,扶持公子稠上位之后便能擅断鲁国君权。可现在看来,这原本已经到嘴边的鸭子,居然飞了! 李然必须死! 杀了他,以绝后患! “不。” 就在季孙意如以为自己爷爷会跟自己一个想法之时,季孙宿的回答却让他再度震惊了。 “什么?” “现在还没必要杀他。” 季孙宿冷静了下来,满是沟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老谋深算的表情,眉眼间尽是阴沉之色。 为什么不杀了他? 一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顿时就坐不住了。 他与李然早有恩怨,早就想将李然置于死地,上一次刺杀李然失手,他听闻只是因为半路又杀出了一个程咬金来,这才打乱了整个部署。 虽然还没调查出来到底是谁在暗中帮助李然,可是他深信,这一次,只要他安排妥当,李然是必死无疑的! 然而自己爷爷却忽的又不同意了,这让他如何忍得? “祖父,此人太过危险,留着他定会生出无穷祸事啊!” “此人心智过人,策算谋略无可挑剔,叔孙豹能得此人相帮,我们又为何不能得?” 季孙宿忽的转变了一下思路,眼角浮现一抹冷笑道: “而今我们完全可以只手遮天,若是能得此人相助,日后成就必定能够称霸诸侯!” “意如,成大事者,定要不拘小节,此人虽与我们有些过节,可此等人才,非凡俗可比,务必珍惜啊。” 最近一段时间,季孙宿可谓做什么,什么不成。 他细细思考了一下,无论是代太子祭天,还是刺杀太子,其中都有李然的影子。 李然的作用显然已经超越了普通门客,如此人才,杀了岂不是可惜? “可是祖父......” “不必说了,可姑且一试。你去安排一下,尽可能将此人笼络到我们麾下!” 季孙宿的命令很直接,也很强硬,根本没有给季孙意如半点反驳的机会。 而听到这话的季孙意如饶是再怨气不过,也不敢继续多言,当即拱手点了点头后便退步而出了。 “呵呵,这曲阜的天,总不能让叔孙豹那老家伙给一个人给独占了吧?” 季孙宿望着深远的天空喃喃自语。 第25章 人民的名义 太子新丧,停棺于太庙之内。 公子稠万万不会想到,兄长的尸体,最终居然会安然无恙的进了太庙。 这一次,再没有人会让他的尸体无缘无故的消失了,因为“它”的使命已经完成了。 而这,也彻底让季孙宿看看清了李然的谋略策算。 当日太子野被刺,李然第一时间便想到了一定要派人将太子的尸体给抢回来,而后再找人假扮太子,以其“大难不死”的假象来震慑敌人。 再利用无中生有的第二次刺杀将季氏彻底卷入其中,再加上此前逮住了刺杀自己的刺客,两方证词一经出口,即便季氏再树大根深,也挡不住朝臣以及国民心中的猜疑。 如此一来,原本看起来大好的局面,便在潜移默化中变得危机四伏。 能够在如此之短的时间里想到这一招反客为主,还能够执行得如此天衣无缝,李然之急智已经得到证明。 这也就是季孙宿为何要笼络李然的原因。 只不过,季孙宿可能不会想到的是,从他决定刺杀太子野的那一刻开始,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招揽李然的可能了。 真太子的尸体被摆放在太庙的灵堂前,公子稠身为第一顺位继承人,当然是要去守灵祭拜的。 可谁知他只去灵堂转悠了一圈后,便是无动于衷的,大摇大摆的从里面走了出来。直叫一众伏身于殿外的朝臣是看得目瞪口呆,纷纷在那议论他的愚钝,不知礼数,以及不堪重任。 可季氏与孟氏的党羽嘴上虽是如此议论,心中却十分的明白。因为越是这样疯癫的公子即位,他们的主子日后才越有可能架空君权。 于是在太子野丧礼期间,关于哪位公子能够即位国君之事便被提上了议程。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种事自然要越快越好。 …… 祭氏别院之中,公子稠随意坐在台阶上,望着面前灿烂的花圃,眼神显得空洞。 现在的他,理所当然的成为了舆论中心,因为他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季氏与孟氏已经在朝堂上发力,他们对你即位一事似乎极为坚定。眼下国君这个位置,看来是非你莫属了。而这一切还都要归功于你此前的守拙之举呐!” 李然就站在他旁边,双手叉胸,脸上似浮现着若隐若现的激劝之色。 对于这个结果,他自然是早有预料。要不然也不会一早就提醒叔孙豹要始终秉持对此事强烈反对的态度。 “我非得要当这个君主不可吗?” 自太庙守完灵后,公子稠这几日便一直深居简出,没怎么出门。 一方面是因为担心他也遭了刺杀,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他对于整个鲁国局势,也一直是漠不关心的态度。 此时李然却将其推至风口浪尖,他自是有些难以适应。脑海中那种畏畏缩缩,不想去承担如此重任的想法还在继续蔓延着。 “如今,你若是也放弃了,那鲁国将再无公室!这绝非是危言耸听。” 李然把话说得很明白,现在唯一能够拯救鲁国公室的人,只有他公子稠,若是他也放弃,鲁国公室便再无兴盛的可能。 “季氏野心,路人皆知,晋侯作为外援,自身亦是难保,插手鲁国之事,也只能是一时。那季孙意如更是绝非善类,你若此时放弃,日后此人必将凌驾公室之上。可别忘了,季氏也同样是桓公一脉。” 李然此话也确实并非是危言耸听,在这种动荡的时期,小宗灭大宗之事,也是时有发生的。就比如晋国早年,就是在曲沃的一脉灭了大宗,篡夺了君位,而后成为了绵延至今的武公,献公与文公一脉。 所以,这种事情早一百年前便已有了前车之鉴,更何况这先例,还就是如今最为强大的晋国。 话音落下,李然将目光转向遥远的天际,眉宇间散露着一丝追忆之色。 “然虽不知你先父,但我在你兄长的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鲁国地势险要,交通于晋齐两个大国之间,齐得鲁,则晋危,晋得鲁,则齐慑,此乃得天独厚之资。若一朝得霸,可得百年兴盛!…但同时,鲁之中兴亦是任重道远,今有列强环伺,如虎在邻。若只一味偏于一隅,则只会召来旦夕之祸呀。” 话至此处,李然再度将目光转向公子稠,用十分严厉的语气道: “今日我们赢得此局,便是一个极好的开端。公子更该振奋精神,时至今日,更不能轻言放弃!而且,你现在…就是鲁国黎民的希望所在!” 尽管李然也知道振兴公室这种事于公子稠而言略显沉重,可是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这是太子野的遗愿,同样也确实是鲁国黎民的希望所在。 显而易见,如果没人能够制衡季氏,那么其治下之民又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挥舞着国君的大旗,却做着只利于自己的勾当,不惜民力的压榨,那就是必然的结果。 公子稠沉默着,低头注视着地上的蚂蚁。如此闷热的天气,他们却仍旧在孜孜不倦的搬运着。 他的眼神十分专注,脸色十分平和,如此良久。 直到祭乐从另外一边院子进来,他这才抬起头来,朝着祭乐露出一口白牙,灿烂的笑脸。 “嗯?你们这是怎么了?” 祭乐看着公子稠忽然朝着自己的笑,一时间没搞懂状况,当即诧异问道。 公子稠转过头,原本平静的眼神之中忽的乍现丝丝缕缕的振奋,他盯着李然道: “那便请先生助稠一臂之力。” 他终于是肯接下这个重担。 是的,他再无任何可以退缩的理由,也没有继续逃避的借口,他必须要勇敢的去面对这一切。即便一旦走上这一条路,他很有可能如他的君父和兄长一般。 可生在这样的家庭,拥有这样的出身,便注定他无法一生顺遂。他只能选择搏一搏,用尽手段也好,机关算尽也罢。 看着忽然懂事的公子稠,祭乐的秀脸上也呈现出一抹难得的欣慰笑意,她上前摸了摸公子稠的脑袋,笑着打趣道: “呵,那以后姐姐可就要看你的表现咯?” “对了,那我们接下来的计划是什么?” 把太子野的尸体偷梁换柱的送进太庙,这是她一手安排的。葬礼也要如期举行,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着。 而另一方面,朝堂之上关于继位者的争论仍在持续,目前看起来,季氏和孟氏的态度似乎也颇为坚决。这对他们而言,那自是最好不过。 可祭乐还是有些担心,担心季氏与孟氏万一看出了公子稠乃是装傻,那可如何是好? “眼下,公子还是要继续装傻,尽可能的去装。更不能体现出任何的反抗意识。” “只有这样,季氏与孟氏才不会怀疑你,我们才有机会与时间去运作,去继续削弱他们的实力。” “切记,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万不可提及你的君父与兄长,他们在你眼中,不过是一介过客。他们的死于你而言,不过就是清风拂过,不能留下任何的痕迹。” 装傻充愣乃是公子稠的特能。 他听罢后微微点头,想来对这种事颇有心得,完全用不着李然来教。 李然又继续言道: “即位之事很快就会被定下来,在此期间,你便不要再来此处了,免得引人怀疑。” 公子稠闻言起身,而后朝着李然恭敬一礼道: “多谢先生襄助,先生之恩,稠没齿不忘。” 李然理所当然的躬身言道: “助公子成事乃是为鲁国苍生,也是为了成就先太子之夙愿。若日后公子能独当一面,振兴鲁国,他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李然其实并没有什么功利心,他一直都是躺平赢天下的心态。 只不过此次被动卷入鲁国公室的争斗,他不得不做出反击。而襄助太子野与公子稠,乃是出于他的本心,不愿看到季氏与孟氏只手遮天罢了。 高官厚禄也非他所愿,他现在的愿望还是应了那句俗话:星辰大海,诗和远方。 看着公子稠离去的背影,祭乐一时对这个小弟弟又起了些同情,忍不住与一旁的李然长叹道: “他从来没有参与过这些事,我们让他这么做,对他来说,是不是有些残忍了?” 李然却是神色淡然,颇为平静的回道: “他的这个身份,若要想在这混乱的时代活下去,不懂得些手段,又如何能够?这还只是开始,他未来的路远比现在更为艰辛,此时便言残忍,还为时尚早。” 闻声,祭乐转过头,一双乌黑明亮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淡淡的疑惑,她看着李然道: “李然,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变了。” “什么变了?” 李然眉头一禁,急忙上下查看自己。 谁知祭乐神秘一笑,精致的面庞上顿时流露出一个鬼脸: “嗯……好像变得潇洒了些。” 李然顿时脸黑一片。 潇洒是不可能潇洒的,他只不过是尽可能的让自己不那么操切罢了。 以旁观者淡然的态度看待每一件事,才能清楚分析其中的利弊,这是他躺平生活的最大感悟。 第26章 失败的登佣 鲁襄公三十一年,七月,公子稠正是成为储君,待来年正月,便可即位国君。 此事已成定局,尽管叔孙豹表面上在朝堂之上与季氏,孟氏等人进行了格外激烈的言词交锋。好似是用尽了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也终究未能阻止。 这些其实都是障眼法而已。 而就在季氏与孟氏正在为此次争夺即位人的胜利感到高兴之际,叔孙豹来到祭氏别院后也同样显得是格外高兴。 他的付出终究是有回报的,季氏与孟氏对公子稠并没有任何怀疑,甚至主动提出要亲自安排祭天仪式,还已经派人再度去到晋国再为公子稠求取祭器。 “季孙宿与孟孙羯这两个老东西,恐怕至死也想不到太子稠其实是我们的人。” “哈哈哈哈,解气,相当的解气!” 叔孙豹与太子稠已经有过深谈,他也从太子稠那儿得到了明确的答复,太子稠即位以后,必定会完成兄长的遗愿,这正是叔孙豹最愿意看到的。 而今已经成功了一半,他又岂能不高兴呢。 李然亦是闻声点头笑道: “如此一来,他们便不会对新储君动手了,我们也能安心的继续后面的计划了。” “对了,储君即位之时,晋侯想必会派人前来观礼。届时还请叔孙大夫多加注意。” 鲁国国君即位,祭器从晋国出,晋侯派人前来观礼,这也是常例。 一来,自然是明面上对新君即位表示祝贺。 二来,也是借着外交的机会可以刺探刺探别国的实际情况。 于是,如何对待这个被派来观礼的人,便显得相当的重要。叔孙豹自是不能让季氏给抢夺了先机。 毕竟,太子即位以后如何制衡季氏与孟氏,多半还需要借靠外力,而晋国就是最有话语权的存在。 “那是自然。” “到时若有机会,子明也与老夫一道去见见此人吧,对你而言,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 对李然而言也确是一个机会,李然在鲁国得到了认可,却还不能彻底消除周王室的记恨。 可他倘若得到了晋国公卿的认可,这就相当于得了一把保护伞。那周王室就算再恨他,那也无计可施了。 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称霸中原上百年的晋国,又岂是已是岌岌可危的周王室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如此甚好,那便有劳大夫安排了。” 正当二人闲话之时,孙骤忽的又跑了进来,告诉李然,季孙意如前来求见。 听到是他来求见,叔孙豹顿时眉头紧皱道: “咦?他来做什么?” 李然又哪会知道,也只摇了摇头,便吩咐孙骤将人请了进来。 虽然他现在与季氏可谓势同水火,但眼下却不是他可以与季氏彻底翻脸的时候,毕竟太子稠即位的事还需要季氏出一份力。 再者季孙意如前来求见,并非无礼之举,李然若是拒绝,倒显得他自己心胸狭隘。 叔孙豹先行离去,李然来到别院的正厅见到了季孙意如。不待他询问季孙意如的来意,季孙意如便是恭维言道: “啊呀,子明兄!许久不见!今日意如前来,乃是特意邀请子明兄一同吃酒去的。” 原来,这季孙意如此番前来,居然是邀请他前去参加一处宴请。其态度竟是十分之恳切。 “邀我赴宴,莫不是摆了一桌鸿门宴?” 此宴究竟去得还是去不得,正当李然暗自盘算,季孙意如似乎也看出了李然的疑虑,便又是恭礼言道: “子明先生且放宽心,此番设宴乃是在一间闹市中的酒肆。我季氏好歹也是名门望族,大庭广众之下还不至于会如此行事。” 季孙意如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又是亲自前来邀请,这面子不可谓不大。李然想来也有些道理,又也不好推脱,便甚是勉强的点头答应了下来。 “那好吧,待李某与府上之人关照一声,这便过来。” 于是,他在简单与仆人鸮翼简单吩咐了几句后,便跟随着季孙意如来到了城中的一间酒肆。 而季孙意如又专门挑了一间隔间,也就是后世所谓的雅间请他坐下。 这场宴会,只他们二人。 李然正暗自纳闷,这季氏到底是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对他的态度竟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果然,酒菜上来以后,季孙意如当先开口道: “子明兄来曲阜也有些时日了,之前意如多有无礼之举,冲撞了子明兄,还请子明兄见谅。” “意如生于季家,自小便是这副目中无人的习惯。今番得了祖父教训,深知子明兄之大才绝非凡俗可比。思之过往,悔恨不及。” “今日宴请子明兄,便是想给子明兄致歉,前尘恩怨不值一晒,意如自罚三杯敬请子明兄谅解。” 这一口一个“子明兄”的叫着,饶是李然有了些心理准备,却还是忍不住微微一怔。 不过转瞬,他便意识到季氏一族果然是不可小觑。 代太子祭天一事,刺杀太子野一事,汉泰宫对峙一事,他对季氏的打击不可谓不沉重。 然而季孙宿不但没有对自己痛下杀手,反而选择招揽。如此气量如此心计,难怪能够成为鲁国三恒之一中最为强大的势力。 季孙宿的老谋深算,眼前季孙意如的斯抬斯敬,甚至卑躬屈膝都无一不彰显着季氏在发展壮大自己这条路上的手段。 有此家学,季氏不兴才有鬼了。 “哦?如此说来,那今日之宴乃是阁下给在下赔罪来的?” 李然稳如泰山的坐着,脸上不见喜怒,语气平和十分淡然。 季孙意如闻声,嘻哈着脸,一阵点头如捣蒜,当即回道: “对对对,子明兄大人大量,当不会与区区一般计较吧?” “呵呵,这可就难说得紧。” 李然端起酒盏饮了一口,回答得模棱两可。 原不原谅是一回事,但这白嫖的酒不喝,白嫖的菜不吃,那就是大大的罪过了。 “甭管你季孙意如今日是怎么个打算,我马照跑,舞照跳,爱谁谁。” 李然不露声色的在心中暗道。 听得李然口中说的,季孙意如先是一愣,继而诧异道: “哦?敢问子明兄,此言何意呀?” 要说谅解这种事,那便只有谅解跟不谅解两种可能,然而李然的回答却是“难说得很”,这就搞得季孙意如不知道咋回事了。 难不成是我今天诚意还不够?或者是我今天的态度还不够端正?又或是没将好处往明了讲? 要么达成谅解,咱们和和气气手牵手,共同迈步求发展。要么咱们就撕破脸皮,日后山不转水转,各显神通,各自手段,谁也别求着谁。 “你这既不谅解也不拒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季孙意如端着酒盏的手迟迟不敢落下,他生怕李然再蹦出一句他听不懂,搞不明白的话。 谁知李然并没有说话,只喝酒吃肉,忙得那叫一个不亦乐乎,直搞得季孙意如一脸懵逼,心道: “这李然,莫不是天吃星下凡?倒还当真是不客气。” 他不知道的是,若李然当真跟他客气,便不会随他一起前来酒肆谈话了。 李然之所以来这里,为的便是想搞清楚季氏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此时他心中已是了然,便没什么必要再继续装模作样。该吃吃该喝喝,完事儿各回各家,各找各妈,该干嘛干嘛。 “子明兄,而今我鲁国形势,想必你也瞧得分明,公子稠即位为太子,不日便要即位国君。日后待得我季氏掌控朝野,这鲁国便是我季氏说了算的。你跟着那叔孙豹又能有什么前程?莫不如投入我季氏门下,我季孙意如顶天立誓,只要子明兄愿意,子明兄便是我们季氏家宰第一人!如何?” 李然却依旧无动于衷,只顾自己吃喝。 “那…子明兄若觉得还不够,那待来日,我季氏必为子明兄谋得鲁国上卿之位!并从我季氏封邑之中,划出三城以资子明兄开销用度,如何?” 这个价格确实已经很高了。 季孙意如对自己开出的条件也十分满意,他以为这样的条件是李然不可能拒绝的。 要知道李然现在仍是周王室的通缉犯,无论他去哪个国家,无论是国君还是公卿想要重用他,让他当个一官半职,那都多多少少得考虑一下周王室的态度。 毕竟周礼制天下,不给周王室面子,那就是不给周礼面子,其他国家也难免借此造谣生事。 季氏开出这样的条件,等于是先帮李然洗清冤屈,重登大雅之堂。这对一个心怀抱负,胸藏丘壑的人而言,可谓是莫大的机会。 贵族世袭制的时代,破落的贵族便跟普通国民便没了两样。而普通人想要登堂出仕,那也绝非易事,季氏此时愿意为李然铺上一条平坦的康庄大道,对于李然而言,岂非是恩赐? 季孙意如满心欢喜的静静的等待着李然的答复。 他对自己开出的条件很有信心。 然而现实再一次打了他的脸。 “嗝......” 吃饱喝足后的李然打了个饱嗝,抬起袖子在嘴巴上一抹,起身拍了拍屁股便要走。 “子......李然!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季孙意如万万没想到李然居然丝毫不给他面子,吃干抹净便要走,他还从未见过敢在他季氏面前如此放肆的人。 “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你请我来不就是吃酒?我这菜也吃了,酒也喝了,怎么反倒成了敬酒不吃的人了?意如老弟,此言差矣。” 李然满脸堆笑,绕有深意的说出最后四个字。 “我......哼!李然!我家祖父乃是看在你颇有才学的份上才对你如此礼敬,你最好识趣点!如若不然,太子野便是前车之鉴!” 此时此刻,季孙意如也不装了,本来这也没什么好装的,太子野就是他们杀的,这活儿就是他们干的,装模作样只是多此一举。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不提太子野还好,一提及太子野,李然的脸色顿时骤变。原本还笑脸相迎的他顿时阴云密布,一双阴沉的眸子里迸射出骇人的目光,瞬间好似变了一个人也似,气势汹涌,翻云覆雨! “太子?哼!不提太子便也就罢了。你如何还敢在我面前提及?” “你们杀他的时候怎么就没想过将前尘恩怨一笔勾销?你们意图置我于死地的时候,又何曾想到过今日?” “懒得理你,跟你多说一句都显得是我李子明的愚笨!” 李然撂下三句反问以及一句嘲讽后,转身便要离去。 第27章 宴无好宴 面对季孙意如的蓄意招揽,李然用了最直接,最嘲讽,最尖锐的方式进行了回应。 要说李然,他本身倒也不是一个有着崇高理想,至高道德的人。要不然,当初得知周太子晋遇害的消息,他早就该不活了。 但至少他还算是一个有着非曲直,并爱憎分明的一个人。季氏的只手遮天,不择手段和草菅人命的勾当,在他的眼中那便是“恶”。与这样的人为伍,也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季孙意如看着态度如此强硬的李然,心中的杀意便再度汹涌而起。 “哼!想走?没那么容易!” 话音未落,酒肆雅间外无端冒出十数个武士,各个手持兵器,一时将李然的去路拦住。 “呵呵,看来李某所料果然不差。这果然是酒无好酒,宴无好宴。” 果不其然,这季孙意如并没有打算让李然活着回去。像李然这种人精似的大才,自己得不到,那也绝不能让别人得到!要不然,那就是将来的祸根。 “杀了他!” 他觉得自己很聪明,做得了这两手的准备。 那些武士听得主子命令,当即是朝着李然围攻了上来。 可就在这时,两道人影从酒肆的窗户忽的闯进来!一个翻身落地后,正好一边一个护在了李然身旁。再定睛一看,原来是孙骤与孙武二人。 金戈相交之声再度响起,没有什么可说的了,战吧! 季孙意如其实一直也很奇怪,当初在那条巷子里李然是如何逃过刺杀的。 此时见得孙骤与孙武两人,他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李然身边竟还有此等高手!” 只见孙骤与孙武一左一右,护在李然身侧,那些季氏武士根本无法近身,加之酒肆通道本就过于狭窄,这些武士拥挤于一起,被二孙一顿胖揍,纷纷倒地哀嚎。 李然脸上见不到任何喜怒,只云淡风轻的看着眼前这一切。倒是雅间内的季孙意如,此时见得自己的人纷纷倒地,一时怒气横生,提着一柄青剑就冲了过来,打算亲自动手。 可季孙意如毕竟不是个练家子,就算是练过,那也只是戏耍着玩似的。又如何能与孙武,孙骤这种专门靠身手吃饭的人相提并论? 就在这时,孙武一个翻越,双脚在两边墙壁上猛的一点,整个人霎时间矗立在季孙意如面前,手中剑锋乍现出数到光芒,直切他手腕而去! 此一招速度之快,简直到了令人咋舌的地步,季孙意如自是始料未及,慌乱中被孙武给一剑刺中手腕,霎时间鲜血淋漓,惨叫连连。 “给…给小爷我杀了他们!” 出身高贵的他,哪里受过这样的伤,一时恼羞成怒,竭力大吼起来。 一直在外等待的季氏武士们霎时间也全都包了进来,前赴后继,不断冲击,原本还算热闹的酒肆,一时间惊叫连连,所有人都惊慌逃窜,场面混乱不堪。 李然的目光在季孙意如脸上一扫,随后朝着孙武与孙骤淡然道: “呵!不过是群废物罢了。既如此,那便将此间给清理干净吧!” 接着,李然自己从地上提起一柄青铜剑,穿过此刻已经被孙武清理干净的通道走廊。再度来到雅间之中。 此时的雅间内,只有季孙意如一人,他的那些武士被孙骤挡在门外,孙武在旁紧紧盯着他,让他亦不敢妄动。 李然走上前来,手中掂量着对手的青铜剑,忽的冷笑道: “哼哼,这便是你们季氏的颜面?” 请吃酒前还信誓旦旦的说绝非歹意,可现在收买不成,便立马就现出了原形,并且还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前一秒还说着要让李然成为鲁国的中流砥柱,下一秒便唤人进来杀人灭口。 季氏这变脸变得,当真是比翻书还快。 有道是唱戏三分真,可季氏这出戏,竟连三分也无,不知道的还以为今日之局就是一个圈套,为的正是伏杀李然呢!简直卑鄙到了极致。 不过李然对此却并未显得多么愤怒,因为这在他眼中不过是小儿科罢了。 “呵呵,早料到你有今日一局,你以为李某临走前与仆人招呼了一声是何目的?可不就是为了防你这一手?” “哼!今日算你逞能,但总有一日,我季氏定要叫你不得好死!” 季孙意如情知今日难杀李然,当即放下狠话,脸上肌肉不停抖动,显然对李然已是恨之入骨。 这样的狠话,虽于事无补,但多少能让他心里好受些。 只是他没想过,他今日可谓与李然彻底撕破了脸皮,李然又岂会再给他机会? “哦?既然如此,那在下只好先下手为强了。” 李然闻声一怔,而后提着青铜剑步步逼近,眸子里赫然浮现出浓烈的杀气。 “你想做什么!放肆!” “我乃季氏未来的宗主,你敢动我!” 季孙意如此刻身边没有护卫,再加之孙武就在一旁站着,他哪里敢动弹,生怕孙武上来再给他一剑。 此时见得李然步步紧逼,一时呼吸急促,心神震动,说话都不由颤抖起来。 “哦?季氏的宗主?我杀的就是你!” 只听李然一道猛喝,而后提剑朝着季孙意如直接斩了下去! 战吗?战啊! 以最卑微的梦! 致那黑夜中的呜咽与怒吼! 为太子野报仇雪恨! 也为鲁国公室讨回一个公道! 杀了季孙意如,彻底灭了季孙老贼的野心,让季氏从此一蹶不振! 这一剑!斩下去! “叮!” 就在李然的剑锋即将劈斩在季孙意如身上时!一道刺耳的声音又猛的一下了出传来。 孙武的剑就挡在季孙意如身前! 李然的双手在颤抖,他不是习武之人,使出浑身力气的一剑被挡住后,剑锋上的力道反作用在他的手上,一时虎口阵痛。 他转过头看了看孙武,冷冽的目光没有任何的语言,只流露着一股悲愤。 而孙武也没有说话,只若无其事的立在原地,缓缓摇头,像是在说:现在还不是杀他的时候。 李然经这一番提醒,这才是反应过来。若今日因一时愤懑而杀了季孙意如,那无论是对叔孙氏还是祭氏,都将是灾祸缠身。 姑且不论季孙宿必定对他展开疯狂报复。此事就算放于天下,都是极大的忌讳。别人请你吃酒,你却一言不合把人给杀了。这必然会引起天下人的口诛笔伐。 用两家的前途换季孙意如的命,值得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李然扔掉了手中长剑,看着面前早已吓得缩成一团的季孙意如,眼神凛冽。 “哼!不要以为扶持了公子稠上位,你们季氏便可以在鲁国为所欲为。” “别忘了,李某可是孑然一身,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若是逼急了,大不了是玉石俱焚,鱼死网破!” 此话说得也是巧妙,言下之意,便是此番行径皆为我李然个人行为,与他人没任何关系。 今天不杀你也就罢了,若真的动手杀了你季孙意如,冤有头,债有主,这笔账只管算我李然头上便是了。 话虽是如此说,但为人处世绝不可能如此简单。 狠话落下,李然转身便要离去。 孙武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此时,通道内的武士已经被孙骤清理得差不多了,因为这一次有孙武保护李然,孙骤得以大打出手,没了后顾之忧。 见得李然出来,随即也跟了上去,扶着李然上马车后与孙武一道驾车离去,酒肆外的围观百姓一时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呀?这不是那日在下柳河集会上的李子明么?” “他怎么惹到季氏的人了?唷,这下可麻烦大了啊。” “嘿,你们哪里知道,这李然与前太子交好,听说就是季氏的人害死了前太子,这李然肯定与季氏不对付啦!” 曲阜城内的消息流通还是很迅捷的,毕竟很多事李然也没打算瞒着广大人民群众。 经此一役,他与季氏算是彻底站在对立面了。 季孙意如回到家中时,季孙宿早已听闻了消息,急忙赶来询问有事没有。 “祖父,让孙儿去杀了那李然!” 被伤了手腕的季孙意如已经下定决心要杀了李然,无论季孙宿到底作何安排。 见得脸上满是杀意的孙子,季孙宿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闻声当即皱眉道: “那李然身边的护卫到底是什么来历?你又可有把握?” 季孙意如没有正面回答,只恨声道: “孙儿定要杀了他,以报今日之仇!” 听到这话,季孙宿当即坐了下来,摸着下颚长须,若有所思道: “眼下,李然似乎还与祭氏关系匪浅,若我们明目张胆的对他动手,只怕还会得罪了郑国。” “再者太子马上便要即位,此时不可生出乱子。孙儿稍安,便待典礼之后再做计较不迟。” 比起季孙意如的莽撞,季孙宿的老成,一时间就显得更为明显。 公子稠乃是他们扶持上位的,一旦公子稠即位国君,鲁国君权等同于掌握在他们手中。 届时再对李然出手,以鲁国朝廷的名义,自然就要好得多。 季孙意如明白他的意思,可眼睛里的恨意却无从消散。 “祖父已经派人入晋了。” “此事不可鲁莽,为了一个李然而破坏我们全盘的计划,这不值当。” “你要记住,无论何时都要记住,我季氏全族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为了一只蚂蚁放弃整片山林。这是你将来继任之后一定要记住的!万不可意气用事!” 季孙宿对今日季孙意如的表现并不是很满意,说话时带着一股教训的意思。 而季孙意如当然也知道李然与眼前的计划孰轻孰重,闻声当即甚为不情愿的点了点头道:“孙儿谨记。” 闻声,季孙宿起身道: “晋国使臣就要到了,你去准备准备,届时与我一道前去迎接。” 公子稠即位,晋侯派人带了礼器前来观礼。这正是眼下最重要的事情。 自上一次被韩起摆了一道后,季氏与晋国的关系就一直很是微妙。趁着这个机会,季孙宿自是想要弥补一下这个大漏洞的。 毕竟他们季氏得罪谁都可以,唯独这个晋国,他们可是一点儿也不敢得罪。 第28章 叔向来了 祭氏别院。 祭乐听闻季孙意如竟是光天化日之下对李然动手,自是气愤至极。 当即就要招呼家丁去找季孙意如的麻烦,却不料是被李然给一把拦了下来。 “莫要冲动,对付他们光靠蛮力是不成的。季氏在鲁国树大根深,若是杀了季孙意如便能推倒季氏,那我们之前也不用设计如此之多了。” 李然亦紧接着是叹了口气,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道: “阿稠即位在即,此时此刻想必季氏也不敢再生风波。其实,今日季孙意如也是被我言语所激,故而恼羞成怒这才动了手…祭姑娘也不必过于心急,待来日还有的是机会。” 祭乐一听李然此言,却是会心一笑,言道: “呵呵,好吧,你这当事人都如此说了,那我还有何话说?依你就是了。真是的,就属你鬼点子最多!” …… 如此,一晃又是数月,很快就来到了来年开春之季。曲阜之内都在里里外外的忙着打点,因为新君马上要即位了。 一日,叔孙豹特意来了祭氏别院,李然自然知道其来意,不及叔孙豹开口,便是立马上前迎道: “叔孙大夫,眼下我们该考虑一下如何去会会这位晋国来的使节了。” 晋国派来观礼的人已经抵达,眼下就在曲阜城中的馆驿中歇息。 此次晋侯派人前来观礼,表面上乃是对鲁国国君的尊重,但实际上却也是在宣示着他晋国的霸权。 毕竟各国祭天礼器皆出自晋,派人前来见证鲁国国君即位,这原本应该是周王室的“职责”。 因此,代行周王之事自然更加能显示出他晋国的霸主地位。 显而易见,该如何处理好与这位使者的关系,是现在的重中之重。 祭乐原本想跟着去见见这位晋国的来使,可叔孙豹以她女儿身的身份婉拒了。这种事女孩子家确是不好出席。祭乐也没办法,只能嘟囔着小嘴心里一阵的碎碎念。 李然又将她好生安慰了一番,这才与叔孙豹一道启程前往。 车舆内,李然问起使节姓名。他这才知道此次前来鲁国观礼的,正是之前在晋国为他们暗中助力的羊舌肸。 羊舌肸,姬姓,羊舌氏,字叔向,晋国大夫,著名政治家,与郑国的子产,齐国的晏婴齐名。 “叔向此人,素闻其博学多识,能言善辩。一直主张以礼乐典章教化人心,颇有古贤之风。但于晋国而言,却是算得个另类。” 李然此言确是实情,如果要说这春秋时代,秩序大乱,礼坏乐崩究竟是从哪个国家开始的?晋国要数第二,那绝对没有敢称第一的。 晋国自从晋文公称霸之后,就走上了一条与别的诸侯国都不太一样的道路,那就是“论功分封”。所以,晋国的五贤六卿,几乎无一例外的都不是公室嫡系。 这就是晋国能够一朝制霸的秘密武器,而与此同时,又是现在晋国渐衰的深层原因。 而叔向,作为晋国最为有远见的政客,当然是对其中的利弊看得是一清二楚的。只不过,这种“远见”与时代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了。 “看来,此次晋侯派他前来,多半也是有着教化鲁国之意。” 这也难怪,毕竟之前季孙宿代君祭天一事,本身就有违周礼。再加上此事触怒了晋侯,鲁国在晋国眼中,也就不再是那个懂规矩,守安分的小跟班了。 晋侯派羊舌肸前来观礼,说白了其实也就是要好好的“提点”一下这位跟班,好不叫鲁国再搞什么乱七八糟的有违礼法的幺蛾子出来。 叔孙豹对此亦是了然于胸。 “嗯,那今日,咱们可得好好见见这位晋国的来使。” 话音落下,马车已经抵达馆驿,叔孙豹派人前去招呼,并领着李然于门外等候。 “哟,叔孙大夫,多年不见,您老可是风采依旧啊!” 二人立正方定,便见得一个满面红光的老者从里间是迎了出来。此人看上去已然五十好几,但却依旧神采奕奕,丹凤眼格外有神,一袭素白长衣飘然出尘,有着一股仙风道骨的味道。 “叔向兄驾临曲阜,豹未能亲迎,还望海涵啊!” 面前之人,正是羊舌肸,叔孙豹与其见礼后,这才向他介绍道: “这位便是豹曾提及的前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 “不才李然,见过羊舌大夫。” 李然跟着叔孙豹同样也是一礼。 要说起来,羊舌肸终究还是帮过他的人,这份客气倒是必须的。 羊舌肸闻声,当即将目光转到李然身上,上下打量一番后啧啧称奇道: “真是后生可畏呀,贤侄看着也不过束发之龄吧?如此少年,却能有如此作为,又有如此的胆识魄力,实叫老夫佩服!来,请入内说话。” 三人被迎入屋内,各自落座后,叔孙豹这才接着刚才羊舌肸的话道: “叔向有所不知,近日我鲁国正值多事之秋,颇为纷乱无度。多亏有子明从旁出谋划策,方才令豹得以化险为夷,如若不然,今日叔向能否见到豹,还实未可知啊。” “唔…我虽身在晋国,但对曲阜之事,也略有耳闻,听说太子之死也是颇为蹊跷。全仗子明运筹帷幄,这才制住了局面。由此可见,子明之谋断,真可谓是当世之奇啊!” “不知子明贤侄如今在鲁国官居何职呀?” 对于曲阜城内的消息,羊舌肸居然知道的一点也不比旁人少。这皆是因为他每次出使前都会通过各种渠道,将各路消息都打探完整。因而准备也是极为充分,这算得是羊舌肸一贯的行事风格。 “晚辈还不曾为官。” 李然明言应声。 听罢,羊舌肸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道: “哦?早些年,我也曾到访过宗周,也听先太子提及过子明。不曾想今日幸得亲见,竟已是恍如隔世,实在是造化弄人啊。既然子明不曾在鲁国为官,那日后可有何安排?……另外,我可听说太子稠乃是季氏力荐的新君人选,日后你们可有把握应付?” 叔孙豹闻言一怔,又如何不知他这话中的意思,当即婉拒道: “叔向说笑了,太子位重,关系国本,我等岂会有不敬之意。子明而今虽不曾为官,但日后总归是要在我鲁国大放异彩的,还请叔向兄静待观之。” 羊舌肸一向是替晋国求贤若渴的,重其才而不重其貌,这也是晋国的用人之道。此前李然在曲阜的所作作为,羊舌肸早已是打探得一清二楚,自是想要拉拢一番的。 可叔孙豹好不容易才与李然患难与共,解锁忘年之交的成就。又如何能够轻易将之送到晋国? “叔孙大夫这话就见外了,明人不说暗话,我今日既来到曲阜,那自然对曲阜之事了如指掌。而今新君即位既定,你们手上的筹码,可不算多,一旦与季氏再度争斗…呵呵,胜负未知啊。” 说着,羊舌肸捻着自己的短须,脸上满是不置可否之色。 他虽帮过叔孙豹,但那也是看在此举于公室有利的面上,那是属于公事公办。但是该要的东西,叔向自是从来不会放过的。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也就很明显了。 你叔孙氏与季氏相争,这便属于私事。日后若还有需要我叔向帮忙的,便将李然交给我。咱们礼尚往来,那日后我在晋国也定然是会多多关照些的。 可若是你不听,非要抓着李然当个宝不放手,那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看着,到时候总有你哭的时候。 李然可是没想到自己居然能够在晋国上卿心里也成了香饽饽。心说自己不过一介门客,啥也不是,咋就成了这些个大佬争相吹捧的抢手货了? 这如果是放在其他门客身上,被这么多大佬给看上,估计半夜里笑都能笑醒。 但李然却不同,作为一个未来人,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就不是一个东西。哪里有被人送来送去的道理? 于是,他秉着未来人所谓的“我命油我不油天”的处事原则,终于是开腔了。只听他颇为委婉的与羊舌肸客气道: “然年少成名,遭人构陷,以至于不得不离开洛邑。今幸得叔孙大夫留用,眼下便是知足。至于他处之想,可待日后去往各国游历后再议。晋国乃是如今的霸主,乃是众望所归,然又岂有不去之理?” 这话倒也不假,我现在虽不去,但并不代表我以后不会去啊。 别着急,饭要一口一口的吃,路要一步一步的走,凡事总有个过程不是? 羊舌肸一听李然这番表态,便是了然,顿时喜笑颜开,拍手称道: “呵,好好好,那老夫便静候贤侄佳音了…” 紧接着,三人又是把酒闲聊了一番。待得天色渐暗,李然与叔孙豹这才从馆驿之中出来。 …… 翌日,太子稠终于正式即位国君,即为日后的鲁昭公。 (之后鲁昭公,即公子稠,太子稠统称为鲁侯) 没有人再反对,也没有再出现任何乱子,他的即位可以说顺风顺水,整个鲁国上下内外,都是一片庆赞之声。 鲁国国内自不用多说了,毕竟季氏与孟氏扶持的他上位,而他又是李然与叔孙豹暗中支持,所以国内的三方势力都显得相当安静。 而于境外,大国如晋,齐,小国诸如莒,邾等国,其实也都对这位新即位的鲁侯是有所了解的。也都知道这是一个脑子不太聪明的公子,他们当然也乐见其成。 于是,公子稠即位便显得格外的顺遂…… 然而,令所有鲁国人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的鲁侯,刚一即位,颁布的第一条政令,便是要减免绝大部分城邑的税赋。 这当然是李然的主意。 季孙宿理所当然的猛烈反对,因为在那“大部分城邑”当中,他的封邑可是占了绝大部分。若是当真减免了税赋,那季氏这一大家子的花销岂不直接没了着落? 家宰,邑宰,死士,门客,以及关系网的维护,哪方面不要钱?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啊! 这谁能忍?! 而李然要的就是他反对。因为只有这样,李然第二局才能得以进行。 在祭氏别院之中,李然已将部分计划告诉了叔孙豹,让他先去做好准备。紧接着李然再度进了一趟鲁宫。 已经继承大统的鲁侯,如今也不像往日这般自由了,更不可能天天离开鲁宫。所以见得李然进来,自是十分高兴,当即询问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君侯,明日你在朝堂上便提议去朝觐晋侯,新君即位拜访他国国君古来有之,季氏与孟氏必定不会阻拦于你。” 这就是第二局的开端。 鲁侯甚是诧异的言道: “去晋国?继续借晋国之手对付季氏?” 李然先是摇头,而后又点了点头道: “是,但也不是。” “嗯?” “晋国虽是如今的霸主,但鲁国内政,晋侯就算有心干预,只怕六卿也不会倾力相助。” “而今这世道,都是趋利之徒,若我们给不了六卿更为实质的好处,又想让他们出力,那可谓是难于登天…此次入晋,其用意乃是让君侯能够暂时离开鲁国一些时日,至于目的嘛,待日后君侯便会自有分晓。” 李然并未告诉他这部分计划的详细内容,因为此时他自己也还有些拿捏不定。 毕竟此次羊舌肸前来鲁国观礼,并没有给予他们想象中的热忱,反倒是试探之意更多了一些。 第29章 祥瑞的意义 鲁侯自知此时已没有退路,要想坐稳这个位置,他眼下必须要仰仗叔孙豹与李然。 第二日,鲁侯便在朝堂之上提出了要入晋的想法,并是立刻派人往晋国去通报了消息。 对于季孙宿而言,鲁侯出使晋国,朝觐晋侯,可谓是正中他们的下怀,他们巴不得鲁侯能离开朝堂。毕竟傀儡虽是傀儡,可有的事,当着鲁侯这个傀儡做,总归面子上有点过不去。 而鲁侯自个愿意出使他国,不正好可以让他放开手脚来? 不过,鲁侯即位后入晋朝觐,这好歹是个外交大事,那自然是要妥善安排一番的。尤其是选个好日子,在这个做啥都要占卜看日子的年代,出使晋国这样的大事,那自然是要请上太卜好好算一算的。 然后,就在叔孙豹的安排下,出使时间被定在了下个月初三,卜算的结果为:贞。 李然仍旧住在祭氏别院之中,此处于曲阜中可谓是闹中取静,相对还是更为安全些。 而这几日又闲来无事,李然把出使晋国的整个计划都串起来整理了好几遍,确定没有任何遗漏之后,这才放下心来。 “确定要这样做?” 叔孙豹还是有些担心,李然的计划看起来严丝合缝,可一旦要真落实下来,难免不叫人胆颤心惊。 “目前削弱季氏于百姓中的声望乃是最为关键所在,我们先将季氏反对减赋的消息散布出去,各个城邑都务必要做到,如此方能从根本上削弱季氏在鲁国的声望。” “另外,那祥瑞之物也需做得天衣无缝,切不可让季氏和孟氏看出破绽来。” 出使晋国之前,李然并没打算就这样一走了之,鲁侯虽然人可以离开,但民心也不能丢。 毕竟他刚刚即位不久,此时出使晋国,一旦季氏与孟氏暗地里搞什么小动作,只怕待得他回来时,本就不多的君威更是所剩无几,届时可就当真成了名副其实的傀儡了。 将季氏反对减赋的消息散布出去,一方面可以打压季氏的声威,另外一方面也可以为鲁侯收获一波民心,而这些破事也够季氏短时间里喝一壶的了。 至于祥瑞之物,这对于鲁侯在民间的威望自然是大有裨益。 这种伎俩,历朝历代都不少见。即便是久远的未来,也依旧是很有市场的存在。 “子明兄当真是好计谋,如此一来,就算我们暂时离开了,季氏与孟氏想必也会忙得不可开交了!” 孙武靠在门框边上,眼角带着点点意味深长的笑容,本就英武的脸庞一时看来更具光彩。 孙骤见得侄儿在此胡乱发言,正要让他闭嘴,却不料李然笑道: “对付老奸巨猾之辈,自然是要用得这老谋深算,所谓因时而异,因人而异,此即为中庸之道也。” 这话算是在提点孙武了,对于这位日后的兵家至圣,李然可是一直抱着很大的期望。 “唔…‘因时制宜,因人而异,中庸之道’,确是有一番道理…武受教了。” 说着说着,孙武朝着李然躬身一礼,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李然见状急忙让他起身,而后道: “长卿兄免礼,长卿兄几次三番相救于在下,然甚是感激。长卿既叫得我一声‘子明兄’,那你我之间便无需如此大礼了。” 话音落下,几人闻声皆是大笑起来。 唯独叔孙豹在旁,却只是闻声一叹: “经酒肆一事,季氏多半已经死了招揽之心,此刻想必正在谋划着如何对子明痛下杀手,日后尔等行事,还需谨慎提防,务必小心从事,万不可被那季氏趁虚而入。” 这话自然是说给孙骤与孙武听的,两人目前名义上都算得是李然的保镖,所以日后李然的安全自然皆是由他们负责的。 叔孙豹叮嘱完他二人,转身过来又与李然商量起来: “关于鲁侯减赋一事以及天降祥瑞之事,一旦消息传出,季氏得知必定也会知道乃是我们暗中所为。以季孙老匹夫的作派,想来不会留给我们太多时间,他必以其雷霆手段处之。” “叔孙大夫说得也对,子明兄此计虽好,但我们毕竟是远在异国。这国内之事,我们又如何干预?就算我们千般谨慎,却总有个万一呀。” 孙武在此处毕竟只是孙骤的侄子,并没有其他身份,故此这番话一出口,孙骤便立马喝道: “大夫与主公商议,你乱插什么嘴!” “诶,孙骤,长卿所言不无道理。” 李然摆手制止了孙骤。 只见他神色淡然,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而后道: “兵不厌诈,此次我也没打算瞒着季氏,我要的就是让季氏忙起来,疲于应付鲁国国内之事,从而无暇顾及身在晋国讨援的我们。” “但…倘若果真如叔孙大夫所言,季氏因为此事而派人追我们至晋国呢?” “呵呵,那可真是再好也没有的了。” 季氏若真胆敢在晋国对他出手,那便可谓天大的机会。晋侯虽多年不问政事,可韩起这个人却相当“有责任感”,如果在自己的地盘上有上宾被袭击了,他又岂能坐视不理?又岂能不彻查到底? 到时候季氏将要面对的,可不就是他这般小打小闹了,韩起一旦出手,晋国之威,山崩地裂。 几人闻言,这才明白了为何李然要选择此时爆出祥瑞的舆论。也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是李然的一石二鸟之计。众人恍然后,无不点头称是。 …… 数日过去,叔孙豹在鲁国各城邑散布消息的速度很快,几乎不到五日,整个鲁国国内都知道了鲁侯想要为百姓减免赋税,但却遭到季氏与孟氏强烈反对的事。 一时间,无论是季氏还是孟氏的封邑皆是怨声四起。 若要这些百姓揭竿而起反对季氏与孟氏,他们只怕也是不敢的,可若说让他们私底下咒怨嗓骂,那他们肯定会不遗余力。 季氏与孟氏很快也有了警觉,自己的封邑内民怨载道,只得急忙派人前去处理。安抚言论的安抚言论,给邑宰敲警钟的敲警钟,反正怎么能暂时压下这股民怨,他们便如何行事。 可就是不考虑给百姓们些许好处,也丝毫不提减免税赋一事。彷佛在他们看来,百姓按规缴赋交粮乃是天经地义的,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改。 而老百姓也都不是傻子,一看季氏与孟氏只争相笼络各处各城的宰邑幕僚,却丝毫不顾他们“理所应当的诉求”,对于他们的怨怼更是充耳不闻。 顿时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非但是将原本只敢在私底下讨论的话题直接就摊到了台面上来说,而且还有些不怕事的人直接是来了都城讨要说法。因此,都城内一时间亦是舆论四起,议论不绝。 而另外一边,下柳河南岸,距离曲阜三十里处。一位农妇在河中洗涤衣物之时,竟发现了一块玉石,巧夺天工,仿若神迹。农夫见后骇然不已,急急忙送进了城里。 理所当然的,叔孙豹接见了此人,而后从此人手中得到了这块“天生的”玉石。 “君侯即位,天降祥瑞,紫星东移,此寓我鲁之将兴啊!” “来人,快快来人,将此玉送往鲁宫,呈献君侯!” 于是,这块被人为加工过的“天然”玉石,就这样送到了鲁宫,并接受了鲁国上下群臣数之不尽的溢美之词。 “于公而兴……鲁圣将出……这难道说的便是新即位的君侯?!” “果真是天降之物,此玉浑然天成,巧夺天工,这一行歪曲小字,虽是模糊,但却瞧得清楚,天佑我鲁国啊!” “是啊是啊,君侯有德,上天有感,故此赐下祥瑞,以昭示天意!” “君侯英明,得一而兴!” 原本还对晋侯不以为然的鲁国朝臣,一时间纷纷前去拜见,那恭敬模样,简直与之前有着云泥之别,不知道的还以为鲁侯是给他们加官进爵了呢。 话虽如此,但此玉之象征意义可谓十分重要,因为这是鲁国一个关键节点,前太子暴毙(名义上的),新君刚刚即位,一切都是新的开始。而就是在这样一个新的开始之际,上天赐下带着“于公而兴,鲁圣将出”字样的玉石,岂非更是说明新君即位的权威性? 君权天授,顺应天命! 是日,叔孙豹自朝堂出来后,也顾不上回府,径直是去了祭氏别院来找李然。开门遇见李然,便是一阵大笑相迎: “哈哈哈哈!” “子明啊,你是没看到季孙老匹夫与孟孙羯今日在朝堂上的脸色啊,那可是相当难看啊!” “他们在那玉石边上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一想到自己扶持的新君居然会是‘天命所归’,他们此时只怕是肠子都悔青了吧!” “我听说曲阜内外,不少百姓都自发为鲁侯祈愿,君侯之威,声势渐起啊!” 季氏与孟氏扶持公子稠即位,为的便是要把持鲁国上下,以此继续壮大他们的势力。可谁能想到鲁侯刚刚即位,上天便诞下如此昭示,仿佛打了他们的脸一般。 现在无论是鲁国朝内,还是民间,鲁侯之名俨然已经成为上天的代名词,备受敬重,无人再像以前那般小觑或者不敬。 而如此,季氏与孟氏当真可谓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不能叫喊出声,因为他们当初可是鲁侯的坚定拥护者,现在鲁侯声势渐起,他们心里就算叫苦连天也只能憋着了。 “呵呵,叔孙大夫莫急,这才只是开始,后面有的是好戏等着他们呢。” 对此,李然倒是没有太大的感觉。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天降祥瑞”这种事能够带来多大的影响。 毕竟当初连始皇帝都要使用的招式,而今被他先拿出来用了,其结果自是可想而知的。 第30章 孙武爱打仗 在各个封邑百姓满是怨声载道与天降祥瑞的双重打击下,果不其然,季氏与孟氏在鲁国的声望一时猛跌。而鲁侯的声望则与日俱增,大有重返朝政之势。 面对此两难境地,季孙宿颇为头疼。一方面,减赋一事乃是直接关系到自己大大小小的幕僚、各城的邑宰以及豢养私家武装等等的开支。因此,无论如何都不能松口。而一方面,倘若民怨太大,鲁侯因此而得势也绝非他之所愿。 至于天降祥瑞之事,他们更是被整的一脸懵然。二事合并,季孙宿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民间百姓对鲁侯是一顿夸赞,一顿歌功颂德,却是束手无策。 面对如此好的形式,李然当即让叔孙豹加紧安排出使晋国之事。 此时季氏与孟氏已经忙得焦头烂额,正是他们前去晋国讨援的好机会。 叔孙豹也知机不可失,随即就安排了下去,只待时日一到便即可启程。 可就在启程前五日,一则重大国际消息又径直是传到了曲阜! “晋侯昭告天下,要求各诸侯国前去平丘会盟。” 原来,此次晋侯会盟乃是因为楚国出了乱子,楚国的王子比因受其令尹王子围威迫,出逃到了晋国。 祭氏别院内,听到这消息的叔孙豹眉头紧锁,一脸的愁容。因为此番入晋他早已安排妥当,但此番又横生枝节,岂能不愁? “楚国令尹王子围,据说是极为飞扬跋扈,为人独断专权。坊间传言,这王子围素有篡立之心。想来,必是这个缘故,故而其兄王子比才出逃到晋国去的吧?”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楚国内乱引起了韩起的注意,韩起这个人一向比较又贪利又慕名,自然知道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趁着楚国内乱之际发起诸侯会盟,不但可以完全不用顾忌楚国的反对,而且还可以宣扬晋国的霸主地位。同时,又能让他韩氏在各诸侯国之间大捞一把政治资源。 此等包赚不赔的买卖,韩起自是要卖力鼓动吆喝的。 而晋侯这个人,跟韩起也大差不差,也是个向来喜欢面子的人。于是,只名义上先去请示了一下周天子,得到了周天子的首肯后,这便是昭告了天下。 而听到这个消息的李然,与叔孙豹的愁容不同,在心下计较了一番过后,却猛的心神震动,脑中灵光一闪,忽的发觉韩起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好队友”啊! “怎么?” 见李然神色飞扬,知道他又有了主意,叔孙豹便当即问道。 李然笑了笑,笑得甚是灿烂。 “大夫可知今年季氏占了郠邑之事?” “此事也算得是我鲁国的大事,豹如何不知?” 叔孙豹很是奇怪,因为季氏派兵攻占莒国郠邑之事已经过去了足足半年之久,之前一直未曾听李然提起过,今日却忽的提起此事,却也不知是何用意。 只听李然沉声道: “韩起要求会盟,对我们而言可谓又是个天大的良机!” “什么?” 叔孙豹一时诧然不已,但也知道李然的神通,便是急忙询问。 “李然初来鲁国之时,便听说季氏这几年接连与莒国,邾国交战,占了人家不少的土地。而韩中军发起的此次会盟…呵呵,若我们从中运作一番,让这两国的国君得幸能够顺利参与到此次平丘会盟中,那对我们打击季氏而言,岂非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莒国和邾国,这两个国家按理来说只是鲁国的附庸,是没有资格参加这种规模的会盟的。但凡事都能有个例外不是? 李然的脑筋转动速度之快,也是令人咋舌,叔孙豹听到此处才猛的恍然大悟过来。 “是了!按此前宋盟誓辞,各国之间不得互相攻伐。一旦莒,邾两国国君在会盟时要求鲁国归还被占领的土地。晋侯为了彰显霸主地位,必然会强令鲁国归还。如此一来,季氏又岂敢不从?一旦从之,季氏这几年的辛苦经营可就算是白忙乎了!” “好啊!太好了!如此说来,确是一个好机会啊!” 叔孙豹也不是傻子,听完李然的一番话,心中顿时跟个明镜似的。 要知道韩起鼓动晋侯发起会盟的目的就是捞一把政治资源,面对莒国与邾国有理有据的吵闹拆台,他自然是要满口答应的,届时季氏又如何能够与韩起对抗? 这样的话,季氏在鲁国国内的势力可就要实打实受损了。 “眼下计划有变,看来咱们得另作安排了。” “对了!叔孙大夫,此次晋国之行,您最好就别去了,务必要让季孙宿这个老家伙去!” 既然要让季孙宿出丑,那自然是要让他去参加此次平丘会盟的。 叔孙豹对此也是了然,当即笑道: “这好办,老夫若不想去,随便找个理由便可。” 李然闻声点头道: “如此甚好。” “孙武,你即刻赶去莒国与邾国,务必赶在平丘会盟前游说他们!” 莒国与邾国的国力不如鲁国,这些年一直被季氏压着打,也不敢吭声,他们要想夺回自己的土地,此次平丘会盟显然是个绝好的机会。 只不过这两国国君一向都是胆小怕事的主,李然担心他们胆子不够大,所以这才让孙武前去给他们来一剂强心针。 孙武一听到自己居然还有任务,别提多高兴了,当即拱手道: “孙武明白子明兄的意思,此行必不辱使命!” “慢!” 孙武言罢转身便要去准备,却不料李然再度叫住了他。 “你可能没有完全明白我的意思。” “嗯?子明兄的意思不就是让武前去游说莒国与邾国两国国君,确保他们定会在平丘之会上向季氏索要自己的土地?” 有些疑惑的孙武皱眉看着李然。 只见李然微微摇头,而后眼中闪过一抹希冀,那是对未来兵家至圣的期望。 “光向季氏索要,还是远远不够的。” “兵法你懂么?” 李然忽的神秘一笑。 其实李然对孙武给予的期望比对他自己还要高。 因为他知道,孙武是个能够影响华夏文明数千年的人物,而他自己,不过是一个时空旅客,未来能否留在历史长河之中,能够让后世之人知道他的存在都未可知。 所以当孙武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便已经有了打算,一定要让孙武成为兵家至圣! 只不过这段时间他一直忙着应付季氏与孟氏,孙武也顶多只是个保镖,还没有机会让其大放异彩。 而此次,则是锻炼孙武的绝好机会! “兵法?子明兄此言何意?” 孙武懂兵法么? 孙武写成《孙子兵法》的时间已经不可考证,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就是《孙子兵法》绝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一定是根据实战经验总结出来的。 所以在写《孙子兵法》前,孙武经历的战事一定是不少的。 只不过在这时候他懂不懂兵法,那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孙武并未正面回答李然的问题,因为对于这个问题,他有些激动。 他本就是一个一直崇尚马革裹尸,纵横沙场的人,之所以来到鲁国,正是因为鲁国常年与周边国家有摩擦,他希望能够在此一展拳脚。 或许有人会问,那他为什么不去晋国,楚国,齐国这样的大国,为什么要来鲁国这样一个小国呢? 这就是孙武的傲气所在了。 以大伐小,胜之不武,他孙武不屑。 而以小谋大,以弱胜强,这才是他孙武的心中所愿。 换句话说,对于他而言,恃强凌弱,打赢了也没什么意思。反而是以弱击强,输了不亏,赢了血赚。 “你此番前去莒国与邾国,不但要劝说两国国君向季氏也讨要土地。而且最好还要领着他们两国的残兵,尽力攻打被季氏占去的城邑!打赢打输关系不大,但是动静一定要大。” 只是让季氏颜面尽损岂能让李然满意? 此次如此绝好的机会,李然不让季氏伤筋动骨,那可真是对不住韩起这个“好队友”了。 “领兵为将?” 孙武的眼中闪过一道凌厉的光芒,整个人的精气神一下子上升了一个台阶。 “长卿敢不敢一试?” 李然又欲擒故纵的问道。 孙武一听这话,顿时豪气干云的道: “呵呵,子明兄或许有所不知,世上还没我孙武不敢为之事!” “孙武已明白子明兄的意思,这便请子明兄静待佳音!” 言罢,孙武只向叔孙豹又讨了个信物,便转身离去,潇洒与坚定的背影着实令人神往。 这让一旁的叔孙豹是十分的不解,他原本想插上一两句的嘴的,可奈何李然一直没给他机会,此时等到孙武问他讨了信物离去后,他这才开口问道: “这小子能行么?” 毕竟孙武来曲阜的时间不长,而且并没有展现出什么关于打仗的本事。 除了他自身武艺不错以外,叔孙豹实在想不到李然有任何理由让他去带领莒国与邾国跟季氏作战,对孙武有所怀疑,自是当然的。 “此人实非凡俗之辈,叔孙大夫竟可拭目以待!” 我会告诉你这个孙武就是被后世无数将领奉为鼻祖的兵家至圣么? 他若是不行,这天底下还有谁能行? 李然在心中狂喜不已,毫无疑问,若是能让孙武此番大放异彩,那对于他日后也是大有裨益。 叔孙豹听得他这么一说,当即也不再多言。 “派人去季氏吧,将出使晋国的消息告诉季孙宿,想来他也是不会拒绝的。” 此次既是出使晋国,同时也会去参加平丘之会。季孙宿当然要出席了。不然李然这一出好戏唱给谁看呢? 而以李然现在对季孙宿为人的了解,他深信季孙宿定然会答允下来。 叔孙豹闻声当即点头安排去了。 而李然旋即也别了叔孙豹,径直前往了鲁宫。 第31章 君威的反向操作 翌日清晨,鲁侯于朝堂上宣诏,由于之前一直负责外交工作的叔孙大夫近日偶染了疾病,不能随他一道前往晋国朝觐,所以希望季孙宿能够随他同行。 而这边叔孙豹也已经提前派人给季氏通了信,措辞委婉的请求他代自己随君侯前往晋国。 果然正如李然所料,季孙宿也未多做考虑,直接欣然答允了下来。而且还格外主动的要求亲自安排,保证让君侯此番前往朝觐晋国一路顺遂无忧。 其实也不难理解李然此前会有如此的自信。皆是因为季氏自代祭天一事后,便与晋国的关系十分微妙。 一方面,他们对这个“两面三刀”的韩起很是怨恨;但另一方面,他们又惹不起这个人。所以一直想着能有什么机会可以利用一下,修复一下自己与韩起之间的关系。 而叔孙豹一向是负责外交的,此次鲁侯出使晋国,按例自然是由他随行。 季孙宿即便手段再高,也不能明目张胆的僭越了叔孙豹的差事。可叔孙豹此番突然染病不能前去,那对季孙宿而言自然就是个极好的机会。 一来,可以修复与韩起的关系。 二来,鲁君新立,季氏借此也可以在诸侯国的面前宣扬一下自己季氏的在鲁国的功德。 有此二利,他岂有不高兴的道理? “祖父,此次前往晋国,正好顺道可以参加平丘之会。真是天助我也!只要这两件事能够顺利完成,我们与晋国的关系回归正常后,便没人再能掣肘我们了!” 季孙意如当然也想去,但奈何眼下季氏在鲁国国内的麻烦事比较多,各封邑的民怨尚未平息,若他与季孙宿都去了晋国,偌大季氏谁来主持大局? 而他这话说得倒是不错的。 伴随君侯朝觐晋国,而后再参与平丘之会,无论是单拎出来哪一个,都是可以给自己家族加分的事。 眼下,如果这两件事都顺利搞定,季氏声威日隆,这对季氏往后的发展,也可谓是有着无尽的妙处。 季孙宿闻言一笑,捋着长须道: “哼哼。孙儿或许还思料不及,此番虽有二利,却又有一坑!叔孙豹那老匹夫,还以为老夫当真看不透!他不想去晋国,其实是不想参加平丘之会罢了,所以平白让老夫捡了如此一个便宜,呵呵,由此来看,这个李然也不怎么样嘛。” “叔孙豹不愿参加平丘之会?这却是为何?” 季孙意如有些不解,毕竟平丘之会可能是近几十年里一个绝佳的露脸机会。 而叔孙氏近几十年的时间里,在鲁国国内声势一直并不如意。尤其是叔孙氏的前一任宗主,也就是叔孙豹的哥哥叔孙乔如,在与季氏的前宗主季文子的政治斗争中失败,最终出奔齐国。自那之后,叔孙氏的名望就远远不及季氏了。 既然如此,叔孙氏又有什么道理不愿意参加此次会盟呢? “意如啊,遇事不可只看一面,凡事总有两面,这个道理祖父今日便好好教教你。” “你可知此次平丘会盟,可不止我们会去,天下各诸侯国中,眼下除了秦和楚外,应该都会前去。” 秦国远在关外,自穆公后便很少掺和中原事务。而楚国,又都是历次会盟的被批斗对象,当然也不会来的。 至于齐国会不会去会盟,季孙宿一时还拿捏不准。因为天下人都知道齐国作为最早一任的天下霸主,其想要有朝一日能够复霸诸侯的梦想就一直没断过。因此,齐国向来跟晋国关系是不太好的。两国之间,小规模的摩擦更是从未间断过。 而除了这几个国家外,其他中原诸侯中,当再无人能够公然忤逆晋国的会盟诏令。 所以,既然天下诸侯国都会去,那么莒国跟邾国肯定也会去。 “他们去不去,跟叔孙豹愿不愿意参加此次会盟有什么关系?” 季孙意如还是没明白。 “这便是此次会盟的另外一面了。那叔孙老匹夫和李然所谋划的,肯定便是那莒国和邾国!” “他们此番之所以会这般轻言放弃,那必然是有坑等着老夫的。他们定然会怂恿此二国,前往盟会向晋国请诉请诉,意欲强行要我们归还城邑!” “此次会盟,对莒,邾而言,乃是他们向我们索取城邑的最好时机。届时晋侯为彰显霸主地位,必会为他们主持公道,向我们索要城邑。” 季孙宿眼光之毒辣,当世之中少有人及,他几乎也是第一时间就看到了这一环节。 季孙意如闻声,细思极恐,立马甚是诧异的言道: “既是如此,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要把夺取而言的城邑再还回去,这对季氏而言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用季孙意如自己的话说,那便是“老子抢来的东西归属于老子,天经地义,你想要回去?派兵来打啊!” 所以听到晋侯会为莒,邾主持“公道”,他第一时间就慌了。 谁知季孙宿却是笑道: “晋侯实不可俱,可俱的乃是赵武和韩起,此二人才是而今晋国的头和心。晋侯之言,若是得不到此二人的首肯,就算莒,邾把会盟的祭坛给掀了,只怕晋侯也不敢强行向我们索取城邑。” 话音落下,季孙宿脸上一片自信。 “祖父可是有办法搞定韩起与赵武?” 季孙意如当即明白了过来。 晋侯又能算个屁,眼下在晋国,只要是能搞定赵武和韩起,那啥都不是事儿! “赵武染病,此次会盟不一定参与,倒是韩起近两年一直主持晋国大局,此次会盟又是他向晋侯提及的,想必他定然会亲自前往。” “此人乃是贪婪之辈,对付此人,老夫还是有些办法的。” 季孙宿自信满满,脸上满是惬意之色。 他虽未明说,但季孙意如从他的语气不难听出他根本没有任何担心。 尽管韩起之前在代祭天一事上摆了他们一道,可此次面对诸侯会盟如此重要的场面,季孙宿却有把握搞定此人,而且是不给叔孙豹以及郑国祭氏任何的机会。 ....... 另外一边,李然也在做着出使晋国前最后的准备。 此次在各城邑内散布季氏不同意减免税赋一事,已经让鲁侯之声威日隆。 借着这股东风,李然自然也不可能让鲁侯就这么啥也不干就一走了之了。 临去晋国前,他提议让鲁侯去各城邑巡视一番,既慰问今年辛苦耕种的百姓们,用以收获民心。同时也算是警示各城邑的邑宰以及幕僚们,从而达到敲山震虎之效。 种子,李然之前已经替鲁侯种下了,现在是该去收获了。 鲁侯将郊游巡视之事在朝堂上一经提出,文武百官自然也都是无人反对,即便是季氏与孟氏也是欣然赞同。 一来,他们本来也知道鲁侯就是爱玩。 二来,依照他们的固有思维,像鲁侯这般的身份,到了百姓中间去,这种行为就是有失体统的。又能有何威仪可言?有的也只是减分罢了。 于是,在叔孙豹的暗中安排下,鲁侯只挑选了几个叔孙豹比较信得过的人,故意加上了季氏与孟氏的几个内线,一同随行前往巡视鲁国各地的城邑。 只是万万让季氏与孟氏意想不到的是,鲁侯这一路巡视,玩归玩,闹归闹。鲁侯这玩的越兴致,百姓对于鲁侯的态度居然越发的尊敬! 鲁侯于田间所染上的那满脸的泥垢,都让百姓们觉得这是国君在亲近他们的表现,却丝毫不觉得鲁侯身为国君,如此儿戏会有失身份。 再加上鲁侯的性格,本来就待人十分和善。所到之处又必定会详细查看百姓生活状况,愧叹无法为他们减免赋税,减轻负担,有负他们的厚望重托。这些看似“荒诞”的举措,竟一时引得百姓们的争相赞颂。 “吾君贤明圣德,得上天庇佑,必定福祚延绵!” 一时间,鲁侯所到之处,当地百姓必定夹道歌功颂德,鲁侯之声威,又是一波水涨船高。 而此时的曲阜城中的祭氏别院内,叔孙豹又再度是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都说季孙宿那老匹夫乃是只狐狸,而今看来,也不过是只瞎了眼的狐狸。事到如今竟还敢让君侯前去巡视城邑,当真是只老狐狸,老糊涂了狐狸,哈哈哈哈!” 公室的声威日隆,这对日后削弱季氏,孟氏的实力有着至关重要的作用。 在这个干啥都要底层百姓支持的年代(毕竟你吃喝拉撒说到底都是底层百姓买单),民心可实在太重要了。 桀纣是怎么亡的?虽然原因千万条,但大道理就是一条,那就是失了民心。 所以当权者也不是不知道民心的重要,只不过在利用这一点上,这年代的当权者并没有后来者更聪明罢了。 换句话说,季孙宿还是没有把李然在下柳河集会上说的话听进去。他若当真是听进去了,鲁侯提出减免赋税的事,他就一定会同意,而且也不会让鲁侯再去巡视城邑,平白让鲁侯收获了一大波粉丝。 “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只不过经此一事,季氏日后必定会对鲁侯更严加防范起来吧。” “接下来,便看平丘之会能否一招致命了。” 李然的目光很是淡定。 削弱季氏声威只是一方面,想要真正削弱季氏的实力,那还得看此次平丘之会。 毕竟要想对付季氏,关键得看晋国的态度。 叔孙豹正色道: “我方才已给韩起,羊舌肸去了消息。就算晋侯不愿为莒国,邾国出头,想必韩起也当会为自己考虑,必不会在平丘之会上如此轻易的放过季氏。” 对于这件事,叔孙豹倒是显得极为自信。 第32章 民心所向 事实证明,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叔孙豹,他们相互之间的角力,晋国的态度都尤为的关键。 同样的,季孙宿如果争取到韩起,也可以帮助他们赢得更多筹码。 韩起,自然而然的成为了双方争夺的焦点。 对此,李然也是心知肚明。 叔孙豹在信中给韩起和羊舌肸说了什么,李然不得而知,也没多问。 因为在他看来,无论叔孙豹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甚至给他们好处,到头来最终起决定作用的,还得是晋侯。 李然始终觉得,晋侯才那块真正翘板的支点。 要知道,晋侯的态度虽然看起来好像是无足轻重的,但在晋国来说,也还是一个风向标的存在。 对于外事而言,尤其是对于本国来说无足轻重的外事,谁又会明目张胆的反对国君呢? 于是在各项事宜尽皆准备完毕后,鲁侯率领着使团,正式出发,一行千余人,浩浩荡荡前往绛城。 李然此次被叔孙豹安排以客卿的身份跟随在鲁侯身边。 季孙宿当然不怕一个李然,毕竟整个使团一半以上都是他的人。而且离了鲁国,李然还能翻出花来?但同时,他也没打算再动李然,毕竟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而且,他听说那祭氏的小姑娘也已经提前去了晋国。 李然与祭氏到底有什么关系,季孙宿目前当真是有些琢磨不透。 但从李然住在祭氏别院内可以看出,祭乐对李然相当关心,以至于腾出自己家族的别院来给李然安身。 这层关系,显然不一般。 目前还不是得罪郑国祭氏的时候,所以之前他才会安排季孙意如去招揽李然,虽被拒绝,可他却仍旧不敢太过分,也就当李然是个客卿,跟随在鲁侯身边。 而这,也给了李然好生“教导”鲁侯的机会。 “先生以为,寡人此前巡视城邑收获颇丰?” 鲁侯目前还是没意识到自己离开前的一趟巡视民情到底有多大的价值。只是听李然说起,觉得颇为奇怪。 李然闻声,当即正色看着他道: “君侯有所不知,而今天下,民心为重。若要重振公室,中兴鲁国,赢得民心乃是必经之路。” “寡人愚钝,还请先生赐教。” 鲁侯慎重拱手,礼敬有加。 只听李然道: “商纣无道,武王伐之。幽厉昏庸,群臣反之。然武王伐纣之力何来?幽厉之败又是为何?皆在民心也!《大誓》有言‘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得民心者,可得天下!” “而今君侯刚刚即位,一切都是新的开始,只要日后君侯善待百姓,轻徭薄赋,鲁之民心定向君侯,届时君侯还有什么事不能做呢?区区一个季氏,想要扳倒他们,何须大费周章?便是君侯不出手,百姓也会替君侯出手。” 听罢这一番话,鲁侯虽不置可否,但当即也还是连连点头,满是赞同之意。 李然又继续言道: “此次巡视城邑,君侯所获之丰,季氏难及也。再加上此次平丘之会,若君侯能够处理得当,季氏如何再敢把君侯当个傀儡?” 民心为重,诸侯之心次之。这就是李然为鲁侯定下的战略总方针。 其实李然并不擅长“教导”别人,他说这些,多半也只是自己的一些粗糙见解,比起史上多如牛毛的学子,他的这番话可谓毫不出彩。 就比如在即将到来的百家争鸣的战国时代,若是将李然的这番话放在这年代中,只怕是掀不起任何风浪。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在哪一个时代,民心都是最为关键的一点。显然,李然抓住了这一点,相当于抓住了政治的命脉。 只不过,这番言论对于当下这个时代而言,却是极为新鲜的。因为,当下贵族的特权从来是与生俱来的,而所谓的政治斗争都不过是权贵间的游戏,左手倒右手而已。所以,民心的作用,好似在表面上就被极大的限制住了。 而这一股极关键的力量,就这样居然成为了这一时代的真空地带。 于是在前往晋国的途中,李然与鲁侯几番交谈,算是好好“教导”了鲁侯一番,从一个当权者为政举措,到一任国君的政治抱负,李然将能说的都说了。 如此摇摇晃晃半个月,使团终于是抵达了绛城。 晋国风土面貌,顿时扑面而来。 那高耸在前的山体城墙,悚然巍峨。还有那热闹非凡的城门,那寒光乍现的城门军营,无一不在彰显着晋国霸主地位的身份。在绛城巨城面前,要说曲阜乃是一个小集市,估计也无人可以反对。 堂堂霸主,便应该有霸主的气魄!巍峨的城池,就是一种实力的象征。 进得城门,前来迎接的晋国驿丞早已安排妥当,领着使团第一时间来到馆驿,一番打点,也算是给足了这位新任鲁国国君面子。 要知道当年鲁侯的先君前来晋国朝觐,走到一半却听说晋侯不愿接见他。先君得悉后也只能掉头返回,屁都不敢放一个。 而现在的鲁侯前来朝觐,晋国的人还亲自安排了住处,这待遇已经不知好了多少倍。 而他们刚在馆驿住下,祭乐便蹦蹦跳跳的出现在了李然面前。 祭乐先李然半个月从曲阜出发,而且她向来性子急,一路催促马车狂奔,不过数日就抵达了绛城,眼下都快将绛城给逛了个遍(当然是带着斗笠的)。 好不容易是等到李然一行到来,当即急不可耐的便寻了过来。 “哎,这里一点儿也不好玩,成天都是一些公子请我吃喝什么的,好生无趣。” 祭乐嘟囔着小嘴,进门便抱怨道。 她似乎已经习惯了在李然身边那种“算计”和“被算计”的感觉,总有一种置身权谋当中,设身处地的感受那种刺激的先入为主的想法。以至于对于这种最为简单不过的应酬之事反而感到了无趣。 她本就不是一个喜欢安静的女孩儿,若是如此,她也不用长途跋涉去到曲阜,也就不会与李然相识了。 所以对她而言,待在李然身边的那种紧张刺激感,或许才是她最喜欢,最渴盼的。 “瞧你这话说的,吃吃喝喝多好啊,又不用你付钱,白吃白喝还能免费畅游绛城,多少人巴不得你这种生活呢?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 李然必须得感叹,这就是出身不同啊。 人出生在郑国祭氏,作为一代超级小富婆,家族又这么给力,因此自小便是顶着主角光环生活着。走到哪儿都是群星围绕,众星拱月。而她,还可以嫌弃这样的生活无趣。 而李然就不行,虽然无论是现在的自己还是未来的自己,也好歹都是出生于贵族家庭,但那都已成了过眼云烟了。眼下却还是得必须不断努力,来改变这种生活。 不为什么,只为了先保证能凭自身的本领活下去,也算是一个不算愿望的愿望吧。 “哎呀,是真的无趣嘛,那群公子们天天就知道吃喝,正经事儿一点不干,我来绛城都快一个月了,从来没见过他们讨论过平丘之会,整天就知道拉着我吃了这里吃那里,真真就是一群饭桶罢了。” 祭乐嘟囔着小嘴,秀脸上满是“委屈”。 不过这也怪不得她,因为她所遇到的公子,基本上都是绛城城中权贵的公子,也就是公室与六卿氏族的公子。 晋国称霸中原多年,现如今的众权贵可谓是一代不如一代,除了吃喝,他们也不会别的。 要放在将来,或许这就可以称其为“八旗子弟”了吧。 当然,六卿氏族的公子哥,也不全是这样的。只是有抱负的都进朝堂了,剩下没有进朝堂的平日里也没什么事儿干,可不就只能吃吃喝喝聊以度日了么? 但倘若她遇到的是范匄之子范鞅,韩起的孙子韩不信,以及赵武的孙子赵鞅,那她多半就不会觉得无趣了。 因为这三个人,将是未来主导晋国走向的三个人。 只不过,这三个小一辈的,年纪轻轻的都已经,或是准备进入朝堂序列了,她自是没什么机会能见到的。 “好啦好啦,今天我就带你去见一个有趣的人。” 说着,李然脸上露出神秘笑容。 祭乐一听李然要带上自己去会客,小脑袋当即点的啄米也似。 鲁侯听到李然要出门,当即询问李然出门见谁,自己能否一同前去。 “君侯刚到绛城,还是先安心等候韩中军的安排,此时君侯的一举一动都受人瞩目,万不可给人落以把柄。” 毕竟身在晋国,韩起如何安排,那是晋国的事,李然不能多嘴。 另外,鲁侯刚刚即位,初次登上这等舞台,一切都应该谨慎。 鲁侯闻声,也只得点头道: “既如此,那便有劳先生了。” 只不过他话音刚落,祭乐便笑道: “嘿!咱们的小阿稠终于长大啦!” 过去懵懂傻楞的阿稠而今已经成为如此懂事知礼的鲁侯,祭乐如何能不高兴呢? 鲁侯闻声一笑,只摇了摇头,却并未应声。 倒是李然看了看鲁侯,而后朝着祭乐道: “不可再唤君侯小名,君臣有礼,不可坏了规矩。” 祭乐也知失言,当即吐了吐舌头,扮了个鬼脸。 李然无奈,也只得是摇了摇头,赶紧领着她便是出了门,前去赴约。 他不知道的是,当他走后,鲁侯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目光一下子却变得萧索起来,却又隐隐中透着一股冷意。 是的,他的确已经成为了一名国君,可是有时候他又更只想成为以前的公子稠。 第33章 外交的目的 李然要去见的,不是别人,正是晋国大夫——羊舌肸。 之前在鲁国时,他就答应过羊舌肸,日后到了晋国,必定前去拜访。 此次他既随鲁侯当真来了晋国,不去拜访,自是有点说不过去。而且他也需要羊舌肸在此次平丘之会上施以援手,帮助他完成计划。 来到羊舌肸的家宅,经人通报后,李然顺利的见到了羊舌肸。 “贤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失敬!失敬!来,快快入座!” 羊舌肸见到李然前来拜访,可谓喜出望外,竟然亲自前来迎接。 “咦,这位是?” 目光一转,他便看到了一旁的祭乐。 “哦,这位是郑国祭氏之姬,祭乐。” “哦!原来是郑国祭先祭子嘉之女!啊呀呀,失敬,失敬!” 祭先,字子嘉,便是而今郑国祭氏之宗主,祭乐之父。 要说起郑国祭氏,确实是一个比较奇特的贵族。话说,祭氏祖上在西周时便是世代经商的,而后郑武公随周平王东迁之时,祭氏先祖曾以其商贸物流的优势频繁往来于宗周和成周之间,并是替郑武公于南郑圈地立国,为郑国开创基业可谓是立下汗马功劳。 武公去世后,郑庄公即位,郑国更是在祭氏的帮助下,小霸中原。在齐桓公出道之前,郑庄公才是中原地区真正的话事人!而首卿祭仲,更是把持郑国权柄数十年,历经三代,可谓盛极一时。 然而郑庄公之后,由于南边的楚国强势崛起,频频袭扰郑国。以致于郑国的商人不堪其扰,只得纷纷北逃,因此郑国的商贸文明也就大幅度衰退了下去。而祭氏,作为世代经商的一族,便也就逐渐失去了在郑国朝堂的话语权。 如今,两百年过去,又因得惠于几十年前的弭兵之盟,南北停战,互通市利。郑国祭氏的封邑祭城,又地处南北通商要道。 因此,祭氏族人,也就是祭乐的祖父一辈,趁此机会便又开始重振郑国商贸。大赚特捞,一时通过各路的买卖,便成为了郑国乃至天下炙手可热的豪门望族。在政商两界都有着极重的话语权。 即便是郑国的“七穆”上卿,也都要卖祭氏两分薄面。而其子嗣可以联姻鲁国叔孙豹一族,虽说只是叔孙豹的一个侧室,但也可见其家势有多强。 羊舌肸身为晋国外交官,对于这样的祭氏家族,自然是有所了解,故此当李然道出祭乐名字后,他一下子便猜到了祭乐的来历。 “哦?大夫居然识得家父?” 祭乐天真的问道。 羊舌肸闻声一笑,当即道: “祭氏之名,天下谁人不知?弭兵之盟后,南北互通,东西贯连,齐楚晋三国之商队,无一不需要在郑国祭城休整周转。你们祭氏一族谋利其中,收尽天下商客通畅之便,说你们是富可敌国,恐怕也不为过吧” “肸听闻如今子产于郑国为政,也多与令堂相商,可见令堂之能,绝不亚于先祖祭仲之下啊。” 不得不说,羊舌肸对于各国现状及历史的了解,可谓令人震撼。 郑国祭氏沉寂多年,恢复元气,崭露头角也不过就十几年的光景。可羊舌肸对祭氏家史却如数家珍一般,着实令人佩服。 “大夫谬赞了,家父哪有这样的本事。比肩先祖,那更是愧不敢当。” 祭乐这回答一方面是谦辞,但是另一方面,祭乐也万万没有想到,鼎鼎大名的叔向大夫,居然把自己的父亲夸得这般了得,还将其比肩先祖祭仲。 而她作为其子女,却是根本感觉不出来的。她父亲给她的最直观的感受,永远就是个掉这个脸,一副凶巴巴的样子。 “呵呵,不必过谦,今日姑娘既能随贤弟一道前来,想必与贤弟关系自是匪浅。老夫乃是个直人,自是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还请姑娘见谅。” “对了,贤弟今日前来,为的可是会盟之事?” 话锋一转,羊舌肸看向了李然。 李然还沉浸在郑国祭氏的辉煌历史之中,听到羊舌肸的声音猛然转醒,当即道: “是,大夫明察秋毫,晚生佩服。” “此次平丘之会,晚生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大夫能否考虑一二。” 他也知道自己与羊舌肸并没有太多交情,所以这个请求也只能让羊舌肸先行考虑,至于答不答应,那就要看他对羊舌肸的判断到底是否准确了。 只听羊舌肸道: “哦?贤弟但讲无妨。” 李然闻声,当即将心中所所想讲了出来… 此番言论极长,但在李然口中,却很有条理。一番话说完,羊舌肸陷入了深深的思索之中。 甚至连一旁的祭乐也皱起了秀眉,脸上满是不解之色。 半晌后,羊舌肸略显疑惑的看着李然问道: “贤弟当真要如此行事?” 李然叹道: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平丘之会乃是寡君最好的机会,一旦错过,日后想要再斗垮季氏,那便是难于登天。若不能从季氏手中夺回权柄,寡君便无异于傀儡,公室无望,则周礼废矣!” 最后“周礼废矣”这个四个字,李然咬得极重。 因为他从羊舌肸前去曲阜观礼那一次,便看出羊舌肸是个十分注重周礼的人。 帮助鲁侯,则周礼复兴有望。 若是不帮,则周礼更是无望。 什么是周礼?就是天下的秩序!天子制衡诸侯,诸侯制衡卿大夫,卿大夫制衡家宰,大宗制衡小宗…… 李然在赌,赌羊舌肸定会为了“礼乐之复兴”而出手相帮。 …… 鲁侯来到晋国访问,但眼下却是见不到晋侯面的,此时的晋侯随同赵武等卿大夫,已经出发去了平丘参加会盟。所以鲁侯来到绛,前来相迎的晋国当权者,乃是中军佐——韩起。 即便这个身份而言,其实并不对等。 李然自羊舌府上出来后,又得了口信,原来是韩起邀李然前往“登金台”一叙。而另一边,季孙宿则陪同鲁侯也已是启程前往。 韩起此番宴请,乃是代表晋国国君,在绛城中的“登金台”举行常规的享礼,以示两国之友好。 (享礼:意思是使臣向朝聘国君主进献礼物的仪式) 李然清楚,无论大家各自心底里打的什么主意,这过场始终还是要走一走的。 会面时,韩起与鲁侯就晋鲁两国关系,以及天下局势进行了友好交流与分析。还各自表达了诚挚的祝愿,一副礼节有加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就是一次普通的访问。 李然一直以为韩起是个七老八十的老头儿,可是当他见到韩起时,他才发现韩起最多不过四十来岁,虽然在这个年代已经算是老者,然而韩起整个人的精气神却很在状态,比起季孙宿的须发皆白,韩起略显粗狂的外貌更具权臣之相。 两人一经对比,季孙宿立时相形见拙。 这场会晤由于双方身份不一致,因此并不会被载入史册,更不会有什么人注意,就好像是从没发生过一般。 可这次会面对李然而言,却是意义深远。 因为从这次的会谈,他基本上便可以断定韩起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而这也正是所有外交过程中,最为紧要的事情。 …… 馆驿之中。 鲁侯回来后便立时与李然交流起来,询问李然对今日与韩起的会面有什么看法。 “君侯与卿大夫会晤,虽是有些失于礼数。但也很是值得。” 李然想也不想的答道。 鲁侯闻声一时诧异。 只听李然继续言道: “平丘之会在即,君侯可知韩起为何要借此次享礼之机单独与我们会面?” 在李然的意识里,鲁侯前来晋国朝觐晋侯原本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有无平丘之会,这一趟晋国之行都是必须要来的。 可恰恰遇到平丘盟会,鲁侯朝觐晋侯这件事,在其影响下就变得微不足道了。 韩起乃是平丘之会的真正发起人,对于此次会盟的重视,那自然也是其他人无法比拟的。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韩起却还是安排了时间与鲁侯进行了单独会面。 要知道其他诸侯国的国君此时陆续已经陆陆续续抵达了平丘,可韩起还是选择迟迟不动身,拖延至今,只为先接待完鲁国国君一行再启程。韩起似乎在对待鲁国问题上,与其他诸侯国有些不一样。 这却是为何? “难不成是因为当初季氏代祭天一事?” 鲁侯面露思索之色,对于这个回答显然不太肯定。 或许只是为了庆贺自己这个新君?又或许是想给季孙宿一个机会,修复他们之间的关系?顺便再从季氏那里再捞些好处? 要知道这种权臣与权臣之间的关系,在如今这时代显得是尤为重要。 谁知李然摇了摇头,脸上满是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只是其一。” “哦?其二呢?” 鲁侯闻言,确是有些不解了。 他不知道韩起还有什么理由会单独与自己会面。 李然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祭乐。 “当初我们破坏季氏代祭天一事时,曾是借用了郑国祭氏的力量。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此次韩起选择与君侯会面,乃是以为君侯与郑国祭氏关系匪浅。” 鲁国能给韩起什么好处?这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 鲁国被夹在齐晋之间,地理位置本就十分尴尬,而且随着季氏与孟氏的盘剥寡政,鲁国国内民生不可谓不艰苦,商业贸易也并不发达。 换句话说,鲁侯能给他韩起什么好处呢?基本没有。 那季氏呢?其实也是少的可怜。 可鲁国不能给他的,郑国祭氏却是可以。 这年头,有钱也是一种王道。 祭乐提前一个月抵达绛,之前郑国祭氏曾出手帮助过叔孙豹。这都让韩起以为鲁侯与郑国祭氏关系匪浅,所以他才会对鲁国使团格外上心,甚至亲自与鲁侯会面,走走过场。 而这个过场,不是给别人看的,就是给郑国祭氏看的。 他就是想让郑国祭氏知道,他对鲁侯,也是十分友好的。 郑国祭氏能带给韩起的利益,又是最为切身的。而且,这还是鲁国季氏所远不能及的。毕竟这年头,谁家还没点家族产业需要上下打点的呢? “呀?竟然是因为我?” 祭乐吐了吐舌头,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原来这么值钱。 李然笑着又继续道: “韩起此人,外好公义,而内多欲。” “他知道君侯给不了他想要的好处,但是祭氏可以,所以才会特意让我们把祭乐姑娘也带上,为的就是与郑国祭氏打好关系。” “昨日我与祭乐曾去见过羊舌肸,他对韩起的评价也是如此。非但如此,而且他还曾向在下说了另一个故事。” 第34章 政治家的素养 原来,李然与祭乐拜访羊舌肸的最后,曾还与他闲聊起韩起来。毕竟,羊舌肸作为卿大夫,与韩起的关系一直都是不错的。 那韩起是个什么样的人? 李然的用词非常恰当: “外好公义,而内多欲。” 根据羊舌肸口述,这里有则故事便可说明这一切: 曾经,韩起作为羊舌肸的好友,在一次对饮过程中向他诉过苦。说自己好歹也是晋国六卿之一,既有卿大夫的身份,却没有卿大夫的富贵,反而十分贫穷,甚至穷得都没法跟同僚交往。 其实,这谁都知道,这韩起就是在凡尔赛。 羊舌肸当然知道他这就是在凡尔赛,于是也故作姿态,甚是打趣的祝贺与他。 韩起也很奇怪,问自己发愁愁得头发都快掉了,你咋还反过来祝贺我呢? 羊舌肸则正好借了这机会劝诫于他: “昔日,栾书(晋国栾氏,曾也是晋国六卿之一)穷得田地不满一卒,祭器都无。但他却能够发扬美德,遵守礼制,使自己的声誉传遍诸侯。但后来他儿子栾黡骄奢淫逸,贪得无厌,本应该遭到惩罚,但却因为栾书的德行,居然得到善终。但到了栾盈这里,一改栾黡的恶行,重新树立栾书的美德,最终却因为栾黡的恶行惨遭连累,流亡他国。” 听完这番话的韩起,非但没有狡辩,却好似猛然醒悟一般,当即是朝羊舌肸拜道: “哎呀呀,感谢先生救了我韩氏一族啊!” …… 从在这个故事里,可以发现羊舌肸确实是一个能够劝人向善的君子。而韩起的形象,也好似是一个虚心纳谏,善于改过之人。 但事实上当真如此吗? 羊舌肸在后面却告诉李然的一句话十分精辟: “韩中军乃是深藏不露之人,内趋利而知进退深浅。外豁达而又处处计较。” 是的,韩起就是一个极为善于伪装的人,他既贪财,但又能掩饰自己贪财欲望。而贪利的形象又本身就是一种伪装。甚至还极有耐心,知道节制。 这样一个人,可谓非常了不得的。因为没人能够清楚知道该在什么时候满足他的贪欲,也无法判断他的贪欲到底是真是假。 可通过今日与韩起近距离接触,李然对这个人也有了些更为确切的了解。 如果说昨日他还不敢肯定平丘之会上韩起会不会帮助他们的话,那么现在,他完全可以肯定,韩起必然会帮助他们。 为什么? 因为此次平丘之会,完全可以看作是韩起贪欲的释放点。他不是要小利,而是要贪大。 “何意?” 鲁侯不解问道。 李然看了看祭乐,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而后道: “韩起要的,不外乎是在平衡晋国六卿的同时,还能使得他韩氏于各诸侯中立威,以便于赚得更多利益。现如今借平丘之会来达到这一目的,显然是最为合适的。而借些合理的由头发一下威,便是这最好的途径。” “所以与我们交好,韩起能得到的利益显然更大。他单独与我们会面,只不过是为了不想在会盟之前就与季氏撕破脸皮,这才假意给季氏一个机会,修复一下他们之间的关系。 但实际上若当真如此,他又为何要让祭乐也一道前去?” “刚才便说了,这个人很善于伪装,他骗过了季孙宿,却没有骗得过我。” 李然的眼神里迸射出两道璀璨的光芒。 因为谁都知道,祭乐的姨夫便是叔孙豹。换句话说,祭乐同时也代表了叔孙氏。这就是最明白不过的信号了。 韩起是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狡猾的人,那种把真真假假伪装到骨子里的人。倘若只看任意一面,都会让人误以为真,深信不疑。 可与这样的人打交道,在李然看来,却是一件十分有趣的事。 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 与聪明人斗,更是其乐无穷。 “若是这样那便太好了!子明哥哥当真聪明!” 祭乐在一旁像个小迷妹,眼睛里尽是李然聪明绝顶的样子。 “那如此看来,先生是不是已经有把握在此次会盟上给季氏致命一击?” 鲁侯很淡定,他没有想象中的高兴,说话时语气也很平静,似不太在意这件事。 李然闻声回头,看了一眼鲁侯后,当即躬身道: “君侯大可放心,季氏将倾,鲁之公室复兴有望。中兴鲁国,非君侯莫属!” 这样的话,李然还是第一次说。 但是他能感觉得到,现在的鲁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装疯卖傻的公子稠。之前的公子稠只是善于伪装,可是现在的鲁侯也学会了猜疑和忌惮。 人是会变的。 鲁侯微微摆手,示意李然不必画这种大饼给他充饥,而后叹道: “父君与兄长皆死于季氏之手,寡人势单力薄,不敢与之相斗。若不是得先生襄助,寡人也只能徒叹奈何啊。” 话音落下,鲁侯转过身去,径直进入了里间。 祭乐看了李然一眼,像是在询问: “阿稠这是怎么了?” 李然拉着她从官驿里出来,回到自己的房间后这才道: “日后,有些话万不可当着鲁侯的面说。” “为何?我与他自小便认识,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祭乐闻言便是有些不乐意了,毕竟在她眼中,鲁侯即便已经即位,那也是她的小弟弟。 可是她不知道的是,她那个曾经的小弟,而今显然不再如曾经。 权力是一种可以吞噬人心志的东西,好似有一种魔力,能够趋势人不断为之奋不顾身。一旦入局其中,那即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自古以来皆是如此。 而今天下诸侯纷争不断,各国又皆有权臣相逼,几家崛起,几家衰落。权力更迭这种事更是如家常便饭一般。 这就是一个永远也松不开的绳子,一旦崩了,那便是满盘皆输。 “他是鲁侯,未来执掌鲁国的君侯…” 李然现在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夺回原本属于太子姬野的权力,将之交到现在鲁侯的手中。 这也是他扶持鲁侯的根本原因。 可是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却不由自主浮现出一丝愧色。似乎做了一件本不该做,而今想要反悔也已不及的事情。 祭乐不懂,尽管她明白李然这话的意思,在她看来,权力更迭的确可以埋葬一些事实,可那些深藏在心的最初的美好,难道也会被埋葬吗? 他们可是自小就相识啊! 一起玩过泥巴,一起下河摸过鱼的姐弟啊! “休息吧,明日的重头戏可不能错过。” 李然不想回答祭乐的问题,因为答案很是残酷。 ...... 馆驿另外一边,季孙宿的房间内。 今日与韩起会面回来后,他可谓十分高兴。因为明面上来看,他想要修复与韩起之间关系的目的应该算是达成了。 今日韩起对他的态度十分友好,这对他而言自然也是一个不错的信号。 只要能够处理好此次平丘之会的问题,日后他季氏便可再无后顾之忧了。 “主公,有信使到。” 正自高兴,手底下有仆人送来一份书简。 季孙宿不以为意的打开,原本以为可能是晋国权贵的一些书面问候,问问好,宴席邀请什么之类的。 可当他打开一看,顿时脸色巨变。 “父亲?” 此次跟随季孙宿一道前来晋国的乃是他另外一个儿子,季孙亥。 季孙亥,季氏,名亥,字若。在曲阜并不算有名,甚至在季氏内部都不算一个人物。季孙宿之所以带着他来,完全是出于平衡季氏内部的矛盾。 见得祖父脸色巨变,季孙亥当即出声问道。 谁知季孙宿猛的将书简一合,喝问道: “莒国与邾国的国君现在何处?” 季孙亥想了想,摇头道: “暂还未得到他们确切的消息。” 下一刻,季孙宿捏着书简的手“咯吱咯吱”作响,脸上肌肉不停抖动,显然愤怒以及。 “莒,邾二国当真是好大胆!趁着老夫不在国中,竟是突然发难!” “什么?” 季孙亥听到这话,也是一惊,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原来,那份书简上的内容不是别的,正是莒,邾两国对季氏所占领的土地发起了反攻,而且一改两国往日士气不振,战力不盛的表象。 此次两国进军可谓是日袭百里,不到三日便已推进到了郠邑,眼下居然正对郠邑发起围攻。 “现在就派人去莒,邾两国,务必查明到底是谁在背后暗中支持他们!叔孙豹这老匹夫素来不通军事,绝不会有这等手段!” “老夫要将其揪出来,极刑!极刑!” 季孙宿很是愤怒。 他前脚离开,自己的封邑居然就被莒,邾两国围攻,这显然是有人在背后指挥着他们。 以往在曲阜朝堂之上小打小闹,他倒也没什么,可是事关季氏基业,事关季氏整族的利益,他岂能不怒? 季孙亥得令,便立马是退了下去。 季孙宿又思索了一番,忽的又转过头来,对着外面的仆人嚷道: “唤子服椒前来议事!” 不多时,一个身着鲁国大夫服饰的中年人便出现在季孙宿的面前。 “椒,看来你要提前去见韩起一趟了。” 季孙宿看着眼前的子服椒,眼神之中透着一股无奈。 因为他知道,面对莒,邾两国的强势进攻,若是他不能尽快搞定韩起,那在平丘之会上,他很有可能输的一败涂地。 届时不但会失去那些已经占领的城邑,甚至还会在天下诸侯面前颜面尽失,季氏将成为天下笑柄。 这绝对是他无法承受的结果,所以必须搞定韩起! 子服椒,则是他唯一的选择。 他本打算在平丘之会前一日再让子服椒去游说韩起,好让叔孙豹与郑国祭氏,乃至李然的全盘计划落空。可现在情势危急,他不得不提前安排子服椒前去。 子服椒得知莒,邾进宫郠邑的消息,先是微微一怔,而后点头道: “这一路来,椒曾数次观察那李然。李然此人深藏不露,腹中良策极多。想必此事多半乃是李然托人所为,确是不可不防。” “唔……事不宜迟,在下这便去面见韩起,请季孙大夫静待佳音。” 第35章 各怀鬼胎的诸侯国 原本只是因为晋国中军佐韩起的别有用心,才发起的这一场平丘之会。一时间竟也成了李然与季氏的角逐场。 双方都赌在了这一局上,胜败未可知,但对于李然和季孙宿而言,这一局无论胜负,都将对鲁国的未来影响极为深远。 为今之计,只有一搏,再也没有什么可顾忌的了。 季孙宿掀开自己最后的底牌,将子服椒推上历史舞台。 子服椒,子服氏,名椒,季氏一党。后世人称子服惠伯是也。 此人虽不及季孙宿狠辣老道,但却也是博闻广见之人,善于游说,也绝非泛泛之徒。 这一夜的等待,对于季孙宿而言,绝对是一场煎熬。 郠邑正在被围攻,自己身在晋国又无法插手,只能期待季孙意如的消息以及子服椒的游说结果,原本叱咤风云的他,此时面对如此局面,竟一时也无能为力,简直难受至极。 好在子服椒并没有让他失望。 就在平丘之会开始前五日,子服椒回来了。 他看着季孙宿,微微点头,示意事已办妥。 见状,季孙宿这才将悬着心落在地上,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韩起站在我们这边,那一切都无虞了。” 韩起在之前一场鲁国内斗中,所起到的作用实在太大,令季孙宿到现在还依旧是心有余悸。 现在韩起起码感觉上已经是站在他们这边的了,无论李然与羊舌肸打的什么算盘,只怕此次在平丘之会上都将难以实现。 还有五日。 “叔孙豹,李然,等着吧......待这一次回去,老夫定要你们万劫不复!” 季孙宿的眸子里尽是凛冽目光。 “郠邑那边状况如何了?” 季孙宿转身看向季孙亥。 他们虽然争取到了韩起,可莒,邾两国的战事也丝毫不能松懈。一旦郠邑陷落,对整个季氏而言都将是极为沉重的打击。 此时,他还是有些担心,因为这一次莒,邾两国的进攻势头及战法与往常也极为不同,据说此番战术极有章法,完全不似此前那种典型的蛮夷打法。 “父亲放心,意如已亲去郠邑,有他坐镇,莒,邾两国短时间内绝无攻破郠邑的可能。” 季孙亥对于自己这个侄儿似乎非常信任,脸上也满是坚定的表情,似在告诉季孙宿,季孙意如的本事压根不需要怀疑。 听到此言,季孙宿也是微微点头,欣慰道: “嗯,意如久经战事,也颇知兵法,料他也断然不会让老夫失望的。” “父亲所言极是。” 季孙亥再度躬身,眉眼间闪过一抹厉色。 ....... 万事俱备,如今所有参与此次平丘之会的各路诸侯,卿大夫们都怀揣着各自的目的,启程前往平丘了。 首先就是莒,邾两国,他们迫切想从季氏手中夺回原本属于他们的领地,因此,自然是马不停蹄的赶来,不敢有丝毫怠慢。 至于宋,卫,曹,滕等小国,原本就是跟在晋国屁股后面转的,老大发话要开会,他们焉敢有不来之理?自是也跑得勤。 故而这些个小国,早早就抵达了平丘,已经在那里是等候多时了。 至于齐国,那就是挺有意思的。 齐侯作为大国,原本是不愿意参加此次会盟的。这很容易理解,毕竟齐晋两国一直在暗处较劲。如果参加了晋国主持的盟会便是等同于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 那齐国这面子要往哪搁? 因此,齐侯派人答复道: “盟会乃是当国家处于众叛亲离之时才需要寻求结盟,而现在大家都相处得很融洽,还需要结什么盟呢?” 虽是说得很谦虚,也很和谐。但真实的意思确是再明确不过:那就是你晋国想要会盟,不外乎就是为了彰显你晋国的霸主地位,老子就偏不去,就偏不承认,你晋国又能怎么滴?! 于是,羊舌肸在得到晋侯的指示后,便是亲自出使了一趟齐国。 按理,面对这样强势的国君,若是换作其他使节,估计也是拿捏不下来的。 可羊舌肸毕竟是羊舌肸,哪里能让你齐侯这般嚣张? 于是,他就给齐侯生动而又细致的上了一课: (以下内容为直译,难免有些拗口) “话说,如果有了实力后因懈怠而忘记了职责,那么就不能正常开展工作了。而如果知道了职责却失掉恭敬,那么虽然能正常工作,但也会因怨气太重而失去上下的秩序。如果有了礼仪恭敬却缺乏威信,那么虽有了明面上的尊卑秩序但也不能顺利把事情推进下去。如果有了威信却又无法昭示众人,那么虽可以强制推行却也没办法做到令人明白信服。一旦不能令人明白信服而失去了做事之人的拥护,那么各种事情就都不会有结果,这些可都是国家会倾覆原由。” “再说了,周礼的典章就有规定,各诸侯每年要派使节来宗主国一次,三年君侯就该来朝见一次,六年则集会一次,十二年盟会一次。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使各诸侯明白自己的职责,需按照等级修明礼仪,然后向其他诸侯昭示威严,向神明昭告信义,自古便是如此的。” “而今我晋国已经依照礼仪主持盟会,所有事都准备好了,就等君侯前来与会,君侯却非要说‘结盟有什么用’这种鬼话。还是请君侯再仔仔细细的思考一番,想清楚了再说话吧…” 伟光正的羊舌肸可堪称是外交辞令之典范,即便是后来的蔺相如在他面前,大概也都只有给他提鞋的份。 然而,羊舌肸的这一番话,听着好像都是在讲大道理。其实,这背后都充斥着满满的威胁之意。 这些话的潜台词就是:我们晋国是如今的宗主国,你们齐国如果不来,就是不守规矩。对于不守规矩的诸侯国,当年周王室是怎么个态度,我们现在便也是什么态度。 要知道而今的晋国早已不复当年霸主之实力,而齐国当年好歹也是当过大家长的!论底子,论实力真跟你硬刚起来,你晋国可未必能讨得到便宜。 可羊舌肸仍旧敢用如此锋利且没有任何回旋余地的话来“威胁”齐侯,可想而此此人的胆魄与勇气。而同时,这又都是周礼给予他的底气。 而齐侯一听羊舌肸说得如此严厉,更没有半分回旋的余地,当即也是害怕了起来。 俗话说得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晋国尽管不复当年霸主之势,可那也不是齐国能够小觑的。若万一真的因此大打出手,却又是何必呢?而且,说到底毕竟也是自己理亏。 对于这一点,齐侯心里自然明白。所以面对羊舌肸的咄咄逼人,齐侯最终还是认怂了,便只派人是答复道: “小国有权发表意见,大国有权进行决策,怎么敢不听从呢?寡人知道了,保证恭恭敬敬前往,听从晋侯的命令。” 故此,最终天下诸侯之中,除了秦,楚,吴三国外,其他诸侯国几乎都到了。 楚国,这次平丘之会,名义上便是为了商议如何制裁楚国的,楚国不来那是自然的。 秦国不想来,那是因为秦国自穆公以来,一直奉行的便是“联楚制晋”的策略,与晋国的小摩擦也是从来没断过,关系自然也谈不上有多要好了。 至于吴国,此时的吴国国君夷昧刚刚即位,国君的位置都还没坐稳,当即是以水路不通而婉拒了。 于是,平丘之会便在这样的背景下临近开场了。 话说平丘这地方,其实真不算得一个大地方。与曲阜,与绛城相比,说这里乃是一个小城镇都不为过。 李然来到这里已经三日,距离大会还有两日,看着眼前一片荒芜的山村平地,李然一时不由感慨,心道: “此等沃土,此等要冲之地,日后必将成为天下诸侯争霸中原的关键所在,而今却是这般的破落,倒是属实奇怪呀。” 也难怪李然会有带着现代人的思维来看待一个地方的价值,要放在未来,大平原的价值是绝对的no.1。 但是眼下这春秋时代却并非如此,在漫长的岁月里,各诸侯国所面对的,往往都是周边的一众蛮夷。所以,要放在平原上建城设邑,这完全就是自寻死路。而且石材也运输不便,建造成本也随之大幅度增加。更何况,平原的灌溉水利也需要有一应的配套设施才行。 要说这空口无凭,有没有实例可证呢?还真有。 早在齐桓公称霸之时,卫国就曾作为一个“平原”国家,因其全境无险可守,曾一度被夷狄所灭。其惨烈程度可谓空前,狄人席卷过后,一国之内竟是仅存730人,就连卫懿公本人都被蛮夷吃得只剩了肝脏。 所以,在春秋时期,依山傍水才是真正的好地方。而绝大多数的城邑也大都是依山傍水而建,这样才更为保险,也更为经济。 听闻其他诸侯对选址此地也都是颇有微词,李然因此不由的思索韩起将地址选在此处的意义。 “莫不是故意如此?以彰显晋国之威?” 祭乐跟随在他身旁,摇晃着小脑袋,很认真的思索道。 谁知李然摇头道: “如此之地如何彰显晋之国威?倘......” 就在李然准备分析之际,会盟之地的外围忽的响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声。 “呼喝!” “呼喝!” “哈!” 大军行进的呐喊声震耳欲聋,整个地面似乎都跟着震动起来。 前来与会的,无论国君还是权臣,随从尽皆从驻地之中跑了出来,大家齐齐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接着,四千余辆兵车从远处的山丘浩浩荡荡的冲锋而来,尘土飞扬,遮天蔽日,好似一股洪流,摧枯拉朽,无所能挡! “轰隆隆!” “轰隆隆!” 鲜红旗帜在烈日之下飞扬招展,数十万大军戈矛枪戟寒光毕现。 中军佐韩起就站在最前方的兵车上,盔甲鲜艳刺眼,神采飞扬,大有挥斥方遒,横扫诸侯之势。 晋国之威,在这一刻得到最完美的体现。 这就是霸主的实力! 前来与会的国君,权臣看到这个场面,无不惊心动魄,浑身颤抖。 这哪是会盟,这分明就是场大阅兵啊! 的确,晋侯就是听从了韩起的建议,发起此次会盟的主要目的,就是为了阅兵示威,以示他晋国的霸主之威。 而韩起不过是精准拿捏了晋侯这一心理,怂恿晋侯发起会盟,从而可以真正的过一把坐镇中军的瘾。当然,也是为了让他韩氏在诸侯国心目中能留下一个强大且不可撼动的印象。 要知道,此时此刻的他便是晋国的主心骨! “原来如此!敢情是这么个原因…” 此情此景,李然这才是恍然大悟,原来竟是这个原因! 第36章 叔向发怒了 要说这晋国究竟是为什么选择在平丘进行会盟? 答案就在这四千辆兵车身上! 一旁的祭乐又哪里见过如此大场面,一时嘴巴竟成了“o”形。看着眼前这浩浩荡荡,无可匹敌的数十万大军,给惊得是目瞪口呆。 听闻李然的声音,这才回过神来诧然问道: “究竟是什么原因?” 李然看着远处滚滚飞扬的尘土,不禁感慨: “此丘地势平坦,一望无际,四千余辆兵车一字排开,气势浩大。望之令人生畏,试问天下诸侯谁可匹敌?” “韩起将会盟地点选在这里,正是为了炫耀他晋国军威啊。” 要不是看到韩起领着大军来如此一出,李然只怕也是想不到这个原由的。 此时,见得韩起站在兵车上挥斥方遒的模样,他不由被韩起这个人的老奸巨猾所震撼。 晋国的一辆兵车,前前后后大致配有五十人,此间四千余辆,也就是说此次晋国至少出动了二十万人。如此规模的军容,若只是全都步行列阵,那其气势自然要大打折扣。但倘若采用步乘混编的方法,则更显威武雄壮,又谁人见了不震惊? 可若是将如此之多的兵车置于曲沃或者绛城,那理所当然的,就无法施展开来,自然也就无法彰显出气场来。 恰恰是平丘这样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地方,如此宽敞且荒芜之地,才能让大军排开,浩似游龙,恢弘壮观。 打仗,李然不知韩起如何。 可要说这搞面子工程,李然绝对要给韩起竖起大拇指。 “这特么也太能装了。” 据他所知,眼下这二十来万兵卒,恐怕已经是晋国的家底了。 这就好比林中之王,濒死之际,唤来林中万物,仰天怒吼以示自己王者之风,这不是装bi又是什么? 倾尽全国之力就只为了彰显一下自己即将逝去的霸主地位,劳民伤财,得了面子失了里子,比七伤拳还特么离谱。 “晋侯看来是真糊涂啊。” 李然摇头叹息,对于韩起此次表演并未打分,毕竟韩起此次表演是专门给诸侯国国君看的,跟他没什么关系。 当然,鲁侯对此颇感震撼,急急唤来李然,询问此间之看法。 李然给了韩起一句十分中肯的评价:立威不立德,吃枣药丸。 鲁侯听罢,思索半晌,便也就领会了李然的意思。不禁亦是点头肯定。 于是,原本还各怀心思的诸侯看到晋国如此的军姿,一个个的就都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哪里还有心思再打什么算盘,纷纷秉着“千万不要得罪晋国”的想法,静候着会盟的开始。 季孙宿也是如此,他也是万万没想到韩起会来这么一手的。 他原本以为此次会盟,不过是借口楚国内乱而搞一出政治秀罢了。顶多再出面解决一些诸如鲁国和周边小国的矛盾,给自己扎扎盟主的台型。 可他哪里想得到韩起这么生猛,竟然举全国之兵进行“恫吓”? 看到这,本来已经放心的他,又开始变得提心吊胆起来。知道了这韩起是真就一个面子和里子都想要的人。 于是,不由得令他想到,这韩起这般爱面子,如果到时候真就拿自己开刀,而且是痛打落水狗的那种,那又该如何是好? 但现在再考虑这个问题,显然已经为时已晚,还有两日便要盟会了。他就算现在再给韩起暗送秋波,那也无法确定韩起到底会不会帮自己。 “无论如何都得再试一试!” 思来想去,季孙宿总觉不踏实,决定还是再给韩起“问好”一番为妙,于是,让季孙亥又携带重礼前往。 第二日,季孙亥从韩起驻地返回,脸上挂着笑意,示意韩起已经收了礼,季孙宿这才放下心来。 到了晚间,鲁侯,季孙宿和李然一众在驻地商议着明日在会上可能遇到的情形。而鲁侯由于是即位不久,未必镇得住场面,恐到时候失了鲁国的颜面。 因此众人商议下来,便是“决议”由季孙大夫代君发言,君侯只负责最后的歃血环节即可。 鲁侯自然是一问三不知,一切都听季孙宿的。李然在此间也没什么发言的权力,说到底他只是一个客卿,此次能够跟随鲁侯出使晋国,全是因为叔孙豹“卧床不起”,所以众人说什么,那他也只能听什么。 商议好明日的对策以后,季孙宿又担心鲁侯会害怕,会兜不住。正要再假惺惺的宽慰一番,却不料,闻得帐外士卒传讯: “君上,晋大夫羊舌肸求见。” 这一声传讯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这大晚上的,羊舌肸忽的来访却是为何?! “羊舌肸?他来此做甚?” 对于羊舌肸这个人,季孙宿自是知道的。当初鲁侯即位,羊舌肸还来鲁国观过礼。而他作为晋国首卿,还带着季孙意如前去拜访过。 在他眼里,羊舌肸就是个刻板老套的守旧之人,守着周礼那一套死活不挪窝。 所以,屁股决定脑袋,他就一直不太喜欢羊舌肸。听闻他前来造访,当即微微皱眉,抬手示意将人带进来。 而李然则是静立于一旁,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事实上,今晚即将发生的一切,虽然都是他在背后运作着一切。但表面上,他今晚只是充当一个看客。而真正的主角乃是羊舌肸和季孙宿。 羊舌肸进来了,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进来了。 “啊,叔向大驾光临…” “免了吧。” 不待季孙宿把客套话说完,羊舌肸便是一声冷哼,打断了他。 只见羊舌肸面上满是冷色,进来之后,也未曾向鲁侯见礼,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仰头,一副傲然之色。 季孙宿闻声一怔,心道:这老家伙是吃了炮仗了还是吃错了什么药?怎么好像一脸的怒气没处撒似的? “羊舌肸,此乃我国君侯所驻之所,你既是前来问候,却拒不向吾君问礼,这是如何的说法?” “哼!季孙宿!你也配与老夫论礼?” 这边季孙宿的话音刚落,羊舌肸便毫不迟疑的反击道。 接着,只见羊舌肸目光一沉,脸上神色顿时阴暗了下来。 “宋盟有誓,诸侯各国共推晋楚,平息战乱,各诸侯国之间不得随意开战,如非必要,则视有违盟约!” “你鲁国在此期间,多略莒,邾两国,更是强占他国城邑,霸占田亩,在你鲁国眼中还有没有我们晋国这个盟主?!” 羊舌肸一番怒喝,饶是季孙宿也被狠狠一惊,急忙思索对策。 可羊舌肸却不给他机会,仍是义愤填膺给的道: “而今莒,邾两国国君已将此事上报给了寡君,他们两国国君此次前来与会,为的便是从你鲁国手中取回属地。听闻他们出兵收回属地之时,却还遭到你们鲁国的强烈抵抗,可有此事?” “呃…此事…” “究竟有没有这一回事!” 羊舌肸见季孙宿还欲搪塞,当即再度吼道。 季孙宿被这吼声吓了一跳,急忙点头: “是是…是有这么一回事…但叔向有所不知啊…我季氏出兵完全是因为….” “无论你因为什么!强占人家城邑便是违背宋盟的约定!” “耻辱!鲁国简直是诸侯国中的耻辱!” 羊舌肸的脸上充满了愤慨。 鲁侯听到这话,当即轻轻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他虽然知道李然的计划,可是他没想到羊舌肸的用词居然如此激烈。 自己好歹也是鲁国国君,羊舌肸这般骂鲁国,岂不是在骂自己? 谁知李然只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出声。 而季孙宿也被羊舌肸这一番痛骂给骂得有点不知所措。 他之所以还没反应过来,主要是他刚刚给韩起又送了礼,这羊舌肸说到底应该也是跟韩起一路的,怎么这时候反而来揭自己的老底来了?这未免也太不厚道了吧? “实话与你说了,寡君已经下令,明日之会,鲁侯便不要参与了,即刻返国!至于会盟,只派一大夫前往与各诸侯国大夫站列即可。” 看来这件事的确已经捅到晋侯耳中,不然羊舌肸也绝对不敢不让堂堂一国国君参与此次会盟的。 听到这话的季孙宿顿时就懵了,他原本今晚已经万事俱备,就等着明日在会盟之时能代君发言,彰显他季氏的威风。但此时,这样的却被羊舌肸莫名其妙的一通输出给轰得荡然无存了! “岂能如此!寡君在此,此番不远千里前来参会,岂能如此儿戏!晋侯在何处,老夫要面见晋侯!” 季孙宿当然不肯就范了,一时间怒目而视,表现得十分委屈。 “羊舌大夫,此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寡人千里迢迢而来,晋侯就让寡人如此返国?” 鲁侯表现得很震惊,毕竟没开始就已经结束了,这多多少少都有些说不过去吧? 然而羊舌肸闻声却只朝着他微微一礼,而后淡淡道: “君侯不必多言,外臣亦只是奉寡君之令行事而已。” “季孙大夫,寡君还说了,既然是你季氏强占了莒,邾两国的城邑,那此次会盟你便留下来吧,明日会上,你自己去与莒,邾两国的国君言说去吧。” “还请君侯立即返回鲁国!” 羊舌肸没有多余的话语,说完之后扭头便走,一丝一毫的迟疑也没有。 这一下,饶是季孙宿万千自信也被羊舌肸这一通给搞得支离破碎,立在原地出神不已,而脸上木然之色亦是久久不能消散。 “季孙大夫…寡人…” 鲁侯当然知道这一切都是李然在背后运作,于是当即朝着季孙宿问到,眼下该怎么办。 季孙宿闻声回神,当即叹道: “既如此,君侯还是请回吧,此间计较由老臣应付便是。” 其实,此时此刻他又能有什么办法?身在晋国,正可谓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了。 第37章 会盟前的迷雾 季孙宿也是一脸懵,他万万没想到今天晚上羊舌肸居然会来这么一手,竟直接让鲁侯返回了鲁国。并且明日要让他直面莒,邾两国有。 这一切都不由得让季孙宿怀疑,这韩起摆明了不是把他给卖了么? “韩起!韩起他安能如此?!”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所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你索性不收礼,那也好歹算是表了个态。这礼也收了,今晚却又来了这一出,这未免也太不上路了吧? 一时间,老谋深算如他,此时此刻也不由得六神无主,不知该如何是好。 “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季孙宿在营内来回踱步,整个人就好似热锅上的蚂蚁一般。 一旁的李然见状如此,当即微微拱手,而后也退了出去。他的计划已经完成了一半,接下来就要看明日会盟之时,韩起能否经历得住另外一半了。 今晚的月亮,真是格外的圆啊。 他眺望着天际孤寂的圆月,并没有如预料中那般高兴,反而更加的淡然。 他想到了鲁太子姬野,想到了周太子姬晋。 “放心吧,君之遗愿,然都一一记得,须臾不忘。” …… 当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时,他却愕然的发现祭乐居然还在那等着他。 祭乐作为女生,是绝对没资格掺和这些事情的。她留在此处,不过是想听见李然能带给她一些好消息而已。 当她知道羊舌肸已经代晋侯给季孙宿下达了最后通牒时,当即高兴得是径直蹦了起来。 “如此一来,日后季氏在鲁国可还能有些什么颜面?” 鲁侯新立,此次平丘之会,鲁国这边可谓就是季孙宿的独角戏,他若是搞砸了,那自然颜面尽损,季氏蒙羞,声望自是大损。 今晚羊舌肸虽没明着要他归还莒,邾两国的领土,但这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季孙宿身在晋国,身在平丘,明日之会上,莒,邾两国定然会要求他归还领土,到时候他能以一己之力抗衡整个盟会么? 显然不能。 所以明日,季孙宿之身败名裂几乎已成定局。 “但…眼下却还不好说。” 但见李然却是笑颜不展,对此事却并没有这么乐观。 站在他的角度上来看,羊舌肸能够出手相助,很大程度上乃是因为羊舌肸本身就是一个重视周礼,意欲振兴公室,维护周人秩序的典型。 那日他请羊舌肸帮忙,其实为的也就是今晚之事。让羊舌肸将郠邑之事捅到晋侯处,让晋侯发话来惩治季氏。 羊舌肸虽然出手帮忙了,可韩起就一定会吗? 季孙宿最大的败笔就在于他认定羊舌肸与韩起是一党的,所以这才导致他忽视了羊舌肸的作用,最终被李然找到了软肋,并给予狠狠一击。 然而韩起与羊舌肸毕竟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从今日白天韩起组织的大阅兵便不难看出。 他不是叔向,也不可能怀揣着更为伟大的理念。更何况,韩起自己的屁股也压根就不是在国君这一边的。 明日盟会乃是他主持的,他到底会不会给予季孙宿致命一击?此时说来,的确是为时尚早。 “若韩起当真不如我们所想,反而包庇了季孙宿,那可该如何是好?” 被李然这么一说,这让祭乐开始担忧起来。毕竟她来晋国一个月,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再加上之前李然的一番解析,自然对韩起这个人也有一定的了解。 顿时也觉得韩起的确是个不确定因素,一旦他举棋不定,乃至是直接倒向了季孙宿那边,那么此局的结果也就很难说了。 “现在就看羊舌大夫的本事了。” 对于这一点,李然也很无奈,他布置好了一切,但也不能完全掌控局势。说到底,他也只是鲁国的一个客卿罢了。 像是韩起这样掌控晋国霸权的人,又哪里是他一个客卿能够左右得了的? 此时此刻,他能够倚仗的,唯有羊舌肸的决心和他那条三寸不烂之舌了。 祭乐闻声点了点头,一番言语后,片刻间二人又对视了一会。 这世上最尴尬的大概就是这种沉默的瞬间了吧。只须臾之间,李然却已是面色泛了微红。只是灯火不甚明朗,祭乐也注意不到。 随后祭乐转过首去,叹了一口,便是转了另一个话题言道: “其实,前几日家父也到了平丘,眼下也不知他们那边情况如何了。” 就在他们启程赶往平丘之时,郑国国君及使臣也已到了。 “哦?却不知令堂来此作甚?莫不是?…来抓你回去的?” 这并不是李然的安排,李然自然不知道此次他们来晋的目的,因此,只当是如此俏皮的打趣一问。 “才不是哩!此次我们郑国的国君也受邀前来参加此次盟会,子产大夫一道随行。家父受子产大夫所托,筹措此次前来参与会盟所需的一应物资,因此便也就跟着一起来了。只不知此时他们驻扎在何处。” “是了,此番会盟,各路诸侯之营地绵延百里,规模空前。现在要人找人,只怕是极为困难。” 明日便是会盟之日,但在消息不通的年代,即便祭先已经到了平丘,只怕也很难联系得到身在鲁营的祭乐。 祭乐此番出门算来已经离家有一段时日了,身为祭氏掌上明珠的她,此时此刻又岂能不挂念自己的父亲? “既然他们也来了,那明日定当能够见到。” 李然安慰了她一番,最后又面露思索的神色来。 …… 翌日,晋国军队于祭坛两侧分列数排,而后在一通鼓角铮鸣之中,各路诸侯便陆陆续续登场,平丘之会就此拉开了帷幕。 一如李然所料,主持此次平丘之会的并非晋侯,而是韩起。 晋侯当然也来了,只不过他就像个象征雕塑一般。坐在会场的最上方,接受着与会诸侯的朝觐。 李然是没有资格入会的,说到底他只是个客卿,只能与那些诸侯随从一样,在祭坛之下,站得远远的。 虽说是隔着极远,但李然对这个仍旧掌握着中原大地霸权的男人却也还是有着了一些基本认知的。 晋侯年纪虽然也不大,传言也不过就四十来岁。但远望过去,只见其身子骨并不板直,甚至跪姿有些明显的拉跨。又不时的捂手掩鼻,不时微嗽,显然身体是有些羸弱。 霸主早已不复当年霸主之威,英雄也终有凋敝的一天。迟暮之人,垂垂老矣,不过是为了在最后发出心底的呐喊而已。 但话虽如此说,可晋国毕竟是余威尚存。眼皮底下的这些个诸侯,却还是没有一个敢不恭敬的。 从齐国开始,齐侯,陈侯,郑伯,曹伯等,尽皆上前朝觐,态度端正,毕恭毕敬。 而李然却特别留意了一下莒子与邾子。 这两个国家的国君都比较年轻,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莒子乃是个有些微胖男子。走路一摇一晃,总引得其他诸侯暗暗发笑。而邾子则显得比较中规中矩,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一众诸侯朝觐完毕,大会就此开始。 此次盟会的主要目的,或者说发起此次盟会的议程,主要是针对楚国内乱,而举行的一场形式大于内容的盟会。当然,小议题当中,还有关于被鲁国所侵占的莒国与邾国的城邑的问题。 一众诸侯登台盟誓,歃血为盟之后,依照惯例,又当众宣读了列数楚国罪状的檄文。毫无疑问,这一次的檄文,也只不过在例次的檄文中又加了几条罢了。 例行完正常流程,韩起转身便向晋侯行了稽首。而后下了坛,站到了场地中央,环视一周后,将目光停留在了季孙宿脸上。 此时,季孙宿正与其他诸侯国的大夫们一起,站列在会台边缘。他的前排按理应该是鲁侯所座的位置,但因为鲁侯昨晚便已经返回鲁国,所以此时他的面前是空空荡荡的一片,氛围甚是凄凉。 李然见得韩起目光,心知最为关键的时刻到来了。 他直到昨晚还在担心韩起到底会不会站在他们这边,因此,此时面对即将要发生,但却又无法十分肯定的事,自然越发的忐忑不安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关系到整个鲁国的未来,韩起接下来的话很有可能会影响到鲁国未来数年,乃至数十年的走向。 没有什么比这更值得让人揪心的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得替自己捏了一把汗。 此时此刻,无数双目光都集中在韩起的身上。而在他们之中,显然还有许多人并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只觉得有热闹可看,正在那翘首以待。 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大。 而季孙宿此时已经是冷汗淋漓,他又怎么可能没注意到韩起的直勾勾的目光? 经过昨日的大阅兵,今日的韩起看上去感觉格外的神采奕奕。双眸如炬,那一股凛然的威势从他身上缓缓流露,再慢慢散开,直让季孙宿是唯恐避之不及,不敢直视。 这个手握几十万晋国大军的男人,此时此刻就像是季氏命运的主宰,他手上握着的到底是免死金牌还是斩立决的令牌,谁也不知道。 季孙宿被这股威压所笼罩,头也不敢抬,只觉背上有无数只蚂蚁在爬,极其难受。 可最要命的还不是这个。 最要命的是,韩起就这样注视着他良久,就是迟迟的不肯说话,也不出声! 这就好比一个正在等待宣判的犯人,面对到底是无罪还是死罪的宣判,迟迟等不到结果,其中折磨与煎熬,自是不言而喻。 如此过了好一阵,就连其他诸侯国的国君也有些等不下去,开始交头接耳的窃窃私语之时,晋国中军佐韩起,这才开始了他最为畅快的一次表演。 “鲁国的季孙大夫何在?!” “臣在!” 季孙宿急忙躬身而礼,促步上前,直接是叩首跪拜下去,他的声音显然是已经开始颤抖。 而后,只见韩起脸上露出丝丝缕缕的笑容,双手往身后一背,淡然问道: “季孙大夫,你可想清楚了?” 第38章 平丘之会的真相 要说起此次会盟,楚国的内乱说到底也只是一个由头罢了。其实谁都知道,别说此前就已经举行过弭兵之盟,晋楚早已讲和。就算现在晋国真想跟楚国掰掰手腕,就凭晋国现在的这副样子还能有可能吗? 其实,韩起又如何不知道?你当他还真能会盟诸侯,一路南征,攻下楚国的郢都来?所以,这场会盟的面子和里子,说到底都还得从别处找。 而眼下,恰好鲁国与莒,邾二国激战正酣,于是此次会盟的主要方向,自然而然的便落在了鲁国与莒国,邾国的领土问题上。 除了这三国以外,其他诸侯国都是抱着看热闹的态度在观望着,见得韩起上来就点了季孙宿的名,一时间纷纷侧目,好整以暇等待着季孙宿的下文。 只不过在看热闹的同时,他们也密切注意着晋侯的态度,尽管此时的晋侯更像是一个象征,而并非是那个实际发号施令的人。 李然也是如此。 他在观看此次韩起表演之时,也特意在注视着晋侯的态度,只见晋侯从韩起主持会盟到此时,他似乎并没有很大的变化。整个人也显得十分的平静,甚至可以说平淡,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豪气万丈”。 这却是为何?李然心中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但不待他思考出答案,会盟台上的季孙宿已然出声。 “敢问韩中军,此言乃是何意?” 季孙宿的确惧怕晋国,或者说惧怕韩起,但这并不代表他已经放弃挣扎。 尽管他知道今日之会,韩起很有可能就是冲着他来的,一如之前代祭天一事,此次很有可能又给他在背后来一刀,但他身为季氏宗主,鲁国的头号话事人,若不挣扎一下就此放弃,那季氏岂非当真颜面尽失? 人便是这样一种奇怪的生物,在未面临绝境之时,总觉得希望还是有的。就算是自我安慰,也总能从各种各样的因素当中找到一丝慰藉的希望。 季孙宿此时此刻心底还残存的一丝希望,便是韩起曾经是收受了他的贿赂的,总不至于将自己一竿子彻底打死,收了钱不办事吧?他好歹也是堂堂晋国的执政卿呐! 可惜他的希望落空了。 只见韩起闻言顿是微微皱眉,而后又朝着莒子与邾子看去: “两位君侯,季孙大夫似乎还不知何事,要不便劳烦两位来向季孙大夫言明吧?” 聪明的韩起,在关键时刻,很合时宜的将这个包袱甩给了两位苦主——莒国和邾国。 他的确是收了季氏的好处,但这并不代表他一定会帮季氏斡旋。两族友好是一回事,但国际问题又是另外一回事。 再加上昨晚羊舌肸跟他的一番言说,此时他更坚定这浑水只能让莒,邾两国自己来趟。 事儿,我的确办不了。 但面子我给你了,接下来你自己要如何面对苦主,那就是你季孙宿自己的事。 我韩起就假装啥都不知道,这便是对你季氏天大的面子了。事都做到这份上了,接下来的,跟我韩起便是半毛钱关系也无了。 没错,打个酱油,走个过场,顺便耍耍威风,就是我今天的主要任务。非但不趁机落井下石,还给你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韩起也算是对你季氏有个交代了。 李然在台下远远看着,心中不由暗暗佩服韩起的狡猾。 而莒,邾两国的君侯得闻韩起所言,也当即是都站了起来,向着晋侯先见了一礼。 这时候,晋侯做出了从会盟开始到现在,终于是做了第一个极为明确的动作——拱手。 他拱手的意思,便是示意莒,邾两国的君侯:你们随意便是。 季孙宿看到这一幕,怕是连想死的心都有了。 “难怪韩起这厮不肯相助于我!原来是晋侯在背后支持他们!” 晋侯虽说只是个象征,可他再是“象征”,那也好歹是晋国的国君——名义上的盟主,自然是要一言九鼎,一诺千金的。 而韩起身为中军佐,六卿的权力再大,在这种不痛不痒的问题上,看看老板的脸色又有何不可呢? 此时老板发话让莒,邾两国自行处置,那不是摆明了要偏袒他们两个,而要放弃季氏? 季孙宿想到这里,心中顿时一片苦涩: 哎!早知道还不如直接觐奉给晋侯好了! 然而,这世上又哪有后悔药可吃,当季孙宿选择贿赂韩起的时候,这一局他就已经输了,只不过他一直没有意识到而已。 他一方面太小看晋侯的作用了,另一方面对韩起的处事原则终究还是没有一个清晰的判断,以至于本末倒置,败局已定。 “哼!季孙老匹夫!” “今日当着晋侯的面,寡人便问问你,你季氏违背宋盟之誓,连年侵犯我们领土,又占领城邑数座。你眼里可还有这天下公理?可还有晋侯?!” 邾子比较强势,而且义愤填膺,张嘴公理闭嘴晋侯,直把季氏的行为是绑架到一个下不来台的高度。 倒是莒子,反而是显得十分的淡然,或者说…无所谓,只站在一旁一直未曾开腔。 事实上并不是莒子无所谓,他不说话的主要原因是他嘴里还一直在咀嚼着什么东西,所以… “盟主在上,还请君侯为我等做主啊!” 邾子很聪明,转过头就把这个光荣的任务交给了晋侯。 季孙宿见状,当真是打碎了牙直往肚子里咽。他此时可谓是千般后悔万般无奈,早知如此,鬼才来参加什么狗屁会盟啊! 当初叔孙豹称病不能前来之际,他还洋洋得意,自以为是捡了个便宜。然而今日看来,这哪是便宜,这分明就是个巨坑啊,而且是所有人都等着他往里跳! “叔孙匹夫!老夫与你势不两立!” 在心里暗骂一阵叔孙豹后,季孙宿情知今日已无回旋之余地,当即将目光转向晋侯,正欲开口,却不料一直未曾说话的莒子忽的又出声了。 莒子大腹便便的样子看起来很滑稽,而且又贪嘴,一直给人一种“不太懂礼节”的样子。 可当他把话说完,李然这才猛然一怔,暗自叹道: “这群人都特么是戏剧专业毕业的吧!真是一个比一个能演!” 只听莒子若无其事的言道: “季孙大夫啊,寡人今天来,就是来向你要城邑的。你只要把城邑还给寡人,寡人就还当你是朋友。” 这话乍一听,或许还没什么。而且还能显得莒子天真,与他本身形象十分符合,堪称完美。 可仔细一想,这里面的文章那才叫一个大。 首先,莒子明确说他今天来的目的,就是来向季孙宿索要城邑的。那么意思就是在他来之前,就已经确定好了今次前来会盟的目的。 问题就在于平丘之会前,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今天哪里来的勇气一上来就向季孙宿索要城邑? 这岂非说明此次平丘之会前,他已经得到晋侯的肯定,所以这才如此放心大胆的前来索要城邑? 其次,他还说“你只要把城邑还给寡人,寡人还当你是朋友。” 这话听起来好像是十分的客套。 然而把这话反过来思考一下呢? 倘若你不还,那就当你是什么? 没错,就是敌人。 言下之意,要么是朋友,大家和平共处共同发展,要么就是敌人。 而一旦成为了敌人,那么对不起,大家就准备各回各家,各显神通了。 于是,问题就又来了,在平丘之会举行之前,莒国眼睁睁看着季氏占领他们那么多土地,大气都不敢喘一声。为什么现在反而突然就这么硬气了?还动不动就敢蹬鼻子上脸了? 这当然是归因于孙武目前在领导莒,邾两国军队的原因。 而今,在孙武的领导下,莒,邾两国的军队正可谓是势如破竹,已然将郠邑给团团围了起来,季孙意如眼下已是苦苦支撑又断了外援,兵败郠邑便是旦夕了。 也正是因为前线战事大捷,他才有勇气来说这话。 综上所述,这个莒子看上去“傻乎乎”的,可他每一句话都可谓是暗藏玄机。 要说他是戏剧学院毕业的,那一点问题也无,此等演技真是绝了! 李然是真的佩服这个胖子国君,要知道此人刚才那副贪嘴的憨憨模样,差点连他都骗了过去。 “人才,真是人才啊。” 李然再度一叹,对于这个奇妙的世界凭空又多了几分期待。 言归正传,莒子这边已是放下狠话:你不还我,我就打你。 季孙宿当又不傻,自然是听得出来这意思,闻声急忙道: “君侯息怒,…此事乃晋侯与寡君…” “咦?你家君侯呢?你家君侯现又去了哪里?” 不待季孙宿把话说完,莒子便是进一步问道。 季孙宿顿时又愣住了。 鲁侯在哪里?鲁侯已经在返回鲁国的路上了啊! “寡人听闻,昨夜鲁侯便已启程返回鲁国,此间你便是鲁国的代笔,此事你总该给个说法才是。” 邾子此时趁胜追击,直接点名问季孙宿讨要说法。 此时的季孙宿那叫一个尴尬,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奈何这会盟台全是石筑,他头再硬,只怕也撞不开一条缝来。 可就在这时,季孙宿脑中忽的灵光一闪,突然觉得今天这事儿好像有点不对劲。 鲁侯返回鲁国之事,应该只有他和李然知晓,最多再加上羊舌肸,韩起等人,邾侯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说昨晚羊舌肸前来劝退鲁侯一事,早已告知莒子与邾子了? 原来如此!这根本就是一场阴谋! 季孙宿猛然转醒,一双老眼之中立时迸射出两道骇然的目光。 “原来这是羊舌肸他们早就安排好的!今日之局,就是他们故意设计针对老夫的!” “所以他们才会故意在昨晚让鲁侯返回!为的就是今日让老夫下不来台!” 鲁侯不在,此间一切鲁国应承担之责任,自然只能由他季孙宿来承担。 无论是莒子与邾子的兴师问罪,还是最后晋侯的责罚,都将由他季孙宿一人承担。 而这一场所谓的平丘之会,他季孙宿不过是一个案板上的一顿鱼肉的罢了。 第39章 拘禁季孙宿 季孙宿虽一时有些懵,但毕竟从政多年,总还是有些政治警觉的。至少他不是在会盟结束以后才发现问题的不对劲。 当他听到邾子之言,便立即想到了今天的这一局,多半又是针对他的一场阴谋。 然而又是谁会精心布置如此精妙的一个局,单独来算计他呢? 叔孙豹吗? 他人都不在,又如何能够使得羊舌肸与韩起为他说话? 李然吗? 他不能理解,李然不过就一小小的客卿,究竟是哪里来的如此强大的力量? 季孙宿一时情急之下,却还是未能理清这里面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虽然看人很准,谋划很稳。但是对于每一个人各自盘算的心思,显然还是略逊了李然一筹。而且,他对于那些心中还有一丝信念的人,显然是有些估计不足的。 因为他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就自然而然的推己及人,看任何问题都是“以利为首”。 而这也就是为何他会有今日之败的主要原因。 就在他绞尽脑汁还在那思索今日之局的“主谋”之际,邾子与莒子却已然是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为的就是向季氏索要被侵占的城邑,此时眼见季孙宿已是退无可退,当即趁胜追击,脸上愠色满布道: “季孙大夫!我二人在问你话呐!” 说法不外乎两个,要么归还城邑,要么无视晋国,公然违背宋盟之约,与莒,邾二国,乃至是整个会盟之国宣战。 邾子与莒子眼下正面战场上已然不虚,这时又明确获得了晋侯的支持。此时说起话来自然腰板硬气,脸上没有丝毫的惧色。 这绝对是这两位小国国君的高光时刻。 “这季孙宿好不要脸,强占了人家的城邑,居然还死活不还…” “是啊,鲁国有这样的上卿,难怪会一日不如一日…” “要我说,还与他讲这些做甚,直接拘了他再说!” 会盟台上的诸侯们再度交头接耳起来,鄙夷的目光与讽刺的声音,直让边缘的季孙宿如坐针毡,脸上一片火辣。 他当然知道今日此局就是羊舌肸与韩起专门候着自己的,也知道莒子与邾子若是得不到他们的城邑,必定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可这些城邑,他季氏明明是自己“凭本事”千辛万苦抢夺来的,现在又要让他拱手送还回去,天下哪里有这个道理! 退一万步讲,现在全天下的诸侯,哪一个不是在想尽办法的侵吞别的小国或是别的蛮夷外邦?为什么偏偏轮到自己了就不行了呢? 这可上哪说理去?! “二位君侯稍安勿躁,这国与国之间摩擦也是平常之事。既然如此,宿愿代寡君与二位君侯约定,此前恩怨可既往不咎。且日后我鲁国也绝不会再觊觎莒,邾两国分毫,当着盟主之面,宿敢对天立下重誓!” 罗里吧嗦一大通,说到底就还是不想归还城邑。 老子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城,岂能拱手白送于你?白日做梦! 此时此刻,他仍旧对季孙意如镇守郠邑是有绝对的信心,他坚信只要季孙意如能够在郠邑拖住两国,时间一久,莒,邾两国肯定会被拖垮,届时他们岂敢再如此的耀武扬威? “来吧,老夫偏就是不服!偏要看看你们到底还有什么把戏!” 季孙宿这是打定了主意,就是一条道走到黑了。 为了自己,也为了季氏的利益,这一局他也是“义无反顾”了。 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那是绝不能让季氏利益受损的。因为他也很清楚,如果这一局他不硬刚到底。但凡松一松口,到时候那就是墙倒众人推,从此季氏的名誉也会一落千丈。那时候,鲁国国内谁还会拥簇于季氏?谁还会与他结党? “放肆!季氏老匹夫!你安敢如此!” 邾子听到这话,顿时怒气冲天,愤然不已道: “你眼中到底的还有没有晋侯!”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众人皆是下意识的闭上了嘴,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未曾开腔的晋侯。 是的啊,事情发展到这种地步,晋侯也该当发话了。 莒子,邾子不过是仗着有晋侯给他们撑腰,这才敢向季孙宿索要城邑。可此时的季孙宿显然没打算归还城邑,这不就是在打晋侯的脸么?这能忍? 韩起仍旧立于晋侯身侧,一言不发,看上去此间之事跟他毫无关系一般,整个人显得十分的从容,甚至还有闲工夫向着远处眺望了一番,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咳咳.....” 这时,这场会盟的发起人,此间真正的大佬,晋侯终于出声了。 略显疲累的他看了看会盟台上的季孙宿,又看了看一旁怒不可遏的邾子,莒子二人,神色平静。 鲁与莒,邾之间的战事,在他眼中,实在不能再小了。 这样的战争,这样的摩擦,按理来说,他甚至都没有发表意见的想法。若不是此次事关季孙宿,他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上一眼。 这个意欲代祭天的老家伙,他心里可是最清楚的。 当初季孙宿向晋国求取祭器的信札,他可是亲眼所见。 “居心叵测的老东西。” 这便是他对季孙宿最直接的评价。 “寡人多年不问世事,竟是孤陋寡闻了…咳咳…” 他忽的回忆起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那时候的他,刚刚即位君侯,意气风发,面对先父悼公留下的霸业,壮志满怀,立誓要继父之遗志,另有一番作为。 然而时过境迁,当他发现国内六卿势力已经庞大到令人生畏的地步时,他这才惊觉自己已然成为了一个空架子、手中可用之人,能用之人,可信之人,能信之人几乎全无。 每当他想要启用一个宠幸之人,六卿的反对之声立时会淹没朝堂。 每当他想要改变现状,六卿庞大的势力网络总能给他万般阻碍回去。 不是他不想努力,而是他一个人实在是挡不住这时代的滚滚洪流,庞大的卿族势力就像是挡在他面前的一座高山,任凭他如何冲撞,这高山兀自岿然不动。 其实,晋国的六卿,以及此前被自己祖辈和父辈们给斗倒的郗氏和栾氏,与眼前的这季孙宿又是何其相似?! 季孙宿可在鲁国代君行事,那日后他晋国内的六卿,岂非也可以取代了他? 光是想一想,他便觉得心惊。 所以今天这场针对季孙宿的戏,他必须下场,如此好的机会既然落在了自己手上,那必须借着势头给国内那些蠢蠢欲动的六卿大夫一个警告! 于是,晋侯起身,甚是庄严肃穆的宣道: “想我文公当年,通商宽农,明贤良,赏功劳,三军六卿,诸侯莫及。伐曹攻卫,救宋服郑,平子带之乱,受天子之赏,始作晋国霸业。” “及先父悼公即位,严军纪而恤民力,治律历而行礼法,举国大治,戎狄亲附,惠及中原,十年之功,以靖外难,吾晋之霸,军治万乘,诸侯臣服。” “凡晋之盟,如乐之和,无所不谐,华夏尽附。弭兵之盟如是,宋盟之约如是。” “但万万没想到,不过匆匆数十载,竟已有人胆敢在寡人面前视晋盟于无物。” “季孙宿,你以为寡人当真老了吗?!” 随着,最后一句话落下,整个会盟台一片死寂。 晋侯不发威,你当他是病猫? 可他若当真发威,只怕届时便真要伏尸百万,漂血流橹! 他可是晋悼公的子孙! 身体里流淌着霸主的血脉,俯视中原,傲视群雄的壮志雄心虽被时代的洪流所淹没,可从未消失! 他所无奈的,是这个礼坏乐崩的世界,可他从未屈服于这悲哀的困境。他需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机会。 当年他有这个胆量灭了栾氏一族,今日便有这个胆量将你季孙宿挫骨扬灰! 听到这话的诸侯们都沉默了,害怕了。 晋侯没有老,也没有糊涂,他只是没有机会发出他自己的声音罢了。 而今在这平丘之会上,他就是要用实际行动告诉在场所有人,他晋侯仍旧个名副其实的盟主! “君侯!…” “来啊!将这老匹夫押下去!没有寡人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接近!” 就这样,平丘之会上,堂堂季氏的一代宗主,居然被扣押在了晋国。 这不是一件小事,至少对在场的诸侯而言,已经足以被震慑住。 因为这件事代表着晋国对六卿的态度,对卿族权势过大的态度,对振兴公室,倡导礼治的态度! 而晋国的态度,就是天下的态度! “君侯!君侯!…” 季孙宿显然还想再说点什么,可惜晋侯没有给他任何机会,微微摆手,示意侍卫将其拖了下去。 满脸震惊与骇然的季孙宿,死也没想到此次平丘之会的结果竟然是这样。 他原本以为就算晋侯对他侵占莒国,邾国领土之事再不满,顶多是训斥两句,发回鲁国,交由鲁侯处置也就是了。 毕竟他可是堂堂鲁国的上卿,三桓之一啊! 可他哪里晓得,晋侯此次敲山震虎之举,根本就没打算给任何人留下任何回旋的余地。 他就是要借着惩治季孙宿之事,来告诉国内的六卿,他晋侯仍旧是这个国家的国君!谁也不能小觑于他! 枪打出头鸟,可怜这季孙宿,以为自己是鲁国之臣便无视了晋侯之威,最终却落得个被囚晋国的下场。 “君侯英明!” 诸侯拜服,会盟台上一片恭敬。 晋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诸侯,扫过在场的六卿,最终停在了韩起身上。 “韩中军。” 晋侯的声音低沉而冷漠。 “臣在。” 韩起心神一震,此时手心里也尽捏了一把汗。 对于刚才晋侯的举动,其实他比所有人都更为震惊。 他万万没想到晋侯竟会直接把季孙宿给扣押下来,而且还是以国君的名义。 按照他的流程,原本想着晋侯不理政治多年,所以遇到这种事顶多就是当个和事佬,责备季孙宿几句,让季孙宿下不来台也就是了。 然后再让他这个中军佐去具体跟莒子,邾子斡旋致歉,商量归还城邑之事。 这样一来,他便可以等此间会盟结束以后,再以与晋侯“商议”的名义拖着,等于是再给季孙宿一个机会。只待日子一长,所有人都忘了这事,那无论是季氏那边,还是反对季氏的那一边,也都能交差了。 任何事情,都可以用拖延来解决。时间可以冲淡一切。 可眼下晋侯的一番话,却完全没有给他任何斡旋此事的余地。这一幕,令他始料未及,也压根没有与他提前商量过,就好似晋侯的这个决定乃是他突然想到的一样。 这下问题可就大了啊。 第40章 季氏的困局 要说起韩起的为人,一贯的行为准则就是,大家和气生财,什么事都可以商量。 虽然季氏给他送的东西,和人家郑国祭氏送的相比,确实是寒酸了些。但他也并不会因为这个,就一定要帮着叔孙豹这一边彻底把季氏给整垮。 毕竟整垮人家季氏,等于是要绝别人一族。他们韩氏一家,从家族传承而言,从来都是做不出这种事来的。 当年赵氏大宗一族,曾是经历了下宫之难,也是险些绝户。而韩起的父亲,也就是韩献子则是挺身而出,据理力争而保住了赵氏一族不至绝户,并且将其独子赵武抚养长大。而这独子,便是如今韩起的上司,有名的“赵氏孤儿”——赵武。 所以,韩氏一族之所以能过存活至今而又显得那样的人畜无害,说到底就是基本不会去做那些个绝事。从来都是有话好商量的和事佬,顺便再两头捞一些好处。这就是韩氏一族的处事之道。 贪婪而又不失圆滑,而贪婪本身,又是绝佳的“人畜无害”的装饰。 可现在问题来了,晋侯亲自出面将季孙宿给扣押了。他心里的那些盘算可就全都落空了,这下与鲁国季氏的关系可就算是彻底僵住了。 更为致命的是,他收过季氏的礼物,虽是暗中收受的,可一旦被这季孙宿给招了供,彻查下来,那到时候,六卿之中的政敌倘若给他扣上一顶暗中勾结外国权臣的帽子,就可真的就玩大了。 听到晋侯叫到自己,韩起一时也是冷汗淋漓。 只见晋侯的目光依旧很平静,从刚才追忆先祖霸业时的慷慨陈词,到后来面对季孙宿无视自己晋国盟主地位而表达出的愤怒,再到最后将季孙宿拖下去时的泰然。 此时的他内心已经没了波澜了。略显苍白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漠然的看着地上跪拜着的韩起。 “赵卿的病情如何了?” 谁也没想到,晋侯会在这时候又问起赵武来。 即便是一直站在远处观望的李然也不由微微一怔。 难道说,晋侯当真打算现在就要动韩起了? 要知道现在的晋国中军将仍旧是赵武,韩起不过是作为二把手代赵武处理国政罢了,倘若赵武病势有所好转,韩起这个中军佐也只是给赵武跑腿的份儿。 此时晋侯问及赵武状况来,那意思似乎就是在告诉韩起:不要忘记了你的身份。 李然有些纳闷,虽然他能理解晋侯欲借季孙宿一事来震慑晋国六卿,但眼下要动韩起,那也是绝无道理可言的。 更何况六卿之势,互相掣肘,牵一发而动全身。如果今日真动了六卿中最为温顺的韩起,那日后晋侯还能有好果子吃?只怕是当年晋厉公的惨案又将上演了。 “回禀君侯,赵武已然可以下地走动,想来不久便能痊愈,回朝参政。” 此时韩起也不敢妄言,急忙如实禀报。 闻声,晋侯微微颔首,眸子里闪过一抹厉色,却又转瞬即逝。片刻后只听他淡然道: “那么,接下来的事便有劳韩卿了。” 今天会盟,该举行的仪式都举行了,该走的过场也都走了,该办的正事,也都办了。 时候不早了,也该启程回家了。 晋侯走了,就这样,说了一通话,发了一堆火,拆了一把台,拍了拍屁股,走了。 若说韩起今天才是来走过场的,莫不如说这晋侯才是真正来走个过场的,此时众人回想起刚才晋侯说的那番话,只觉恍惚。 晋侯好似说了什么,但又好似什么都没说。他们心中的那股畏惧,也在此刻烟消云散,转而又浮现出一抹对晋国日益衰落的嘲讽来。 是啊,季孙宿是被扣押了,可那是他自找的。要不是他自认为自己是鲁国上卿,晋侯不敢拿他怎么样。非要在晋侯面前来赌一把运气,晋侯又岂能说将其扣押就扣押了? 所以说季孙宿的下场可以说完全是自找的,其他诸侯和卿大夫可没这么蠢,自然不会这时候再去撞那晋侯的枪口。 如此一来,晋侯刚才的那番话,在他们耳中,便好像又等同于没说。 李然见得此情此景,也不由得是一脸暗线,只摇了摇头,一声叹息道: “敲山震虎,敲山震虎,这山倒是敲了,可是这虎,只怕是唬人的‘唬’吧…” ...... 李然也先回到了绛。 他留在平丘的意义已然不大,说到底他毕竟只是个客卿,此次会盟他虽是运筹着一切,但归根究底,也只能是个看客罢了。 祭乐是跟着他一起回来的,只不过他们俩刚刚回到馆驿,祭乐便被一个仆人给叫了出去。 李然猜测多半是祭乐的家人找到了她的行踪,所以派人前来叫她回去,祭乐孤身在外已有大半年了,此次好不容易在绛遇到家里人,若不去见见,岂能说得过去? 于是,这馆驿就变得有些冷清了起来。 鲁侯已经先行返回鲁国,现在祭乐又去见她的家人,孙武又在那里打仗打得不亦乐乎。眼下却只剩下李然与孙骤在这大眼瞪小眼,可谓好生无趣。 但他只无趣了一日,第二天就被羊舌肸给派人叫了去。 来到羊舌肸的家宅,李然正与羊舌肸聊着平丘之会上的事,却不料韩起忽的来访。 “哎呀,韩中军,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韩起此次在平丘之会上的表现让羊舌肸很是满意,所以此时对待韩起多少带着一丝感激的心情,说到底,若不是受了韩起默许,季孙宿只怕也没这么容易被扣押在晋国。 “咦?这位是?” 刚进门的韩起一下就看到了李然,当即问道。 羊舌肸急忙为他介绍道: “这位便是鲁国客卿,前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 “话说,一年前韩中军还曾奉君侯之命前去洛邑朝觐周天子,说来应该与子明还有过一面之缘的,韩中军难道是忘了?” 那次出使,晋国委派韩起朝觐宗周,羊舌肸随从。说起来确实应该有过一面之缘。 可惜那时候的李然并不是现在的李然,而那时候的韩起也并非现如今的韩起。再加上那次韩起与太子晋的会面本来也十分仓促,那太子晋身后的李然就更不会被注意到。 此时听羊舌肸说起来,韩起这才恍然记起,连连点头道: “正是正是,哎呀呀,你瞧我这记性!” “李然见过韩中军。” 李然适时躬身见礼。韩起急忙上前拱手道: “子明远道而来,到了晋国,便是我们晋国的贵客,来,快快请起。” 此时李然的身份乃是鲁国客卿,前洛邑守藏室史,官职虽不甚重要,可在这个重视人才的年代,他的学问与谋略却足以让韩起这等掌权者是趋之若鹜。 毕竟他也听说了叔孙豹背后有个门客,一直为叔孙豹出谋划策,而此次针对季孙宿的作局,其背后也少不了他的影子。此时见得真人,自是令他十分的礼敬。 三人落座,羊舌肸问及韩起此番来意。 而此时韩起进门见得此二人,便也算是彻底明白了过来,这李然与羊舌肸分明便是一伙儿的。而之前之所以羊舌肸会突然拜托自己做得那些事,现在想来也多半是李然从中谋划布局的。所以眼下,他也没什么可瞒着李然的了。 于是当即出言道: “而今季孙宿虽被扣押,但君侯却并未言明如何处置此人。” “若长此以往下去,只怕诸侯不服啊。” 毕竟季孙宿还是鲁国的上卿,你扣着人家的上卿始终没个下文,这横竖都总不是个事。 最为关键的是,此次扣押季孙宿的目的便是要求季氏归还莒,邾两国的城邑领土。那么一旦季氏照做了,你还继续扣着季孙宿不放,那岂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所以韩起今日前来的目的,便是与羊舌肸商议一下,倘若季氏当真归还了城邑领土,到时候该如何处置季孙宿,是放是扣,总该要给鲁国一个说法才是。 听到这话的羊舌肸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李然,他看了看李然的脸色,见李然并没有想要发表意见的意思,当即侧目道: “君侯之命,不可儿戏。季氏一日不归还莒,邾之地,那季孙宿便一日不能放还。而且眼下,即便季氏能迷途知悔,将城邑送还二国,却也不能如此轻易了结。” 其实上次李然请求羊舌肸帮忙的时候,就已经把后面的情况都料到了,而且也都做了周密的安排。 当时的李然便已经言明:即便季氏归还了莒,邾两国的城邑领土,季孙宿也绝对不能轻易放回鲁国,必须要季氏付出惨痛的代价才行! 羊舌肸知道李然是有意削弱季氏在鲁国的权势,以便于鲁国公室得以复兴。当然是欣然答允,毕竟他也是一心想要振兴公室,恢复礼乐之徒,与李然可谓是同道中人。 韩起闻声一怔,诧异道: “哦?却是为何?” 羊舌肸看向李然,示意李然来说。 见状,李然当即朝着他拱手谢礼,而后再度朝着韩起见礼,得到回应后这才开口道: “此次平丘之会,诸侯亲眼所见季孙宿视宋之盟约于无物,故而是惹怒了晋侯。侵占莒,邾两国城邑乃是一回事,可是当众惹怒晋侯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此二者绝不可混为一谈。” “若只因季氏归还了莒,邾两国城邑便将季孙宿放回,那晋侯颜面何存?晋国霸主地位何在?” “所以还请韩中军明鉴,即便季氏归还了城邑,那也要让季氏日后再不敢生出藐视公室之心,务必严惩,以儆效尤!” “当然,以然之拙见,季氏为换得季孙宿放回,必定是不惜一切代价的。韩中军大可与季氏好生商谈,其中的尺度,韩中军亦可自行裁夺。” 第41章 子服椒的游说 郠邑,与其说是一个封邑,不如说是一处屯兵的隘口。 城外乃是一片凹凸不平的山丘,一条可容两辆兵车并排而行的官道从郠邑东门延伸至莒国。 而此刻,在这些这条官道两旁的山丘上,则是布满了莒,邾两国的营帐,就好似披上了一层雪绒一般,竟是白茫茫一片。 莒,邾两国联军已围了郠邑十日。 孙武苦于莒,邾两国的攻城器械实在太少,遇上这深沟坚挺的城池,还有于绝境中拼死抵抗的季氏军队,他这心中逐渐是没了底气。 正当他一筹莫展,准备于大帐内再另外部署一番时,突然,帐外忽然来了一信使,只说是从晋国来的。 孙武知道定是李然那边来了消息,于是赶紧将其唤进帐内。 “季已献城。” 看到这竹片之上,再简单明了不过的四个字,孙武甚是惊愕,当即朝着北方抬眼望去,喃喃道: “他真的做到了!…” 原先的他,一开始并不相信李然能够在晋国就将莒,邾两国的城邑要回来。因为他觉得这种关系到领土城池之事,就算季孙宿在晋国受挫,也定然会死扛到底,最终还是要靠武力和拳头来说话。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这边刚刚打到一半,正值最为艰难时刻,季氏居然是彻底投降了,正如李然之前与他谋划的一般。 这不由让他对李然更是佩服起来。可见,有时候谋略比军事确实是更管用些。 “好一个‘上兵伐谋’啊!” 得到这个消息后,孙武也不敢停留,当即就派人进了郠邑去劝降季孙意如。 …… 郠邑城楼。 季孙意如正站在郠邑城楼上望着下方绵延数十里的莒邾联军大营。 满脸皆是阴沉之色,一双眸子充满着了恨意与愤怒,可惜却无从发泄。 “少主,你确定要献城吗?” 此次与季孙意如一道前来驻守郠邑的还有季氏的另几名大夫,他们虽不是季氏一脉,但整个季氏的利益却跟他们是切身相关。 得知如今小主人竟是要以献城投降,来换回季孙宿,当即都显得有些沮丧。 “晋侯此番公然扣押了主公,想来定是有人撺掇所致。就算我们将莒,邾之地还给他们,只怕宗主也不一定能够安然回国,还请少主三思啊!” “是啊意如,此事非同小可,一旦泄气便是满盘皆输!日后我季氏还如何在国中抬头?想必,这也正是主公所虑啊!” “不过,好在君侯目前尚在我们掌控之中,此时献城虽然受辱,但只要主公那边不出差错,日后我等总还有卷土重来之日。” 担心季氏未来的大有人在,但支持季孙意如的人也是不少的。 他们以为他们此时仍然掌控着鲁侯,他们这边还天真的以为鲁侯还只是那个天真的贪玩之辈。所以,他们天真的以为,只要能够继续把持住鲁国朝政,季氏便不会败。 所以,对他们而言,真正的问题只在于,此时他们献城投降,到底能不能解救他们的宗主季孙宿呢? 对于这个问题,季孙意如倒也有自己的想法来。 “诸位,意如心意已决,还请诸位再勿多言了。” “祖父受难于晋,意如又岂能坐视不理?他老人家若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季氏又该如何是好?” 此时的季孙意如,看似已然是关心则乱。 为了换回被困晋国的爷爷,别说是区区几座城池,便是把首邑费邑给让出去,季孙意如也定然是在所不惜。 因为这季氏宗主之位,若是没有季孙宿的首肯,这族内的暗流只怕也不会就此平息。比如,他那眼下业已回国的叔叔——季孙亥。 而他当然也知道就算他归还了莒邾两国的城邑,晋国也不一定会放了季孙宿。因此,他又连忙写了一封信给子服椒。 此时他所能指望的,也只有这位与晋国关系一向不错的子服大夫了。 “子服椒能言善辩,若能以此换宗主回国,自是最好。” “可属下担心的是,据闻此次晋侯雷霆震怒,光是子服椒前去游说也恐难有成效啊。” 子服椒的能力他们当然是知道的。 但晋侯多年不问朝政,此次一出手便将季孙宿扣押,这可谓是令所有人都始料不及。子服椒面对此等困局,当真能劝说得了吗? “希望子服先生不会令我等失望吧。” 季孙意如望向北方天空,眼神之中多了一抹冷冽。 ...... 与此同时,西北方,晋国绛城。 子服椒得了季孙意如的消息后,便立即收拾了一番。也顾不上上下有别,竟是堂而皇之的从韩府大门径直闯了进去。 韩中军此时刚从朝堂回来,尚未来得及更衣。却见鲁国子服椒盛气凌人的径直走来,也是心头一怔。 “哦?子服大夫,你今日前来,只怕是要空手而回了。” 还没等子服椒开口,韩起便先给他来了个下马威。 毕竟前两次季氏派来与他接触的,都是子服椒。所以对于今日子服椒的来意,韩起也是心知肚明。 只见他甚是为难的继续言道: “此事乃为君侯一人定夺,我等眼下亦是无权过问呐。” 季孙宿被扣押一事乃是晋侯亲口下的令,他韩起虽是代赵武执事,可面对君侯的这一道命令,他自然也不好力争。万一日后被其他同僚给揪住不放,岂不又是大罪一桩? 若是换作常人,听到这话,多半也只能急眼了。 可子服椒确实是也有两把刷子,他此番前来又岂能完全没有准备? 就算韩起已经是有言在先,可他的脸上却仍是一派平静,不见丝毫波澜。 “无论如何,还请韩中军能听在下一言。” 韩起此时终究也有几分歉意,因此也并不打断他,就让子服椒把话接下去说。 “平丘之会,诸侯会盟,乃是以信义将诸侯结合于此。而晋国,乃是主持公理于天下的盟主。” “鲁国乃是受了盟主之大义,才不远万里前来参与会盟,而今季孙大夫却被晋国当众扣押,请问晋国信义何在?盟主大义又何在?” 子服椒言罢,微微摇头,好似有些失望也似。 韩起见状微微一怔,叹道: “要说起来,也怪尔等。季氏侵占莒邾城邑,违背宋盟在前。如今又当面顶撞了寡君,以下犯上在后,此绝非‘信义’二字可以自圆其说的啊。”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季孙宿所犯下的错误,已经不是信义不信义的事。你侵占人家城邑领土,你还有理了?还有当面顶撞吾君,你既然知道吾君是盟主,那你还有胆顶撞?这不是纯粹找死?晋国若这都不办你,那才是真的有失盟主身份哩。 子服椒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摇头道: “非也。” “昔日栾氏之乱,齐人乘虚而入,攻占朝歌。寡先君不敢袖手旁观,于是派了叔孙豹统领全国兵甲,踦跂毕行,于雍渝协攻齐军,牵制并俘虏了齐国的晏莱,直到齐军撤退以后,我军才敢率军回国。当年之事,晋国难道就这么忘了?” 子服椒的思路很清楚,扣留季孙宿这件事,必须要往国与国之间的外交事故方面去靠。而不是单独针对一个家族那么简单的事。也就是说,必须把事态说得更为严重。 “在下说这些,并不是为了强调鲁国以往的功劳,而是想要告诉韩中军,鲁国紧挨着齐国,而且又相对弱小,早晨从齐国驾车,晚上就能抵达鲁国,但鲁国此前并不害怕齐国的侵害,反而决心与晋国共命运。” “因为只有这样,才是对鲁国有益的。” 好家伙,子服椒这一招借尸还魂可是了不得的。眼下鲁国是谁当家?是季氏。那齐国和晋国,哪个离得近?是齐国。那我鲁国季氏能不能转变立场投靠齐国?答案是肯定的。 话到此处,子服椒面色一转,脸上浮现出深深的忧虑看向韩起,只听他继续道: “而今晋侯听信莒,邾两国国君的谎话而抛弃鲁国,试问日后天下诸侯,谁人还敢听从晋侯的指令,谁还会奉晋国为霸主?退一万步说,就算莒,邾两国的确在理,可他们如何能够与我鲁国相提并论?” “莒,邾不过是一方蛮夷,而我鲁国乃周王室正统延续至今的邦国,天下礼仪皆自鲁出!” “是我鲁国与晋国的关系亲近,还是他们莒,邾与晋国的关系亲近,韩中军难道不知吗?为了两个蛮夷而惩处跟晋国关系亲密的鲁国,还请韩中军与晋侯能够再考虑一下利益得失吧。” 好家伙,又是一个好家伙。天下诸侯姬姓的站一大半。言下之意,你这晋国眼下一顿操作猛如虎,到时候失掉的可都是天下姬姓国的支持。 言尽于此,好好掂量掂量吧。 说完这番话,子服椒便是拱手告退而去。甚至都没有再等待一下韩起的态度是否会有改变。 看得出来,他极为自信。 而韩起在听完这一番话后,也陷入了深深的忧虑当中。 他当然明白子服椒的意思,也知道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他又去门外瞥了一眼子服椒所留下的几车物件。也知道季氏也绝不可能就此一蹶不振,到头来,这国际梁子还不是得他韩起兜着? 而于此同时,他韩起还要考虑晋侯对于此事的最终态度。 再三思索,不得其果。他只得再度前往羊舌肸处,想着还是与羊舌肸再商议商议。 羊舌府上,羊舌肸得知了韩起的来意后,便颇不以为然的抛了一句: “那日李子明的意思难道还不够明白吗?季孙宿是绝不能够轻易放了的。” 而羊舌肸的态度很坚定,一如之前李然的态度。 听到这话,韩起不由犹豫道: “李子明说到底不过是个客卿,咱们如此襄助于他,于我晋国又有何益?” 韩起对李然虽是礼敬,可面对这种关系切身相关的事,他还是知道轻重的。 羊舌肸看了他一眼,甚为不解的道: “难道此刻韩中军还以为李子明只是一个客卿这么简单吗?” “要知道他去鲁国不过一年而已,然而也正是这短短一年之内,鲁国政治可谓是风起云涌,又有哪桩与他李然没关系?若说叔孙豹,季孙宿乃是鲁国国内的权柄,莫不如说他李然才是搅动风云的那一个。” “中军万不可小觑了他啊!” 帮助李然能够带来的好处乃是肉眼无法看到的,这确实是属于一种长期投资。 韩起闻声一怔,继而诧异道: “哦?此人竟还有如此本事?” 羊舌肸白了他一眼,淡淡道: “此人境界,绝非凡俗。” 第42章 初识子产 随着羊舌肸的话音落下,韩起一时又是陷入两难,不由面露思索之色,并是沉默着。 方才羊舌肸所言,明里暗里都透着对于李然的信任,而这其实是极为不寻常的。 羊舌肸作为晋国的最强智囊,以前可从未如此的相信过一个人,甚至是六卿中的任何一卿,即便是现如今的中军将赵武。 所以当他看到羊舌肸对李然如此深信不疑的时候,他很怀疑,也很犹豫。 半晌后,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便只得挤出一句来: “好吧,叔向既然如此相信此人,那韩某便赌上这一局!” 韩起始终将羊舌肸视为心腹,毕竟他们同朝为官多年,他深知羊舌肸的为人,那是绝对不会坑陷自己这个老朋友的。 而闻声后的羊舌肸,却只是嗤笑一声,又笑意连连的抚案道: “呵呵呵,韩中军这又是何必?此乃是我等稳赢之局啊!何来的赌局啊?” “哦?叔向这是何意?” 韩起又是一诧,双眉不由微微上翘。只听羊舌肸又继续分析道: “无论季氏是否归还城邑,此次季氏所栽的跟头,若无十年生聚之功,恐怕是绝无再崛起之可能的。” 话音落下,看着羊舌肸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韩起却只是在一边叹息摇头。 羊舌肸像是看透了他心中所想,缓缓道: “季孙宿此次在平丘之会上丢的,乃是整个鲁国的颜面。而那些从莒,邾两国横夺来的城邑,虽说都是季氏的封邑,可同时也是鲁国的城邑。今悉数归还,鲁国何其伤也!” “季氏既受了重创,在鲁国的孟氏宗主孟孙羯又岂能是个愚人?又如何再敢与之为伍?如此,鲁国三足鼎立之势已成。你又何惧那季氏投齐?且今番我观季孙宿其人,如此的形骸枯槁,只怕亦是寿数不长矣。” 说到这里,羊舌肸微微一顿,转头又看向韩起: “中军不妨再多想一些,季氏新败,三足鼎立之势一成,又于谁最为有利?…” 他的话像是只说了一半。可韩起已然明了,当即不住点头道: “嗯,叔向所言甚是。起受教了…这个李子明,的确是非同凡响。若能与其交好,于我…哦,于我晋国而言可谓有着无尽的妙处!嗯,还是叔向有先见之明呐!” 羊舌肸也不愧是一代话术大师,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绝对一流。 他后面一番话,虽说只字未提“李然”,但韩起眼下,满脑子里都是“李然”的权谋世界。自然而然的,也就一切都往他的身上靠去。 羊舌肸闻声,知道此番韩起之意已决,便摆手笑道: “诶,中军过奖。” 于是,关于是否放季孙宿返回的事,便这样暂时是确定了下来。 面对羊舌肸对李然的深信不疑,韩起找不到反驳的理由。此时也就自然而然的站到了羊舌肸这边。 而季孙宿恐怕做梦都没想到,他居然堂堂鲁国上卿,手握鲁国大权,今日居然会栽在区区一个客卿的手里。 然而,让他更加没想到的事,却还在后面。 ....... 绛城内,李然在祭乐的带领下,又来到了一处祭氏的别院内。 祭氏经营的商队来自天南地北,各诸侯国内都有他们的商队,因此,在绛城内拥有一栋别院也本不足为奇。 可让李然诧异的是,祭乐带他来到这里以后,他才发现祭乐的父亲居然也在。 这就见家长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张大了嘴巴,满脸都是怔然,他原本以为他只是来与郑国子产见面的。 之前拜访了羊舌肸以后,李然从祭乐处得知此次拉拢韩起,让晋侯惩处季孙宿一事的背后,其实还有郑国子产的一番游说之功。 于是他便想着无论如何,既然同在一处,至少也该当面当道声感谢。为了鲁侯,也算是为了自己。 于是,他此前便让祭乐选定时间约一下子产大夫。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祭乐的父亲祭先居然也在此地。 “在下李然,见过二位大人。” 子产,穆公之公孙辈,国氏,名侨,字子产。 如今的子产,便是端坐于正席。 顺着李然的目光望去,只见子产居然不过三十出头而已,且格外俊朗,眉似剑出,眸似墨染,方方正正的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给人一种十分亲和的感觉。 而站在他一旁的祭先,与祭乐样貌有着几分相似,高高鼻梁上一双鹰眼如炬,不怒自威,站在子产身侧,竟比子产还要高上一个脑袋,足有七尺。 见得李然本人,子产回过头与祭先相视一眼,脸上笑意渐浓,而后对着李然道: “早就听闻李子明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真仪表堂堂,一表人才呐!” “来,赐坐。” 此次会面乃是李然与子产相约,祭先其实不过是个陪客。因此,即使此时是身在祭氏别院,按理,也应是子产招呼李然。 祭先并未开腔,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后,便给祭乐是使了个眼神,父女两似乎有话要说,便就一旁去了。 见得两人离去,子产当即笑道: “子明或许是有所不知啊。子嘉兄最是疼爱乐儿,若是乐儿在郑国时亦如此顽劣,只怕他这当老父亲的早将郑国给翻了个遍喽。” 原来,祭乐先前出游,并未经过祭先允准,乃是私下里跑出来的。祭先知晓后,颇为恼火,曾命人无论如何也要将祭乐找到,绑也要绑回去。 后来四处打探,这才得知祭乐竟是去了鲁国,祭先闻讯后这才给叔孙豹去了一封手札,恳请叔孙豹能代为好生照料。 可谁知后来在曲阜城中发生了刺杀一事,祭乐受李然牵连,差点香消玉殒,听到此消息的祭先不由是大发雷霆,一面准备派人去鲁国接祭乐,一面与叔孙豹联系,询问事情始末,这才得知李然与季氏斗法之事。 而这也就是祭氏为何如此竭力帮助叔孙氏对付季氏的原因。 祭乐乃是祭先的掌上明珠,如今去了一趟曲阜,反遭了季氏的暗算。祭先身为一家之长,又如何能饶得过季氏?再加上子产的原因,对付季氏更可谓是义不容辞。 只不过这些李然并不知晓,他还一度以为祭氏出手相助或许全都是子产大夫的功劳了。 听到子产前后这么一说,李然这才恍然。 “不过子明啊,侨倒是有一事不明,还望子明赐教。” 李然闻言,立是直身拱手言道: “岂敢,还请大人明言。” “侨确是好奇,子明却是为何要一意孤行,如此与季氏为敌呢?” 子产脸上的笑意仍旧如是,只不过之前乃是谦崇,而现在则稍显神秘。 祭先对付季氏,乃是因为季氏动了他的宝贝女儿。而且叔孙氏又与他是亲家。 那么李然呢? 仅仅是因为季氏意欲刺杀于他? 他便咽不下这口气? 其实,子产从叔孙豹处得来的消息并不多,只知道季氏乃是刺杀前太子的凶手,至于其他关于李然的消息,事关鲁国名誉,因此叔孙豹并未过多提及。 可是李然在下柳河集会上的发言,子产却也早已听闻。 所以他想知道的,其实并不是李然对付季氏的原因,而是李然对付季氏的目的。 李然闻声当即了然,恭声道: “大夫有所不知,在下与鲁太子野乃是至交好友,季氏既是害死了太子野的真凶,在下理应为太子报仇。” “哦?仅此而已?” 子产脸上那一脸神秘的笑容犹在。 李然愕然道: “不知大夫所言,意为何指?” 他尽管知道子产问的是什么,可是眼下此时他人在绛城内,无论是对于晋国,还是对于郑国的一切,都十分的陌生。 若要让他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他李然倒也没这份胆量。 子产帮过他,这一点他知道。 然而在这个诡谲的时代,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敌人,任何人都有可能从朋友成为敌人。 经过曲阜的种种,李然早已不再是当初的李然。 “子明这就是明知故问了。” “你是聪明人,当该知晓对付季氏困难几许,‘至交好友’四个字,恐怕还担不起如此的决心。” “我此番千里迢迢赶来这里,于国而言,若说只为参加平丘之会,倒也不错。可此番前来,侨更想知道的是,你这个在曲阜城内搅动风云的李子明究竟是心怀何方,又究竟到底所为几何?” 子产的话音落下,院子内一时沉静。 半晌后,李然这才歉然一笑,看着他道: “大夫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季氏权倾鲁国,公室势微,太子野之死只是个引子,他们真正想要的并非一个傀儡,而是君权。然乃前洛邑守藏室史,礼之于在下,便是本职。鲁乃周礼之出也,然又如何能够见得季氏如此胡作非为?若说对付季氏乃是为了大义,莫不如说对付季氏于然而言,便是职责所在。” “不过,大夫有一句话,恕然不敢苟同。” 说着,李然朝着子产微微拱手。 子产“哦”了一声,继续问道: “却是哪一句?” 只听李然继续回道: “在下对付季氏虽为职责,但却也是因为然与太子野乃是君子之交。然与前太子志趣相投,不料却遭人暗算,然若不为其报仇雪恨,只怕日后无颜于九泉之下与他无颜再见。” “朋友”二字,就如今的乱世而言,或许真是微不足道的。但对于李然而言,却又显得是犹为弥足珍贵。 子产闻声点头,眉间跃起一抹欣慰道: “想不到子明也是个性情之人呐!甚好,甚好啊…” 说到此处,子产忽的话锋一转,嘴角微翘: “可阁下却仍旧是在回避侨方才所问的问题呐。” “阁下襄助前太子,叔孙豹,难道果真仅仅是因为一心维护周礼,又或是为了所谓的君子之交?” 此话一出,饶是李然也不由得再度一怔,心神一紧。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出头的中年男子,心中忽的多了一丝戒备。 “大夫想知道的,究竟是什么?还请明言。” 李然迷惑不解的看着他。谁知子产却只是笑而不语。 聪明人与聪明人之间的交谈,其实仅仅是几个眼神与表情便能说明一切。 而此时此刻子产的表情,则似乎是在告诉李然:不要装糊涂。 李然心思转动,脑中忽的闪过一道光亮,当即诧异道: “大夫所指,莫非是寡君?” 第43章 子产的正义 子产虽还未得知有关于李然的其他事,可关于新的鲁君乃是叔孙豹与李然暗中扶立的这件事,虽然并不肯定,但也已有耳闻。 而如今参加了平丘之会后,子产自然更加确信了这一点。要不然,叔向这种力挺公室复兴之人又岂能与李然走到一起去? 李然运筹帷幄,重创季氏,在子产看来也不仅仅是因为职责所在,更不是为了所谓“君子之交”,而是因为鲁侯。 如此一来,那么李然对付季氏的目的,也就变得不那么单纯了。 因为明面上而言,鲁侯乃是季氏的傀儡。可李然如果打击了季氏之后,鲁侯岂不是便成为了他的傀儡?或者说,成为叔孙豹的傀儡? 换一种说法,李然对付季氏的目的,会不会只是想让鲁国的君权另外换一个人掌控,而非让君权回归国君之手呢? 子产想知道,就是这李然究竟是不是如此做的打算的。 因为子产也是一名政客,而他从小又经历了太多的政治磨难。也看到了太多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之人。即便这些人一开始看起来,似乎并不是那样的“小人”。 而那些诸如季孙宿,韩起之流,身为诸侯国实际的首卿,又无一例外,皆是以自己宗族之利益为最终考量。而几乎从不为国家整体的利益着想。 宗族之利益,与国家利益,此二者虽数百年来都是互为统一的概念。一个强大的国家,必然有一个强大的卿族来辅佐。 无论是齐桓公的“参其国”,还是晋文公的“三军六卿”,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但对于现在而言,显然二者之间的对立面更多了一些。 现如今,所有诸侯国都面临着这样的困局:一个强大的卿大夫家族,于国而言并未产生重要的推进作用,反倒是使得各个公室权威每况愈下,以至于民心颠倒,时局不稳。 齐国的陈氏,晋国的六卿,鲁国的三桓,郑国的七穆。就连卫国的孙氏,宋国的向氏和华氏,无一例外,皆是如此。 而子产,他虽也是郑国七穆中的一员,但他的理想却并不在此。 在他执政期间,行丘赋,作田洫,行学入政,择能而使,打击豪强,种种为政措施,皆是为了郑国之整体利益。 所以他是一个有着高尚情操的人,一个远大志向的人,但同时又是一个与周边的众人显得格格不入的存在。 这样的人,绝不可能与季孙宿,韩起这样的人为伍,自然也不可能与“一个想要掌控鲁国君权,让鲁侯成为傀儡”的人为伍。 之前这个人便是季孙宿,那李然呢?他究竟是什么样的货色?是敌是友,未可知矣。 子产用带着一丝质疑目光看着李然,虽然此人已得了叔向的首肯,但子产毕竟不是叔向,他比起叔向,更是多了一份警觉。 “一年前,周太子晋遣人将在下送出洛邑前,曾与在下言道,‘王道不兴,民皆为苦’。在下受太子恩遇,对其嘱托,须臾不敢忘怀。” “若说襄助鲁侯全然因君子之交,职责所在,莫不如说在下襄助鲁侯乃是因为在下心向所致。” “所以大夫不必担心在下日后亦会成为季孙宿那样的人,在下一来没有这个本事,二来也对此毫无兴致。人生在世,乐得自在,权柄加身,何其锁乎?” 李然若无其事的说着,脸上波澜不惊,显得十分沉稳。 曾经,有那么一刻,他也想过成为季孙宿那样的人,权倾朝野,呼风唤雨。 可当他回想起自己在下柳河集会上说的那番话,他又立刻是将这个想法给扼杀在了摇篮之中。 在他尚未找到一个理想的制度之前,权力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枷锁,一种束缚他自由探索的禁锢。 对,就是自由。 他来到这个世界,并非他自己能决定的。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想让自己置身沉重的枷锁之中。既然活着,那便要睁开眼睛看看吧。 “人生在世…乐得自在…” 子产喃喃自语,一番玩味咀嚼后这才抬头看向李然。 “呵呵,此言说得倒也轻巧。可想要视利益为粪土,却又何其困难。而人生在世,诸多逆境,非典章可以言尽。生老病死,耕商忧患,各有各的不自在。故而,这‘自在’一说,恐怕只是虚妄。” “不过......” 话到此处,子产话锋一转,神色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 “不过子明既志不在权柄,那可想过日后将何去何从?” “鲁国虽小,却也是个是非之地,季氏遭此重创,必不会善罢甘休。就算叔孙豹庇护于你,恐怕也免不了这肘腋之患。” 毕竟此次出手对付季氏的主谋乃是李然。季氏遭此重创,皆拜李然所赐,既如此,季氏又岂能轻饶了他?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在下既已如此行事,那便早已预料,又何惧他季氏寻仇?” 谁都明白,他与季氏一族如今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既然如此,那他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不过子产闻声却是面露欣慰之色,似乎李然的回答正合他的心意。 “子明胸怀大志,胆略见识俱是一流,无论身在何处,日后前途都将不可限量呐。” “若是子明愿意,侨倒是可以在郑国为子明谋一安生之处,不知子明意下如何?” 得知了李然在鲁国所为的真正目的后,子产对眼前的李然顿是生出惜才之心。世上才华横溢之人不少,可是像李然这样兼具善念与谋略之辈,却是不多的。 此次对付季氏的成效就在他面前摆着,季氏的下场也已可以翘足而待。而李然以白首的身份就完成了这样的布局,饶是他子产也不得不为之钦佩。 郑国而今,也正是需要这样的人才啊! “咦,子产大夫这是在邀请子明哥哥去咱们郑国吗?” “好耶!乐儿也正有此想法呢!” 正当二人说话之际,祭乐与祭先又从院子外走进,恰好便听到了子产后面的话,当即手舞足蹈,高兴不已。 而祭氏宗主祭先仍旧是恭敬肃立一旁,脸上泛着一丝若隐若现的忧色,对此并未发表意见。 听闻两人皆是邀请自己前去郑国,饶是李然也不由面皮一热,觉得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然在鲁国还有些事未得尽处,只怕要辜负了大夫的一番好意了…” 话音落下,他又向祭乐投去甚是抱歉的目光。 此次他虽然重创了季氏,可季氏在鲁国毕竟是树大根深的宗族。俗话说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鲁侯想要真正的掌权,想要真正的压制住季氏,目前形势而言,还欠了那么一口劲。 所以他还要返回鲁国,还要把后续的事接着做完。 闻声,子产微微一笑,倒也并未觉得失望,反而是祭乐,只见其小嘴一嘟,显得有些失落。 “既是如此,那便待子明在鲁国事毕之后再议不迟。” 子产起身,朝着李然拱手而揖,这是大礼,李然自是也要起身回礼。 离开祭氏别院后,祭乐陪着李然返回馆驿,一路上祭乐一直有些闷闷不乐,始终不与李然说话。 原来,此次她在晋国遇到自己的父亲后,那自是要跟自己父亲返回郑国的了。自然也就不能再与李然一道去鲁国了。 她原本想着子产大夫与父亲能够将李然带回郑国,可谁知李然竟明言拒绝了他们,如此一来,她回了郑国,而李然在鲁国,再见之日,孰可预料? “放心吧,待我处理完鲁国的事,我便去郑国瞧你去。” “我离开洛邑,本就打算是要周游一番的。自是不会长期待在一个地方,这世界之大,我可还想要好好看看呐。” 这话与当初他拒绝羊舌肸招揽时说的话差不多一样,只不过羊舌肸乃是个明事理的人,而祭乐的思考方式显然与羊舌肸不一样,她可不在乎什么“事理”。她只觉得李然不去郑国,那便是… “哼!我才不信你的鬼话!” 小脑袋一偏,小嘴一嘟,看得出祭乐的脸上甚为不满。 李然无奈摊手道: “这怎么就成鬼话了…我说的可都是真的。你想,鲁侯如今刚刚即位便是发生这样的大事,鲁国国内能够安生太平?叔孙大夫虽在,可毕竟也是三桓之一。夹在鲁侯与季氏之间,多有不便,我若不回去帮忙,如何能对得起前太子的知遇之恩呀?” 听到李然提及太子野,祭乐的脸色这才微微好转了些。只听她嘟哝个嘴,颇有怨气的言道: “那…你可不许骗人!鲁国事毕,你就要到郑国看我。” 李然当即点头道: “自然,骗人的便是小狗。” 说着,李然习惯性的伸出了右手小指。 祭乐一脸懵懂的看着他道: “这是做甚?” 而李然这才反应过来,当即解释道: “哦哦…这…这是我在古书上看到的前朝习俗。说是两个人只要相互约定便要相互拉钩,这样的话约定就会一百年不变。” 听到这话,祭乐当即也伸出了右手,两人来了一回史上的第一次拉钩约定。 当然,是不是第一次,也只是可能吧。 …… 之后,李然便孤身返回了鲁国,临行前他又再度拜访了羊舌肸,确定了目前韩起对于季孙宿的态度后,这才是放心离去。 不过他还没回到曲阜,便听说季氏派人已经归还了莒,邾两国城邑。而子服椒则被派去晋国游说。 待他抵达曲阜,已是数旬之后。 在这段时间里,季氏又前前后后往晋国派送使节十余批,为了营救季孙宿,季氏可谓是不遗余力,然而却皆是无功而返。再加上鲁国朝堂之上的风向变化,季氏族内一时也是人心惶惶。 而这一切,皆是李然所为。季孙意如在得闻李然已然返回曲阜后,顿时杀意再起。 “这厮可终于回来了!” “这一次,便是晋侯亲至,我季孙意如也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满脸怨恨之色的季孙意如望着北方的天空咬牙切齿。 他在晋国的眼线早已将消息传了回来,季孙意如虽对其中的细节尚不能完全理清,但就算靠猜也能猜个八九。 这一切的一切,定然是与李然脱不了干系的。因此,季孙意如又岂能轻饶了他? 若说之前他想杀李然乃是因为私人恩怨。那么这一次,“家仇族怨”集于一身,已经没有什么能够再阻止得了他了。 第44章 三桓鼎立 季氏为了营救季孙宿,不但归还了莒,邾两国的领土。而且为了向晋国表现出忏悔的诚意,甚至是还放弃了不少原本就属于他们自己的城邑。 但另一方面,即便他们不想还,那也已是不成的了。因为这些城邑如今也都已经不在自己手中了。而这,都是孙武率领着莒邾两国联军干出来的大动静。 可即便是这样,晋国那边也依旧未曾有要放还季孙宿的意思。 季孙意如深知季孙宿对于整个季氏的重要,当即是急得直跳脚。将一通怨气恨意通通指向了李然,听得李然返回曲阜,当即便给自己的门客们是暗中安排了下去,要求寻找机会再度刺杀李然。 且更是悬赏了月俸可达五百石的小城邑,无论是谁,只要能提着李然的头颅来见,便立马可成为一邑之宰。 只不过,想当初李然刚到鲁国的时候,都城内知道他的人还算不得多。他季氏若是想杀个像李然这样的人,堂而皇之,大庭广众下,杀了也就杀了。 而此时的李然已身为鲁国客卿,若他于此风口浪尖再明目张胆的被劫杀,那季氏未免又要落得一个跋扈之嫌。 所以,现在要杀此人,唯有暗中出手,伺机而动才是正招。 只是杀了李然就能彻底解决问题吗? 显然不能。 要想营救季孙宿,还得另做打算才行。 “主公,不若便让我去晋国游说,我敢保证,韩起他绝不可能不放人!” 这时,一个年仅十来岁的孩童竟是出现在了季孙意如的一旁。 季孙意如转过头,只见此人虽只有十来岁,可生得极为俊朗,面冠如玉,俊逸非凡。 “阳虎?!你个三尺小儿,在此胡说八道些什么!” “子服大夫前去游说都毫无成效,你这小儿还能比得了子服大夫?!” 在场一起商议的门客众多,季孙意如却一下道出了此人的身份,丝毫不将这个小子放在眼里。 原来,这个阳虎,乃是季孙意如的贴身侍人。原本乃是孟氏旁支的族人,后因为人敏捷,做事颇有灵性,便被安排在了季孙意如的身边随侍。 阳虎闻声一笑,不置可否,只看着季孙意如。 季孙意如原本就已经焦头烂额,听得阳虎此言,当即不以为意,拂手道: “那你且说说,你到底想到了什么办法?” 这其实也不怪季孙意如会这般敷衍于他。 因为,就连子服椒这样的游说高手都搞不定的事,你一个孩童又能做些什么呢? 他对阳虎自然是不抱什么希望的,难道一个小孩的能力还能比得上人家子服大夫吗?这最多就是童言的猖狂罢了。 这可不是闹着玩么。 谁知他的话音落下,阳虎当即笑道: “其实道理很简单,我们季氏乃是鲁国的卿大夫一族,韩起也是晋国的卿大夫,从本质上讲,我们与韩起才是一起的。” “而今宗主蒙难,困拘晋国,我们季氏便也是危在旦夕。可若深思,鲁国不过三桓而已,而晋国则有六卿之多,韩起难道就能保证他没有这一天?若他有朝一日蒙难被困,其余五卿难道就会袖手旁观什么事也不做?” “我们现在是倒霉了,但他们到时候的下场,说不定却比我们更惨也未可知。韩起乃是个聪明人,不可能不明白这一层道理。” “而此前子服大人之所以几次三番游说皆不功而返,也并非是子服大夫所言之周礼大义有误。实则是因为他作为使节,不能私底下与韩起有过多的接触。而这些个道理,又是在明面上拿不出来说道的。故而无功。” 话音落下,厅内众人皆是纷纷议论的起来。 阳虎之言不可谓没有道理,毕竟季氏与韩氏从本质上来说本就是一样的。韩起作为晋国的大当家,如今一直扣押着季孙宿,可万一有朝一日,他韩氏也被国内其他卿大夫给整了呢? 而且,这个阳虎,非但是把此间的关键给说道了出来,而且还能有理有据的给了子服椒一个算不得是台阶的台阶。此等急智,确是不错。 季孙意如也并非傻子,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节,便当即微微点头: “嗯,小子此言有理。” “那好,那便派你去晋国一趟!” 阳虎闻声大喜,当即躬身而礼,便下去准备去了。 待得他走后,季氏的其余一些族老依旧是满腹狐疑质问道: “这阳虎不过孩童而已,当真能说服得动韩起?” 季孙意如亦是叹道: “还有更好的办法吗?而今我们也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无论他能否说服韩起,我们总得试上一试。” 其实,他对阳虎仍是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毕竟阳虎的年纪实在是太小了些。 …… 另外一边,叔孙豹宅邸内。 此次晋国之行,李然的任务可谓圆满。季孙宿被扣晋国,于鲁国国内已是风声四起,季氏一族的声望也是一时跌至了谷底。 再加上此前的减赋之事,以及天降祥瑞之事就早已蛰伏在那许久了。而今再出了这样的事,饶是孟氏也都开始有些动摇了,更遑论季氏的其他的同党以及鲁国百姓。 可这样的局面,就已经够了吗? 在李然看来,还是欠了一些。 “那下一步该当如何?” 叔孙豹也知道李然的计划还没完,所以当李然一回来,他便立刻问到。 只是李然并未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反问道: “大夫以为,我们能否借着此事,彻底铲除季氏?” 饶是叔孙豹听到此话也不由狠狠一怔,急忙四下环顾,确定无人听到后这才惶惶道: “子明,你究竟想干什么?!” 李然见状,当即神色一变,笑道: “大夫这是怎么了?在自己家中还须得如此紧张?” 谁料叔孙豹颇为骇然,只得是小声言道: “季氏乃我鲁国之上卿,在鲁国已立三世。如何能够轻易铲除?且不言其中的难处,便是如此做了,又如何平息由此引起的激变?” “季氏树大根深,早已非寻常卿族可比。我们能借着此事削弱其势力,便实属万幸。” 叔孙豹对于鲁国的局面还是有着清晰认知的,他知道想要撼动季氏这样的庞然大物,必须借用晋国的力量,可若说要将其连根拔起,只怕是比登天还难。 对此,李然也是心知肚明。 “所以下一步,便是要动一动季氏在朝堂上的权威了,眼下所得三桓鼎立,如何?” 李然这才回答出刚才叔孙豹的问题。 “那要如何动摇?” 就目前形势而言,鲁国朝堂上虽已有不少季氏同党都已经产生了动摇。可季氏毕竟掌握着鲁国四军中的两军,仍是最大的军事力量。 俗话说,枪杆子里出政权。季氏只要仍旧手握重兵,那便不是叔孙豹能够与之抗衡的。 因此,若想要动摇季氏在鲁国的权威,那就必须能让叔孙豹获得能够与之抗衡的底气。 “联合孟氏,抗衡季氏!” 李然道出八个字,叔孙豹顿时一怔,满脸的诧异。 “那孟氏追随季氏多年,早已是狼狈为奸,孟孙羯那老狐狸又岂能与我们联手对抗季氏?子明怕不是在开玩笑吧?” 叔孙豹怎么想得到李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要知道孟氏与季氏这些年早已是同气连枝。此次季氏蒙难,孟氏也是出了大力在营救季孙宿,虽未有效,可从孟氏的态度便不难看出他们对季氏的信任。 想要离间他们和季氏的关系,这岂不是痴人说梦? “此事便交给在下来办便是,大夫明日进宫,告诉鲁侯…” 要使鲁国达到三桓鼎立的局面,那便需要一个人居中调节,而这个人只能是鲁侯。 …… 翌日,在叔孙豹的安排下,李然再度见到了孟孙羯。 “呵呵,看来孟孙大夫也知此次季氏是在劫难逃了。” 李然见到孟孙羯如约前来,当即便是笑了。 而孟孙羯对此却是不置可否,只当全然没听见,只淡淡言道: “叔孙豹呢?不是他叫老夫来的么?怎么是你在此恭候?” 李然当即笑道: “无论是叔孙大夫请你前来,还是然在此恭候,等候的终究是孟孙大夫。” “从这一点上来看,孟孙大夫似乎也是早有安排,不是么?” 所谓树倒猢狲散,孟孙羯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今季孙宿被困晋国,生死未卜,季氏一族在鲁国的声望又一跌再跌,叔孙豹于鲁国朝堂之上的威势逐渐有了起色,而鲁侯的声威更是水涨船高。 在这样的情况下,孟孙羯当然要为孟氏的未来思考,当下何去何从成为关键问题。 所以当叔孙豹传信邀他来府上一叙之时,亦是思虑再三,但最终还是用他的那一双脚选了站队。 这就说明,他虽没有明言,可心底里却已经有了与季氏分道扬镳的想法。 “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孙羯神色冷冽,显然对李然没什么好感。 李然对此倒是显得无所谓,只道: “季氏独霸鲁国权柄多年,孟氏这些年跟随季氏虽多有实惠,可毕竟只是季氏的跟从,却也是难为了孟孙大夫了。昔日季氏于鲁国乃一家独大,孟孙大夫无从选择,也是情有可原。” “然而今日之势已截然不同,大夫若是愿意,在下愿可作保,孟氏与叔孙氏联合,共同制衡季氏。届时三桓鼎立,鲁国朝堂之上的话语权便再也不会是只听季氏的一家之言,孟氏亦可从中牟利,何乐而不为?” “如何?” 李然没有犹豫,径直将心中所想道出。 然而孟孙羯听罢,只一声冷笑,十分不屑的道: “哼,竖子而已。你以为老夫会着你的道?如此伎俩,是否也太过儿戏了一点?我孟氏与季氏早已是合利一体,难分伯仲。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哦?是吗?那之后呢?” 李然脸上再度露出神秘的笑容。 孟孙羯心神一怔,眉头不由紧皱。 “经此一事,季氏对叔孙氏已是恨之入骨,一旦季孙宿能够返回鲁国,必将伺机报复。” “叔孙氏若亡,那孟氏又该如何自处?还请大夫好好想一想,季氏若今日能对付得了叔孙氏,那留着你孟氏与他共享鲁国是否还有必要?唇亡齿寒,大夫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吧?” 李然的话音落下,孟孙羯一时哑口,四下寂静无声。 第45章 搞定孟孙羯 季氏眼下到底是不是还有实力报复得了叔孙氏,这其实已很难说了。 如今城邑被夺去一半,也就等于季氏没了一半的收入。而豢养的那些虾兵蟹将也都快周全不过来了。季氏如此狼狈,还想打击报复叔孙氏,只怕也是有些难了。 所以报复叔孙氏,大抵也只是一种可能。 然而无论这个“可能”会不会变成现实,李然方才所谓的最坏的局面也还是孟孙羯需要再三考量的。 季氏眼下虽是内忧外患不断,但若论整体实力,却仍然是三桓中最强的。而季氏如今遭了这般的奇耻大辱,季氏与叔孙氏日后的对决,只怕也是在所难免了。 倘若两家果真火拼起来,鲁国三桓只剩了两恒,那么届时孟氏又该如何能够自处? 孟孙羯混迹官场几十年,对其中尔虞我诈,利益至上的信条早已谙熟于胸,而他自己本身也是一个这样的人。孟氏现如今乃是季氏的盟友,可有朝一日,谁能保证季氏不会成为孟氏的敌人呢? 这时代,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一切都以“利益”为先。 所以,李然的话不无道理,孟氏与叔孙氏明面上虽是对手,可在季氏这棵参天古木,这尊庞然大物之下,可谓是唇齿相依,叔孙氏若存,便可制约季氏,孟氏亦可从中渔利。 如果有朝一日,叔孙氏不存,那孟氏则同样无存矣。 “这便是你今日游说老夫的道理?哼,不过危言耸听!竖子还以为老夫会信?” “老夫与季孙大夫相交数十年,他什么秉性,老夫清楚得很,如此挑拨离间的把戏,哼,还是省省吧。” 话语间,孟孙羯似对李然提出的这种“可能”却显得十分不屑。 他心里清楚,就算他认同李然提出的这种“可能”,但现在也不能当着李然的面给表露出来。 他是何许人也?李然又是何许人也?而今鲁国局势如此微妙,授人以柄这种蠢事,他孟孙羯是决计干不出来的。 “如此看来,大夫对季氏似乎还是抱有一丝希望咯?” “那在下便再给大夫说件事,大夫可知季氏如今虽已归还莒邾两国城邑,晋侯却为何仍是不肯放季孙宿归鲁么?” 李然的话音落下,脸上浮现着若有似无,不以为意的笑容,看上去云淡风轻,甚为自然。 饶是孟孙羯见状也不由心神一怔,兀自强装镇定问道: “为何?” “那是因为不想让季孙宿归鲁的不是在下,也不是叔孙大夫,而是…晋国的人。” 究竟是谁在背后襄助于他和叔孙豹,李然并未对孟孙羯阐明。 尽管他知道孟孙羯很有可能已经从季氏那得知此次平丘之会的内情,也很有可能已经知道在晋国给予他帮助的乃是羊舌肸,可他的这一微小停顿,却是留给了孟孙羯一个巨大的“想象空间”。 所谓话术,不外如是。 倘若他直言道出羊舌肸的名字,甚至韩起的名字。届时孟孙羯只怕会当即一声冷笑,直嗤之以鼻的对李然进行鄙视:你李然是个什么东西?也配与韩起,羊舌肸这样的晋国权臣相谋? 可他这故作神秘的停顿,以及“晋国的人”四个字,却是恰如其分的将这种神秘感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是的,在幕后支持李然的,正是羊舌肸,韩起,乃至是晋侯本尊。季氏知道此事,莒邾两国的国君也知道此事,甚至眼前的孟孙羯应该都知道了此事。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李然故意没有道出他们的名字时,李然越是如此,孟孙羯便越是相信他真的在这件事情中所起的作用。 更为关键的是“晋国的人”这四个字所代表的,当真就只是韩起与羊舌肸么? 李然还有没有可能与晋国其他人合作了? 要知道,晋国可不止韩起与羊舌肸两位卿大夫啊! 要知道,韩起而今也不过是中军佐,而非实至名归的中军将啊!这背后难道就真的没有赵武的影子? 孟孙羯听罢李然所言,饶是经验丰富,心思缜密,此时也不由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 看着李然脸上那淡定自若的表情,孟孙羯越发的感到不可思议。 如此年纪,却已有如此心智与胆魄,简直是惊为天人。 “李子明......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孟孙羯的内心中不由闪过了一丝恐惧。 “在下刚才已经说了,大夫现在做抉择也还来得及,叔孙大夫也定然会对孟氏这一举措欢迎之至。两家以往的恩怨,既往不咎,只愿孟氏能与叔孙氏一起同心协力,共佑君侯。” 李然今日前来,唯一的目的便是这个。 “可若是老夫偏就不从呢?” 一边说着,孟孙羯却双眸微眯,瞳孔之中泛起一丝谁也无法察觉的忐忑。 闻声,李然只得摊手,甚为无奈的道: “若孟孙大夫执迷不悟,非这般一意孤行,那…” “那什么?” 孟孙羯的声音已经变得十分低沉。 李然一笑,淡淡道: “那在下便只好依照大夫刚才所言,认定孟氏与季氏乃是一家。在下既然作得季氏,那便也有办法…” “你放肆!” 听到这话,孟孙羯顿时拍案而起,脸上惊怒交加,两条浓眉狠狠挤压! 鲁国的一个客卿,居然当着他一个卿大夫的面说出这样“狂悖”的话,他岂能不怒? “老夫为政数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岂容你这小儿在此造次?!” “李然!你以为老夫当真怕了你不成?!” 作为鲁国三恒之一,孟氏虽不如季氏树大根深,可身份和地位却也是摆在那里的,李然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来,似乎的确有些过于“猖狂”了。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只是一笑,脸上满是不以为然之色。 “呵呵,在下失言,大夫还请息怒。但依在下愚见,大夫如今所惧者,并非是李然。” “大夫所惧的,实乃晋人也,不是么?” 李然当然知道无论是季氏还是孟氏,害怕的岂会是自己这个小小客卿?他们真正惧怕的,乃是他背后的那个,比他们更加庞大的晋国! 这也正是他为何从一开始就设计借晋国之手来对付季氏的原因。 此言话音落下,孟孙羯一时竟无言以对,怔怔盯着李然,眼睛瞪得如铜铃,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今日李某既坐于此处,肯与大夫一同商议,便是念在孟氏乃是与季氏有所不同的。以为孟氏尚有一颗公家之心,愿辅君侯中兴鲁国。” “此乃李某肺腑之言,还请大夫仔细斟酌。可若大夫兀自以为李某是在此处大放厥词,胡夸海口,那咱们大可拭目以待,季氏今日之下场究竟会不会落于孟氏身上,且待日后一观,如何?” 话到这里,李然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尤其是这后半段,意味已经不能再明显了。 尽管他脸上仍是一片云淡风轻之色,可是量谁都能听得出来他这话里的“杀伐之意”。 这股成谋于胸,果决坚毅的“杀意”便似外面天地间的灿烂阳光,从千万里之遥穿透而来,无尽深空吞噬不了,层层黑云也无法遮挡,铺洒于这苍茫人世,坦荡无疑。 这是否可以算作一种威胁? 答案是,不算。 因为李然笃定了孟孙羯必然会答应今日之约。 为什么? 孟孙羯自己回答了这个问题。 …… 当孟孙羯回到家宅中,将今日之事告知孟氏族人之时,其族人也问及了同样的问题:为什么要答应李然,为什么要惧怕区区一个客卿? 孟孙羯的回答是: “一个能说动韩起与羊舌肸的人,绝不仅仅是一个客卿这么简单,季氏之下场乃前车之鉴,而且我们已经别无选择。” 是的,孟氏已经没有别的选择。 在此关键时刻,孟氏要么选择继续与季氏捆绑在一起,如孟孙羯自言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要么,便选择与季氏分割,撇清干系,与叔孙氏一道限制孟氏,制裁孟氏,让鲁国三恒实力达到平衡,形成三恒鼎立的局面。 可身为孟氏宗主,身为另一个巨大政治团体的主心骨,他孟孙羯当然愿意是跟季氏一荣俱荣,但可绝对不想与季氏一损俱损。 俗话说得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夫妻尚且如此,何况是各怀鬼胎的“盟友”? 事到如今,季氏被重创已成事实。未来的鲁国,如果按照这样的态势发展下去,公室的崛起也已是大势所趋。他孟氏这时候若是不选择站边,未来定然会成为被打压的对象。 孟氏的一众族人闻声皆是沉默,因为他们都知道,宗主的这个选择乃是当下他们唯一的选择,也不失为一个最正确的选择。即便这样的选择,着实有些受辱。 时代的洪流滚滚向前,任凭这世人如何的惊天动地,终究是抵挡不住。 而季氏独霸鲁国之势,就这样土崩瓦解了。 第46章 身处黑暗的光明 昭公元年,叔孙氏与孟氏联合打压季氏,季氏在鲁国实力已大不如前。鲁国的权柄,经过几十年的争斗,终于再度向国君倾斜。 这是权臣争斗的必然结果。 而李然从太子姬野之死开始的所有谋划,为的便是这个。 十二月,季孙宿结束了拘留晋国的生活,终于被放还。与阳虎一起回到了鲁国。 只不过经历过此一场风波之后的季孙宿,再也不复当初摄政国君之雄心壮志。回到曲阜的他便一直卧床不起,老态尽显,季氏宗主之位眼看便要传于季孙意如。 季孙宿怎么也想不到,或者说是谁都不曾想到,从李然来到了曲阜的那一刻开始,一个微不足道的前洛邑守藏室史,竟有着这般神奇的能量,硬生生的搅动了整个鲁国的格局。 重掌权柄的鲁侯,重新实施此前被废弃不用的初税亩制度,公室之资渐丰。 而逐渐殷实的公室,也并未就此枕乐其中,挥霍无度。而是反哺于民,兴水利,惠民生,因此,鲁侯在民间的声望一时间竟是超越了三桓,大有中兴之象。 李然从叔孙豹处得到最近朝政的反馈,看到曲阜城中欣欣向荣的民生,一时望着天际,喃喃道: “太子啊,李然总算是没有辜负了您的期望…” 面对而今大局已定的鲁国,他最终还是决定辞去了鲁国客卿一职,尽管鲁侯再三请求留用,甚至是早已拟好了诏册。 …… 楚宫。 鲁襄公倾公室之资修建的宫殿。 这座承载着鲁襄公遗愿的宫殿,而今已经成为鲁国新的朝堂,鲁侯的一应起居以及朝政商议都在此地进行。 而这,也正是事必躬亲的国君所必需的。 面对拒绝了自己所欲授予卿大夫身份的李然,鲁侯甚为不解,问道: “先生为何不愿留在鲁国辅佐寡人?莫不是寡人做错了什么?” 鲁侯还在自我反省,他还以为是自己最近的施政有何失当,所以李然才会拒绝留在鲁国。 可谁知李然却是仰头望着天际流云,任由阳光洒在脸上,一片惬意与享受。 “君侯可知,这世上最阴险可耻之人乃是何人?” 好一阵后,李然这才开口。上来就是一道大问题。 鲁侯闻声,思索片刻后言道: “自是那些擅权之辈!” 他所指的自然就是季孙宿,因为,这一家子已成为他永远不能忘记的痛。而李然却居然摇了摇头。 “难道不是?” 面对李然的反应,鲁侯显得十分诧异。 他以为只有像季孙宿这样的人,才能被称之为“阴险可耻”。毕竟鲁国在季孙宿的手上,公室职权被季氏霸占殆尽,世人只知三桓而不知有君,擅取民力,以致民心溃散,国体不存。 如果这样的人都称不上“阴险可耻”,那还有谁称得上? “要说这世上最为阴险可耻之辈,便是像李然这样的长于谋略之人呐。” 李然看着他的眼睛,甚是认真的言道。 “先生......” 鲁侯闻声,脸色大变,正欲出言,却被李然摆手制止。 “君侯且听在下把话说完。” “所谓谋略,便是以非常之手段加害对手,去达到自己之意图。这样的人,玩弄规则,游戏人性。此绝非君子之道,是以不能以光明正大之姿立于朝堂之上,也不能接受万民供养,更不配留名于史册。” “然自入鲁以来,所谋者,虽有情非得已之由,却也难掩其阴谋歹毒之嫌,扮太子,说晋国,作局囚季孙宿,拉拢孟氏,皆是如此。” “君子,当胸怀大志,腹有良策,更兼心怀正义。君侯便应当成为这样的英主,未来鲁之大业必定可期。然若是立此朝堂之上,伴于君身,此乃授于君恩,但天下士人又当如何作想?百姓又如何作想?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评说?‘李然有嬖于公’,此等措辞只怕是会不绝于耳。毕竟这史笔如铁,然又岂能为一己之私,而毁君侯千秋英名?” 李然也看过许多的电视剧,也幻想过运筹于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充当一回谈笑间便能左右天下风云的人物。 可是当他真正的身处这样的时代,置身其中,沉浸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间。他才恍然明白,这种藏匿于阴暗之中的勾当只能被称之为阴险可耻。 虽然史上不乏大名鼎鼎的谋士策论大家,不乏流传千古的王佐之才。可对于经历过了这一切的李然而言,亲自运筹了这一番谋略,又运作了这样的非常手段之后,终究让他感觉有那么些可耻。 毕竟,他可是一个接受过新时代教育的人啊! 当命运的车轮碾压至前,他被迫选择了这种勾当,无奈于身不由己,也无奈于时代局限,他所能做的,只是力求自保,而不敢奢望更大的荣耀。 至少现在,他是抱有这样的想法。 鲁侯闻声,一时沉默。 他当然明白李然这话的意思,也明白李然对他的好意。他是一个君主,一国之君。其形象容不得半点污垢。堂堂正正,光明正大的作派才是正招。 而李然身为一个阴谋家,终日食君之禄,立于庙堂,那公室之清誉何存?鲁国颜面何在? “哦,就是这个人跟鲁国的国君有一腿。” “哦,就是这个人不择手段帮君上重新掌控君权的?” 这样的话语,绝非是他想听到的。这样的君权,也迟早有翻车的一天。 晋文公当年如是,虽为晋国夺得霸主之位,然世人之评,却绝非只有赞誉之说。 历史如注,容不得人视而不见。 “先生好意,寡人明白了。” 鲁侯长叹一声,脸上满是萧索无奈之意。 人生在世,总会有些无能为力的时刻,可是当他竭尽全力夺得最至高无上的权力之时,他仍是无法改变他想要改变的东西。 “先生远见之明,是非之辩,举世难及。能得先生襄助,实乃寡人之幸。” “还请先生受寡人一拜!” 话音落下,鲁侯长揖而礼,面容恭敬,无比端正。 李然急忙将之扶住,喟然道: “君侯何须如此大礼,然受之有愧啊......” “不过然虽不能在常伴君侯身边,却如今也可以给君侯一些建议。” 将鲁侯扶起身后,话到此处,又见四下无人,两人便就着宫殿台阶并肩而坐。 就如当时在祭氏别院中的场景一样。 “还请先生不吝赐教。” 鲁侯急忙拱手,示意请教。 只听李然娓娓言道: “而今君侯初掌大权,所行之政又皆是为民,因此定会引得贵胄们的不满。虽有叔孙大夫相辅,然君上切莫小瞧了天下士子与这些贵胄的能耐。这些人一旦不满,结成朋党,那便是一股巨大的力量,便是三桓也未必就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故此君侯还须分而治之。但凡不涉原则之事,可以有所松弛。遇事轻重缓急须得明辨。抓大放小,小事化了,切不可刚愎自用,咄咄逼人。而若是有人蓄意挑唆,为非作歹,则务必要做到雷霆手段,绝不可手软!” “且一旦君上如此因人而异的施政,这些权贵之间的联盟便会因为得利不公正待遇而自身产生分歧。其联盟亦可不攻自破,君侯再行施政便会轻松许多。” 鲁侯的国政利于庶民,自是对士族与贵族有所不利,他们反对的声音即便是隔着十万八千里,鲁侯想必也能听得到。 李然教他如此作为,为的便是既不让他失了士人与卿大夫之心,又能施展国政,赢得庶民之心,可谓是一举两得。 “先生所谋确实精妙!寡人受教了。” 谁知李然的话却还未说完。只听他继续道: “勤政爱民这些话,然便无需多言了,想必君上而今已经明白要如何成为一个贤德明君。但然所担心的,仍然是三桓。” “三桓?先生的意思是.......” 鲁侯有些不解,毕竟现在三桓鼎立,公室之权终于是得以回归正统。 现在的鲁国较之以往,已然是有了极大的改变。虽说三桓仍旧掌握着一定的权力,可确实已经无法在鲁国呼风唤雨了。 他不明白的是李然为何还要担心,难道是担心叔孙豹与孟孙羯? “三位上卿,名义上仅代表了卿大夫一级,但那都只是表象。君侯如今虽有了实权,但底下具体办事执行的人却依旧是要靠着他们的。而他们行事定是以氏族利益为先,国家利益次之。现如今还好,叔孙大夫与孟孙大夫都已名义上支持君侯,可万一有朝一日他们若是阳奉阴违起来,君侯又该当如何?” “故此鲁之朝堂需要新鲜血液,新的人才,然的建议是君侯可广开言路,制定举才之策,取才纳新,设立乡校,教化礼乐,为天下士子及有才之士提供晋升之路,也为朝堂增添不一样的气象,从而得以焕然一新。” 新的时代新的气象,鲁侯需要的不仅仅是权力,他还需要属于自己的班底,这样才能大展拳脚。 历朝历代,各国各侯,皆是如此。 李然不能也不愿在鲁国朝堂为官,但并不代表他不能为鲁国的学子及有才之士提供一条道路,未来的鲁国需要的是更多有志之士的共同努力,绝非他李然一个人。 听到此处,鲁侯一时心潮澎湃,对李然之建议更是感激不尽,当即再无多言,只对着李然再行大礼。 所谓君臣之谊,大抵不过如此了吧。 第47章 真相大白 二人谈毕,李然便自台阶起身,又朝着鲁侯最后行了个稽首礼,便往宫外退去。 鲁侯看着渐行渐远的李然,原本不舍的心情在此刻转变成感激,而这种感激又激励着他对未来的鲁国充满了希望。 李然并非鲁国人,但却因为兄长的关系,因为“朋友”二字,而对鲁国可谓是鞠躬尽瘁,为自己能够重掌君权立下了汗马功劳。 李然虽说自嘲是一个阴险可耻之人,可在鲁侯眼中,李然才是那个真正品节高尚之人,比之叔孙豹,比之羊舌肸,乃至是郑国的子产,皆是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毕竟,一个向往光明而置身黑暗的人,远比守身如玉,要难的多。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知其白,守其黑”了吧。 得友如此,君复何求。 所以,鲁侯此时亦是暗下决心,即便不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鲁国,只是为了报答李然的这一份赤诚,他也要肩负起中兴鲁国的这个重任! 坚毅果决的眼神在他的双眸之中晃动,下一瞬,转过头,乃是恢弘雄壮的楚宫。 ...... “季氏下一步的动作会是什么?” 面对而今越发明朗的朝局,季孙宿一直卧床不起,反倒成为了叔孙豹所担忧之处,季氏如此的安静,太诡异了,一点也不像以往的季氏。 李然却很是安然,只正色道: “不必担忧,如今有孟氏在朝堂上与我们遥相呼应,季氏短时间内也翻不起什么大浪。季孙宿遭此一劫,想必也已不复雄心,唯独需要我们担心的,乃是他的这个孙子——季孙意如。” “此人颇有城府,善忍能断,年纪轻轻便有其祖父之象,不可不防。” “趁此人尚未在朝中立足,大夫还需想方设法尽量压住此人。” 李然不知为何,反而是有些隐隐担忧起季孙意如来。此人是李然自穿越以来,碰到的第一个对手。按说此人,论资历,论能力,论城府都与他祖父相去甚远。 但此人,有一个最大的特点,那便是什么事都真的敢干,而且往往是不计代价。这种性格,虽然碰到更狠的人,总是会一挫再挫。但一旦这样的人干成了一件事,那对于他的对手而言,便是毁灭性的。 更何况,季孙意如往后的日子还很长,他还有极大的成长空间。这不由得是让李然有些担忧,而这种担忧,又是不无道理的。 毕竟这种事,在历史上可谓是不胜枚举。古今中外,多少王侯将相,都是输着输着就赢了,而赢的一方,却往往又会是最终走向了失败的那一个。 “嗯,老夫知道了。” 当然,叔孙豹此时并不能清晰的领会到这一点,因为毕竟没有足够的历史经验供给他参考。 他不可能了解刘邦和项羽,更不可能对拿破仑,英法百年战争这样的有任何的了解。 所以,他只简单的应了一句便算罢了。 “对了,你自己准备作何打算?君侯可有给你安排官职?依老夫愚见,你李子明呀,莫说大夫,便是给个卿位那也…” “大夫。” 叔孙豹话未说完,李然的声音便将其打断了。 “然不可在鲁国为官,这一点,大夫应该比君侯更明白。” “这…唉…老夫如何不知这一点,可你…哎,也罢。既然你心意已决,我也就不再劝你。不过子明啊,老夫今日也许下一言,日后无论子明你有何要求,但凡开口,豹必然无有不应!” 对于李然的大恩,叔孙豹自然是需要铭记于心的。 一年前的曲阜是何模样,而今的曲阜是何模样,叔孙豹不得不感叹于李然的智谋卓越,这样的人无法为自己所用,无法为鲁国所用,实在是有些可惜。 但这也是他无法改变的事,因为他知道李然这么决定,也是为了鲁侯,也是为了整个鲁国考虑。 “主公,方才属下收到家里来的信札一封。骤可能需要出城一趟。” 这时,孙骤进门拜道,说是要出趟城。原来,是他们乐安孙氏来了人,眼下正在城外等他。 李然点头道: “嗯,无事,一切小心。” 待得孙骤走后,叔孙豹见得此人方才又想起了孙武来,这才问道: “算算日子,那小子也应该快回来了。此人这次率领莒邾两国大军,直将季氏打得是溃不成军,也算得是大功一件。若不是得此人帮忙,此次要季氏这般大放血,怕也是不易呀。” 说着说着,叔孙豹捋着自己的短须,脸上满是十分欣赏孙武的表情。 鲁国的将军他都见过,可是没有一人能比得上孙武的,如此的战将,世所罕见! “孙武之能,绝不在然之下,此番不过是小试牛刀罢了。” “日后若是有机会,他的才能定将会引得天下瞩目。待他回来后,大夫定要好生招待一番啊。” 李然的想法是,如果孙武愿意的话,那便让他留在鲁侯身边,一来可以帮助他实现抱负,二来也能保证鲁国未来之事可一路顺遂,为鲁国中兴而出一份力。 “是是是,孙武今次可谓立下大功,他若愿意入仕,老夫定可保他将官之位!” 暗地里,他与李然都知道孙武乃是帮助他们的。可是明面上,此番孙武率军攻打季氏,那实质上也就是在攻打鲁国。 关于这一件事,虽说眼下知道的人并不多。但终究纸是包不住火的,倘若真有人拿出来说事,却也是一桩麻烦事。 所以孙武要想在鲁国为官,叔孙豹自是要为他作保才行。 好在春秋时期,这种朝秦暮楚的行为,对于人才而言,也并不是一件丢人的事。恰恰相反,还很是一种优势。比如所谓的“楚才晋用”之典故,说的便是这种情况。 但这件事,终究还是要看孙武自己的意愿了。 ....... “主公,那人已经出城。” 季氏家宅,季孙意如的书房之中。 一名武士拜单膝跪在季孙意如面前,季孙宿坐在案几前,此时脸上满是肃冷之色。 “务必一击即中,万不可留下任何把柄!” 季孙意如立在一旁,杀意腾腾的说道。 “诺!” 武士应声当即退去。 “孙儿可调查清楚了?那人当真就是此番率领莒,邾两国掠我季氏城池之人?” 这段时间,季氏宗族内务,季孙宿都已交给了季孙意如,听闻他要刺杀李然身边的护卫,当即询问道。 季孙意如当即点头言道: “孙儿已经调查过了,莒邾两边都是同样的消息,率领两军攻我们城邑的正是这个乐安孙氏的歹人。这个孙骤之前乃是叔孙豹的门客,后来被选作李然的护卫,此次李然前往晋国时便一直没了消息,若不是此人,还能有谁?” “李然整日躲在叔孙豹的家宅之中,我们无从下手、但这个孙骤,今日必须得死!” “十多座城邑,就这样拱手送了人,此仇不共戴天。不杀此人,孙儿难咽这一口气啊!” 杀不了李然,便逮着他身边的护卫下手,季孙意如对李然的恨意已经无需多言。 “嗯,也罢。但切记谨慎,不可再给叔孙氏留下任何把柄。而今我季氏已是孤掌难鸣,万万不可再生事端。” 季孙宿话音落下,便显得已是有些支不起身了。起身意欲离去,但好几次都没能站起来,还是季孙意如扶着他,这才得以颤颤巍巍的直了身子。 一脸老态的季孙宿看着房间外逐渐飘洒的秋雨,忍不住叹道: “时不我待,老啦…老啦…” 看着季孙宿佝偻的身影,季孙意如脸上的阴沉之色更甚。 待得他走后,季孙意如这才唤来手下门客。 “绛内的事办得如何了?” “回禀主公,属下已经托范氏族人查明了真相,此番老宗主受困于晋,除了韩起与羊舌肸外,尚还有郑国子产与祭氏的参与。” “那祭氏之女祭乐与李然交好,自不必说。据说李然在晋国时,业已与子产见过了面,想必也是一早就私下串通好了的。” 那人言罢,当即退至一旁。 关于晋国内的消息,季孙意如其实一直在派人打听,可因为平丘之会上季孙宿作为季氏宗主,冒犯了晋侯以致于声望骤减,因此晋国六卿对季氏皆是没什么好脸色。 如今季氏之人要在晋国打探消息,也自然是多了几分不便。 所幸这范氏一族与他们关系一直都还算得不错。得益于范氏的暗中调查,季孙意如这才是完全理清了祖父被扣晋国的真相。 “另外…” “还有什么?” 季孙意如黑着脸问道。 对于郑国也会介入此事,他已是万万没有想到。而此时又闻得了一声“另外”,当即更是心中一惊。 可谁知那名门客言道: “有件事,属下一直觉得很是奇怪。” “哦?何事?” “属下这几日一直在想,如果叔孙氏真要制衡我季氏,那首要的,便是必须借用君权的。但要说这新君,乃是老宗主与孟氏一手扶立的。新君必然不会不利于我们季氏。而叔孙氏于此事上,退无可退,这便也就罢了。孟孙羯乃是老练之人,又有拥立新君之实,大可坐收渔翁之利。但他近日的反水之举,实属令人诧异。” 那门客一边说着,一边脸上已是布满了疑惑之色。 而季孙意如听到此处,脑海之中忽的是闪过一道极为可怖的念头来,脸上顿时不由得露出惊骇之色。 “难道说......” “主公?” 门客甚是奇怪的看着他。季孙意如一拍自己脑门。随后竟是瞬间将案板上的竹简悉数打翻在地,一脸暴怒咬牙切齿道: “我们…我们都被骗了!” “什么?!” “公子稠其实是叔孙豹扶立的!” 话音落下,季孙意如紧握的双拳“嘣嘣”作响。 他方才于脑海中,将最近鲁国朝堂的事件进行了一个串联,突的发现鲁侯最近的为政举措,看上去乃是于鲁国有益,但实际上都是处处针对的季氏! 而且,当初在晋国时,鲁侯为何如此心甘情愿的被遣返?甚至都不带挣扎一下?这不正是因为他与李然早有串联? 定是这个原因,所以在得知了李然所设的这一惊天陷阱后,才会立马返回了鲁国,好让祖父一人独自面对平丘之会! 再联系上近日孟孙羯的反常举措,此刻的他这才恍然明白过来。 当初叔孙豹言之凿凿的反对祖父立公子稠为太子,其实就是欲擒故纵!他越是反对,祖父便会越是坚决,这才上了叔孙豹的当! 换句话说,季氏而今在鲁国俨然已是独木一根! “李然!…李然!” 季孙意如毕竟也不是个蠢人,在被蒙了那么久后,在理清了其中的关节后,终于是看清了公子稠的真面目来。 而他的脸上,其怨恨之色,早已满溢。 第48章 孙骤之死 另一方面,孙武经历了这一场的大战后,终于也是回到了曲阜。一入城中,便先到了叔孙豹家宅门前,由仆人通报引进后,李然与叔孙豹见得孙武归来,均是大喜过望。 “哟,可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叔孙豹一听,立马懵了: “曹操?曹操是谁?” 李然知道自己失口胡言了,便立即补充道: “哦,无他无他,只传言此人速度极快,因此常拿来打趣行为迅速之人的。” “怎么样,长卿?这一趟莒邾之行,可还满意?” 对于孙武,李然用心良多。此番让他去率领莒邾两国,小试牛刀,其实也是让孙武进行自我提升。孙武如今大胜得还,自然是自信心爆棚了。 闻声孙武当即朝着李然拜谢道: “多谢先生提携!” “此番若不是先生给予武这个机会,只怕武之所学,至今仍是毫无用武之地的。” 一旁的叔孙豹见状当即上前将之扶起,笑着道: “你小子就知道感谢子明么?你可知,若不是老夫给莒邾两国去了书信,你一区区门客,只是手持了老夫一件信物,又岂能如愿取得此等兵家大权啊?” 孙武听罢,诧然道: “是了,当然还有大夫的知遇之恩。武不甚惶恐,拜谢叔孙大夫!” 说着,孙武又要拜礼,谁知叔孙豹将之托住,不让其拜下。 “不必,如今都是自家人,眼下亦无他人在场,不必这般大礼。” “对了,此番归来,有何打算?” 刚才李然与他已经谈及了关于孙武日后的安排,此时正好可以听听孙武自己的想法。 李然站在一旁,只笑而不语的看着。 孙武看了看两人,见得李然脸上的笑意,心下便是有了主意,当即道: “武承蒙先生教诲,不甚感激,日后当鞍前马后,愿为先生效犬马之劳!” 看起来,他是拿定主意要跟随李然一起周游列国了。 叔孙豹闻声一怔,急忙转头看向李然:这跟咱们商量的好像不太一样啊。 李然也没想到孙武会选择跟随自己,正欲出言。不料正在此时,一仆人竟是鲜血淋漓的径直跑了过来,且面色惶恐不已的朝着叔孙豹大喊道: “主公!孙骤他…孙骤他在城外遇伏了!” “什么?!” 听到这消息,李然与叔孙豹皆是一惊。 一旁孙武还没明白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正要急忙询问。 “走!” 李然也来不及多做解释,当即领着孙武朝城外奔去。 叔孙豹则是加派了不少武士跟随,一行人浩浩荡荡的赶到城外一片山林,搜索良久,终于是找到了一处狠斗的地方来。 再往林间探去,只见得一路上,武士的尸体横七竖八的倒了一路,大家越发觉得情况不好。 谅孙骤武艺再是高强,也架不住如此多的杀手同时来攻啊。 终于,在一处小溪旁,这才找到奄奄一息的孙骤来。 只见此时孙骤身上已是伤痕累累,鲜血淋漓。一看便是被人伏击重伤所致,能杀尽贼人,强战至此,已实属不易。而眼下,他却也只剩了最后一口气来。 他此刻也已是有些意识模糊,浑身开始抽搐,嘴角鲜血不停流淌,眼看是已经救不活了。 “怎会如此?!” 孙武见得二叔如此,心神俱震,脸上一片怒色堆叠。 孙骤闻声艰难睁开双眼,看清楚了眼前来人,当即含含糊糊的开口道: “小武…日后…二叔不在…不在你身边….你要多听多听…多听先生之言…好好代二叔保护先生…” “主公…我….” 话到这里,孙骤实在难以为继,身上伤口传来的剧痛让他不得不停下声音,眼角眼泪混着脸上鲜血,滴落在地。 “你先别说话了,咱们回城,我给你找最好的金疮医来,定能将给你医好!” 李然强忍着心中悲愤,痛苦言道。 可孙骤只是微微摇头,惨白脸上艰难挤出一丝苦笑道: “主公…主公不必费心了…孙骤之死…死得其所…还望主公日后能够善待我家阿武…为我孙氏…孙氏….” 渐渐的,孙骤的声音不闻。 “二叔!” 孙武大喊一声,却不见孙骤回应,当即伸手去探孙骤鼻息。 “来人!” “将孙骤带回城去!” 孙骤死了。 不待孙武探清楚孙骤的鼻息,李然便知道了结果。 他身上的伤口太多了,就算他身体再好,也架不住失血如此严重。 此时此刻,李然脸上的怒意渐渐氤氲,已大有风卷残云之象。 他知道,这肯定是季氏下的手,以乐安孙氏的族人之名骗得孙骤出城,伺机伏击将其杀害。 这是季氏的报复!对他李然的报复! “先生…谁干的?可是季氏?!” 孙武站起身来,双眼之中早已是怒火冲天。但闻此言后,还没等到李然继续说下去,便已转身要走。 “慢着!” “你想干什么?去找季氏报仇?你疯了吗?” 李然大声呵斥道。 孙武闻声,当即停住了脚步,可是他脸上的恨意却无法停住,此刻已是满眼堆积。 见得孙武恨怒交加的脸色,李然当即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而后沉声道: “此刻季孙意如正愁没机会对你我下手,此番你去找他报仇,岂不正中他下怀?” “这个仇,我一定会报,但不是现在去报仇,也不是由你去报!” “回来!” 说到底,孙武终究不过是一个白首,又凭什么去找季氏报仇雪恨? 就算知道是季氏杀害的孙骤,但孙武也绝不可这般的莽撞。若果真是放任他去找了季氏麻烦,非但报不了仇,而且还极有可能把自己性命给搭进去。 李然知道此间利害,因此又如何能够见得此事发生? 听到这话,孙武转过头再度看向地上已经咽气的孙骤,七尺男儿,身躯微的一晃,竟掉下泪来。 他并非没有见过死人。 相反,一将成名万骨枯,他如今见到的死人不说上万,也起码有个上千。 他原本以为他自己已是一个心肠十分坚硬之人,果决杀伐,绝不轻弹泪珠。 可当他看到亲人被戮,心中的那份亲情羁绊随之牵动,还是忍不住掉下泪来。 他终究不过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 山林内响起野鸟惊叫之声,山风吹动着林叶飞舞,绚烂的天空之中无端浮现一抹血色,残阳如火,烧得漫天通红。 …… 马车先行护送了孙骤的尸体返回城中,而李然与孙武则在叔孙豹门客的掩护下徐步跟随其后,而后又沿着下柳河返回。 经此一事,李然更加确定季氏对自己绝不会善罢甘休,这曲阜城,只怕是已经呆不下去了。 但在离开之前,孙骤被杀这件事也不能就这么轻易的算了。 他正想着要如何安排反击,却不料前面的孙武忽的停住了脚步,李然抬头一看,居然又是自己被刺杀的那条巷子。 而此刻,巷子里已经满是黑衣武士,青铜剑剑锋冷冽,在最后一点残阳余晖下如血刺眼。 这已然算不上刺杀,这是明刀明枪的狙杀! 什么话也不用说了,本就在怒气头上的孙武当先冲出与其短兵相接斗狠起来。 这群人杀了他二叔,此时又来伏击李然,他内心的怒火早已被彻底点燃。 孙武此番出手,狠辣异常,率领着叔孙豹的门客当即为李然淌出一条血路。 李然站在原地,脸上满是肃冷之色,目光在逐渐阴沉下来的夜空之中显得格外的璀璨,他虽不会武艺,可他身上却无端浮现一股凛冽杀意,好似这漫天的秋风,肃杀无比! “叮!叮!叮!” 青铜剑锋相交的声音让李然的目光随之转动。 只见孙武持剑而入,剑锋横掠三尺,黑衣武士的鲜血顿时飘洒,惨叫声与呼喝声不绝于耳。 然而孙武却充耳不闻,好似一头愤怒已极的猛虎冲入了羊群之中,这世间绝无仅有的剑招在他的手上被展现得淋漓尽致,可他却一句话也没有,有的只是在他剑下不断倒下的尸体。 不过叔孙豹的门客就没这么强劲的战斗力了,不少人身上都挂了彩,若不是孙武能以一当十,只怕也是难以招架得住。 待得孙武剑指最后一个黑衣武士时,一直未曾开腔的李然终是喊了一声: “且慢”。 孙武的剑锋骤然停住,距那武士的脑袋距离不过数寸。 李然穿过一众武士的尸首,踏着血水,来到那黑衣武士身前。 “回去告诉季孙意如,这笔帐我李然定会铭记于心!” “让他把脖子洗干净,只等我来取他的头颅便是!” “滚吧。” 李然拂手,地上的黑衣武士顿时连滚带爬的跑了。 孙武仍是一句话也没有,待得一众门客收拾好战场,一行人才又上路,返回了叔孙豹家宅。 叔孙豹听得今日之事,惊怒交加,但同时又感叹李然的镇定自若,没有让季氏有机可趁。 要知道李然若是没有拦下孙武,只怕此刻季氏已经率领大军出现在曲阜城外了。 “曲阜凶险,依老夫之见,子明莫不先去郑国暂避风头?” 面对季氏层出不穷的暗杀,叔孙豹确是也没把握一定能够保证李然的安全。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季氏虽遭重创,可树大根深的他们,仍旧有着巨大的暗处资源可以用来对付李然,而这是叔孙豹无法企及的。 而这一处暗处的力量,饶是叔孙豹从政多年,却依旧不能通晓其中的门道。 要想让李然安全,只能让他暂时先离开曲阜躲避一阵子。而且,如今叔孙豹也已有了能够于朝堂之上与季氏周旋的底气。李然的暂时离去,也并不会对大局有什么实质影响。 孙武闻声回头,不禁大怒道: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季氏这般无法无天?!” 谁知,叔孙豹亦是叹道: “以老夫之见,此乃两全之法。难不成当真要我鲁国内斗,血流成河?若当真如此,届时强邻环伺,又岂会作壁上观?” 他这话的意思是,一旦他与孟孙羯当真与季氏展开大规模的内斗,晋国,楚国,齐国必然会介入,到时候可就真不是他鲁国一家之事了。 “李然明白大夫的意思。吾意已决,明日便启程,前往郑国暂避。” 第49章 辞行 李然知道,若是继续留在曲阜,等待他的只会是季氏无休无止的暗杀。甚至是明目张胆的强杀,就如同今日傍晚这般的模样。 孙武不想就此离去,他还想找季氏报仇。 “二叔之仇,不共戴天,我岂能就此离去?!” 孙骤乃是他的二叔,此等深仇大恨,他孙武如何能够忍得? 然而叔孙豹却道: “此事自有老夫与子明筹谋,你便不要插手了。”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训斥孙武不要节外生枝,但实际上却也是一种出于保全孙武的态度。 毕竟比起李然,孙武在曲阜更加的势单力薄,他要找季氏报仇,可谓难如登天。反过来,他一届草民,季氏要对付他起来,简直就如同捏死一只蚂蚁一般。 让他置身事外,至少可以保全他的性命。在这个年代,活着比什么都强。 像李然这样,先前是为了活下去,所以来到了曲阜。而今也是同样的理由,他又不得不离开曲阜。 这都因为李然他是个明白人,也是个能屈能伸的后时代的现实主义者,能够更为坦然的面对这一切。 然而,孙武却不能,他与李然有着本质上的不同,听闻叔孙豹要他置身事外,当即表达不满道: “不!我二叔绝不能白死!我一定要季氏血债血偿!” “你若明日便要死了,那还如何让季氏付出代价?” “老夫与子明筹谋如此之久,方才令季氏陷入今日之困局。一旦是又有了风吹草动,以致于我鲁国局又将落入季氏独掌大权之境地。你是要老夫与子明的一番苦心都付之东流吗?” 叔孙豹所言也确是非虚,正如之前所言,倘若季氏与叔孙氏火拼,那么其结果便是列强伺机而动,甚至可趁机渗入鲁国。 届时非但季氏也有卷土重来之可能,更有可能会使得鲁国再度丧失自主权。 毕竟,这种事情在鲁国并不是没有发生过。想当年,鲁国立嗣乱局,庆父,季友,叔牙等人各执一词,互为火拼。公子般、鲁闵公、叔牙一个一个接连惨死,一派乱象。 齐桓公为了能够操纵鲁国,暗中扶持像庆父这样的祸根,为祸鲁国。甚至是不惜让自己的妹妹哀姜主动接近庆父。 所以世人有所谓“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其实,与其甩锅给庆父一人。还不如说正事因为鲁国各势力的内部矛盾太过激化,过于白热化,这才给了别国以可趁之机。 所以,季氏虽然这般的蛮横,但叔孙豹却不能陪他这么玩。要不然“庆父之乱”就是前车之鉴。 因此,叔孙豹当然不能让孙武莽撞行事,说话时脸上有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虽藏于眼中,可却已流露于语气当中。 他与李然一样,对孙武都可谓寄予厚望,倘若孙武不能从这件事当中正视自己的处境,认清眼下的局势,那他们的这种厚望,便只会成为失望。 只不过李然与他不同的是,李然对孙武的这种境遇,以及这种报仇心切的心情,是极为理解的。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年代,人人争相逐利,亲友,家人,故交在这些人眼中根本不值一提。 然而,孙武能够对孙骤之死还能表现出如此强烈的复仇意愿,便足以说明他的内心深处,对于这种亲情的眷恋,与那些权斗相争者是大不相同的。 人性,在这个百花齐放却又战乱丛生的年代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孙武至少人性本善,这是李然可以肯定的。 于是他看着孙武道: “与跟我一起前往郑国吧,此间之事,往后我自会与大夫谋划。” “长卿放心…” 孙武正要出言反驳,却不料李然摆手制止,继续道: “此番季氏出手,并非针对于你乐安孙氏,而是冲着我李然来的。此仇不报,我李然如何能够心安理得?” “但眼下绝非报仇之时,男儿七尺,有所为有所不为,能屈能伸,方成大器!” 孙武还是稍显年轻,他虽在军事上天赋异禀,但这并不代表他在其他方面也能如指挥战争一般沉着冷静。 听罢李然所言,孙武纵使心有不甘,但也决知如今仅凭他一人之力确是难替自己二叔报仇的,当即也只得是默不作声的退到了一旁。 叔孙豹见状,知道孙武已经暂时无恙了,又当即转头看着李然言道: “明日便要离去,是否仓促了些?依老夫之见,莫不如于曲阜城内宣扬一番,届时愿意追随你李然前去郑国游历之人必然绝不在少数,有这些人在你身边,想那季氏也不敢太过放肆。” 要说李然而今的名声,那在曲阜城中可谓已是如雷贯耳,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便是下柳河集会上的那一席话,也足以为其圈粉无数。 他若是告知大众他即将离开曲阜前往郑国,不知会有多少学子愿意追随其麾下,有了这些学子的追随,季氏即便要对李然下手,那也必然得要思虑再三。 “不必了,牵连无辜之人,非然之所愿,此事便如此定下吧。” “眼下,然还要再进宫一趟,此事还要劳烦大夫。” 离开前,他自是要去向鲁侯辞行的。 叔孙豹了然,当即安排了下去。 …… 夜,如水。 楚宫内外一片寂静,深秋之下的夜空显得十分凄凉,仅剩点点星光闪烁,月亮更是不知隐居何处,一点银光未显。 鲁侯突闻李然深夜前来,心神不由微微一怔,急忙光着脚丫子便跑了出去。 “先生…” “君侯,然明日便要离开都城,特来辞行。” 李然拜礼后,直言自己前来之目的。 “先生?…终究还是要走了么?” 鲁侯听得这话,一时有些恍惚,不舍之情在脸上不断徘徊。 从一个装疯卖傻的公子,到一个掌握君权的君主,他的这一切,可谓都是李然给的。 若是没有李然,而今的他不知在何处忍受心中苦痛继续伪装疯癫。 若不是李然,这楚宫内外,又岂是他能随便出入,发号施令,商议国政的场所? 若不是李然,他的人生便如同今夜之星空一般,暗淡无光。 与其说李然是他的客卿,莫不如说李然是他的授业恩师。 可如今恩师即将远行,将来能否再见也是未知,别离之际,总是多了几分烦忧。 “然受君侯恩遇,不敢忘德,长思急行,想来今番总算是没有辜负厚望。” “而今君侯已然执掌朝政,鲁之中兴,指日可待!” 说罢,李然拜礼一番,恭敬肃穆。 鲁侯也并未着急扶他,而是当他拜礼之后这才道: “先生要去何处?” “前往郑国。” “郑国?” 看上去,鲁侯似对这个回答有些不解。 不过他转瞬便又明白了过来: “对了,祭乐身在郑国,她既有意于先生,确实是个好去处。且祭氏财大势大,先生若是前往,以先生之才,必可得祭氏重用,为政为商,皆有先生一片天。那寡人便在此先行预祝先生了。” 鲁侯这话原本应该会令李然面红发涨,但就从语气而言,却又透着一股淡淡的冷意,竟是令他没了半分热感。 对此,李然心中可谓了然。 眼下郑国在子产的执政下,也在经历改革。倘若郑国得了李然辅佐,必然是如鱼得水。且郑国比邻晋楚,李然之才必然会引起这两个超级大国的重视。 倘若真有那么一天,李然究竟是敌是友,可真是一个未知数了。 所以他故意提及了“为政为商”四字,故意将后两个字提高了声调,便是在提醒李然,从商即可,为政最好不要。 李然听得这话,当即躬身道: “君侯之言,然铭记于心。” “今日一别,也未知何日才能相见,然有一言…” “哦?先生请讲。” 鲁侯微微抬手,而后光着脚走回了自己的君侯座上。 从他刚才迎接李然的地方到他走回君侯位的地方,这段距离不过三丈。 可就是这三丈的背影,在李然的眼中,阿稠已然是成长为一个真正的君主了。 挺拔而又孤独。 尽管没有人知道他未来会变成什么样,可至少现在看来,他的君姿,已经显露无疑。 而那铺面而来的君威,以及说话间流露出的点点生疏,都让李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 是的,正是这种压迫感。 因为,他十分的清楚明白,正是他,亲手将当初的公子稠给推上了这个位置。也是他一手造就了今天这个局面。 当初的公子稠转变成为今天的鲁侯,他李然有着无法推卸的责任。 只是他尚不知晓他这一切的一切究竟是对还是错?究竟会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这种未知之事,令他不由得感到忐忑不安。 “季氏之疾,已如疥癣,不足为虑。君侯若想治国安泰,更应上行而下效,为万民之表率。另外,更应选贤举能,最忌亲疏有别,君侯若能做得一视同仁,外举不避仇,内举不避亲,则必得众人仰赖信服。” 这是李然给他的最后的建议。 他知道鲁侯对季氏的恨意,也知道鲁侯最近的一系列政令都是在针对季氏。 眼下尚可,可时间一长,损害的终究是鲁国自身的实力。 要想成为一个伟大的君主,光靠仇恨是决计行不通的。还需得学会容人善断,推己及人,无论是对叔孙氏,孟氏还是季氏。他身为一个君主,都应该做到一视同仁,如此才能彰显君主气度。 “寡人谨记。” “还有吗?” 鲁侯坐在上位,眉眼如刀,一字一句,甚为铿锵。 李然见状,躬身拱手: “无有别的了,草民就此告退。” 他知道,他的鲁侯恩师的身份已经到此为止,离开这里,他便再也不是鲁侯的恩师,而是一介纯粹的白首,与鲁国,再无半点关系。 因为从这一刻开始,鲁侯于他,将会是一个完全陌路之人。 第50章 被追了一路 启程,西去。 李然的家当并不多,甚至都说不出来到底有些什么家当。除了几本从洛邑带出来的书简以外,这一年他在曲阜所攒下来的些许家当,已悉数都兑成细软,充当了盘缠。另外的,就是平日里叔孙豹和鲁侯赏赐他的一些物件罢了。 而这些身外之物,李然一向看得很淡。最多就是能留个念想,所以他的马车上除了书简外,便只有他包裹里几件换洗的衣裳,再加上孙武的护卫,轻车简从,不外如是。 于是,又一场追杀开始了。 这场追杀从李然离开曲阜城的那一刻便开始了,前来追杀的黑衣武士成群结队至少百来人,伏在一片树林之中,专候着前来的李然。 这不是李然遇到的第一次被追杀,他的记忆里,他的人生似乎总是伴随着追杀。 不过,好在这一次他准备得比较周全,而且此处离曲阜还不算太远,所以这帮黑衣人刚刚出现,就被叔孙豹所安排的暗卫给收拾干净了。 鲜血洒满一地,枯枝腐叶混合着鲜血的气息一时只令人感到窒息。 “也不知先生为何拒绝叔孙大夫的好意?若是有他们护卫出门,便是出了鲁国,也会相对安全一些。” 在鲁国境界,季氏或许还不敢放开手脚的对李然展开追杀,毕竟有些事一旦拿到台面上来说终究不够光彩。 而一旦离开鲁国境内,不在鲁国的管辖范围内,季氏便可以放开手脚的对李然进行追杀。李然拒绝了叔孙豹安排的门客护卫,看上去,似乎是在自寻死路。 谁知李然却是言道: “鲁国之乱,起于三桓,也该当止于三桓。若我接受了叔孙大夫的好意,便只会加剧叔孙氏与季氏的争斗。届时季孙意如因叔孙大夫维护于我,两方势必是不死不休。三桓争斗,一旦达到这种地步,便是鲁侯掌权也无济于事。” “鲁国中兴,终究还是绕不开三桓。” 鲁侯初掌君权,一切都还需稳定,特别是三桓之中,眼下,面对季氏的蓄意报复,任何小规模的摩擦都可能引起大范围的不安,这是季氏目前最喜闻乐见的,却是李然最不愿意看到的。 他毕竟已经离开曲阜,这里的一切,都将不在他的可控范围内。所以他自然要以最稳妥的方式来确保鲁侯能够继续保持眼前的这种平衡。 “先生始终为他人着想,却独独不为自己安危考虑,还当真是令人深感钦佩呐。” “先生您这马不过数匹,车不过一乘,再加了两名随从,孤身远行,若是中途遭遇了什么不测,谁人又会为先生着想?” 孙武看着与他坐在一起的鸮翼,很是不解的与坐于车舆内的李然问道。 “嗐,我们少主啊,自洛邑出来后,便一直是这般的秉性了。这改啊,估计是这辈子都改不了咯。” 鸮翼说得很是云淡风轻,似乎他早已习惯了。既不怨天,也不尤人,说完竟是只顾自己闭目养神起来了。而孙武一边听着,一边又陷入沉思。 这毕竟是一个“人人皆为利己”的时代,所有人都在争相为自己的前途命运而费尽心机,为何单单李然不是如此? 他们不明白,那是因为他们未曾有过李然的经历,或者说是没有后世李然的记忆。 若是他拥有李然的记忆,他就会明白李然的这种思想,或者说李然的这种视角,可称之为上帝视角。 而李然恰好就拥有这样一个视角,拥有数千年文化知识累积当他,太知道这样的时代最需要什么样的人,太懂得他的生死对这样的时代能够起到的影响其实是微乎其微的。 所以与其惜命,莫不如坦荡一点,毕竟人固有一死,能够名留青史,也算物有所值。 但即便是李然自己,也不曾发现,这其实与他第一次逃亡之时的思想相比,已经是悄然间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当初他从洛邑逃出的时候,他只想着如何保命,如何继续活下去。 可是经历过鲁国之事,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的这种思想已经荡然无存了。取而代之的乃是另一种大无畏的境界,一种驱使着他不断去挖掘历史秘辛与推动历史车轮的精神。 他要活着,同时也要活得意义非凡。 …… 出鲁,进卫。 这一段路程,李然只用了半个月,可是正当他离开了鲁国边境后,季氏的追杀顿是更为汹涌了起来。 首先便是在一处荒野之中,李然刚刚从鲁卫边境的馆驿离开、正值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之际,季氏的黑衣武士便再度现身,一百多人同时出现,喊杀声顿时不绝于耳。 “驾!” 孙武见状,不由狠狠的一刺马臀,马车顿时极速飞奔,一场“追车大戏”就此上演。 在快速移动之中要猎杀目标,对于这帮没有弓箭的武士而言显得十分困难。 所以面对狂奔不止的马车,黑衣武士能够想到的唯一办法,居然只能是一路紧咬不放,并伺机挥舞长剑劈砍马车。 这就给了孙武机会。 孙武毕竟是武行出身,驾马的本事显然比他们要好。只见孙武一边驾马,一边沉着应战。一番追逐驱杀过后,竟是反而有一半黑衣武士摔落下去。 剩下的另一半眼看就要追上李然的马车,却不料李然从马车里捧出一堆白色粉末,朝着这帮黑衣武士就洒了过去。 但见马车上忽的洒下一大片白色粉末,一路追踪的黑衣武士被白色粉末蒙了眼睛,顿时不由亦是摔落下来,惨叫连连。 但李然能够做到的,也只能是阻止马车一边的追击,另外一边的黑衣武士见状急忙纵身跃上马车,挥剑朝李然的手臂砍去。 鸮翼接管了马车,而孙武正在马车旁边砍杀其他黑衣武士,眼角余光瞥到这一幕,顿时惊得一身冷汗。 急忙扔出手中青铜剑朝那人刺去,可那人眼疾手快,竟翻身躲过,身体在车盖上一个滚动,眼看其手中青铜剑直朝着李然的脑袋劈砍而去。 就在这时,一道凌厉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咻!” 一支突如其来的箭矢“好巧不巧”的刚刚没入那黑衣武士的心脏,武士从车顶滚落,霎时没了气息。 其他黑衣武士见状,顿时接踵而至,要往那车顶上跳去。 于是,又是一道凌厉的箭矢破空,将那三人的步伐给径直打乱。 黑衣武士往树林深处望去,这才看清此地竟是有人在暗中相助李然,知道此番追杀定是不成了,便只再追出了两里后终于是放弃了。 孙武见歹人退去,便勒住了缰绳。而李然此时从马车内探出脑袋,只见荒野上的灌木丛中一片死静,根本不像是有人的样子。 可刚才的那三支箭矢显然意见,必是人为的,只不过,好似那人眼下并不愿让他知晓自己的存在。 “看来我们这三条命还挺值钱哩。” 孙武天性乐观,见得有人相助,当即与李然还有鸮翼开起了玩笑。 李然也是笑道: “想让咱们死的人觉得咱们这条命值钱,不想让咱们死的人,也觉得咱们这条命值钱,既然如此,咱们可得好好的留着这条命,说不定日后还能换点酒钱。” “酒钱?” 这年头喝酒可谓是一件稀罕事,别说孙武,便是李然在曲阜待了一年之久也才堪堪喝过两回罢了。 一次是季孙意如请的,而另一次则是在鲁侯即位之后的宫宴之上。 只不过这年头的酒被称之为醴,而醴的生产想要大量的粮食,在这个兵荒马乱,连年征战的年代,百姓都是饥一顿饱一顿的,又能哪里来的粮食酿造醴呢?于是饮醴便只有少数贵族才有的待遇。 孙武在莒邾攻打季氏城邑之时,为犒赏三军,因此在军营之中饮过一次,自此再没有第二次,故此对饮醴之事稍显陌生,可还是充满了期待。 “酒便是醴,日后到了郑国,我们便痛饮一场,也不枉这一番死里逃生不是?” 李然说着笑着,似乎根本没把刚才的那场追杀放在心上。 见得如此乐观豪迈的李然,孙武也受其感染,当即豪气干云的道: “还请先生放心便是,为了这醴,武也一定将先生安全护卫到郑国!” 言罢,两人皆是仰头大笑。 事实证明,李然对自己的处境还是很有觉悟的,他的“绝地求生”之路从进入卫国之时才刚刚开始,死里逃生四个字,他用得十分恰当。 仅仅是过了两日,又是一场突如其来的袭杀,又是在一片荒郊野外。这群黑衣武士好似不知疲倦也似,始终是阴魂不散。 前两日死的数十人,短短两日便竟是补齐了。这一切也都令李然百思不得其解,季氏究竟有多大的能耐,居然能策动这么多的武士?而且这还是在卫国啊!这显然与他印象中的季氏实力不相匹配。 就算季氏能在鲁国只手遮天,可在卫国为何还能安排出这么多人手?这一切都显得很是蹊跷,但又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 而这场袭杀更为猛烈,李然差点便死在了其中一个武士的剑锋之下。可正如李然自己说的那样,不希望他死的人也认定了他的脑袋十分值钱似的。 而在千钧一发之际,又总会有一大群身着普通武士服饰的人出现在现场,追着黑衣武士便是一顿胖揍,李然始终可以“死里逃生”般的捡回了一条命。 而当他想要去询问救他的这些武士的主人究竟是谁时,而这些人在救下李然后便是匆匆离开了,根本不理会于他。 饶是李然也不由见状一愣,心道:这年头居然还有做好事不留名的? 疑惑归疑惑,反正命是保住了。这对李然而言,终归也是好事一桩。 第51章 勇夫褚荡 孙武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而今鲁国形势已成定局,季氏如此千方百计的想要置李然于死地究竟是何原因。 难道仅仅是出于季氏对李然的恨意? 此番他们从鲁国而来,直到此刻身处卫国边境,孙武细数了一下,季氏至少派出了近十波,近千名武士对李然进行了围追堵截! 这可是一番大手笔,倘若这都是季氏出资请来的,这无疑会给本就捉襟见肘的季氏财富带来更大的压力。 而且,就算他们现在杀了李然,对他们而今在鲁国的形势,也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改观,他们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难道仅仅是想“报仇”? 若说武艺,军事上的敏锐度,他孙武是绝无仅有的高手,可若说这等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孙武可就是门外汉了。他思来想去也是想不明白这一点,无奈之下只得向李然另行讨教一番。 李然听罢,先是一笑,他没想到孙武此番跟随自己前往郑国,如此的险象环生,居然还有闲工夫思考这种问题。 不过,这不正说明孙武对可疑之事的敏锐度?这种警觉若是放在生死搏命之上,那可是相当重要的致胜法宝。 李然回首看向来时的路,心平气和的道: “其实,这倒也不难猜测。” 他也不敢断定,只能是猜测。 “哦?还请先生赐教。” 孙武拱手一揖道。 只听李然继续言道: “之前在曲阜城内,季氏安排人手狙杀我们时,我便给季氏撂下过狠话,孙骤之死,这笔帐将来我一定会找他们算。季氏向来狠辣,斩草除根这种道理他们不会不明白。若是放任我活着抵达郑国,未来他们所要面对的可就不只是叔孙氏与孟氏的钳制,还有可能要面临更强大的外部舆论压力。” “总而言之,就是一个字——惧” “恐怕就是这个原因,所以季氏定要置我于死地的。然而,这也只是其一。” 季氏不可能不知道李然的能力,李然在鲁国如何将原本呼风唤雨的季氏削弱成而今这般模样,季氏一族可都太清楚了。 所以,他们坚决不能任由李然活着到郑国。 要知道,郑国紧挨着晋楚两国,而李然在鲁国时便与晋国的羊舌肸交好,此番去了郑国,那与羊舌肸岂非交往更密? 而且倘若李然利用郑国当跳板,直接去到晋国,甚至是楚国,那季氏还能有好果子吃吗?李然日后对付季氏的手段岂不是越来越多?能够利用的势力,岂不是也越来越强? 这番理由确是已经足够让季氏要杀李然千百回了。但没想到,这还仅是其一。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其二,而今叔孙氏与孟氏钳制季氏,局面虽是大好,可任何利益联盟总归有崩塌的一日,倘若我死,孟氏便不必再忌惮我身后那原本就不存在的晋国势力,更不用忌惮我会从中作梗。” “如此一来,他们与叔孙大夫联合的根基,便毁了一半。而季氏便可拉拢孟氏,届时两家和好如初,季氏东山再起便能有望。” 孟氏之所以愿意与叔孙氏联合钳制季氏,多半还是因为忌惮李然背后那无中生有的境外势力。 当初李然在游说孟孙羯时便说得很清楚,孟孙羯惧怕的不是叔孙豹,也不是他李然,而是李然背后的晋国。 “这第三嘛,才是季孙意如对我私人的恨意。” “此人狠辣异常,果决善断,既已决定置我于死地,那便是付出再大代价,只怕也不会让他改变主意。” 话到这里,李然不由微微一笑,脸上满是云淡风轻之色。 这世界有人想要他死,可有人偏偏要他活。季孙意如费劲手段派人前来追杀,而今却还是让自己抵达了卫国边境,临门一脚便是郑国。 而季孙意如的如意算盘,也大概率就要落空了。 “原来如此,听先生一席话,果然是醍醐灌顶。我道季氏为何如此锲而不舍想要置先生于死地,没想到竟是这样。如此看来,这个季孙意如倒也有些脑子,也知道季氏之命运如今全系于先生。” 季孙意如虽不及他爷爷季孙宿那般老辣,但也并非愚人。若不是因为杀了李然对季氏的重新崛起能够起到极大的作用,他又岂会如此煞费苦心。 “走吧。既然季氏这般怕我到郑国,那我们可不能辜负了他呀。” “呵呵,先生真是好兴致。坐怀不乱,还能这般打趣。” 正当二人要再启程赶路,却不料来时的路上竟是传来一道急促而又浑厚的大呼声来。 “将军!大将军!” 李然转头,只见一个魁梧汉子正飞奔而来。 “咦?怎的是他?” 李然还没说话,一旁的孙武却是奇声惊道。 “哦长卿你认识此人?” “认识,这是莒国的一个伙夫。” 孙武挠了挠头,哑然失笑道。 饶是李然闻声也不由微微一怔。 而此时,那人已近到他二人跟前。 只见此人身高八尺有余,身形魁梧,浑身是肉,却又脚步轻盈,移动迅捷,手中抓着一把像是用来宰杀牛羊之类的刀,看上去很是生猛。 最关键的是,此人生得也十分威猛,满脸横肉络腮胡,两条斜长的浓眉像是两把刀一半挂在眼皮之上,一双虎眼炯炯有神,见得孙武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哎呀,将军啊将军!可算找到您了!” 说着,这人便朝着孙武直接跪了下来,行了一个他们莒人的军礼。 “褚荡,你怎的到这来了?你不是跟着队伍回莒国去了么?” 孙武叫出来人名字,褚荡闻声当即摸着脑袋嘿嘿傻笑起来。 “将军救了小人一命,小人说了要为将军赴汤蹈火的,哪能说话不算话?…小人原本以为将军也是要回莒国的,可没想到将军居然是去了鲁国,于是小人只好一路跟到了鲁国去…可哪里晓得,将军居然又曲曲折折来了卫国…倒是叫我一顿好找啊。” 原来,关于褚荡,孙武还有个一个故事没有来得及告诉李然。 孙武初到莒邾两国,率领两国大军准备进攻季氏城邑之时,在路上是遇到了季氏派来一军,前来阻击联军。由于双方情况不明,因此是互相忌惮,并未第一时间接触。于是,只各自安营扎寨,准备是打探一番虚实后再战。 可谁知道褚荡这家伙,行军半路上因为有了内急,便是蹲到了草丛里。而蹲着蹲着竟是睡着了,等他醒来,并从草丛出来,却发现大军早已走远。 这家伙不由慌了神,便沿着大路是一阵狂奔。这一天,刚好夜色昏暗,这褚荡也识别不清自家营寨的方位。竟是一股脑的跑进了对面季氏的大营里去。 而他又傻乎乎的,大字不识一个,也认不得那季氏的旗帜,当夜竟是在季氏的营地里埋起锅,造起了饭。 要只是如此,那这个故事还真就没什么出彩的地方。 接下来的才是最为恶搞的地方。 由于季氏部队所定下的埋锅造饭的时间与孙武这边给联军定下的时间规律并不一样。 所以当褚荡在季氏军营之中造饭之际。其他季氏士卒当即就发现了他,而季氏的伙夫们理所当然的,也没一个人认识他。于是,当即就要将他当作奸细论处。 这褚荡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居然是跑错了阵营。当即是掀翻了锅,从地上抓起自己身边的两把大戟就开干起来。 这时也是天公作美,褚荡掀翻的火坑,正好又借着骤起的一股大风,竟是迅速点着了一片大营来。 然后最离奇的是,褚荡这人天神神力,双持两把大戟,其他人竟是根本近不得身。而且季氏大营着了火,那些士卒也根本无心恋战。故而,季氏大军居然就这样,被他一个人是给搅得天翻地覆。 据孙武描述,当他看到敌营起火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这边哪个不服管教的小将背着他,去敌营偷偷搞的夜袭,所以当即下令前去驰援。 然而当他赶到季氏驻营的地方才发现,里面居然就褚荡一个人在左右冲杀,手里两把戈戟,只靠着一身蛮力,居然硬生生是让周围数百人无法近身。 再加上整个季氏大营内伴随着劲风吹袭,火势蔓延,上万人的大营竟一时间是乱作了一团。 这可给了孙武绝佳的机会,当即率领大军攻入其中,将季氏的这万人大军径直给一锅端了。 经此一役,孙武见褚荡天生神力,勇武异常,又为人十分敦厚,当即任命他为车右,随侍其左右。 而这褚荡得了将军亲率大军所救,当即对将军是感激涕零,立下重誓,愿从此为将军赴汤蹈火。 然而莒邾与季氏的大战结束以后,孙武便孤身返回了鲁国,也早就将此事给忘了。 他哪里想得到,这家伙居然一路从莒国追到了卫国,眼看马上竟是就入了郑国! 这绝对比季氏的那些拿钱买命的杀手还要锲而不舍啊! “哦?听长卿这么一说,这位褚荡可当真是一员猛将啊!” “既然如此,那便留下吧,都已经跟到这儿来了,也算得其心可鉴了。” 李然既是发下话来,孙武当即让褚荡起身,让其跟随自己一道前往郑国。 褚荡达成所愿,兴奋不已,急忙把最重最累的活儿都揽在了自己身上,连同鸮翼那份原本给李然做饭的活儿也一并给干了,可谓任劳任怨,忠厚踏实。 于是一行人穿过卫国与郑国边境的一片缓冲地带,终于是踏上了郑国的领土。 可也就是在他们踏上郑国领土后的第二日,他们遇到了此番投奔郑国以来,最为凶猛的一次追杀! 大雨淋漓夜里,雷电交加。 一场突如其来,且声势浩大的袭杀就在这样恶劣的天气里展开了。 第52章 孰杀子产 季氏追杀李然之心,可谓坚如磐石。在李然即将进入郑国之际,最为强力的一波武士,对李然即将展开最后一场袭杀! 这是一片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林地,夜里骤然下了暴雨,电闪雷鸣。 孙武这边刚刚搭好了帐篷避雨,却隐约察觉到周围季氏的黑衣武士已经伏藏在了暴雨之中。 因为在夜里,只有趁着雷电闪烁的瞬间才能视物,所以李然根本无法看清楚到底来了多少人,他只能感觉到帐篷外四面八方都是季氏的追杀武士,密密麻麻,震耳欲聋的嘶吼呐喊声不绝于耳,即便是雷霆震动也无法将之淹没。 “先生!” 李然缩在帐篷里不敢动弹,此时此刻他也没有别的退路,只能看着孙武与褚荡守卫在自己身前,为自己挡住一波又一波的武士。 而那些黑衣武士在一番冲杀之后,显然也看清了孙武与褚荡的实力,便选择迂回包抄,不断消耗两人的体力,而不再是继续一味的猛突。 孙武知道对方的盘算,当即让李然准备随自己冲出去。 他知道,若是继续被拖在此地,便只有待宰的份。 李然亦深解其意,当即站起身,准备随他突围。 可就在这时,褚荡也不知从哪里竟是搞来了一把戈戟,横在两人面前: “二位大人,你们先走,荡来断后!” 李然与孙武见得他如此豪气干云,当即一愣,正要劝其一起突闻,却不料他二话不说,操起戈戟竟是直接就冲进了季氏武士的人群之中。 这一下,饶是李然也看呆了。 只见褚荡手持戈戟,横扫挑拨,一番挥舞之后,数十个季氏武士当场毙命,原本在外围掠阵的武士想要近身,可还没靠近就被褚荡一戈戟扫过去,双腿断裂,惨叫连连。 “哈哈哈,来啊!就这点能耐了吗?!你们这群歹人,有何本事就都快使出来吧!” 而后褚荡从地上捡起一根手臂粗细的树干,一手戈戟一手树干,直将这密密麻麻的季氏武士给打得抱头鼠窜。 李然与孙武见状,皆是惊叹上天造物之能。 这褚荡脑瓜子虽然不太聪明的样子,可这一身蛮力却是没得说。 俗话说一力降十会,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技巧都显得苍白无力。 于是,两人趁着褚荡为他们制造的这点宝贵时机,当即驾车朝着西边奔去,沿途孙武又给褚荡留了莒国特有的记号。考虑到褚荡不识字,若是有了这些标记,也不至于找不准方向。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刚刚逃出那片林子,便又有许多武士从黑夜之中出现,从旁协助褚荡。 就同样里应外合,摧枯拉朽般的剿灭了最后一波前来追杀李然的死士。 只不过这一次乃是发生在黑夜,李然与孙武奔出以后再回头看便只看得到一片漆黑的林子,自是不知那些个在暗中帮助他的人。 所以两人往前奔出十里地后,终是找到了一户农宅,两人刚刚坐下,褚荡便从后面赶了上来,但见手中戈戟已然断作两节。 “猛!” 李然今晚可谓亲眼所见,当即朝着褚荡竖起了大拇指。 “嘿嘿!” 褚荡摸着自己的后脑勺一阵腼腆道: “主要是得了旁人帮了俺,要不然俺也不能这么容易就搞定了他们…” 李然与孙武闻声,这才想起那个一直在暗中相助自己的人,当即皆是微微点头。 暴雨淋漓,继续赶路已是不现实,当下一行人便请求在农夫家中后院内住上一晚再走。 农户也不知情况,只知这些人必然是自己开罪不起的,便也就随了他们的意思。 ....... 翌日,雨过天晴。 李然朝着农夫道谢一番,留下一些细软当了盘缠,这才领着孙武等人是继续赶路。 在昨晚亲眼见识了褚荡的勇猛之后,李然这心里更是底气十足,有着孙武与褚荡在自己身边护卫,他这趟郑国之行,可谓是高枕无忧了。 不过对于一直在暗中相助自己的那人,李然也是十分的好奇。 按道理说,叔孙一族似乎并没有这么大的能力和财力,可以与季氏在此处周旋。毕竟叔孙氏能养的那些门客,李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本来与季氏的相比便是要逊色许多。 更何况这群杀手也绝对不止季氏一家的。所以,叔孙豹更是鞭长莫及,无能为力了。 所以绝对不会是叔孙豹派来的人。 那除了叔孙豹,李然下一个能够想到的,便是羊舌肸了。 可羊舌肸并不知道自己的行程,更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如何能够在每次自己遇袭的时候都派得出人来保护自己呢? 再者,就算羊舌肸有意招揽自己,那也不用如此大费周章吧?只找韩中军要来一支斥候护送,不就行了?何必这般遮遮掩掩的? “会不会是郑国的子产大夫?” 孙武问道。 李然摇了摇头道: “我与子产大夫虽有一面之缘,但也仅限于一面之缘。按理来说,是毫无必要的。” “那还能是谁?难道是…祭姑娘?” 孙武说到祭乐之时,明显停顿了一下,眼睛里忽的乍现两道奇异的光芒。 李然正在思索着,并未注意,听到他提及祭乐,这才心神一震。 “莫非当真是她?” 要说谁还能对自己如此上心,除了叔孙豹外,便只有祭乐了。 “只是…却又为何搞得这般神秘呢?” 这是目前李然还未能想通透的地方。 …… 李然这边正想着,耳边却忽的传来一阵歌谣声。 他抬头寻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水田之中,十几个正在劳作的农夫们正在齐声高歌。 “我有子弟,子产劳之。我有田畴,子产夺之。孰杀子产,吾其与之。” “孰杀子产,吾其与之…子产大夫在郑国的口碑竟是这般不堪?” 从对祭乐的遐想中被唤回神来的孙武,听到这一阵歌谣亦是不禁皱眉思索道。 这歌谣的歌词浅显易懂,任谁都能听得出来这些庶民野人对子产的不满。 而这显然与孙武从李然这边得到的,有关子产的描述可谓是大相径庭。于是,颇不经意的言道: “依我看,这八成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吧!” 李然嘴角微翘,掀起一抹弧度。 孙武更加困惑不解。 李然却也不搭话,径直是入了田间,假意是问农户们讨一碗水喝。 农户们看到李然与随行人的打扮,虽说是染得一身风尘,却也掩不住这一身行头的贵气。 “好好好,贵人还请少待。” 过不多久,农户们便端来了几碗水与他们。 李然一边喝着,一边便是问道: “老伯,不知此间田亩是属何人?” “哦,我们这啊,都是丰氏所属。” “哦?丰氏?…莫不是现如今的郑国六卿之一的公孙段?” “正是,正是。” 公孙段,丰氏,名段,字伯石。与子产同属“公孙”一辈,都是郑穆公的孙子,目前乃是郑国的六卿之一。 “对了,老伯,我们初来乍到,也不知郑国眼下如何。但听方才老伯似乎对子产大夫颇有不满。不知是何道理呀?” “嗐,不瞒贵客说,据我们家主人说啊。这子产啊。前些日子要我们去开垦荒地!但那荒地哪有这般好开垦的?更何况,眼下我们这公家的田地都来不及种,哪有闲工夫去开什么荒地啊?这不是胡来吗?” “哎,真是官家动动嘴,最后苦了的还不是我们老百姓啊!” 李然一听,心中便有了底。虽说他眼下还并不清楚公孙段的为人。但是眼下子产改革所受的阻力,已是一目了然了。 随即,待是与农户们又随意唠了几句后,便是辞别了他们,继续上路了。 一路上,孙武倒是又好奇起来。见李然得有闲暇,便不禁问道: “先生自农间出来后便一言不发,不知是不是有了什么想法?” 李然微微一笑,随后言道: “长卿可知这些田地,可都是郑国贵胄所有的,而这些庶人不过是他们的佃户罢了。” 这一点,孙武自然是知道的。 而今诸侯分封贵族,土地皆归贵族所有,慢慢的,庶民也就都成了贵族的佃户。 “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孙武继续问道。 李然闻声淡淡一笑,指着这方圆数里的田地道: “你看这些田地,紧傍山林,弯曲绵延,毫无规则可言,田地里也没有农夫耕作,想来就是新开垦出来而尚未来得及上肥的田地。” “我在晋国时,曾听叔向大夫说起过子产,听闻他正在郑国进行土地改革,鼓励农民开垦荒田荒地,却只按亩征收少量税收。如此着利于庶民的举措,自然是要开罪不少的郑国贵胄的。” “你想贵族之土地完全依赖于佃户耕作,而今子产施行新政,佃户们为了执行新政前去垦荒,贵族封邑内的佃农自然就变少了,而贵胄的收入也自然而然的少了。既如此,他们对子产又如何能够有好脸色?” 孙武听罢,不禁是点了点头,随后又是问道: “难道说,这些佃农们乃是受了他们主人的蛊惑,所以才唱起这等歌谣来?” 子产的土地改革对庶民百姓乃是有百利而无一害,他们按道理该当对子产感恩戴德,如何还会唱这等咒骂子产的歌谣? 如若不是这些被子产得罪的贵族暗中散播流言,讽刺诽谤子产,这些佃农们又何至于如此? 李然闻言,亦是点头道: “古往今来,当政者最是容易与权贵的矛盾。子产既然要维护公室的利益,便肯定要限制权贵们的特权。所以,子产与那些权贵必然不是一路人。 况且,此等的改革显而易见,又严重损害了权贵们的利益。权贵们明面上虽不敢对他子产怎么样,但私底下暗中煽动一些流言诽谤,削弱子产的声威,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说着,李然不由微微皱眉。 他在鲁国时,便已将这春秋时代当政者与权贵的矛盾主旋律是看得一清二楚。 无论是前太子姬野还是而今的鲁侯,他们若要掌权,维护公室利益,那与权贵们发生一系列摩擦几乎就是不可避免的。 叔孙豹之义,说到底是甘愿将自身利益与公室的权益进行了捆绑,以期能够联合君权,制衡季氏。而子产作为执政卿,却依旧秉持此等大义,这就属实难能可贵。 可郑国其他的卿大夫呢?自然不可能如此行事。所以,身为权贵反权贵,此等行为,需要的是何其强大的信念。 再看这些农户的流言蜚语,一如季氏想要代君祭天,想要鲁侯成为他们的傀儡。他们的这些个造谣中伤子产的行径,与那季氏又何其相似?简直是如出一辙。 可见在如今这郑国国内,朝野上下亦是暗涛汹涌啊。 “呵呵,看来咱们这一趟郑国之行,恐怕又不那么容易咯。” “走吧,日后须得时时小心,切莫让人钻了空子。” 所谓“履霜而知坚冰至”。 听到这些恶意中伤子产之言的李然,也不由得是小心警惕了起来。 第53章 祭氏之邀 李然抵达溱洧一带时,距他离开曲阜时已有月余。这一路不可谓不凶险,若非孙武与褚荡护卫,他能否活着抵达郑邑,实在难说。 可眼下虽然来了,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办,对他们来说,也是个问题。 在郑国,他认识的人不多,除了祭乐便只有卿大夫子产了。 可要他现在就去寻祭乐,不等于是直接奔着软饭去的吗?这面上怎么也是挂不住的。 天行健,君子当自强不息。上来就吃软饭,终究不能算得是个正经。 至于子产,正如他自己所言,与他不过是一面之缘,也谈不上有多大的交情。自己一个逃难之人,又有什么资格去找郑国的执政卿索求庇护呢? 思前想后,反正一时间也想不出个头绪来,莫不如先找个地方解决一下温饱再议吧。 人是铁,饭是钢,什么都可以不管不顾,唯独吃饭这件事不能耽误。 这一路西行,李然可没吃过一顿像样的,虽说出门前是换了不少盘缠,但这一路颠沛流离,险象环生的。盘缠被掠去大半,而余下的这些,自然是要省着点花的。 这不,好不容易来到了郑邑,余下的盘缠这才算是有了个好去处了。先慰劳一下自己的肚子也是应该。 郑邑的商会格外热闹,源于四面八方往来的商客皆汇聚于此,郑国商贸极其发达,随之衍生的服务行业自然也是极度繁荣。 而且,由于郑国本身就是在商人的帮助下才得以立国的。所以,郑国从来对各种商业活动并不排斥。甚至是在立国之初官方便与商人们互为盟誓——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 这种颇具现代感的立国根基,自然是造就了一番完全不同于其他诸侯国的新气象。 一路领略了郑邑内的风光之后,终于在一处酒肆内落座,李然心情大好,便问店家点了一桌佳肴,并上清酒半升。 正要摆盏,却不料酒肆门口忽的来了一群身着青色衣饰之人,远远望去似是哪家的门客。而其中领头的一名中年汉子,径直走到李然身前,躬身一礼道: “主公有请,还请先生移步。” 孙武见状,便是极为警惕,当即将褚荡叫起身来,一齐护在了李然身前。 “喂!你家主公是谁?为何要请先生前去?” 不待孙武开口,褚荡便已然扯着嗓子喝问道。 李然闻声一怔,他心神一动,便已猜到这些人多半是祭乐派来的。 于是他急忙起身,躬身一礼,笑着道: “还有劳各位回去告诉你家主公,就说李然这番面目,实在有辱明堂,待我且去整顿一番,然后必登门拜访。” 既要去拜访祭氏,那自是要堂堂正正,整衣肃冠,他这一番风尘仆仆的模样,若不清洗一下,如何见得祭氏之人? 那人闻声一愣,诧异看着李然问道: “先生已知晓我家主公是谁?” 孙武与褚荡也是回过头来,好奇的看着他。 李然点了点头道: “嗯,在下已是明了。各位请回吧,待我收拾一番,自会登门拜访。” 衣冠不整的前去登门拜访,且不说祭氏其他人见了会如何,便是这副模样让祭乐见了,他李然面子上也是挂不住的。 那人听罢,便也不再纠缠,当即领着一众门客退了出去,李然这才又坐下,吩咐店家上了酒菜。 孙武与褚荡还是不解刚才那一波人究竟是何来路,当即问道。 “呵,还能有谁。我们在郑国人生地不熟的。能够有如此礼遇,却还能是谁?” 李然说与他们听了,孙武顿是恍然,急忙兴奋言道: “如此说来,那些沿途相助我们的武士,当真也是受了祭姑娘所托?” 显而易见,能够对他们的行踪掌握得如此清楚,且又如此关切备至的,当只有祭乐一人了。 “之前我就答应过祭乐,来了郑国定会去看她,便是她不来相请,我也会去登门拜访的。” “只是…” 话到此处,李然忽的一顿,停了下来。 孙武忙问道: “只是什么?” 李然笑道: “祭姑娘冰雪聪明,知道你我此番西行凶险万分。即便是进了郑国,也必定会倍加小心。所以故意差人前来相邀,却未曾点破我等身份。” “在郑国还需得如此谨慎?恕在下愚钝,怎么听着有点糊涂…” 孙武还未反应过来,一时显得有些懵懂。 只听李然继续解释道: “我们初来乍到,一切都十分陌生、她若是亲自前来,却与她身份不相符。但她若是让门客前来,万一是点名了身份,又有可能会让我们处于险境之中。” “因为除她之外,其实还有一人对我们的行程是更感兴趣的。” “哦?是谁?” 孙武当即饶有兴致的问道。 “当然就是季孙意如了。” 李然抬头看了看外面来往不歇的商客行人,眉尖闪过一抹冷色。 季氏此番追杀,前后十余次,出动门客数以千计,当真可谓锲而不舍。 然而季孙意如是如何清楚知晓李然西行的行程的呢?难不成他有千里眼,顺风耳?能够提前洞悉这一切,还能极为精确的不断派人前来追杀? 唯一能解释的便是他的行程已然在叔孙豹告知祭乐之时便是遭了泄露,而且又时刻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 所以,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此番抵达郑邑。除了祭乐知晓外,季孙意如只怕也已是知晓了。只是碍于此处乃是郑国都城,那些暗处的武士才不敢大张旗鼓的动手罢了。 祭乐的聪明之处就在于,她估计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派人来请李然的时候,故意隐瞒了身份,而且又客客气气的。李然见状一猜,便自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更为关键的是,如此一来,届时季氏的耳目见了,便也会忌惮三分。谅那些个武士胆子再大,也不至于光天化日之下,在郑邑动手。 其实祭乐这么做,其实还有另外一层意思,只是李然并未告诉孙武。 那就是祭乐毕竟是个女儿身,虽性子豪迈,行事不拘俗世礼节,可此处毕竟是郑邑。如此抛头露面,终究不妥,祭氏的脸面终归还是要有所顾及的。 她若是大张旗鼓的打着祭家的旗号派人来邀请李然,若被这城中的其他贵族所知,那祭家颜面何存?在这年头,虽不及后世那般离谱,但女儿家的名誉也还是很重要的。更何况是像她这种出身于大家族的女子。 李然猜测,这恐怕也是祭先的意思。 他甚至能够猜到,定然是祭乐恳请父亲派人来接应自己,可祭先不允,于是祭乐只好胡搅蛮缠,好一顿撒娇,这才让祭先答应了先派门客前来试探。 所以,只说“相请”,而不告知李然名号。祭先自然也有要为自己女儿的声誉着想的意思在里头。 “哎,不说了,开吃!吃完咱们找个地方好好休息一番,再去祭家。” 李然想明白了这一切,当即再无后顾之忧,与孙武,褚荡直接开动。 数月西行,从未有过如此安稳的进食了。况且知道下顿有了着落,这点盘缠留着又能做些啥用?三人当即皆是狼吞虎咽,桌上的佳肴瞬间被风卷残云,变得是空空如也。 接着,三人又寻了个馆驿,一通沐浴换衣,好一顿收拾,这才从里面出来,寻了个路人询问祭家所在。 路上,孙武好似有些激动,走路都一蹦一跳的。 李然看在眼里,并未多言,只让他谨慎一些,毕竟季氏的耳目很有可能就在他们周围。 来到祭氏家宅,李然告知来意后,门前仆人当即进去禀报。 可还没等那人出来,一道身影立时从门口跃了出来,轻盈如飞蝶,灵巧如脱兔。 “子明哥哥!” 正是祭乐。 祭乐从门口出来,霎时冲到了李然的身前,一把便要将李然的手臂抓住,秀脸之上满是高兴之色,溢于言表。 “主公小心!” 李然还未开腔搭话,只见他身侧的褚荡却竟是一下子挡在了李然身前,高大的身躯好似一堵墙,瞬间将娇小的祭乐给拦在身外。 “啊这......” 李然顿觉脑门上一群乌鸦飞过。 “褚荡,不得无礼。这位乃是祭乐祭姑娘,你快且让开。” 他这么一说,褚荡也知道是自己莽撞了,便是立即让开。 祭乐从未见过褚荡,刚刚被他这么一喝,顿时有些失神,见得他身子挪开,这才缓步上前偷瞄了褚荡一眼朝着李然问道: “咦?子明哥哥,这人又是何人呀?怎的长得如此凶猛?” 凶猛一盘都是用来形容野兽的。 李然当即将褚荡的来历说了,顺道也让孙武有了机会与祭乐见礼。 “在下孙武,见过祭姑娘。” “呀,原来你也来了?早听说你这回在莒邾率领联军好生威武呢,多亏了有你从旁协助,要不然这一次鲁国那边的局面可不会这么容易被......” “乐儿!” 祭乐这边话未说完,门口便传来了祭先的声音。 李然转头望去,只见祭先已站在门口,在他身侧还有一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面容清俊,眉眼间隐隐给李然一种相熟的感觉。 “父亲.......” “子明先生,里面请。” 祭乐正要说点什么,然而祭先却并没有给她机会,径直是朝着李然邀请道。 他身侧那人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眼眸之中闪现一丝忌惮。 “在下叨扰。” 李然躬身而礼,这才随着祭先进入祭氏家门。 他隐约能够感觉得到,祭先对于自己的到来并不欢迎,可能真的只是碍于祭乐的无礼请求吧。 当然,他也知道,以自己目前的这种身份,拜访祭家无疑是给祭家增堵来的。要说好处是半分没有的,破事倒是一大堆,祭先不欢迎自己也是情理之中。 只不过,当他走过祭先身旁时,却忽的感到一直站在祭先身侧那人对自己传递而来的敌意。 他的眼角余光甚至瞥到了那人眼中的杀意! 这让他不由心神一惊,对自己这一趟祭家之行更为警惕起来。 第54章 代子产问话 众人在正厅落座后,祭乐似乎因祭先在场的关系,所以并未与李然显得格外亲昵,反倒是颇为端庄的跪坐在祭先身侧。 祭先见得李然举止得体,行为有礼,颇有大家之风,便是点了点头,又捋了捋山羊胡,开口问道: “嗯,不知先生此番来郑,可是因季氏之事?” 话虽没说明白,但无论是李然还是孙武都听得出来,祭先这是在试探。 季氏派人沿途追杀李然,祭氏派人保护李然之事已无需证明,祭先既身为祭家宗主,又岂能不知此事? 他明知此事,却仍有如此一问,可见他对李然并未彻底放下戒备。 “大人明鉴,近日季氏败绩,故而对李然是有切肤之恨。然乃一惜命之人,故此前来郑国避祸。且早些时候,然也曾答应了祭姑娘,若是得空,必来郑国看望。若是叨扰了大人,还请见谅。” 李然说着,拱手一揖。 对于他此番来郑的目的,他并没有想要掩饰的,他也知道这不是他能掩饰得了的。祭先既要试试他的胸怀,那自然不能让他失望了。 君子坦荡荡,李然自认自己虽不是什么君子,可论胸襟,却也绝对算不得小人。 闻声,祭先微微颔首,脸上闪过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以手捋须道: “先生在曲阜所为,老夫略有耳闻,以一人之谋撼动季氏,先生之胆略,可谓高明之至,老夫亦甚是敬服。” “然我祭家多年不问朝政,于各国权卿无甚相熟,先生此来,只怕是要让先生失望了。” 商贾权衡利弊乃是他们的特性,深入骨髓的特性,无可改之,这一点李然明白。 祭先这话的意思也很明显:你李然若是此番来郑乃是为了寻求我祭家的庇护,那多半是打错了主意。 季氏虽一时吃了大亏,可仍是鲁国三桓之一,日后祭家若要与鲁国商贸往来,多半还是绕不开季氏的。 若此事祭氏过于庇护李然,那岂非正面与季氏为敌?到时候,他祭氏还如何继续在曲阜经营买卖? 这一点,在祭氏此次派人保护李然前来郑国就可见其端倪。 无论到底是祭乐还是祭先,派出来保护李然的武士,从头到尾都未曾透露过半点身份。这样,季孙意如就算知是有人相助于李然,可却也不知究竟是祭氏还是子产,又或者是晋国的什么人。 反正祭家此番相助了李然,但却也并未让人抓得把柄。如此,祭家既保护了李然,却也未曾得罪季氏,可谓是处置得当。 李然又何尝不明白这一点? 听得此言,只见他当即起身躬身,重重一礼,这才道: “然此番来郑,若无宗主相助,只怕李然的这脑袋早就搬了家了,今日前来,亦有感谢宗主之意。” 说完,又是一礼,甚是恭敬谦冲。 而他这话的意思,也算正面回应了祭先之前那话。 我今天来,不是来寻求祭家庇护的,我只是想来当面感谢一下祭家此番救命之恩。 此话落入祭乐耳中,只见祭乐脸色微变,欲言又止。 倒是站在祭先另外一侧的中年男子,始终不发一言,一双鹰眼只在李然身上来回扫动,面色冷漠。 听到李然如此直接的回答,祭先心神转动,当即笑道: “先生不必如此在意,不过举手之劳而已。当日在绛城内,先生与老夫也算有过一面之缘。子产大夫对先生更是赞不绝口,老夫知先生有难,也绝无坐视之理。” “不过…” 话到此处,祭先话锋忽的一转,身子往前倾了些许,眼睛微微眯缝,面色颇为谨慎的问道: “先生既已来郑,未知究竟是有何打算?” 李然千里迢迢来到郑国,若是毫无打算,那说什么他祭先也是不会信的。 只是他这话说得依旧相当有水平。 他先说自己受子产所示,所以对李然多加庇护,然后再问李然此番前来的目的,有何打算。 那这意思也就等于是子产在问,而并非他祭先,更不是他祭家。 李然心中了然,闻声却只作了一声苦笑: “承蒙子产大夫对李然寄予厚望,但眼下,然如此狼狈,如同丧家之犬一般,多半是要让子产大夫失望了。” “至于打算,然初来乍到,安身未毕,实不知该当如何打算,还请大人示下。” 之前在绛时,子产便曾邀请过李然,只要他愿意,子产可以在郑国为他寻得一官半职也非难事,但却遭到李然婉拒。 而今李然虽来到郑国,虽是逃难而来。窘迫如斯,可却仍旧没有半点为官的心思。 故此,这才说要让子产失望了。 而他让祭先示下,其实也就是在询问子产的意思。毕竟既然祭先是受了子产所托,对他李然多有庇护,那子产便应该一早便已有了安排。 只是他这话,初一听起来,前后似乎又给人一种十分矛盾的感觉。 你既不想接受子产的招揽之意,那又何必询问子产作何安排呢? 饶是一旁的孙武听罢,也不由微微一怔,寻思着李然是不是脑子糊涂了,竟是这般前言不搭后语的。 然而让人意想不到的是,祭先不但没有因此而感到诧异,反而显得十分自然。 只见他微一思索,便道: “好吧,先生在曲阜待了似有一年之久,想必于官场之上的尔虞我诈也早已厌倦。先生若想清净,老夫大可在城中为先生寻一住处,先生可自行住下,待日后再作打算,如何?” 李然听罢,急忙拱手而揖: “如此便多谢祭大人了。” 祭先摆手笑道: “呵呵,区区小事,倒也不必挂怀,先生稍待,老夫这便安排下去…” “且慢!” 祭先正要吩咐仆人前去为李然寻找住所,却不料一直站在他身侧未曾开腔的中年汉子忽的出声叫住了他。 “父亲,鲁国季氏与我族生意往来颇多,此番我们如此接待此人,只怕要开罪了季氏!” 中年汉子朝着祭先躬身道。 祭先闻声一怔,随后微微摆手笑道: “竖牛啊,此事你便不用操心了,为父自有安排。” 竖牛,祭先之庶长子。 对于此人,李然所知并不多,只知此人比起祭先的其他两个嫡子,在祭氏内部的威望似乎反而是要更高一筹。 而竖牛对李然,显然无甚好感,刚才李然从他身旁而过,甚至隐约中感觉到了他的杀意。 这就让李然十分莫名了。 因为他与竖牛可谓素未谋面,此人为何会对自己生出杀意来? 眼下自己与祭先的一番哑谜,实则已然将此事盖棺定论了。而此人突然跳出来反对,如此的刻意,究竟目的几何? 刚才李然与祭先的一番答对,实则是李然在暗示祭先,自己虽来了郑国,但不会仕于子产门下,更不会像是在鲁国一样卷入政治漩涡当中。 祭先听后,也不过就是顺水推舟,先安排了李然住下。其实也并没有对李然过于热情款待,那自然说不上得罪了季氏。另一方面,也算是对子产那边是有了交代。两边都有话可说。 可这竖牛这时候跳出来反对,似乎是根本没明白祭先与李然的一番哑谜所示,还真以为祭氏要如何如何款待帮助李然。 “父亲您有所不知,孩儿早就派人去曲阜打探过消息。” “此人在曲阜之时便心怀不轨,居心叵测,惹得季氏千里追杀,实足乃是一个祸害。他此番来郑,嘴上说着狼狈不堪,可您看他这衣冠,却又哪像一个逃难之人?分明是有备而来!” “这种人,留不得!” 竖牛话到最后,冷冽异常,一双鹰眼更是迸射出两道骇人的目光。 饶是一旁的祭先与祭乐闻声也不由一愣,显然没想到竖牛对此居然有人如此之大的反应。 李然也正自疑惑,听得竖牛此言,当即更加不解。 他心道自己在曲阜所为,而今已不是什么秘密,此人就算是担心自己连累了祭氏,这话未免也说得太重了些,更何况这些话还是当着他的面说的,竟是这般不讲情面。。 要知道他在曲阜与季氏这种庞然大物争斗,能够将其重创且全身而退,这番成绩,早已是惹得举世瞩目了。 怎么到了他嘴里,自己反倒变成了一个祸害? 思索一番后,李然正要出言,却不料一旁的祭乐竟是先他一步。 “大哥此言差矣!” “子明哥哥在曲阜智斗季氏,扶立鲁侯,于平丘之会设计将季孙宿扣押在晋,季氏之威自此一落千丈,而今鲁国朝堂,姨夫执政,鲁侯问政于卿,君臣和睦,岂是其先君所能比拟的?” “就算子明哥哥此番来郑乃是有所准备,那也是与乐儿先前便约定好的,何来大哥嘴里的居心叵测?心怀不轨?” 一谈及李然的问题,祭乐这小脑袋瓜子便瞬间变得异常精明,这一番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饶是祭先听罢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什么?而今的鲁侯,乃为叔孙豹所扶立的?” 祭先很是诧异的看向祭乐,而后又转向李然。 他只从子产那里知道李然在与季氏争斗。可是他哪里晓得原本世人皆知是季氏扶立的鲁侯,居然乃是叔孙豹一手扶上位的。 李然闻声只是微微点头,并未多言。 然而祭先见状,顿时一惊。 甚至于一旁的竖牛也是面露骇然之色,满脸的难以置信。 第55章 贵宾请上座 当祭乐的话音落下,无论是祭先还是竖牛,显然都惊呆了。纷纷是以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李然,惊愕之色溢于言表。 若说李然只是叔孙豹的一个门客,在此次与季氏的争斗之中智计频出,算无遗漏,从而将季氏从独掌权柄的位置上给硬生生的拉了下来。那在祭先眼中,李然顶多只能算是一个聪明绝顶的谋士。 这样的人,虽是有些本事,但普天之下也多得很,也算不得稀奇。 然而当他听到鲁侯乃是李然与叔孙豹扶立之时,他才发觉自己刚才一系列的做法,似乎有欠妥当了。 因为,如果真如祭乐所言,倘若如今的鲁侯新立的背后,李然是主谋,那毫无疑问,鲁国新君必然对李然是言听计从的。 那么,此刻的李然便不止是一个谋士,他就很有可能是鲁国背后真正的操盘手! 为什么? 因为祭先知道,叔孙豹能够重振公室,压制季氏,本就是李然一手策划的。 而叔孙豹本人对李然又可谓是言听计从。如今扶立新君这种事,李然又插了一脚。试问,鲁国朝堂上上下下,却还有哪一处环节是李然没有打通的? 毫不夸张的说,在祭先等人看来,眼下李然在鲁国所说的话,简直是比叔孙豹还要管用许多的。 祭先想到此处,顿感不妙。 他之前完全把李然当成是叔孙豹手下的一名高级幕僚对待,如今知道了李然才是鲁国背后的那个操纵者,那他的这种接待规格岂不是太寒酸了些? “乐儿,这话可当真?” 他还是有些怀疑,毕竟当初季氏拥立鲁侯之事,传遍各处,可谓是闹得沸沸扬扬的。便是身在郑国的他也已有所耳闻,如今怎么会突然变成了是李然与叔孙豹扶立的了? 于是,他转头看向祭乐,面带疑色的询问着。顺便给祭乐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如实以告。 按道理,就算鲁侯当真是李然扶立,祭先似乎也不必如此慎重。毕竟要算起来,他还是叔孙豹的小舅子,在鲁国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势力的。 但恰好相反,祭先对此事似乎极为看重。 “父亲,此事你若不信,大可修书一封,问问姨夫便知,姨夫所写的,您该当不会再有怀疑了吧?” 祭乐有些不高兴了,不是因为祭先给她使了脸色,而是祭先对她的不信任。 说完,祭乐小嘴一嘟,冷峭着秀脸,撇过头去,眉宇间尽是不忿。 然而,祭先对此却并无反应,闻声只是一怔,继而急忙转头看向李然: “先生大才,方才是老夫唐突了,来,还请上座。” 当一个人的地位发生变化的时候,受到的待遇自然而然也会发生变化。 李然在短短的数刻之间从一个谋士摇身一变成为一国执政的待遇,“请上座”三个字,一般可也只有像子产这样的郑国上卿到来时,祭先才会这般说。 “父亲,就算鲁侯当真乃是他与姨夫扶立,那又如何?不过区区一介谋士,一名客卿罢了,我祭氏上座岂是他这种人能坐的?” “父亲还请慎重,莫要误信了此人,若此间传了出去,只怕会贻笑大方啊!” 竖牛仍旧对李然保有强烈的敌意,甚至还不太愿意相信李然的能力与实力。似乎他先入为主的就对李然带着某种偏见,绝不会因为李然身份的转变而发生任何变化。 这就让李然更加疑惑了。 若是之前竖牛看不起自己,完全是因为自己如今不过是个丧家之犬,而他竖牛身为祭氏长子,虽是庶出,但好歹也算得有些身份。故而轻慢于他。这些李然完全可以理解。 毕竟狗眼看人低这种事,任何时代都有。人性便是如此,谅谁也改变不了。 然而此时此刻,祭乐都已经说破了自己的身份。而且无论是地位,还是能力,可以说完全不输于他,他却仍旧如此固执的敌视自己,那这里面可就大有文章了。 “你懂什么,休要胡言!” “先生,请上座。” 祭先呵斥一声,显然对竖牛这种“不识时务”的态度十分恼怒,可毕竟是自家人,所以在李然面前,他也不好当面“教训”竖牛。当即转过头来,客客气气的将李然请上了上座。 李然客套一番,也就坐了下来。 两人随后又一阵寒暄,缓解着之前的尴尬。 祭乐仍旧站在祭先的身后,见得父亲与李然谈笑风生,心里的那块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当即吩咐下去命人准备饭食,给李然接风洗尘。 “对了,忘了与大人介绍。” “这位乃是在下好友,孙武孙长卿。” 话至莒邾与鲁之战时,李然顺道将孙武介绍给了祭先。 孙武并不知道李然此举何意,但转念一想李然既然这么做,肯定有他的用意,当即上前躬身: “在下孙武,见过祭老宗主。” “哦?坊间早有传闻,说此番率领莒邾两国联军大破鲁国之人,乃是一名乐安孙氏的小将,莫非便是此人?” 祭先将之前得到的消息一拼凑,顿时得出了这个结论,脸上顿时露出甚是骇然之色。 饶是一旁的竖牛,听得他父亲此言,也是不由得狠狠一惊。 “区区兵法,不足挂齿,况且最后还是得仰仗先生的谋略,最终才侥幸得了个全功,却叫老宗主笑话了。” 孙武很懂人情世故,不但没有自吹自擂,反而将功劳都一股脑的全堆在了李然头上,恭敬谦卑,好生有礼。 可祭先听到这话,脸色再度一变,诧然不已的看向李然: 李然正要摆手,不料孙武却继续言道: “老宗主不必怀疑,在下所言句句属实。在下本一介布衣,若非先生提携,只怕仍是曲阜城中的四处流窜的门客,过着茫然无知的生活。” “先生之于在下,实有再造之恩!” 祭先闻言,又是一声惊叹,不禁摇头言道: “哎呀哎呀,老夫本以为先生只一叔孙豹手下一门客,却不知竟还有这般识人之能。这般年纪便可聚拢这样的大才,属实难得,难得呀!来,老夫敬先生一盏。” 说罢,祭先便先行举盏来敬,要说敬酒,从来只有下敬上,或者是同级相敬,所以,祭先这般敬酒确是表达了十足的诚意来。 这般的礼遇,李然自是不敢怠慢。起身相迎,待满饮后,方才落座… 如此酒过三巡,各自也便是酒足饭饱,李然也不便再过多打扰,于是起身拱手言道: “今日然已是叨扰多时了,实过意不去。便就此告辞,改日必再登门拜访。” “好,那老夫送送先生!” 祭先急忙起身,祭乐正要言语,却不料李然偷偷给了她使了个眼神。 见状,祭乐这才一言不发的跟在祭先身后,目送了李然出门离去。 第56章 这个竖牛不对劲 说是离了祭府,但李然最后在郑邑的落脚点,其实依然是在另一处的祭氏别院。 祭先早就说过给李然安排住处,那自然是要安排得当。非但如此,祭先还安排了十几个仆人听凭李然使唤。 待得一切安排妥当,李然这才屏退仆人,叫来孙武道: “明日你去查一查那祭家的竖牛。” “是!” “哦?长卿你也觉察出了?” 李然皱眉问道。 只听孙武道: “此人面对先生时杀气毕露,武乃习武之人,岂能不识?” “说来也是奇怪,我们与此人素未谋面,此人何以对先生如此敌视?确是该好生调查一番才是。” 便是孙武也觉出这个竖牛有些不对劲,遑论是李然了。 听得孙武所言,李然当即缓缓点头道: “今日此人刻意针对于我,若非受人指使,那便是之前我在鲁国所为触及了此人利益,你可调查他与鲁国季氏之间的干系,我猜这两者间多半是有些联系。” “另外,从今天的谈话来看,叔孙大夫并未将所有事都告知祭氏,所以日后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务必要做到心里有数才好。” 李然转念想了一想,今日依照祭先的反应来看。显而易见,他们对鲁国所发生之事,其实仅流于表面。 倘若能让人误以为鲁国公室仍然是受制于权卿,这对于李然,对于鲁国而言,倒也不失为是一桩好事。 “是,孙武谨记!” 应声后,孙武正要行叩首礼,却不料李然一手将之托住了。 “长卿以后大可不必如此。李然虽是秉周礼行事,但也绝知周礼之不足。你我现如今之间已是生死之交,又何须此等的虚礼。” “承蒙不弃,日后你我便以兄弟相待!” 此番来郑,若非孙武护持,李然只怕早就被大卸八块。故此对他而言,孙武早已不是护卫,而已经成为了他的至交,绝非寻常朋友可比。 可谁知孙武闻声却急急后退了一步,仍是朝着李然躬身一揖: “先生在上,武岂敢与先生称兄道弟!” “家叔临终前曾再三叮嘱武,无论如何也要护卫先生周全,武至死不敢忘怀!” 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虽有大把权贵卿大夫开始对礼制进行不屑一顾的践踏,可也仍有不少人依旧对“周礼”秉持着最崇高的敬意。而更为奇怪的是,这种人往往并非是周礼的直接受益者。 孙武答应过孙骤,一日是李然的护卫,那一辈子都都是李然的护卫,所以决计不敢与李然称兄道弟,乱了主仆名分。 李然也拗不过他,只得叹道: “哎,你这又是何必,你我年纪相仿,各有所长,今日将你推举给祭先宗主,便是想着借他之口,让长卿之才能为郑国上所知。” 原来,今天李然故意在祭府提及孙武,就是为了通过祭先的嘴巴,将孙武的名字传到子产耳中。 他在前来郑邑的路上其实就已经想过了,子产如今正在进行土地改革,定然已是得罪了不少的权贵。此对于子产而言,也正是用人之际。 而孙武虽从未明说,但李然也知他一心想要出人头地。若子产能将孙武收入麾下,岂不是要比跟着自己的出路更好? 孙武志在统兵,长于战事,若只让他当自己的护卫,实在是太过于大材小用了。 “先生恩德,武不敢忘怀。但如今季氏之仇未报,孙武岂能半道相弃?” 孙武也显然早就明白了李然此举的意思,所以才会将击败季氏大军的功劳都推给了李然,让李然之声望更上一层,为的便是能够在李然身边留用。 李然见孙武言辞恳切,心意颇坚,便也不好继续多言,只得一笑置之。 “不过先生,今日祭老宗主的前后变化,是否也太过了些?便是知道先生才是扶立鲁侯之人,他此番骤然转变也实在令人匪夷所思,此绝非一宗之主所为也。” 孙武急忙转移了话题,脸上一时布满了不解之色。 “呵呵,你可知祭老宗主为何会显得如此吃惊?” 李然对此倒并未觉得诧异,神色平和,像是已经看出了端倪。 孙武闻声摇头。 只听李然道: “其实祭老宗主真正所惊非鲁侯乃我与叔孙大夫所立,而是我的年龄。” …… 另外一边,祭氏家宅。 祭乐仍旧站立在祭先的身侧,竖牛坐在祭先的左首,其后还坐着几个中年汉子,皆是祭氏族内的族老。 “父亲,李然不过一介白首,在鲁国亦无具名的官职,我祭氏何须如此客气待他?孩儿已经差人调查过,鲁国新立国君之后,便已是连颁三道政令,限制别国客商入鲁贸易,而今我祭氏与鲁国季氏的生意可谓是一落千丈。倘若果真如小妹所言,那这其中,定是与那李然脱不了干系!” 竖牛对李然的敌意,似乎是来源于他们与鲁国季氏的生意受阻。 坐在他下首的几个族老闻声则皆是点头称是。 “是啊宗主,此人坏了我们不少的营生,而今却来我族寻求庇护,着实可恶!” “而且,若不将此人赶出郑国,我担心日后我们郑国的局面也会因为此人而发生巨变!” “于情于理,我们都不该收留此人,还请宗主下令!” 几位族老的意见出奇的一致,皆是要将李然赶出郑国,毕竟李然此前,好似是严重阻碍了他的利益。 听得众人所言,祭乐站在父亲身后,脸色顿时一变,甚是恼道: “你们为何要这般针对子明哥哥,他在鲁国所做的一切,你们当真知道内情吗?” “小主,无论李然在鲁所为之内情几何,那于我祭氏又有何干?” “是啊小主,各家只管各家的事,他在鲁国的所作所为,于我们又无有半分好处,小主何必是替他人说话?” “乐儿,你还太过年轻,所见所识终究太浅。可切莫被李然那厮的花言巧语给骗了,此人能言善辩,骗你这种小姑娘岂非信手拈来?” 竖牛冷笑一声,脸上满是对祭乐的不屑。 但这时,祭先却是双眉微微下压,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诸位可知,今日我却是为何感到惊讶?” 祭先看了一眼祭乐,示意她坐下,而后这才环顾一圈,将目光落在了竖牛身上。 “父亲…” 竖牛感觉到了祭先眼神里的冷冽,当即微微一怔。 只听祭先继续言道: “老夫惊讶的,不是他李然与叔孙豹扶立鲁侯之事,而是惊讶与此人如此年纪。” “诸位今日也见了,此人不过十六七岁,至多十八,大体也不过是弱冠之龄。据叔孙豹所言,此人乃前洛邑守藏室史,是遭了齐王后忌惮,这才被赶出了洛邑,逃难至曲阜的。” 第57章 义者,利也! 洛邑守藏室史,并不是一个大官。 而且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一个闲职。身为洛邑守藏室史的李然,自然也就是一个闲官。 可是一个闲官是如何卷入周王室内斗之中的?又如何能够引得齐王后千里追杀的?这里面难道就没点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些暂且不提,想那李然,初到曲阜不过一年而已,便将偌大的季氏一族给硬生生给拉下马来。扶立鲁侯,重掌君权,树立君威,更是在平丘之会上联合晋国将季孙宿给活活扣在了晋国!” “小小年纪,手段之凌厉,诡计之决绝,城府之深邃,真世所罕见呐!” 话音落下,整个大厅里顿时沉静。 饶是竖牛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只默然不语。 只听祭先接着道: “诸位不要以为老夫是在故意夸大此人,你们可知今日此人与老夫交谈之时,老夫故意问及此人作何打算,他却为何反要请教于老夫?”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祭氏族老皆是有些莫名。 “难不成此人已经知道宗主乃是受了子产大夫所托之故?” 这件事他们这些族老自然是知道的,毕竟子产与祭氏的来往密切。子产会托宗主如此行事,也在情理之中。 谁知祭先闻声摇头,而后面露深沉之色道: “此人明言不会出仕于郑国,婉拒了子产大夫好意。却反过来询问于老夫,明面上乃是请教于老夫,但实则却是要借老夫这张嘴,搪塞敷衍于子产大夫。” 原来,李然之前在晋国绛内便已经婉拒了子产好意,而今来到子产的地盘,若再次婉拒,只怕有得罪子产之嫌。 所以李然故意将这个难题扔给了祭先,通过祭先对自己的“安排”来达到婉拒子产的效果。 而祭先也正是因为看穿了李然的这一用意,故此才让李然暂时先安顿下来,休息一番,日后再做打算。 意思也很明显:你先别急着搞事情,听上头安排便是。 “此人思虑机敏纯熟,为人机敏。之前老夫也只是听闻,不曾亲见,今日亲眼得见,实是令人惊叹不已。” 祭先话音落下,厅内再度沉静无比。 按照他这话,李然已然可以称之为人精,年纪轻轻,人情世故却已经这般老练,简直令人是匪夷所思。 “宗主看人素来不差,宗主既如此看好此人,那此人看来定是有些能耐,还当真不可小觑了。既如此,我们莫不如结交于他,此人倘若能替我们去往鲁国信札一封,劝谏鲁侯重启贸易,修复我们与季氏的生意往来,对我们而言,又岂非好事一件?” 有族老提出此番建议,倒也是物尽其用之法。 谁知他这话刚一出口,祭先便狠狠的瞪了他一眼。 “万万不可!此乃愚人之见!许不闻,‘义者,利之始也。’,季氏受难,乃其咎由自取。平丘之会上,公然冒犯晋侯,这岂不自作自受。” “若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一意与季氏来往,这非但是会得罪于鲁侯,而且这事万一为晋人所知,前来问责,我们又该当如何?” “我等虽为趋利,却更应避害才是!为眼前蝇虫小利而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之中,绝不可取!” “更何况,你以为李然此人当真这般容易受人指使?且不言他与季氏的恩怨,便只说此人的城府,想要拿捏住他,若非等闲,谁人又能够驾驭得了?” “鲁国的叔孙豹如何?晋国的羊舌肸如何?我郑国的子产大夫又如何?” 在祭先看来,利用李然乃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别说他们,眼下便是他自己也不敢如此想法。 这种人,以为外援尚可,可若想要驾驭得住,恐怕并不简单。 “都下去吧。” “切记,谁也不准前去叨扰此人。” 众人闻声便要尽数退去,忽然,祭先又忽的一使唤: “慢!” 众人回首,静待宗主示下。 而祭先又不无关照的多嘱托了一句: “切记!更不准私下与季氏往来!” 祭先的语气,不容置疑。 众人闻声当即点头称是,唯独竖牛,一言不发。 待得众人走后,祭先这才将目光转向了祭乐。 “说说吧,怎么想的。” 祭先以手支额,显得有些疲累。 然而待到祭乐开口的一刻,他就又瞬间清醒了过来。 “女儿…女儿要嫁给子明哥哥!” “什…什么?!” 饶是祭先见惯了大风大浪,此刻听得自己最疼爱的小女儿所言,也不由得是一脸黑线,不由狠狠一惊。 于是祭乐十分“天真”的,一字一句的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话: “我要嫁给李子明!” 下一刻,祭先就怂了。 “乐儿啊,这件事可不是嘴上说说的,那可是你的终生大事啊!” “那李然有什么好的?虽说有些本事,可都是些搅弄阴谋诡计的本事,大丈夫生于世,顶天立地,敢作敢当!只会用些阴谋诡计,却站不到台前,终究是成不了大事的!” “更何况,善权谋之人,大都城府极深。你要是嫁给了他,那以后还能得到快乐?爹不是故意驳你,爹是在为你的以后着想啊!” 原本镇定自若,沉稳如山的祭先居然一下子着急慌乱了起来,这说话的速度也快了不少,不知道的还以为天要塌了呢。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要嫁给他!” “爹!子明哥哥厉害着呢!你看现在的鲁国,要不是子明哥哥,小阿稠他…啊不,鲁侯能登上大位嘛?而且子明哥哥与晋国的关系也很不错哟!你想一想,这一次要不是晋国叔向从中帮忙,季孙宿肯定不会被扣押的呀。” “乐儿相信,子明哥哥将来一定能够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伟业!” 话到最后,祭乐对李然的期望可谓无比奇高,饶是祭先也不由一怔,半天没反应过来。 商贾出身的他,最是知道权衡利弊,投机生财。 他陡然听到祭乐这最后一句话,脑中忽的冒出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无比震惊的想法。 “是啊!李然现在虽然是年轻了点,可是他的能力却实打实的摆在那儿啊!” “若是能投资此人,待将来此人飞黄腾达了,那我祭氏岂不是也能跟着沾光,重振我祭氏门楣也是指日可待?” 最为紧要的是,他从祭乐的眼睛里,一眼便能看出她确实是对李然动了真心了。 那种纯粹的喜欢和爱慕是无法掩饰的,祭乐在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那眼神中的纯粹像极了当年祭乐母亲嫁给他的时候。 “爹!您就成全了女儿吧!” 祭乐又使出了全天下女儿家最最管用的招式:撒娇。 第58章 祭乐的绝招 祭先万万没想到,祭乐这一趟去了鲁国,不但是流连忘返,耗时颇久,而且竟还将自己的终生大事也给许了下来。如今一回来张口便是要嫁人,而且还必须得嫁给李然。 眼见自己这颗掌上明珠于自己膝下撒娇不断,祭先额头一时满是黑线,只觉自己以前对她确实是太过放纵了些。 祭乐的话自然也是不错的,然而就只因为她的这一番话便要将自己的宝贝女儿许配给李然,祭先那也是万万不能答应的。 毕竟他对李然的了解并不算多,而且此人来郑究竟意欲何为,又会引起何等风波,那可都是未知。 若李然当真身怀经天纬地之才,那倒也就罢了。将祭乐嫁给他,或可权且当作是一笔不错的投资,而且也能圆了祭乐的一桩心愿,两全其美。 可万一李然并无此等本事呢?要知道李然虽在鲁国能够搅动风云,但也是得益于鲁国的外部相对平和,可比起郑国这种四战之地,北挨晋,南临楚,西接秦,其复杂程度远胜于鲁国。 如果要说,春秋时期,哪个国家是最不容易的。如果郑国排第二,那绝对没哪个国家敢说第一。几乎所有诸侯国,都与郑国或多或少产生过交集。 更何况,想他祭氏一族,世代经商,这种联姻,是最为要紧的大事。 此时此刻,祭先对于李然的价值实在知之甚少,将女儿嫁给他,投资于他,风险不可谓不大。万一未来李然未能达到他的期望价值呢?甚至万一这李然跟他们祭氏就不是一路人呢? 岂不就成了亏本买卖? 一边想着,祭先一边不由面露为难之色。 祭先为商数十年,一向都是小心使得的万年船,自是不会如此轻易的答应下来。 “爹!” “你若是不答应女儿…女儿…女儿便要随李然离家出走了!” 祭乐一看撒娇居然不管用,当即使出了杀招。 以往每每她有所求而祭先不应时,她都会使出这一招,祭先当即就范,屡试不爽。 这一次,祭先显然也无法摆脱“女儿奴”这个光荣称号,一听祭乐要离家出走,脸色顿是一变。 “不可胡闹!” “你才刚从晋国回来几日?又这般胡闹?!你娘若泉下有知,指不定如何骂你爹我是究竟如何管教于你的呢!…” 祭先话虽强硬,但嘴里的音量却是越来越小,最后干脆什么也听不见了。 祭乐一看有戏,当即嘟着小嘴,满不在乎的道: “哼!爹爹不肯成全女儿,女儿便只能离家出走!我要…我要去楚国!然后去吴国!” “停!” 耳听祭乐越说越理直气壮,祭先哪里还敢继续坚持,转过头满脸无奈的看着祭乐。 “乐儿啊…你说说那李然有什么好的,能让你这般爱慕于他?为父真是拿你没办法…” “爹~~~” 祭乐继续撒娇。 “好啦好啦!爹答应你便是。” “不过,你也要答应爹一个条件才行。” 商人本色,总要有利可图。 祭乐听得父亲松口答应,喜不自胜,急忙问道: “什么条件啊?爹?” 只听祭先捋了捋胡须,若有所思的言道: “李然在鲁国声名显赫,可在我们郑国终究还少了番名堂。况且此人如今无身无分,与区区白首无异。若将你嫁给他,世人岂不是要笑话我祭氏一族?” “所以你与他的婚事,须得他干出一番事业来,爹才能为你做主,如若不然,他李然便休想跨进我祭氏大门!” 从他这话便不难看出,即便他答应祭乐与李然的婚事,那也是让李然入赘其祭氏一族。 不过想来也对,祭氏在郑国乃是首屈一指的大户,即便是在郑国国内,都有不少豪门就算是争破了脑袋的想往里挤,那也是毫无门路。更不用提那些外邦来提亲的了。 而今无奈之下,却只能勉强便宜了李然那浑小子。那他李然还有什么说的?只能是入赘! 祭乐哪里会想到这些,她只听到父亲已经答应了自己,当即高兴得手舞足蹈。毕竟在她看来,以李然的本事,想在郑国干出一番事业,简直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何其简单! “好!一言为定!女儿谢谢爹爹!” 恭敬一礼后,祭乐一蹦一跳的离开了,留下满脸黑线,兀自叹息的祭先在原地发呆。 一阵后,祭先整理了一番刚刚被祭乐胡乱拉扯后的衣襟,朝着空无一人的大厅沉声喊了句: “进来吧。” 随后,两名身着劲装的门客便出现在了大厅内。 “主公!” “如何?” 祭先头也不抬的问道。 其中一人拱手道: “回禀主公,一切正常。李然去往别院后便一直未曾出来过,他身边的那个孙武也一直不见动静。” 闻声,祭先微微点头,将目光看向了另外一人。 那人见状便道: “主公,齐国那边接连两日未曾传来消息,不过据属下推测,此时齐国商团应该已经进了鲁国境内。” 祭先听罢面露思索之色,片刻后道: “此次运粮前往卫国,兹事体大,一切当以两位公子的安全为先,若两位公子出了任何差错,老夫唯你是问!” “是!请主公放心!” “下去吧。” 待得那汇报齐国消息的人走后,祭先这才对着之前那人道: “别院那还需继续监视,无论李然有任何动静,都要第一时间禀明于我。” “主公,您的意思是,此番李然前来郑国,有可能与此次齐国出手赈济卫国有关?” 那人倒显得有些不甚明白起来。 祭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季氏一路派人暗杀于他,虽是迫切凶险,可他李然前有羊舌肸之邀,后又与韩起是里应外合,把季孙宿给拘在了晋国。如此说来,此人若真是逃难,也该是晋国是第一选择,为何却要千里奔波来我郑国?” “此子智谋之深,当世少有人可及,无论他此次前来与齐国赈济卫国有没有关系,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加防范,切不可让他生出任何事端,明白吗?” 要说这齐国赈济卫国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今年卫国闹了旱灾,粮食绝收,眼下其境内已是出了饿殍。因此,卫国上下只能是对外求援。 晋国身为霸主国,自是应该第一时间派人赈济。然而晋国因平丘之会,调动了二十万大军只为搞了个用来装点门面的演习。也由此而严重耽搁了农时。 而眼下,晋国又与秦国在黄河边上对峙,所以,能拿得出手的粮食真就不多了。 另一方面,齐国却也不知是受了什么刺激,竟是破天荒的准备派送一批粮食前往卫国。 这种行为本身就极为反常,因为按理说,晋国与卫国关系可一直算是不错的,两个国家挨了又近,又是同宗。 而齐晋两国又暗处较劲多年,如今帮了卫国,不就等于认怂了?所以,此事令天下诸侯都是大为不解。 另一方面,郑国与卫国离着不远,祭氏早就得到卫国旱灾的消息,所以暗中也已准备好了一批粮食,打算是运往卫国做买卖。 但是,当他得悉,齐国已经押了粮食往卫国去了。倘若让齐国的粮食先到了卫国,那他祭氏运过去的这一批粮食岂不就不那么值钱了吗? 所以,祭先命人沿途时刻监视齐国粮队的动向,为的便是要时刻搞清楚他们如今的进展,以便在他们抵达卫国前,好将自己备好的粮食运抵卫国。 可问题,就又出在了这儿。 第59章 闹个乌龙 要说祭氏若只是要运自家粮食去卫国贩卖,那倒也就没事了。 祭先早早的就可命人出发。那样的话,绝对是能赶在齐国运粮队伍抵达卫国前,便将手中的粮食个给卖出去的。 可问题是,郑国官方也组织了一批赈灾粮,并且一并托付给了祭氏,委托他们代为运往卫国。 而这批粮食,因为是子产诏令全国各地统筹上来的。子产如今又因为推行新政,与各个贵胄同僚关系都极为微妙。而这些土地又一大半都在他们的手上,所以组织起来就极为缓慢。 这就好比你一边砸人饭碗,一边却别人给你办事,这能有效率吗? 所以官方的这批赈灾粮,就一拖再拖,祭先碍于情面,自然也不好催促子产,所以只能一边干等着,一边干着急。 如此一来,他自己的粮食自然也不好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运到卫国去贩卖了。毕竟,郑国的官家粮都没运去,你一贵族的粮食先运去了,这叫卫国人以后该如何看待郑国?敢情你郑国是先做买卖狠赚一笔,再假装做好人是吧? 这要传出去,郑国官家的颜面还往哪搁? 祭先从商多年,自然对此间关系是了然于胸的,所以他自家的粮食也只能继续等着,不敢直接运往卫国。 那这件事为什么会与李然有关呢? 答案是,祭先这边一早就收到消息,齐国运粮的事,就是李然怂恿的! 消息是从齐国传来的,说是晋国由于运往卫国的赈济粮不多,又碍于自己的霸主地位,便有点过意不去。 毕竟是自己一附属小国如今有了灾,现在都赈济不了。这事无论说到哪都是不怎么光彩的。 于是,晋侯便派了羊舌肸以盟主的口吻,去到齐国传信,希望齐国也能出一份力。 这事,大致就是这么个情况。从表面上看,就是晋国向齐国施压之后,随后,齐国便欣然同意了。 但从齐国客商那传到祭先耳朵里的消息,却不是这样。 祭先这边得到的消息是,羊舌肸最一开始,便是得了李然的消息后才去向晋侯谏言的,而后才有羊舌肸前往齐国之事。 而且,羊舌肸到了齐国后,又是依照李然的谋划,最终促成了此事。 而当祭先得到此消息时,李然却已在逃往郑国途中。 所以,祭先暗中派人保护李然,一方面当然是因为祭乐,而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弄清楚李然此番来郑国究竟是想干什么? 他为什么要促成齐国运粮去卫国赈灾? 祭先横竖都想不明白这一点,而且各种时间点也有些对不上号,信息来源非常混乱。故此,才让人日夜监视李然所在别院的动静。 他认为李然此番来郑的目的并不单纯,不然何以让齐国前来搅局?这不是摆明了跟自己作对么? 而且,这李然放弃了更强大的晋国庇佑,反而来了相对也并不安稳的郑国,这种行径也实在是太奇怪了。 但事实上,这件事本身就完全一个乌龙。 ....... 祭氏别院内。 孙武一连走访调查了几日,也没有多少收获。 “这个竖牛在祭氏的声望很高,仅次于宗主之下,纵是其他辈分更高的族老,也有所不及。” “传言此人虽为庶子,却极为能干。这些年,祭氏对外的大宗商贸皆是由他负责的,齐楚晋,卫鲁陈,人脉四通八达,实力可谓不俗。” “至于他与季氏的往来,除了一些生意上的事,暂时还没打听到其他方面的往来。至少目前看来,他们之间似乎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关系。会不会是我们意会错了?” 对于竖牛的调查,孙武一连进行了好几日,可走访来调查去,竖牛与季氏之间,似乎是清白的。而这一点,就让孙武产生了些许的自疑。 毕竟他也知道,竖牛可能真的只是因为与鲁国的贸易受阻,因此对李然心生恨意。而这也确实是说得过去。 断人财路,犹如杀其父母,更何况是对于这些商贾之人?竖牛有着这般的敌意,也是理所应当的。 “话虽如此,可我始终觉得这个竖牛不简单啊。” “若只是因为他们与季氏生意往来被阻而憎恨于我,倒也无甚紧要。可我担心的是,此人若是暗中与季氏还有其他往来,那咱们此番来郑,可就算是从一个火坑跳入了另外一个火坑了,只怕又是免不了一番纠缠…” “此人还得再查上一查。” 李然对自己的感觉一向十分自信,这个竖牛绝对不是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孙武闻声当即拱手称是。 “哎呀呀,先生何须如此麻烦?既然这个竖牛不怀好意,俺去一刀将他宰了便是!” 一旁的褚荡听得这话,提着两把戈戟就要出门寻竖牛去。 李然闻声当即一阵黑线淋漓。 “褚荡!” 孙武猛喝一声,褚荡这才停住脚步走了回来。 “先生…” “你在一旁只管听从先生吩咐便是,若无先生指令,绝不可擅动!” 孙武以命令的口吻斥道。 褚荡最是信服孙武,闻声当即恭敬站立,不敢再有半分不敬。 见状,李然也收起了“对牛弹琴”的想法,毕竟以褚荡的脑子,跟他讲再多的道理,他也不一定能够明白。 “对了先生,子产大夫最近似乎也在筹措粮食,准备运往卫国,好像负责此次押运的就是祭氏的商队。” 孙武忽的话题一转,双眉微微紧皱。 听得这话,李然当即一叹: “唉…此事属实是失算了…” “失算”二字从李然口中说出,饶是孙武也不由一愣,难以置信的看着他。 回想在鲁国的种种一切,李然可谓智计百出,算无遗漏。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季孙意如,也无论是羊舌肸还是韩起,都可谓是在他的谋算之中,一切都按照他的计划步步前行,没有出现任何错漏。 可如今李然居然说自己“失算”了! 这就好比西出的太阳一般,好不新奇。 “哦?此话怎讲?这世上竟还能有让先生失算的事?” 孙武有些不信,毕竟在他眼里,这世上能让李然失算的事实在太少了。甚至可以说以李然的智谋,这世上应该就没有什么能够让他失算的!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第60章 见恶不止,比恶十倍 故事,还要从李然离开曲阜前说起。 卫国旱灾之事,其实在李然离开曲阜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晋国准备前去赈灾的消息,叔孙豹在第一时间就告诉了他。 依照羊舌肸的意思,平丘之会前,齐侯一开始不尊晋侯号令,拒绝前来与会。虽然后面被他一番威胁终究还是来了,可这也让晋国对齐国是起了疑心。 而今,晋国正在西边与秦军对峙,他自然希望自己的东边可以相安无事一些。 于是,他打算建言晋侯,可以让齐侯主动出粮救济卫国。这样,也可以再试一试齐国究竟是个什么态度。 倘若齐国是真答应了,那一方面,就代表他们东边就可以相安无事了。另一方面,他们也可以安心应付来自西边秦国的危机。 晋侯觉得确实没什么大问题,便派了羊舌肸出使齐国游说。 可问题就在这儿。 平丘之会前,你羊舌肸已经顶着周王和晋侯的名头威胁过我们一次了。而今卫国旱灾,你晋国自己无法救济,难道是还想故技重施?再来威胁我一遍? 真当我们齐国是个软柿子不成? 齐侯好歹也是个有脾气的人,当然知道这件事没有看上去这么简单。毕竟他要是答应了晋国出粮救济卫国,那其实也就是在实际行动上承认了晋国霸主国的地位。 于是,齐侯就想尽了办法,搪塞敷衍羊舌肸。反正说来说去,就一句话:你们晋国是霸主国,你们是老大,现在底下的小弟们出了事,那自然是你这老大给兜着,关我屁事? 此番外交受挫,逐渐的变成了一桩外交危机。羊舌肸也很无奈,他没想到齐侯如今已变得如此的“蛮横无理”。 而且,竟是半分也没有表现出要与晋国缓和关系的态势。 羊舌肸深感不安,在无奈的同时,也感慨这齐侯的智力实在太浅了些。 “都是为你好!你居然跟我来这个?当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这大抵就是羊舌肸当时的心理活动。 可话虽如此,这事儿始终还是要解决。思来想去,考虑到齐国和鲁国相距不远,于是,羊舌肸索性就传信给了李然,尝试询问李然的看法。 李然想着当初平丘之会,羊舌肸与韩起总算是帮过自己的人,也就给他想了个主意,教他如何旁敲侧击的去说服齐侯。 说起来,方法也很简单。李然只教叔向不必再去理会齐侯,只管去找晏子,也就是晏婴说事即可。这事委托他去跟齐侯说去,一定能成。 晏子,晏氏,名婴,字仲。乃后世为人所称道的齐国一代贤相。 之后,羊舌肸找到了晏婴,说明来意后,果然就如同李然所料,晏婴说动了齐侯,不日便可运粮前往卫国赈灾了。 要说这晏婴到底是怎么劝的,其实说辞倒也极为简单。 显而易见,齐国如果此番能够援助卫国,这不也是个能邀买到中原诸侯人心的好事吗? 而且,晋国以后肯定更加不太平。诸夏各邦如果还有其他事,再委托我们齐国处理,一而再,再而三的,人们心目中的霸主位置不也就易位了吗? 真正的霸主是用行动来表示的,而不是凭借武力,更不是靠一纸盟誓。 要说这些个大道理,其实稍微懂一点事理的人都能想明白。而这也是羊舌肸自信此行必成的根本原由。 但这事之所以在羊舌肸这里会卡住,说到底只是因为他是晋卿的身份罢了。 话都是那些话,但是说话的人不一样,时间点不一样,效果就是不一样。 而李然在这件事情上所起的作用,也就仅此而已。 再后来,李然便已在前往郑国的路上。 原本,这对他来讲,只不过是一件小事。但当他到了郑国之后,这才听说了祭氏居然也打算运一批粮食去卫国。 于是他就立刻反应了过来,倘若齐国的粮食先运抵了卫国,那祭氏的粮食还能卖得出去? 可是他之前并不知道祭氏会有这个主意,这可不就是个乌龙? 李然所谓的“失算”,其实也就是没有想到祭老宗主会想着贪这种财。 他在晋国绛内也算与祭先有过一面之缘,以貌取人这种事他虽不提倡,但有时候起码是可以起到一些辅助判断的作用。 当时他就觉得,祭先虽是个商人,但至少也是个相对正直高尚的商人。 所以他哪里会想到祭先会趁着卫国旱灾,打算发这种财呢?这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的。 他此番前来郑国,也是路过了卫国,亲眼所见卫国而今可谓是饿殍遍野,惨不忍睹。祭先若当真心怀宽广,仁义有度,是个在商言商,在理言理之人,那此番救济卫国的粮食绝对不该是运过去贩卖的。 此等行径,岂不是将卫国百姓的死活弃之不顾?郑国人是人,卫国人也是人,何以至此啊! “没想到啊,没想到!祭宗主看似端正不阿,暗地里却是这样的人!真真的是个伪君子!” 孙武听完李然所言,这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当下便对祭先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可谓是好感俱无。 李然却急忙摆手示意他不要胡言,并道: “祭氏此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究竟是谁的主意,我们尚且不明,万一不是老宗主的意思,那咱们岂不是怪错了好人?” 可谁知孙武却道: “无论是谁人出的主意,他祭先既已同意,那便是坐实了!见恶而不拦,反之附行,十倍之恶!…哎,说到头来,苦了的还不是在卫国饥肠辘辘的黎民百姓?!” 话音落下,他脸上满是义愤填膺之色。 李然闻声见状,有些愕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先生这是…” “没想到你与我一般年纪,竟已有这般的胸怀。” “要知道而今诸侯对立,互相攀比。所以民众相互之间也是互相间带有许多的成见。似长卿这般,能以他国百姓生死为己任,不以国之强盛弱小而产生偏见,此番眼界胸怀,属实难能可贵呀。” 李然这番佩服发自肺腑,并无半点虚言。 而今这时代,晋国人看不起齐国人,齐国人看不起楚国人,楚国人看不起其他国家的人实属正常,要是有人与孙武一样的见识,那才叫做不正常。 再往深处一想,后世孔子所谓的“君子周而不比,小人比而不周。”说的可不就是眼下孙武心中的这种胸怀吗? “长卿高雅,李然自愧不如啊!” 李然想到此处,不由觉得羞愧,起身朝着孙武深躬身一揖,同时也对孙武顿是肃然起敬。 “先生!这可如何使得!” “武胡言乱语,不知轻重,惊扰到了先生,还请先生莫怪。” 孙武也是随他一样,躬身而礼。 谁知李然将他扶起后,又语重心长道: “今日长卿一语惊醒梦中人,犹如醍醐灌顶,好不畅快!” “是啊,长卿说得极是!《商书》有云:『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译:恶的蔓延,就好像星火燎原一般,一旦被发动起来,到时候你就没办法再面对它了。) “如果放任此等恶事于不顾,待日后,祭氏倘若回过神来才发现此事影响之恶劣,就真的来不及了!” “且无论祭氏此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是否是祭先的主意,即便是为了卫国千万百姓的性命,这件事咱们也该伸手管上一管!” 李然打定主意,脸上顿时露出不容置疑之色。 阴谋诡计他李然最是擅长的,可如今,为了此等大义,他也绝对是义不容辞! 第61章 子产来访 更何况,他们此番一路来郑,如此的险象环生,终究是祭家护了一路的周全。 所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看得祭先将要如此自毁名节,他李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就在他与孙武做着进一步商议,门外的侍人忽然前来禀报,说是祭乐前来拜访。 李然与孙武不由相视一笑,知道是捣乱的来了。不禁摇了摇头,略显无奈。 李然当即让侍人前去将祭乐引进来,可谁知那仆人刚一转身,祭乐便已是蹦蹦跳跳的从院子外进来了,笑脸盈盈,如雀欢呼,好一番青春活泼的模样。 “子明哥哥!” 见得李然,祭乐飞也似的扑了过来,一把挽住李然的手臂,亲昵不已。 一旁孙武见状,脸上微微一怔,当即别过头去。 “你今日怎么得空来了?听闻祭老宗主让你是不得离开家宅半步的,你此番可是又违抗了父命?” 李然笑着打趣问道。 自祭乐回到郑邑后,祭先便三令五申,要求其侍婢一定要看住祭乐,不得让他再四处乱跑。俨然是受了上一次祭乐私自跑出郑邑的教训,自是再不敢让祭乐“有机可趁”。 故此李然在这别院内住了好几日,也未曾见到祭乐,想来便是她父亲不允其出门,生怕自己这个宝贝女儿再跑不见了。 “嘿嘿,不瞒你说,我这回呀,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祭乐琼鼻微翘,伴了个鬼脸,甚为得意的笑道。 接着,她又自顾自的是盘腿坐下,以手支颚满是委屈的道: “哎呀,整日待在家中好生无趣的。我爹这也不让去,那也不让我去,今日大哥前去查验子产大夫送来的粮食,也不让我一起跟着去,我都快无聊死了。” “哎?子明哥哥,咱们一会儿出城去玩吧,今天我爹跟兄长们正巧都出门去了,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好好玩一下?” 见到李然,祭乐这一张小嘴便说个不停,饶是李然也不由觉得莞尔。 想着来郑邑多日,也未曾陪祭乐游玩,李然正准备答应下来,可谁知忽的想到刚才祭乐话中所言,当下也居然是盘腿坐了下来。 “且慢?今日你家兄长前去查收子产大夫送来的官粮了?” “是呀,就是因为这件事,我们家才拖慢了行程,不然的话,现在我们家的粮食应该早运到卫国去了。” 祭乐两颗乌黑的眸子闪烁不停,看上去满是纯真无邪。 对此,李然其实也是知道的。 祭家早就准备好了运往卫国贩卖的粮食,只因官粮一直没筹措完备,所以祭家商队的行程才一拖再拖,眼看齐国的运粮队便已经要进了鲁国。 若再拖延迟下去,那祭家运往卫国的粮食可不就卖不上价钱了? 李然想着,当即看向祭乐,再度问道: “那…令堂今日也不在家中?” “我爹?他今日…” “乐儿!你又胡闹!” 说曹操,曹操就到,祭乐这边话未说完,祭先的声音便从门口传了进来。 接着便看到祭先与子产一道,出现在院外。 李然见得两人,急忙起身相迎。 “子明,多日不见,别来无恙啊?” “大夫亲临,子明未曾远迎,还请大夫见谅。” 子产满是笑意的从外面走了进来,李然躬身见礼时,被他一只手给托住,又不由是面露悦色。只听得子产开口继续问候道: “早就听闻子明来到了郑邑,可一直不得空暇前来探望,子明莫怪,莫怪啊。” 李然闻声忙道: “大夫这是哪里话,然不过一介白首,岂敢劳烦大夫牵挂,大夫请进。” “祭老宗主也请。” 说着,李然将两人迎了进来,分别坐下。 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孙武会意,当即离去,此时院内便只剩下他们四人。 “未知今日大夫前来,可是因为齐国运粮赈济卫国一事?” 寒暄一阵后,李然当即切入正题,直言问道。 刚刚他才听祭乐说起,今日郑国官家已经将准备好的粮食交付祭家商队,正准备运往卫国。 话未落音,祭先与子产便出现在这里,若不是为了齐国往卫国运粮一事,何来如此之巧? 果然,他这话出口,祭先与子产相视一眼,皆是有些诧异。 子产先行问道: “哦?此事子明也已知道了?” 话已至此,李然也没什么可隐瞒的了,当下有些歉然道: “此事…此事在下不仅知道,而且,实不相瞒,此间计较还是出自在下之手。” “哦?原来齐国运粮果真是子明所为,那还请子明说道说道,此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子产显得有些诧异,一旁的祭先也微微皱眉,眉眼间有些怒意在酝酿。 原来,今日他领着子产前来探望李然,本来就是为了搞清楚李然此番来郑国的真正目的。 毕竟,李然说动齐国出粮赈灾,非但是会妨碍到了自家的买卖,而且对郑国官家而言也不无影响的。 况且如今李然又身处郑邑,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怀疑李然此行的目的。 正如前面所说的,只要齐国的粮食运抵了卫国,那么祭家的粮食自然也就不那么值钱了。这些自不必再说。 而郑国官家运往卫国的这一批粮食,其结交友邦的作用自然也就要大打折扣。 李然无奈,当即只得将羊舌肸求助于自己的事给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只听他叹道: “唉,李然事先并不知晓郑国也意欲赈济卫国,而李然受羊舌大夫所请,便略施一计襄助,让其得以说服齐国运粮救灾…待然来到郑邑之后,这才听闻郑国也打算运粮赈灾,这才意识到先前的举动恐是有些不妥。此间种种,还请大夫与祭老宗主见谅。” 说着,李然再度起身作揖而礼,表达歉意十足。 子产抬手示意李然不必这般内疚,脸上仍旧挂着笑意: “哦!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哎呀,不知者不怪,况且子明这也是义举。如此宅心仁厚,我们又岂能怪罪于你,来来来,快请坐下。” 看上去,子产对李然之言可谓深信不疑。 然而一旁的祭先却仍是皱紧了眉头。 第62章 仁义之道 郑邑,祭氏别院内。 经过李然的一番自我解释,子产当即便不疑他了。 这也难怪,毕竟平丘之会时,他就在绛城内已经见识了羊舌肸对于此人的重视程度。 甚至还与他通力配合,将季孙宿是给囚在了晋国。硬生生让季氏在鲁国和诸侯国面前丢尽了颜面。 所以,羊舌肸若真有求于李然,李然为其出谋划策自也是理所应该。 可他这般想,是因为他了解了这里面的曲直,但祭先显然却不是同样这般想的。 他斜眼看着李然,眉宇间藏着一丝忌惮和警惕。 “可是…子明啊,如今我郑国的粮食也已经整装待发,齐国若早于我们先至,只怕将来传出去,天下人会笑话我郑国乃是虚伪从事啊。” 齐国运粮商队已经进了鲁国,至多十日便能抵达卫国。而郑国运粮商队才刚要整装待发,算起来,时间上其实已经有些赶不及了。 子产所担忧的,在于郑国与卫国可谓是唇齿相依,而齐国与卫国是相隔千里。齐国的粮食都能运到卫国了,你郑国的这才刚来,不是虚情假意又是什么? 要知道卫国旱灾已是有些时日了,绝非突然。如今郑国的行动实在是太慢了些。 子产言罢,与祭先一同看向李然。却见李然却反而是显出一脸的自信,并且是在那笑而不语。 “子明先生为何发笑?” 听得子产问话,李然这才开口言道: “呵呵,大夫所言,恕然不敢苟同。” 只见李然却是神色一正,一边摇头,一边作揖谏言道。 “哦?却是为何?” 子产闻言,不禁面带难色,满腹狐疑的如是问道。 只听李然颇为自信,继续是侃侃而谈: “大夫可知,这《周易》之‘比卦’有云:有孚比之,无咎。有孚盈缶,终来有它,吉。’大夫可解其意?” 子产听罢,与祭先面面相觑,却是完全不解其意。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此爻之意,意为只要是怀着一颗真诚的心,坚守正道,那么去结交各路朋友就不会有过失。有诚意的人就好比是美酒满缸,您的诚意自然而然会最终吸引更多的人来与你交往,这样才是吉利的。” 李然不愧为洛邑典藏室史,《周易》于他,可谓是信手拈来。随随便便引经据典,都令人不得不信服。 只听李然是继续解释言道: “如今,卫国大旱,上下皆苦,其国内已无力赈济。故此求援于诸侯。因此,无论是晋国,齐国亦或是郑国,只要运粮救济乃是出于真心,那便都是行的仁义之举。又何来为先者而歌,为后者不耻之说?” “再者,大夫所筹之粮,也绝非一人之功,乃是郑国上下齐心所共筹的,也绝非大夫有意延了时日。卫国正值大难,又岂能受了郑国恩惠反而还要讥嘲郑国?小人窃语,君子独行,郑国行事光明磊落,何须担忧被他人笑话?” 李然在这里纠正了子产一点,那就是赈济卫国旱灾并非只是为了图个虚名,更不是为了标榜自己的丰功伟业。而是为了真正帮助到卫国的普通民众。 倘若只是为了沽名钓誉,或者另有所图。那么,其心便可谓之不正,心不正,则事难成啊。 “哼!那如此说来,倒是老夫行事不够光明磊落,在给卫国的百姓落井下石了?” 这时,一直未曾开腔的祭先忽的冷笑一声出声道。 李然所言齐国与郑国两家的运粮赈灾之举,行的都乃是仁义。故此,不用担忧被他人耻笑。 但那祭家可打算的是运粮前去卫国贩卖,赚取钱财,与之对比,岂不就是不义了? 如此行径,不正是小人所为? 子产不料祭先会当着李然的面如此言说,闻声当即是笑着两相周全道: “子明当不是此意,祭老何出此言呐。” “子明所言,确实在理。卫人虽非我郑人,然同是王治之下,我郑国的粮车便是晚些到,那也无妨。我郑国之愿,天下共睹。既是堂堂正正的,又何惧小人言说。” 对于祭氏打算运粮前去卫国贩卖一事,子产自然也是知道的,故此这才托付祭氏,将郑国朝廷准备的粮食一并运往卫国。 在他看来,祭氏终究是商贾之家,万事自当以利当先。此番运粮前去郑国贩卖,虽有贪财之嫌,但好歹也有救济卫国灾民之实。 什么样的人便做什么样的事,所谓无利不起早,若是只让祭氏白白送粮给卫国,倒是真有些过于苛求了。 其实,子产话里虽说着郑与卫同属王治之下,卫国百姓也是郑国百姓。可实际上,在子产心中,或者说他的潜意识里,仍是将其区分为外邦的。 这种观念,在近百年的不断强化下,早已是根深蒂固的了。 所以他才会觉得祭氏去卫国贩卖粮食倒也并无不可。 “老夫出身商贾,万事皆以利字为先,世人皆知。而今卫国大旱,老夫运粮贩卖,以解其燃眉之急,比之君侯送粮救灾,老夫自愧不如。然老夫并未觉得此事是有何不可。” “方才听你所言,似是反对我祭氏此次前去卫国贩卖粮食,你倒是说说,我祭氏此行,究竟是有何不妥?” 祭先本就怀疑李然前来郑国的目的不纯,再加上他不甚相信李然刚才所言,所以此刻对李然的怀疑一时更甚。 他总觉得李然方才所言,分明就是绵里藏针,故意在子产面前是句句挖苦讽刺于他。 “既然祭老宗主提及了此事,那么,便恕然斗胆妄言了。” 子产本以为李然会顺着自己刚才给的台阶就坡下驴,可谁知李然不但没有下台阶,反而主动拆台。闻声不由一怔,双眉顿时聚拢。 他没想到的是,李然还当真是对祭氏的此次贩粮计划是有所不满的。 “哼!” “那老夫倒要看看你今天能说出点什么名堂!” 祭先不以为意,早有打算的他根本不惧,此刻脸上满是不屑之色,眉眼间的怒意渐渐涌起。 而李然见状,却是面色平和,波澜不惊。 只听他道: “敢问祭老宗主,何为利?” “这是什么话?老夫经商一生,岂能还不识利?” “啊,是是,确是晚辈唐突了。然而,然以为,这‘利’却要分可见之利,与不可见之利。可见之利,乃为实物。于人而言,田亩,家宅者是也。于国而言,疆土,富藏,民者是也。” “而这不可见之利,唯义也。失无形之义而得有形之利,于祭家而言,未免过于得不偿失了。” “卫国如今大灾,饿殍遍野,惨不忍睹。不少地方甚至已经出现易子而食。卫国百姓日夜盼望各国诸侯能够施以援手,助其度过难关。” “还请祭老宗主试想一下,且勿论齐国是否会输粮入卫,即便是子产大夫这批粮食若一并到了卫国,那么对待祭家的这批粮食,卫国又会是持何种的态度?” “这‘趁火打劫’之名,恐怕必然是要坐实了。届时,售粮虽能得利,却坏了祭氏,乃至是郑国之大义。此等危害,不可不防啊!” “况且,请祭老宗主再退一步想,倘若…” 李然说到此处,竟是突然来了个停顿。 第63章 一语惊醒梦中人 “哦?倘若如何?” 子产听得李然欲言又止,显然是话里有话,便是立即追问道。 而李然得了子产授意,便来了几分胆气,继续是往下说道: “倘若卫国因此而激起民变,民众掠粮,那么试想一下,卫国的公室又当如何自处?是替祭氏讨还公道?亦或是就事论事,前来质问郑国?所以,此等看似有利之事,或许到头来,竟是个名利两空之局啊!” 李然此言一出,却是将子产和祭先一下都说懵了。 很显然,他们谁都没往这方面考虑过。而如果真的到了那地步,卫国公室那是自然绝不会帮着祭氏“讨还公道”的。 而且,最要命的是,无论祭家这一批粮食定价几何,卫国民众总有吃不起的。那到时候这批人聚众闹事,对祭氏而言,的确是可以预见得到的窘境。 到头来,这个屎盆子不还得是祭氏自己兜着? “况且,再说这大义,郑国黎民是人,卫国黎民那也是人。将心比心,若是受灾之国乃是郑国,郑国又该当如何看待此等的行为?此等行为,与屠戮黎民又有何异?” 确实如此,卫国大灾遍及全境,祭氏运粮贩卖,此举无异于趁火打劫。而最关键的乃是,祭氏此番所劫,并非区区钱财,而是卫国百姓的性命。 李然实在没有当“圣母”的心,他觉得自己也不配。 可今日被孙武一番话惊醒之后,他的那种正义感,便是油然而生。 他自是无法坐视,更无法忍受祭氏这等高举镰刀却满口正义之辞的虚伪。 所谓人命关天,什么是底线?人命就是底线。 这年头,这些个庶民的性命,在他们这些人的眼中或许真的是不值一提,可在李然眼中却不是这般。 就连当初他让孙武前去莒邾领兵时,都曾再三写信叮嘱孙武,上兵伐谋,务必要减少死伤,不可视士卒的性命如同草芥。 对待战争尚且如此,遑论对待天灾? 而他的这一番话说完,子产的脸上已是愕然,旋即又陷入沉默之中。 事实上,子产在郑国,也真可谓是爱民如子了。 如若不然,也不会执意要冒天下之大不韪,锐意改革,拿那些个手握大量田地的权贵与豪强们开刀。 可是在子产的潜意识中,却还是不能做到推己及人,将卫国的黎民也当作他郑国的黎民来对待。 国与国之间的隔阂与间隙难道就如此的明显么?卫国人与郑国人的区别难道就如此之大么? 并不是。 当子产就着李然的思路,自省一番后便立即发现,此前确是自己的心思,有那么一些“不正”。 而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只能归结于当下分封治世所带来的根本上的局限性。 天子关心全天下的黎民,而各诸侯却只需要关心自己范围内的黎民。至于卿大夫,更只需要管理好自己家族即可。倘若既不是天子,又不是诸侯卿大夫,只是个平头百姓呢?那就只管好自己就行了。 而这,就是所谓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无外如是。 子产作为局内之人,若无旁人指点,自然是看不透这一点的。因为他无法跳脱出来,以上帝视角俯瞰整个人类的历史文明。 而子产之所以陷入了沉默,乃是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语言来反驳李然。 而且,他也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甚至在细细品味李然这一番话后,他还觉得李然说得甚是有理。 “放肆!当着大夫之面,你岂敢如此!” “老夫运粮前去贩卖,乃是一番好意!岂是屠戮之举!” 祭先恼羞成怒,顿时拍案而起,两条黑白相间的眉毛不停抖动,显然已是气极。 然而李然却只淡淡道: “若此番祭氏运粮前去卫国,即便是一切顺利,得以高出市价之价格贩卖,届时卫国若仍然有人不能果腹,只能眼睁睁看着近前的粮食而坐以待毙。试问老宗主,天底下还有比这更残忍的杀人诛心之手段么?” “然非卫人,亦非郑人,却实不忍千万百姓如此惨死,也不忍见祭氏背负如此骂名。今日斗胆请老宗弃贩卖粮食,主动捐献于卫国,以此为祭氏百年门楣嗣继光辉。” 此言一出,祭先当即愣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双目圆睁,紧紧的盯着李然。 若说李然前面说的那些大道理都不过是陪衬的话,那么李然最后一句则是点睛之笔。 此番运到卫国贩卖的粮食值几个钱? 对于他祭氏而言,这点钱有算得了什么? 真正重要的不是钱,而是祭氏的名声,祭氏百年传承的光辉门楣! 要知道当年祭仲事三朝郑国君侯,所依靠的可不就是大义?想当年祭氏门楣光辉威严,更是无人敢直视! 而今不过一两百年过去,祭氏难道便已经沦落到发灾难财的地步了?便已经沦落到趁火打劫的地步了吗?便已经沦落到遭天下人唾弃的地步了? 他祭先支撑着祭氏摇摇晃晃走过数十载春秋,所为的乃是什么?不正是祭氏流传百年的声誉? 若经此一事,祭氏数百年声誉尽皆毁于他之手,他还有何面目去面对自己的列祖列宗?未来的子孙又会以何等的模样看待于他? 唯利是图乃是商贾本性,可保家守业也是他祭先义不容辞的本分。 为了这些许小钱而置大义于不顾,实属不该啊。 想到此处,祭先一时像泄气的皮球,整个人都一下子软了下来。 他这才意识到李然刚才话里所言,竟都是为祭氏一族着想。而他自己却仍是顽固的以为李然乃是对祭氏有所图谋。 而此时的子产看到一时无话可说的祭先,也知道李然刚才的一番话已经是震醒了他,当即示意祭先先行坐下。 而后他才继续是与他安慰言道: “子明所言,甚为有理。祭老啊,此事还须三思啊。” “祭氏声名享誉天下,若因此事而致祭氏声名受损,蒙以尘垢,岂非得不偿失?卫国百姓挣扎于水火之中,我等却以利取之,确是无道啊…” 话到此处,子产一声长叹,显得有些自责。 毕竟这件事他也早知道,可是却没能如李然一般看得这般通透,险些就让祭氏运着粮食去卫国贩卖了。 若当真如此,那天下人又会如何看待他郑国宗室? “大夫......” 祭先的话刚刚出口,便被子产摆手制止了,总归还是要给祭先一个台阶下的。 只听子产道: “依侨愚见,祭老便依子明所言,此次运送卫国的粮食,尽皆捐出。勿使卫国上下以为我郑国之人乃是贪图钱财而不知大义之辈。” 此言甚为铿锵,坚定不移,祭先听之,当即拱手而应。 “今日之事,多亏了子明,可谓是一语惊醒梦中人!若非子明之言振聋发聩,只怕我郑国日后再无颜面对天下之人啊。” “子明先生,确是高义!” 子产起身,恭敬肃然的朝着李然拱手一揖。 李然急忙将之扶起,并道: “大夫言重了。” “然深受祭老宗主与大夫恩惠,岂能不知回报?然实不忍见祭氏与郑国声名受损,这才口出狂言。若有不周之处,还请子产大夫与祭老宗主见谅海涵。” 李然说罢,又是躬身而礼,也算是给祭先赔了罪。 此时的祭先已然是反应了过来,见状顿觉面皮滚烫,忙不迭的道: “老夫惭愧,竟差点致家国蒙羞…该请见谅的乃是老夫啊。” 说着,他的脸上满是愧疚之色,一瞬之间似又老了几岁,颓然而坐,叹息不已。 子产适时出声打了个圆场道: “祭老也不必过于自责,所谓在商言商,祭老所谋其实也并无不妥。只是子明之见更是高瞻远瞩,不由令人信服。” 这话算是对李然极高的评价了。 然而李然却并未应声,而是又朝着祭先询问道: “不过…然尚有一事不明。敢问祭老宗主,此次运粮前去卫国贩卖的筹划,当真是您的主意么?” 第64章 不好的直觉 李然之所以会这么问,要说他到底是有什么依据?那可以说是完全没有的。 但也不知为何,李然总隐隐有一种似曾相似的感觉,觉得此次祭氏贩粮的计划并没有表面上如此的简单。 所以他对究竟是谁出的这个主意很有些兴趣,即便从祭先刚才的反应来看,这个决议祭先完全是心知肚明的。但是,只凭着直觉,他依旧对此是有所怀疑的。 果不其然,他的直觉居然完全正确。 祭先听得李然所言,明显的愣了一下,目光闪动间,似是有些为难,露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这一幕让一旁的子产当即也来了兴趣,有些诧异问道: “祭老?此事,难道还真不是你自己的主意?” 此次祭氏打算运往卫国的粮食虽然比起各国的赈灾援助,总体虽算不得太多,但也不是个小数。而这些粮食对于偌大的祭氏而言,也可算得是一笔巨资了。 倘若这个主意真不是祭先所出,那祭氏之内还有谁能够决定如此规模的粮食买卖? “唉…实不相瞒,此乃吾儿竖牛之意…我见此事也算得好事一件,也不及细想,故而…就答应了下来…可没想到…唉…” 话到最后,祭先又是一叹,郁闷与懊悔同时于脸上浮现出来,垂首以待,甚为愧疚。 正如他所言,他一开始并没有觉得此事有什么不妥之处。 可今日当他听完李然所言,这才意识到这件事可能会给祭氏,甚至给郑国带来多大的灾难。 若不是今日李然点醒了他,只怕他还会一错再错下去,届时覆水难收,万一再弄巧成拙,那祭氏与郑国可就真要在全天下人面前闹一个天大的笑话了。 然而,当李然听得祭先此言,心中那种不好的直觉却并未消退半分,反而是愈发的清晰起来了。 还没等他开口,子产又再度问道: “竖牛?你是说,这是他提出来的?” 祭先微微点头,叹道: “是…这些年我族对外的买卖一直都是由他负责照看着的,先如今也已老迈,难免有些力不从心。对于此细枝末节之事,原本也已许久不曾过问了。若不是此次大夫开口相请,按理我也不会插手此事。” 受郑国官家所托运粮前往卫国赈灾,与祭氏私自运粮前往卫国贩卖,乃是两件性质完全不同的事。祭先就算再放心竖牛,也不得不亲自过问。 毕竟郑国朝廷之事再小,那对祭氏而言也有着巨大的影响。 也正是因为如此,所以这才让李然与子产都误以为祭氏运粮贩卖的计划,乃是祭先自己做的决定。 可事实上却并非如此。 李然听到这里,这才猛然忆起,自己心中的那种不安,之前在鲁国时就曾出现过。 那是在鲁国前太子姬野遇害之前,他与叔孙豹正思索着季氏为何要反对太子野住进楚宫时,便曾出现过这种感觉。 那时候李然就感觉季氏反对太子野住进楚宫,绝非表面上如此简单,其背后肯定还隐藏着更大的阴谋。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鲁太子野便是遇刺横死了。 而今,当李然听到祭氏的贩粮计划乃是竖牛所筹谋的,他顿时感觉这个计划绝对不止表面上看起来这么简单。 再联想那一日,他前去祭家拜访,一旁的竖牛对他的那一股杀意,直到此刻他仍是历历在目。那股杀意不但强烈,而且极为坚决,就像是他与竖牛有着不共戴天的深仇一般。 他这几日思来想去,也一直没搞清楚竖牛为何会如此待他,所以他一直怀疑竖牛与鲁国季氏有某种干系,故而还特意让孙武前去调查了一番。 可孙武也是初来乍到,对周遭的一切也都还不是很熟悉,又能查到什么呢? “子明,你的意思是…?” 子产似乎也看出了李然是起了心事,当即皱眉问道。 要知道此次祭氏的这个计划,不但会影响祭氏,甚至还会影响整个郑国,眼下子产自是十分上心。 然而,此时的李然其实也同样是拿不准主意,所以闻声便当即随口回道: “哦,然的意思是,既然事已至此,那总该问清楚到底是谁的主意罢了…” 他并未明说,毕竟他目前对此事也不甚明朗,万一是说错了什么,岂不是让他人徒增烦恼? 子产闻声微微点头,思索片刻后转头看着祭先道: “既然如此,祭老今日便安排下去吧,务使此事妥当,切不可再生出了什么乱子来。” 子产此话说完,又往屋外望了望,但见此时满月高挂,已是入了深夜。便起了身要与李然辞行。 “时候不早了,咱们就先告辞吧,待改日再来探望。” 说着,他与祭先同时起身,李然与两人拜礼后,两人这才匆匆离去。 其实,子产临走前见到李然这般模样,知他肯定还有话没说,但又碍于祭先也在场,所以并未多问。 在郑国朝堂混迹十余年,这察言观色的本领,子产早就是练就得炉火纯青了。 当他们两人走后,祭乐这才从后院又怏怏的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如祭先之前那般的愧疚之色。 一双伶俐通透的眼睛,看着李然,又不停的揉捏衣角。 她刚才也听到了李然的话,也知道了此次祭氏运粮前往卫国贩卖是有多么危险,她身为祭氏族中的一员,自是更觉得后怕。 “子明哥哥…我…” “此事与你并无干系,祭姑娘不必太过自责。” 李然不禁安慰言道。 可谁知祭乐却是摇头道,依旧是有些难过: “不,父亲时常教导于我,我族世代从商,族内上下皆为一家,互为依存,荣辱与共。” “即便此事我没有参与,但我也是有责任的…早知如此…早知如此我就应该早些反对大哥的…” 祭乐的眉宇间尽是懊悔之色。 原来,当她第一次听到竖牛提出这个主意的时候,她只觉得这桩生意只是极为普通的一桩。却未曾想过将这生意,与卫国百姓的安危挂钩起来。 她这些年也算游历了不少地方,对于百姓生活之艰辛,也可谓是深有体会。 如今卫国受了大灾,黎民又何来的余资用来购买粮食?祭氏运往卫国的粮食,到最后岂不还是倒卖给了那些达官贵胄?到头来,卫国百姓直是饿殍遍野,恐怕也是无人问津。 只可惜,她虽身为祭先的掌上明珠,可对于祭氏家族内部之事,她一女儿之身,却是人微言轻。 而且,她也无法像李然这般想得透彻,故此当竖牛提出这个建议时,她也并未出言反对。 此时想来,可当真是后怕极了,若非李然劝阻,只怕祭氏此次真遭大罪也未可知。 想着想着,祭乐当即朝着李然举手齐眉,行了一礼。竟一改往日的俏皮模样,一时显得十分恭敬起来。 第65章 套路太深 祭乐虽是女儿身,但她对祭氏一族的感情又岂是其他人所能比拟的? 所以,身为祭氏的一员,她很难做到将祭氏之事置身事外。 “祭姑娘…你这是做甚?” 李然急忙将其扶起,面色却似乎有些不悦: “此次李然能够安然来郑,若非是令堂出手相助,只怕我早就已被抛尸荒野了。若说要谢,如何也应该…” “子明哥哥,你不必安慰我,你的意思我都懂。” 祭乐收起了往日的顽皮与天真,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正色。 她看着李然继续道: “无论此次大兄到底是有心还是无意,此事对我祭氏而言都是极为不妥的,一旦传出去,我祭氏恐要无颜面对天下之人。” “是子明哥哥出言阻止了我爹,那就是我整个祭氏的恩人。至于我大兄那,便是子明哥哥是有所怀疑,那也不碍事。该是如何,便是如何。” 一个能够独自周游列国的女孩子,一个能够自己偷偷跑出郑邑,前往鲁国探亲的姑娘,一旦她认真起来,她的聪明智慧便顿时展露无遗。 别人或许不知,可祭乐在鲁国与李然相处的时间最长,对李然的习惯可谓已是了如指掌。 所以她很清楚,刚才李然问及祭氏贩粮计划究竟是谁提出来之时,李然便已经对祭氏内部之人产生了怀疑。 而随着问答的深入,显而易见,李然怀疑的对象自然就是她的大兄——竖牛。 所以后她方才的这一番话,为的便是让李然不要有心理负担,若是她的这个大兄果真是有些问题,那么该如何做,便如何做。不必是因为她的缘故而畏首畏尾的。 李然听得此言,顿是对她刮目相看。 “呵呵,你这小妮子,没想到竟这般聪明?我却还未开口,你这一番话竟已是打消了我一大半的顾虑来。哎,看来确是以前小瞧了你呢?” 为缓解气氛,李然一时竟是半开玩笑的与她打趣道。 祭乐闻声,原本正儿八经的她当即“噗嗤”一笑,秀脸之上浮现一抹骄傲之色,翘着鼻尖道: “哼,本姑娘一直都是这般聪明的好不?只是子明哥哥不知道罢了。” “是是是,恐怕就连令堂与你姨夫都不及你这般的聪明啊!” 李然双手一摊,急忙承认了祭乐的自夸。而这气氛一时便也活泼了起来。 “不过话说回来,关于你大兄的这个事…我还真是有些怀疑的。” “哦?此话怎讲?” 话到正题,祭乐亦是当即正色问道。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此前第一次去你家拜访,你大兄对我便似是隐隐有股杀意。我一直不太明白为何,今日听完令堂所言,我这才是有了些许的眉目。” “什么?” 祭乐听罢亦是一惊。但再回想起当时在祭家的场景,也觉得确是如李然方才所言的那般。 但她不能理解,她的大兄为何要这般仇视李然,不禁是向李然投以好奇的目光来。 “试想一下,此次卫国大灾,即便你们祭氏将这批粮食运到卫国贩卖,所获之利,对你们祭氏而言,也不过是九牛一毛。况且前有齐国,后有郑国,尽皆在筹措赈灾的粮食。所以,就算你们祭氏先一步将粮食运抵卫国,又能获利几何呢?” “再有,如今按照最为正常的时间节点排下来。你们祭家筹措粮食,即便没有官家给拖了后腿,那也应该是在齐国决定筹粮赈灾之后才开始的。” “而齐国运粮赈灾之事又是我间接促成的。虽说齐国远在千里之外,信息交互多有不便。但即便如此,你们家的这反应也未免太迟了些。毕竟卫国灾荒,也已是有些时日了。” “换言之,这件事会不会便是对着我李然来的呢?” “若是如此,祭老宗主便有了怀疑我与齐国勾结,故意对付祭氏的理由,所以先前令堂这才会对然这般的恼怒。” “而且,倘若我今日未能说服祭老宗主与子产大夫。那显而易见,这郑国,我只怕也是呆不下去了。你觉得是也不是?” 确是如此,今日他若不能成功的说服祭先与子产,不出三日,他定然会被赶出郑邑,这几乎是不争的事实。 无论是子产还是祭先,都绝对不会将一个想要对付祭氏和郑国的人留在郑邑。 “子明哥哥的意思是…这是一个圈套?” 祭乐好似意识到了什么,显得有些吃惊。 只见李然点了点头,眉间闪过一抹淡淡的笑意,而后继续道: “究竟是不是圈套,这还不好说。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那便是既然祭老宗主已经逐渐将祭氏对外的生意都托付给了你大兄竖牛,那便足以说明此人定是有些过人之处的,要不然也不会获得令堂如此的信任。” “然而此次赈济卫国之举动,无论是从各方面来看,祭家都处处显得是不合时宜。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招。而且再跟齐国运粮赈灾联系到一块,岂不是太过巧合了些?…” 话到这里,李然脸色忽的一变,骤然停住了。 祭乐诧异道: “怎么了?” 李然眼珠急转,喃喃思索道: “难道是他提前就知道了齐国会运粮?…” 片刻后,李然恍然意识到自己之前那种感觉的来源。 他建议羊舌肸说服齐国向卫国运粮赈灾一事,会不会是在齐国一早就泄露了消息?为竖牛所知后,他这才让祭氏开始筹粮的? 而后再将这件事告诉了祭先,让祭先误以为是他李然要暗中与他们一族作对? 可问题在于,他与竖牛素不相识,除非竖牛是真的与鲁国季氏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不然竖牛何以对他生出如此敌意?甚至是不惜挑动整个祭氏来对付他? “子明哥哥?” 祭乐看着陷入沉思的李然,忍不住好奇叫道。 李然闻声这才回过神来,盯着祭乐看了好一阵才道: “你大兄竖牛…与鲁国季氏可有什么关系?” 毕竟是祭乐的大兄,他这么怀疑总归有点不好意思,所以这话听起来很是尴尬。 但祭乐却并未如此觉得,反而十分认真的思索道: “倒也未曾听说有什么过密的联系,不过,大兄他这些年一直忙里忙外的,与别国的权臣熟识,应该也算得正常吧?” 这话倒是不错,毕竟这年头做买卖,不跟各国的高层打交道,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李然却喃喃自语道: “倘若真的只是这样的话,那倒也还好…” “但…恐怕他不止是和他们结交这么简单。” 第66章 临阵换人 竖牛与鲁国季氏,乃至与齐国到底有没有关系,李然此时还并不清楚。毕竟在他看来,如今唯一能够解释竖牛为何如此敌视于他,便只有与季氏勾结这一种可能。 另外一边,祭先回去后便是立即安排了下去,让竖牛停了此次运粮前往卫国贩卖的计划,而改为前去捐粮。 这让一早便在主持此事的竖牛甚为恼怒,得了消息便急匆匆,气呼呼的从仓库返回家中。 “父亲!为何突然变主意了?!” “这三千石粮食虽是不多,可若全部捐赠出去,我们祭家岂不血亏?” 竖牛显得极为激动,对祭先的这个安排十分的不解。 毕竟这件事一直都是他在主持着的,如今做出如此之大的决定,而父亲事先竟一点也没有与他商议过。这让他如何不恼 见状,祭先的目光在他身上来回扫了一番,眼之中泛着淡淡的忧色。 “此乃老夫与子产大夫一起所议定的,吾儿不必多言,照办便是。” 话音落下,祭先脸上神色看起来十分的疲惫,挥了挥手便示意竖牛退下去安排。 “可是父亲…” “好了…为父的话,你听不明白么?” 见得竖牛仍旧不肯放弃,祭先的脸色顿时微变,鹰眼之中迸发出两道锋利的目光,径直落在竖牛脸上,威严之色,溢于言表。 按理,此时的竖牛见得父亲这种颜色,也该是反应过来了。可是他似乎对此事是极为上心,即便是到了这时候,他仍是非要弄清楚不可。 “父亲!恕孩儿冒昧。” “我们祭氏运粮前往卫国贩卖一事,孩儿一早便与卫国的大夫齐恶已有了约定,这批粮食一旦运抵了卫国,便会与他们完成交接,所利可是颇丰啊!而今父亲骤然将贩卖改为捐于卫国,如此我们岂非失信于人?那日后我们可还如何与卫国那边的大夫们做买卖?而且,卫国齐恶那边,也不好交代啊。” “孩儿之所以斗胆说得这些,乃是不希望届时让旁人说我祭氏言而无信啊!” 竖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十分恳切,言语间将祭氏利益看得比谁都重。 然而祭先闻声却只是摇头,而后缓缓道: “与卫国齐氏交易,收获自是颇丰,你可有没有想过,倘若我们此番运粮前往卫国,只谋与权贵交易,那我郑国的那些上卿却当如何作想?” 经过今日与李然的一番交谈,祭先的脑回路一下子清晰了起来,面对竖牛所提之事,反驳得可谓有理有据。 即便竖牛并不是要把粮食直接卖给卫国百姓,而是那些卫国的权贵们。但在他现在看来,此举也是极其危险。 换句话说,此次运粮前往卫国,无论如何也不能买卖,只能捐赠。 李然已经分析得很透彻,在这时候若是手脚不干不净,那很可能会到头来是名利两空。 竖牛听到这里,心知他的此番运作筹谋已然泡汤,脸上表情顿时变得很是恼怒。然而当着祭先的面,他又如何敢当场发作,只得别过身去,恨恨咬紧了牙根。 这时,只听祭先又忽的是淡淡言道: “此次你便不要去卫国了,交由你那两个弟弟去吧。” “父亲?” 竖牛闻声而震,猛然回头,脸上满是说不出的难以置信。 原本已经计划妥当之事,却在这种时刻发生如此巨大的改变,甚至如今还要把他这个主事的人给临时撤了。饶是竖牛一向以心性沉稳著称此时也不由得脸色骤变。 “怎么?你是不愿意让你两个弟弟去历练历练?” 祭先的语气也随之微变,听上去好似是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语气。 有关祭氏家族内部的争斗,其实也已不是什么新鲜事,祭先洞若观火,早已心知肚明。 但他也想看看自己三个儿子究竟谁更适合接任自己这个家主的位置。故此一直对此事都抱着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态度,从未多言。 而竖牛,因为自己的庶出身份,倒是一直表现得勤勤恳恳,任劳任怨。相比他那另外两个嫡出的弟弟,表现确实是要优异许多。而这,也正是祭先一直犹疑不定的地方。 只不过,今次运粮前往卫国之事,竖牛显然已经不适合担当主事。他要确保这批粮食不会被他擅自交易掉,因此自是要换个人顶上去的。那么自然而然的,另两位嫡子乃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这话的意思其实也很明白,家族内部争斗乃是家务事,这种对外事宜,你竖牛总该分清楚轻重,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耽误了整个家族的利益。 对此,竖牛自然也是明白,可他仍是不甘心,毕竟这件事他从头忙到尾。眼看启程在即,祭先却突然换了主事,白白要将这个功劳送给了他的两个弟弟,自己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父亲,孩儿不懂,究竟是为何啊?孩儿到底做错了什么?” 竖牛很是委屈,但这话听着,却另有一股质问的味道。 其实从这便不难看出竖牛而今在祭氏的地位,仅次于祭先之下,而且随着他掌握的家族之事越来越多,即便面对祭先的安排,他也敢如此质疑一番。 “够了!” “按照为父的安排去办便是了,何来这许多问题!” 祭先已经没有耐心再跟他解释,脸色一变,骤然呵道。 竖牛闻声一怔,只得将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咬着牙道: “是,孩儿听从父亲的便是。” 待得他走后,祭先这才唤来仆人,叫自己的另外两个儿子前来。 “祭罔,祭询,此次前往卫国赈灾之事,便交由你们二人负责。” 祭罔乃是老二,人高马大,与祭先不相上下,但看上去却是不怎么聪明,听完祭先所言,愣神片刻这才应声。 而祭询虽有些小聪明,然面对此刻祭先的安排也是想不太明白,为人更是佛系,正想询问此事不是一直都是由兄长竖牛负责的么?但祭先狠跟给了他一个眼神,他便立刻消停了。 “此次我们祭氏之粮与朝廷之粮皆为捐赠,运抵卫国后,与卫人交割完毕便立即返回,不得迁延,明白么?” 祭先看着眼前的两个儿子,语气中带着一种恨铁不成钢的味道。 比起竖牛,祭罔与祭询差的可是太多了啊。 此次趁着竖牛对此事不满,刚好换他们两人上,一方面自是为了历练他们,可是另外一方面,祭先也是有着约束敲打竖牛的意思。 只不过这种话自是不能当着祭罔与祭询说的,好歹他们与竖牛也是异母兄弟。 第67章 家贼难防 再说竖牛这边。 当竖牛是怒气匆匆的从正厅出来,经过前院之时又恰好看到了祭罔与祭询正前往正厅,两人刚想与兄长打个照面,却不料竖牛只瞪了两人一眼,而后便一言不发的离开了。 而祭罔与祭询碰了一鼻子灰,也是不知到底是发生了何事,只得继续前往正厅找父亲说事。 竖牛离开祭府后,却也没闲着,径直是来到城东的一间酒肆内。 “打探清楚没,今日那老东西与那国侨到底是去了何处?” 竖牛跪坐下来,身旁站着一名抱剑而立的武人,长相英武,但眼神却十分的阴翳,给人一种十分阴沉的感觉。 那武人听得竖牛所问,仍是保持着抱剑的姿势,淡淡道: “尔父今日与子产是一道去了李然所住的别院。” “什么?又是他?” 听到这一回答,竖牛刚刚举到嘴边的杯盏瞬间又放了下来,转过头去,面色铁青,阴沉无比。 只听武人是继续言道: “他们在院中交谈许久,而那褚荡一直跟随在李然身边,我也不敢靠得太近,所以也不知他们究竟是说了些什么。” “但不难推断,今日令堂这般变卦,多半乃是受了李然蛊惑。” 今日祭先从李然所住的别院出来后便回到家中叫去竖牛,不仅改变了竖牛的计划,甚至将此次主事的也给一并更换了。 竖牛再愚蠢,也该当想得到,祭先与李然所谈论的,定然是有关自己押运粮草前往卫国贩卖之事。 只是,也不知李然到底说了什么,居然是能够让素来固执的父亲顷刻间便产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 “又是这厮!” “实在可恶!可恶!” “砰!” 原本被他紧握的杯盏被猛的扔在地上,碎裂数片。 然而那武人见状却无动于衷,甚至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 他看着愤怒不已的竖牛,却一脸若无其事的说道: “在此发怒,也已经于事无补,还是好好的想想如何补救此事吧。” 看上去,这武人似乎并不是竖牛的护卫。 “不用你提醒!这我当然知道!” 竖牛正在气头上,听得武人这般满不在乎的语气,顿时恼羞成怒,一双眼睛之中尽是火光闪烁的看着他。 武人见状,却又面露不置可否之色,兀自双手抱着剑鞘,就这般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齐国的客商现在何处?” “已经来了,就在城中馆驿内。” 武人言罢,似乎已经猜到竖牛想干什么,当即继续道: “此时你去见他们,可不是什么好招。万一被你爹,或者被子产的人…呵,倒是忘了,还有李然,他身边的那个孙武也绝非泛泛之辈。这几日可一直在城中打听关于你的事,若是被他们发现了你的行踪,你该知道后果的。” 齐国在郑邑有着不少商人,这倒也不是什么新鲜事。 但武人所言之意,在于无论是祭先还是子产,亦或是李然,他们中只要有任意一个发现了竖牛是单独去见了齐国客商,那对竖牛而言,将来这些可都是里通外邦的罪证。 毕竟齐国人与郑国人,在做生意上,也一直是互为竞争的关系。而竖牛在这节骨眼上去面见齐国商团的人,要说私底下没什么勾当,那只怕三岁孩童也是不信。 “我当然知道这时候去见他们乃是下策,可这已经是无可奈何之举,如若不然,难道当真眼睁睁看着祭罔与祭询那两个笨蛋去卫国?” “废话少说,你去安排吧。” 话音落下,竖牛起身便匆匆离去了。 …… 是夜,城东馆驿。 当竖牛来到这里时,方才与他说话的里武人也已经到了。 “人呢?” “就在楼上,不过,在下可最后提醒你一遍,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事要么不做,要就…就得做绝!可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 那名武人的声音格外冷冽。 谁知竖牛只“哼”了一声,甚为不屑的从他身旁走过。 来到二楼房间,齐国的客商早已是恭候多时,见得竖牛到来,纷纷面露警觉之色。 “祭少主这么晚找我们前来,不知是所为何事。” 齐国的客商在郑邑做买卖,多多少少要看几分祭氏的脸色。毕竟祭氏在郑邑经营了数十年,各种关系网交织缠绕,盘根错节。即便齐国的客商再财大气粗,那也是强龙难压地头蛇。 故此他们与竖牛,当然不是头一回打交道。只不过,这种时候竖牛来找他们,他们多少有点不放心。 “今晚找你们来,乃是竖牛想要帮你们一个大忙!” “帮我们的忙?” 齐商闻声,皆是一阵面面相觑,不知竖牛所言何意。 然竖牛脸色却显得十分平淡,闻声只瞥了几人一眼,若无其事道: “想来,你们也不想看到我郑国的粮食先行运抵卫国吧?” “祭少主…这话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我帮你们把祭氏运往卫国的粮食给偷梁换柱调入你们仓库之中,你们只需把你们在郑邑的仓库打开便是。” 竖牛不再啰嗦,径直告诉了他们自己此番来意。 可这几个齐商听到他这话,顿时愣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答。 竖牛可是祭氏的长子啊!在这种时候居然暗地里伙同外人来对付自己祭氏,他是怎么想的? 难道说…祭氏家族的立嗣之争已经严重到这种地步了? 还是说… “呵呵,祭少主这是在故意寻我们几人开心呐?您可是祭氏的长子,说不定还是未来祭氏的接班人,您这般助我们,于您有什么好处?” 他们一听竖牛这话,便是觉得这事颇为费解。也无怪乎这些齐国的客商会有如此的疑惑。说到底,竖牛这么搞他们自己人,对他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呵,实不相瞒,我家老头子已将此次运粮前往卫国的事交给了我的那两个蠢弟弟,我今天呐,是空有长子的名头了,对此事已是鞭长莫及了。” “大家也知我竖牛的秉性,我这个人不擅与他人分享。而且,若我的两个蠢材弟弟此番顺利归来,那日后我在家族中的地位,只怕也会大打折扣,所以…” “明白了吗?” 竖牛若无其事的说着,眼睛却是看也没看这几个齐商,竟天生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泰然。 这些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因此,几个齐商听罢,届是狂喜不已。 原来是这样! 祭氏内斗,正好给足了他们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而且,只是打开几间在郑邑空空如也的空仓罢了,那他们又有什么道理不接受竖牛的这个请求? 于是,在座的几人皆是连连点头: “呵呵,那在下便多谢祭少主的恩惠了,日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还请少主尽管吩咐便是,我等定为大公子效劳!” 俗话说得好,得了便宜自然要卖乖,自古以来届是如此。 第68章 诡异的车辙 竖牛的话之所以让他们如此坚信不疑,其实也并非没有道理。 自古世家多内斗,且不言郑国,就现如今各诸侯国,乃至周王室,哪家的夺嫡斗争不是血淋淋的? 诸侯们都尚且如此,更遑论这些普通世家豪门了。 而竖牛之言也甚是简洁明了,直言自己不喜与人分享,那言下之意便是未来祭氏只能由他一人说了算。 他另外两个弟弟,别说继承家业,到时候便是看上一眼也是不行的。 也正因为这个原因,他想趁此次的机会,将他的这两个弟弟给卖了,好让他自己独得祭氏家业,这倒也可谓是合情合理。 要说这些齐国客商,眼下这心中可能还有的些许疑虑,那也只有竖牛胆敢如此做的决心了。 不过考虑到竖牛此人平日里素来都是一副说一不二的作派,他们一时倒也对竖牛很有些信心。 于是,这件事很快便被议定下来,竖牛也当即安排了亲信,前去着手调包祭氏的粮库。 一切都在悄无声息的进行着。 …… 三日后,郑国的官粮与祭氏一道,尽皆都安排妥当,即刻便准备启程。 为了表示此次对赈济卫国灾情的重视,郑国还专门派了另一名卿大夫前来送行。 郑邑东门,郑国的卿大夫印段(印氏,名段,字子石)在祭罔与祭询的陪同下检视着车马及粮食。而祭乐闲来无事,便将李然也叫了来,好叫他一起来凑个热闹。 看着前方印段走马观花式的检阅,李然心中不由感慨一番:果然,古往今来这领导们视察工作的作派都是这般的相似。人到了,嘴到了,唯独就这心,似乎是永远会忘记在自己家里。 而李然与祭乐一边聊一边看,又见到这一眼竟是望不到头的车队。这规模,郑国也算是真的下了血本了。 从马车数量来看,此间祭氏的三千石粮食就一共动用了百余辆马车,乃是走在车队的最前方。 而装着郑国粮食的马车数量却是祭氏的两倍,于是,整个城郊的车道周围,一时都被这些个运粮的马车给挤满了,竟是根本无法往来通行了。 而这近万石的粮食,毫无疑问,于郑国而言,也绝对算得是一笔巨资。 印段,郑国六卿之一乃是子产的同宗,辈分算起来,算是子产的侄辈。虽是年轻,但为人也够沉稳。正因为如此,子产才会安排让他前来送行。 前排祭家的粮食,他只匆匆看了几眼便结束了。而待他检阅到后排官家马车时,他这才是认真了起来,都一一查验,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众目睽睽之下,子石大夫的这一改变如此明显,这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到。 李然自是也不例外,李然与身边的祭乐说道: “祭姑娘,你可知子石大夫为何现在反而认真起来了?” 祭乐自然也不傻,听得李然如此问她,便是立刻甚是俏皮的回答道: “嘿嘿,这可难不倒本姑娘。这原因嘛,有二。” “哦?说来听听?” 只见祭乐是一边笔划着,一边煞有其事的说道: “子石大夫看我们家车马与官家车马截然不同,这一来嘛,乃是代表他们官家对我们祭家的信任。二来嘛,自然是要体现出他代表官家对待此事一丝不苟的态度啦。” 李然听罢,会心一笑,并是与她又打趣道: “哎呀呀,真真的是近朱者赤啊。祭姑娘这眼力,着实是见涨了不少。” 祭乐说得其实是一点都不错的,官家对于祭氏,素来是极为信任的。要不然,郑国此次也不会选择让祭氏的商队代劳前去卫国。 于是,在印段的一番检视后,又回转过来,格外郑重的看着祭氏二子,并嘱咐道: “此行关系重大,你二人可要多加小心,切不可中途生出乱子,更不可玩忽职守,疏于防备,以至这批粮食落入歹人之手。” 祭询与祭罔闻声,急忙连连称是,大气也不敢喘一声。 祭乐在一旁看着,笑着对李然道: “从这里去卫国,路上都是我们郑国的地盘,谁人敢在子产大夫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子石大夫,未免是有些谨慎过头了吧?” “这万石粮食毕竟是能够救下不少卫国百姓,谨慎点总归是没大碍。” 听得李然如此说,祭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说错了话,当即只吐了吐舌头,便不作声了。 而这时,李然又顺着后面郑国朝廷的粮车看向前方,祭氏将装着自己粮食的马车放在前列,其实意思也很清楚,无疑是保大不保小。 一旦车队在路上遇到情况,最先遭遇重创的乃是装着祭氏粮食的马车,后面才是官家的粮车。所以后列的车队可及时掉头,避免遭难。 只是这祭氏的粮车… “怎么了?” 祭乐见李然望着前方的粮车愣了神,又忽的皱起了眉目,不由如此问道。 可谁知李然竟像是没听到一般,甚是焦急的自顾自往前走去。而祭乐见状,也急忙是跟了上去。 来到祭氏粮车旁,李然将所有粮车都上下扫视了一遍,而后又将视线停留在了那些马车的车轮所碾过的车辙处。 他来回看了看,又转过头比对了一下郑国官家的粮车,脸上疑惑之色更甚。 “子明哥哥,到底怎么了?” 祭乐也看了看,并没发现什么问题,因此当即再度问道。 李然闻声,回过神来,转头看向印段与祭罔,祭询处。见他们正往前排走去,当即拉着祭乐走到一辆祭氏粮车旁,伸手指向了车轮。 “你看你们家的粮车,这地上的车痕深浅不一,车身吃重也不甚均匀。反观后面郑国朝廷的粮车,却四平八稳,不见任何怪异之处。” “子明哥哥的意思是…” 祭乐还是有点没反应过来。 李然看向用桑皮布包裹着的粮车车身,又是继续在那质疑道: “倘若这里面装的全都是粮食,那么就吃重而言,应该是相当均匀的,不会出现如此严重的偏差。可是你看,这几辆粮车,左边明显要比右边要重,而这一辆,后面明显比前面要沉…” “如此怪异…真可是让人惶惶不安啊!” 他有点不肯定,毕竟这是祭氏自己家的粮车,又是祭氏自家装载的,这难道还能出什么问题? 一旁的祭乐见状,自然也明白了李然的疑虑,但她对此依旧不敢置信。 “虽说二哥与三哥做事是不及大哥那般的牢靠,可这件事乃是父亲亲自交代的,他们又岂能不当回事?那如果这里面不是装的粮食,那又会是些什么呢?” 说着,她往前城门口看了看,只见祭罔与祭询陪着印段已经步上了周道,正在做最后的交代。 可当她转过头来,却发现李然已经伸手要去解开捆绑着桑皮布的绳子。 “放肆!” 就在这时,一道厉喝从粮车堆里传出。 下一刻,李然与祭乐便看到竖牛领着一群侍卫正朝着他们这边飞奔而来。 “李然,你当这是你家的?这些粮食岂是你能随便碰的?!” “把你的手赶紧拿开!莫要损了这些粮食!” 竖牛对李然的敌意根本不带任何的掩饰。 第69章 子石大夫的劝告 就在李然准备对着这些祭氏的粮车检查一番,竖牛却突然出现,并是极为粗暴的将他的手给甩了出去。 一如第一次去到祭家拜访时的模样,竖牛对李然的敌意仍是不加任何掩饰,话里话外满是针对着李然的。 祭乐一听这话,顿时不高兴了,便上前理论道: “孟兄!你这叫什么话?子明哥哥又不是坏人,他不过是想看看这些粮车而已,哪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当着外人的面,祭乐自是不好把话说得太过火,毕竟家务事还是要回到家以后再内部解决的好,所谓家丑不外扬,她若在这里与竖牛斗嘴,传了出去,祭氏面子又往哪儿搁? 可谁知竖牛对她所言却是置若罔闻,只眯了眯眼,盯着李然说道: “你来郑邑打的什么主意,我心里可都是一清二楚的。实话告诉你,我劝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看上去,他似乎对李然知之甚多。 可李然闻声却不由微微一怔,心道:我特么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来这干啥,你搁这儿装啥呢? 想着,他也对这个竖牛再无半分客气,当即冷笑道: “哟,敢情阁下莫不是在下肚子里的蛔虫?连在下自己都不知道的事,阁下居然都能这般了如指掌?” “那还烦请您给说说,在下此番来郑邑到底是意欲何为?” 在怼人这方面,李然自称第二,这时代绝对无人敢称第一。 他一直对竖牛保持着一份客气,一方面是因为他跟竖牛并不相熟,还没到他和季孙意如那种生死相搏的地步。 俗话说得好,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更何况,这竖牛说到底还是祭乐的长兄,不看僧面看佛面,万一跟竖牛撕破脸,正面起了冲突,那祭乐这也必然很是为难。 可如今,面对竖牛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饶是李然性子再好也不由有点绷不住了:这特么完全属于没事儿找事儿啊。 “在这儿跟我哔哔赖赖,找不在是吧?” 李然暗骂一句,脸色阴沉无比。 “呵呵,有些事若全都说出来,那还有什么意思呢?” “速速离去!莫要再在此地碍眼!” 话音落下,竖牛双手往身后一辈,脸上满是傲慢之色。 祭乐听到这话,也是忍无可忍,当即就要上前与竖牛争辩,可谁知李然却一把将她拉住。 他朝着祭乐微微摇头,示意祭乐不要冲动,而后自己则往前一步。 只见他若无其事的上下打量了一番竖牛,冷声道: “阁下说,我的手会污了你们祭家的粮食,那想必阁下的手就一定很是干净吧?” 此言一出,竖牛神情骤变! 他猛的转过头看向李然,双眼之中尽是凌厉恫吓的目光,好似冬日里的北风,吹袭之后,令人透体皆寒。 但他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只眼带怨毒,面色惊怒的盯着李然。 “怎么?被我说中了?”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在这如此放肆?!” 竖牛猛的往前踏出一步,狰狞的表情好似要将李然生吞了一般。 祭乐见状急忙来到李然身旁,朝着竖牛怒目而视。 这时,印段与祭罔,祭询等人听到此间动静,便都匆匆赶了过来。 “咦?这位莫不就是子产大夫时常提及的李然李子明?” 印段作为郑国六位正卿之一,倒也是明察秋毫,一眼便认出了李然,言语间还甚为高兴的样子。 李然见到印段,当即转过身见礼: “在下李然,见过子石大夫。” “平丘之会后,便时常听子产大夫说起。得知子明近日是来了郑国,本该亲自前去拜访,但无奈公务繁忙,实是脱不开身。今日在此遇见,也算得万幸。” “对了,方才你们在此处争论什么?竖牛,子明既是来咱们郑国,那便是咱们郑国的客人。你身为主人家的,更应以礼相待才是,到底是因何事与子然起了争执?” 印段此前就已从子产那里听说过李然的许多事,如子产一般,他也自然是对李然十分的敬重。 毕竟能够让子产都这般重视的人,那绝对不是什么凡夫俗子。 在这个最以人才为重的年代,任何世族都在暗中争相笼络大才,李然在鲁国所展现出来的能力,已然得到众多卿大夫以及诸侯的认可,而印段身为郑国上卿,又岂能对他不以礼相待? 竖牛见状,知道子石大夫是要回护于李然,肯定是发作不成了,便急忙躬身作揖言道: “禀告大夫,此人刚才胡乱触碰粮车,在下乃是担心他惊扰了马儿这才出言阻止。” 祭乐在旁听得他如此信口雌黄,当即怒气横生,正要上前说明事实,却不料李然再度阻止了她。 她十分不解的看向李然,可李然却只是微微摇头。 这时,印段朝着竖牛是颇为不满言道: “子明不过是想看看马车而已,这又有何不可,你啊!也未免太大惊小怪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然,又甚是客气的问道: “子明可是觉得这些马车有何不妥?” 李然正要言说,却不料印段忽的抬手,而后朝着身后的祭氏众人道: “你们都下去安排吧,本卿与子明有话要说。” 凑上前来围观的众人,包括竖牛在内,听到这话便皆是只得暂退。祭乐看了看李然,见李然点头示意后,也暂时离开了。 待得他们走后,印段这才拉着李然走到一辆马车后,伸手拍了拍车撵,甚是语重心长的言道: “子明啊,祭家的规矩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而本卿入仕多年,对他们家的规矩也略知一二,倒是可以与你说说。” “祭家商队往来各国,向来是要夹带一些私货的,或是贡物,或是聘礼。这些都是联络各家感情,疏通各国商道所必须的。你既通于周礼,此间干系应最是明白不过。” “此次他们奉命运粮前往卫国,之所以有些端倪,也不外乎是夹带了一些其他的货物在这其中。你既然看出来了,那也算得你的本事。可这种事,看破不说破,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即可。若你强行拆台,于你于祭家又有何异?子明你说是也不是?” 印段说着,脸色趋于缓和,目光也变得通透起来。 李然闻声,心思转动一番。这才明白过来,原来,这才是子石大夫之所以此前对祭氏的运粮车队不加以细查的主要原因。 李然知道这时候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当即只朝着子石大夫是拱手作揖道: “多谢大夫提醒,确是李然莽撞了。” 印段笑了笑,又背过手去,不置可否言道: “子明初来乍到,自是更稳重些才好,这儿可不比鲁国,你能明白?” 话到此处,这话的意思是再明显不过了。 第70章 庶嫡之争 子石大夫与他所说的最后一句,其意思实在是再明显不过。 鲁国是鲁国,郑国是郑国。郑国目前的主要矛盾与鲁国是完全不一样的。鲁国之前的主要问题,乃是公室势微,而底下三桓的势力又有所失衡,以至于让季氏一家独大,国君岌岌可危。 而郑国的问题,显然更为复杂。内部非但有类似于鲁国三桓的七穆,而且还有更为复杂的国际环境。所以,对于郑国而言,安定才是一切的基础。至于公室不公室的,都已经俨然成了次要问题了。 所以,既然李然如今是身在郑国,那么即便他这个客人再有能力,那也是不能喧宾夺主的。 况且,有些事一旦捅破,都拿上台面上来说,那可就不是简单几句话就能辩论清楚的了。万一还生出了什么乱子来,这自然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换句话说,无论是现在李然眼前的印段,还是子产等一众郑国的卿大夫,对李然的态度其实都是一以贯之的。那就是你李然可以来郑邑谋仕途,也欢迎你来为郑国建言献策,这些都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但你李然若是想要像在鲁国那般搅弄风云,甚至是蓄意挑动豪门世族之间的斗争,那他们便只能送客。 郑国风雨飘摇了近百年,弭兵之盟前那自不必说,而后又经历了西宫之难、公子嘉之乱,还有伯有之乱,而今刚刚安宁了不过几年时间,内政举措与对外邦交都处于一个相对和平的点。所以,无论是印段还是子产,都自然希望这种“平衡”能够继续维持下去。 所以,现如今的郑国,用一句话来概括,那就是“安定团结压倒一切,除非是万不得已,否则谁想肆意破坏国内来之不易的平衡,那谁就是郑国的敌人!” 李然的确有才能,可是这种呼风唤雨的才能,在他们看来却并不是郑国目前所需要的。这也就是为何子产此前在晋国只略微试探了一二,却并不强求,甚至是不进一步游说他来郑的原因。 而且,这同时也是子产之所以托祭先试探李然,却暂不做任何安排的主要原因。 毕竟他还没搞清楚李然此番来郑的目的,也没想好究竟该如何利用好这一枚棋子。一旦是操之过急,反而搅得郑国国内翻天覆地,那郑国这种脆弱的平衡一旦又重新被打破,岂不又要开历史的倒车了? 子产心里明白,似李然这样的人,想要掌控他,拿捏他,那便绝不可能是循规蹈矩的,必然是要折腾出一些事的。 这一点,李然其实也很明白。 那日他在祭氏别院当着子产的面询问祭先此次运粮去卫国贩卖之事乃是谁的主意,其实同样也是在试探子产,他想看看子产对于这些大家族究竟是抱有一种什么样的态度。 而子产则用实际行动告诉了他,类似祭氏这种豪强,即便是他,那也是轻易不能得罪的。 今日印段大夫所言,更是证实了这一点。 祭氏在郑邑可谓树大根深,再加上他们常年与其他诸侯国权卿结交,不仅财大气粗而且人脉广布,即便祭氏当真在暗地里搞小动作,郑国朝廷那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只不过李然对于今天他所发现的祭氏粮车存在着的端倪,始终是有些放心不下,毕竟事关祭乐一族的安危,他翻来覆去的想,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 别院内,只见孙武从外面匆匆赶回,见过李然,开口便是: “终于有眉目了。” “竖牛在平丘之会时,确实是曾去过曲阜。” 在郑邑暗中调查了这么久,孙武这边总算有了点实质性的进展。 李然闻声一怔,喃喃道: “哦?平丘之会时去过曲阜?那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晋国,他那时候去曲阜,确是为何?” “这个竖牛,果真不简单呐。” 若还要说竖牛与季氏只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现在的李然是打死都不信的了。 但他又实在想不通竖牛在平丘之会去曲阜做什么,毕竟那时候季氏的宗主季孙宿已然身在晋国,就算竖牛私底下与季氏有什么勾当,他所能见到的,便只有季孙意如了。 难道说,竖牛与季氏暗中勾结的,当真是季孙意如? “对了,竖牛昨晚调动了不少人手出城,我看他们个个都是身板魁梧之人,但又不像是祭家的劳役。具体去做了什么却不得而知。可这么一大帮人半夜出城,想来肯定是没什么好事。” 孙武的语气十分笃定,好似竖牛昨晚上必然已经做了什么安排一样。 然而他这话却是让李然猛然惊醒! “昨晚?” “是…先生这是….” 孙武诧异不已的看着他。 谁知李然眼珠一转,立时想到今日在城外检查祭氏粮车的发现,心神不由狠狠一震。 “快,去祭府一趟,把祭乐找来!” “快去!” 李然的脸色看上去十分着急。 这还是孙武第一次看到李然如此这般,当即转头便去了。 …… 不多时,祭乐从祭氏家宅而来,进门便问究竟是怎么了? 此时李然已经想清楚了粮车端倪的关节,当即直言道: “如果我所料不差,你们此次押运粮车里装着的,绝对不是粮食!” “什么?怎么会?那些粮食分明是三位兄长昨日一起装上粮车的呀?….” 祭乐难以置信的看着李然。 只听李然道: “他们虽然把粮食给装上了粮车,可昨夜里,这些粮车肯定是又被人动了手脚。如此才有今日我们所见,这些粮车吃重明显不均匀。若说只是夹带私货,那也不可能导致所有粮车都是这般。所以我敢断言,昨天晚上竖牛派人出了城,肯定是在粮车上做了手脚。” “孟兄?他昨晚派人出城了?” 祭乐显然还不知道此事,于是孙武当即把打探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祭乐闻声,脸色顿时一变,明亮透彻的眸子里闪现出一抹骇然,怔怔看着李然。 “其实这件事也不难理解,竖牛毕竟是庶出,而祭罔与祭询才是嫡子,虽然竖牛是长子,可万一令堂要立嗣,按宗法来办,祭氏一族内也只会从两个嫡子中推一个出来,而绝对轮不到竖牛的。” “但这些年,在竖牛辛苦经营下,已经逐渐掌握了你们祭氏的大部分生意,大有继承祭氏宗主之位的意思。可此次祭老宗主突然改换主事之人,将竖牛从中剔除,无疑是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又岂能不慌?” “若能借着此次去卫国赈灾之事,将你另外两位兄长直接拉下马来,甚至是身败名裂…那日后祭氏族内谁人还能与他相争?另外…” 话到这里,李然忽的停住了,神色颇有些为难。 祭乐急忙问道: “另外什么?” 李然想了想,但又摇了摇头,叹道: “此事尚不好说,不过我敢肯定竖牛定然是暗中做了手脚,为的便是将祭罔与祭询拖下水。” “好!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找我爹!” 听到这里,祭乐已然明了,深知此事事关重大,当即转身便去了。 毕竟涉及到她三位兄长,她此时也拿不定主意,只能先将此事告知父亲。 看着祭乐那来去匆匆的背影,李然不由心生怜惜,若是在鲁国,这种事是决然用不着她一个女孩儿来回奔波的,可如今他身在郑国,能够动用的力量还是太少了。 于是,转过头来,他看向孙武道: “有些事,是时候该提上日程了。” 孙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当即重重点头。 第71章 父亲的心事 祭乐乘着马车又飞快的赶回了家,跌跌撞撞的冲进门去。好巧不巧,竟是与刚要出门的祭先撞了个正怀。 “哎呦!你这疯丫头,干什么呢!” 祭先瞧着她满头大汗的模样,当即故作不悦的瞪了她一眼。 “一个女孩子家的,整日如此上下乱窜的,真是,成何体统!” 话虽如此说,可他手上已经递上来了汗巾。 可谁知祭乐根本不理他的好意,只直言道: “父亲,二位兄长运往卫国的粮食,恐怕已经被人调包啦!” “胡闹!谁人敢在郑邑做这等事?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祭先自是不可能相信的。 要知道这是哪儿,这可是在郑邑!祭氏眼线遍布全城,哪能发生得了这种事? 在他眼皮底下搞这些个小动作,那不是自找晦气? “哎呀,爹!今日我与子明哥哥在城外检查咱们家的粮车时,那些粮车吃重均是不一,里面肯定不是粮食啊!” “而且…而且….” 祭乐话到这里,却一时竟是说不下去了。 “而且什么?” 祭先闻声皱眉。 祭乐看了看他,思索再三后还是开口道: “而且昨晚孟兄好像还随着一群不相识的人出了趟城….” “胡闹!此言何意?你意思是说,你孟兄昨晚派人出城将粮食给调包了?这叫什么话?!” “乐儿,那李然怎么说也不过是个外人。更何况那李然是个什么货色?如今谁人不知,此人最是喜欢颠弄是非?你岂能相信这样的人,却反而怀疑起自家人来了?你孟兄这些年为祭家的事业忙前忙后的,你难道全当看不见?况且祭罔与祭询乃是他的亲弟弟,他岂能如此坑害他二人?” “我说你这丫头最近是越来越不对劲了,先是哭着喊着要嫁给李然,而今还帮着李然如此陷害你孟兄。你倒是跟爹说说,你究竟想干什么!” 若是旁人对祭先说这些话,祭先只怕早就让人将其抓起来,赐他一顿鞭笞拷打,然后直接给轰出去了。 可眼下面对他最疼爱的女儿,他便是有着万般怒火,那也只能忍者憋着,话里话外依旧是一句重话也没有,语气也晓得十分无奈和沮丧。 对于竖牛,偌大的祭氏内,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他是决计不会相信竖牛竟然会干出这等事的。 “爹!可万一此事要成真了,那可该如何是好啊?”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此时此刻,她也没有确凿的证据能求证此事,毕竟,揭穿阴谋的最佳时机已经错过。 “便是当真有此事,那也肯定是你孟兄另做了安排,你就不要跟着瞎起哄了。” “那李然此番来郑到底意欲何为,我们尚不得而知。如何能听信他片面之言便怀疑起自家人来?你孟兄做事一向牢靠,此次也肯定不会出岔子的。” “乐儿,为父最后再提醒你一句,有些事咱们自家人说说也就是了,你可不能全都说与那李然听了,明白吗?” 话到最后,祭乐不但未能说服父亲,反倒被父亲是给数落教训了一番。 这倒也不能怪祭乐,毕竟这年头妇人多数都是充当的被甩锅对象,人微言轻自不必说。况且祭乐在她这个父亲的眼中,永远就是一副“胡闹任性”的模样。 祭先不信她,那也是情有可原。 祭乐见状,也自知眼下根本无法说服父亲,当即一跺脚,嘟着小嘴离去了。 看着祭乐离去的背影,祭先不由是一声长叹。被她这一番折腾,不由更是自觉心力憔悴,好似是又老了几岁一般。 若说如今祭氏内最让祭先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个一向任性妄为的掌上明珠了。 自祭乐母亲离世后,他对祭乐的溺爱便一发不可收拾,几乎任何事都由着她,再大的事最多就训斥几句就算了事。 捧在手里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当真可谓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不得。 但凡祭乐在外惹事,他也只能怪自己没有尽到当父亲的责任,丝毫不敢对祭乐说什么狠话重话。 而今看着祭乐一天天长大,性子不但比之前更野,甚至宁愿是轻信外人之言,怀疑起了自家兄长来。这可叫他着实是伤了心。但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来人呐。” “主人。” 只见两名行人模样的抱拳半跪于地。 “李然那边有什么动静?” “这几日,除了与小主祭乐一道去了趟东城门外,他便再未离开过别院。倒是他的那名随从孙武,这几日倒是一直在城中游荡,四下打听着竖牛少主之事。” 对于李然的监视,祭先也是一直未曾松懈。 听到这话,祭先看着正厅外喃喃道: “此人到底想做什么?…” 今日听得女儿这般大放厥词,他当然知道这背后都是李然在那捣鬼。因此,对李然的用意也是更加的怀疑起来。 他既无法阻止祭乐想要嫁给李然的心,那便只能从李然身上着手。 “竖牛呢?” 他想了想,还是多问了一句。 只听那下人继续回道: “少主这几日一直在城中打理,与各国商队皆有往来。” “不过宗主,小的也听说…” 那人话到一般,忽的又欲言又止。 祭先皱眉看着他问道: “听说什么?” 仆人这才继续回道: “小的听说竖牛少主似乎与另两位少主…多有不和…这些日子,原本他们二人在城中打点的生意,如今都遭了竖牛少主的反对…” “放肆!” 那仆人尚未言毕,祭先便冷喝一声将其打断了。 只见祭先脸上满是震怒,一双眸子内的目光凌厉灼然,十分骇人。 “是…是在下胡言了,还请宗主恕罪!” 见祭先震怒,仆人吓得是当即匍匐在了地上,大气也不敢喘出一声。 可祭先却并未继续多言,只看了看他一眼,便微微抬手,不耐烦的示意他退去。 对于竖牛与祭罔,祭询的内斗,他其实也早已知晓。可是今日从自己安排的眼线口中得到证实,对他而言,多少还是有些不能接受。 毕竟当年祭氏家道中落,很大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内斗。 他虽想看看竖牛与祭罔,祭询三人谁更适合继承自己这宗主之位,可倘若任由他们三人明争暗斗下去,祭氏的祸乱只怕也会很快来临。 再加之今日祭乐之言,他虽是依旧不信,可心里总归还是对竖牛有了些许的猜疑… 竖牛的能力的确毋庸置疑,只是他若不能将这种能力运用在保家守业之上,不能把家族内的其他人都团结起来。那么这个宗主的位置,只怕也是不能给他的。 想着想着,祭先匆匆离开了家宅而去。 第72章 千金散尽 斜阳西去,寒鸦归啼,萧瑟的秋风带着最后一缕温热的倔强缓缓散去,只留下遍体凉意侵袭。 祭乐奔跑的身影在地上被拉得老长,当李然出来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累得趴坐在地上,一副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只见一辆车舆之上,竟是置了两大口箱子看上去极重。娇小如她,竟是跟着几个女婢一起,手推着,马拉着,一路小跑至此,那自是疲累已极。 车停在了祭氏别院门口,李然见了,赶紧是命人接了过去,并是极为诧然的问道: “这么多东西!你该不会又想要周游去吧?祭姑娘,这可不成啊!眼下你们祭家这状况,你可不能…” 他以为祭乐这是回去祭家后,跟祭先又闹了,负气之下便任性起来,想着再次离家出走。 谁知祭乐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道: “打住打住!什么乱七八糟的,本姑娘这是在帮忙好吧?” 祭乐甚没好气的立即将李然的“苦口婆心”给一语打断。并一边说着,一起走进了院内,交给了李然一个包袱。 李然打开了其中一看,蜀锦,玉器,甚至还有一具精美的象牙雕品!而其他各种小物件也是应用尽有!李然知道这绝不是全部,转而再望向屋外忙忙碌碌的众人,尽皆在那搬进搬出的。不禁愕然: “这么多…” 但还来不及他惊讶,祭乐便已跟他说道: “把这些东西都拿去变卖了,应该是能买到不少粮食吧?” “啊?这….你是打算用这些东西去换粮食,然后给你两位兄长送去?” 李然瞬间反应了过来,脸上尽是诧异。 他当然知道祭乐的聪明,但是他没想到祭乐竟能够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想到这样的法子。 如今祭氏的商队已经出发,祭先既然不相信她,那自然也不会派人去追。 届时祭罔与祭询若当真押着数十辆有问题的马车去到了卫国,那祭氏这回脸可就真丢大了,搞不好甚至还会闹出国际纠纷来。 毕竟,这里面可还有不少是官家的赈灾粮。 祭乐用自己的细软首饰换取粮食给祭罔与祭询送去,显然是眼下最合适的办法,也是最稳妥的办法。 “只不过…这么多的奇珍异宝…若是就这样折了钱,可真是有些浪费了啊。” 其实,要说魂穿前的李然,好歹也是个富家公子,但是像这样的派头,在他那时代,也是不怎么敢想象的。 就这些个东西,即便是将以前他所住的庄园给兜个底朝天,也数不出这许多东西来。 “哎呀!子明哥哥,你还在想什么呢?都什么时候了,哪还管得了这些!” 李然被祭乐的这一句话给立刻拉回了正题。 今日在祭家,祭乐已经将算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跟她父亲说了。奈何祭先偏就不信,她一个女孩子,也没其他的办法可想。除此之外,她当真是想不到任何其他的办法了。 李然点了点头道: “嗯,情况紧急,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搞清楚了祭乐的想法,李然不敢迟疑,当即让孙武与鸮翼拿着这些细软首饰前去城中四处变卖,再全部拿来购买粮食,一时间,市面上的粮食竟都被他们给包了下来。 也亏得祭氏别院是真的够大,竟是硬生生的给塞下了。 “务必在今晚装车准备好,明日一早我便出发送往卫国,如此方能赶得上祭罔与祭询一行…” 李然又与鸮翼是如此这般的一通交代,而祭乐因为是忙活了整整一天,早已累得不行,当即就在别院内的台阶上闭着眼睡着了。 而当她再醒来的时候,却发现别院内竟只剩下鸮翼一个人了。 “咦?子明哥哥呢?” “回祭姑娘,我家主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押送粮食去往卫国了。” 原来,就在祭乐熟睡之际,孙武与鸮翼已经于城中购得了足够的粮食,车具,马匹。然后再由李然与孙武看护着,临时找了一批人,押送着前往了卫国。 “这怎么行!万一路上再遇到鲁国季氏的刺杀,就子明哥哥身边那么几个人,怎可抵挡得了?” “快!快去将他追回来!” 祭乐听到李然已经离开郑邑,当即急得跺脚。 可谁知鸮翼只是摇头,并告诉她道: “祭姑娘放心,家主离开前便特地交代过,并要小仆转告祭姑娘,家主他此去卫国绝无半分危险,还请姑娘就在城中静候即可。” …… 李然坐在车头,望着天上已经升至半空的银月。 显而易见,为了能够及时追上祭罔与祭询,他必须日夜兼程。 好在今夜月色甚好,且孙武是行伍出身,夜间行路对他们而言自是再熟悉不过,所以出城以后一路上也并未出现任何意外。 “先生,还是由我跟褚荡去吧,现在你若是离开郑邑,万一被季氏的人知道了,只怕会…” 孙武与祭乐的想法一致,也有些担心季氏的追杀,毕竟当初他们前来郑国时,追杀就一路没停过,而且还一次比一次凶险。 这些日子李然身在郑邑,足不出户,想来季氏之人自然是无计可施。 但如今李然押送粮食前去卫国,对那些人而言,岂不是天赐良机? “不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所以此次只能由我来押送。” “先生…” 孙武一时怔色,他没想到自己的任务居然不是押送粮食。 只听李然继续言道: “我虽怀疑祭家的粮车内装的必然不是粮食,但毕竟未曾亲眼看见。你可单独一骑,离了车队赶紧追上前去,一来,给我们留下记号,好让我知道该如何跟来。二来,你找机会亲自去探一眼那些粮车,看看里面究竟是压了些什么东西。” “我再与你约定几个记号,若是粮食你便留下…” 李然的谨慎是毋庸置疑的。但他不知道的是,他此番教给孙武的这些个记号,日后竟会成为孙武得以大展宏图的秘密武器。 孙武得到李然的指令后,虽还是有些担心李然的安危,但也知道此事重要,且非他不可,便还是立马去了。 “先生,这种事俺去就行了,何劳大将军亲去啊?” 褚荡想与孙武做个替换,谁知李然却是摇头。 “你的任务也不轻啊,此次我李然这条命,能不能活着去到卫国,可就全都交托在你手上了。” 李然这般与他笑着言道。褚荡本就是个莽撞人,一听李然这半开玩笑的话,当即拍着胸脯信誓旦旦道: “先生放心,有俺在,甭管是谁,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谁也伤不了先生半根毫毛!” 对于褚荡的武力,李然也是信心十足。 之前面对季氏的追杀,褚荡以一人之力杀败了一队人马。此等天生神力,自是不必说。 但他眼下最为担心的,还不是季氏的追杀,而是如今仍然在郑邑城中的竖牛。 今天他们在城内这么一通折腾捣鼓,不可能瞒得过祭氏。而竖牛一旦是知道了他的举动,那么此次必然会有所动作。 而李然明知道如此,却还是要亲自押送粮食,其实也有引蛇出洞之意。 他这是是把自个儿给当成那个诱饵了。 既然躲不过,那便明着来吧。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总有现出原形的时候。 一夜无话,李然率领一众役民匆匆赶路,与前方祭罔与祭询车队的距离是越来越近。 第73章 这些杀手太执着 三日后。 秋高气爽,一如既往的风轻云淡。 李然在马车上半眯了一会儿,得到前方来报,原来是路上发现了孙武所留下的记号。便急忙起身前去查看。 “太好了,有了这些标记,我们便可以知道前面的情况了。” 确定了祭罔与祭询的线路,接着他当即命众人加快脚程,务必要在祭罔与祭询抵达卫国前赶上他们。 然而,他终究还是高估了这些马儿的脚力,堪堪赶了两天的路,便已有十几匹马累得是倒地不起了,饶是李然也不由焦虑万分。 他千算万算,万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些马儿给摆了一道。 要知道这些粮车,每一辆都是由两匹马并排拉着的。而他现在能更换的马匹本来就不多,所以,一旦这些马匹出现了大规模的歇菜,那便会陷入恶性循环。 这样的话,别说赶上祭罔与祭询,便是安然抵达卫国那也堪忧。 “这些该死的马贩子!” 当时在郑邑买马的时候,就千叮万嘱,由于此番是要走长途,搬重物的,所以务必要给自己选一批良马。 可谁知道这才几天就不行了?李然不由得在那是暗自咒骂这些个马贩子无良。 但实际上呢?这又如何能怪得了那些马贩子?郑国市面上的这些个良马,说到底也都是从秦国那里赶来的。秦国远在千里之外,哪可能一时间就给他凑齐这么多来? 再说了,就祭乐的那些个精巧物件,还有她托仆人偷偷从府中拿出来的嫁妆首饰,即便是全都变卖了,那也只堪堪买齐粮食而已,再要买良马,那可真是捉襟见肘啊。 无奈之下,李然只得放慢了赶路的速度,力求稳妥的将粮食安全运送至卫国。 他知道,若再着急赶路,只怕到不了卫国,这些马儿就得全都得玩完。 又过了三日,当李然再度看到孙武留下的记号。他便肯定了此次他的判断又是正确的,祭罔与祭询押送的粮车里装的果真不是粮食,而是覆着一层粮食下全都压着砂石罢了。 这也就证明,那晚竖牛半夜派人出城,就是要将祭家粮车给调包了,以此来坑害他那两个弟弟。 可怜这两兄弟,还以为自己押送的都是粮食,直至此刻竟仍是毫无知觉,兀自千里迢迢的赶往卫国。 “不对啊…既如此,长卿为何不试图拖延住他们呢?” 李然此时又起了疑惑来,按他先前与孙武的筹划,只要一旦确定了这批货是有问题的,便立即拖住他们。 但如今却依旧是望不见孙武一行,李然知道前方必然是出了些情况… “大人,前面不远处有条溪流,可做今晚宿营之所。” 听得役仆来报,当即便确定了今晚宿营的地方。这些马儿赶了一整日的路,在有水有草的地方休息最是关键。李然现在可就指望着它们能够坚持到卫国了。 黄昏时分,李然让役从支好帐篷,将粮车全都堆放在帐篷外围以做阻挡。至于埋锅造饭,褚荡乃是伙夫出身,这种事他最是拿手,不用李然吩咐便自己去了。 李然坐在一辆马车上眺望着远处的山丘,夕阳挂在山头散发着最后一缕温热。 可就在这时,地面忽的传来了极为短促的震动来! “咚咚咚!” 只听一阵剧烈的马蹄声由远而近,眨眼间便到了跟前! 李然猛然转头,只见一群衣着不一的武人竟是骑着快马忽的杀至! 但这群人来到近前,却忽的又停住了脚步,只将整个车队团团包围了起来。褚荡知道来了歹人,急忙回到李然身边,手中还拿着一把巨大的锅铲,横在他身前。 “谁是李然?” 武人中一个领头纵马而出,隔着粮车与他们喊话。 而李然这边,一时尽是噤声。由于这群人都是临时招募的,他们只知道自己是受了祭家的雇佣,却是不认识什么李然的。因此,一时间竟无人支声。 过得一会,只见李然从褚荡的身侧走了出来,朝着那名武人喊话道: “我便是李然,你们是何人?” “呵,你就是李然?” “既然找到了,那就跟咱们走一趟吧。” 武人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的看着李然,脸上满是傲气。 “走一趟?却是要去往何处?” 李然依旧是无动于衷的如是问道。而那武人闻声也不着急,只淡淡道: “我家主人有交代,你的命需由他亲自来取,所以你最好识趣点,跟我们走一趟便是。如此,或许你还能多活上几日。如若不然,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话到最后,这些人尽皆将武器是握在手中,凶狠的獠牙还是露了出来。 季氏!这些必然是季氏的杀手! 这世间唯一想要亲手取他性命的,除了季孙意如,他实在想不到第二个人。 “没想到你们还真是锲而不舍啊!竟是追杀了我一路,还这般的不知疲倦。真是可敬呐!” 他的脸色阴沉下来。 他刚才默数了一下,这群武人起码百来个,后面还有没有他也根本不知。所以倘若一旦当真动起手来,只一个褚荡,他现在又不免有些担心起来。 “呵呵,过誉了,咱们远道而来,先生当不会让我们白跑一趟吧?” “废话少说,到底走是不走?!” 这名武人头目显然也是个急性子,只听得极为清脆的一声金属声后,武人拔剑出鞘,而他身后的上百个武人也皆是在那跃跃欲试。 然而李然此时却是目光一转,盯着那名武人上下打量了一番。 “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上!” 武人见李然一声不吭,当即就要动手。 可谁知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李然身后猛的窜出,接着便是一声惨叫在溪流边猛的传出。 那领头的武人竟是直接倒在了血泊之中,而站在一旁的,正是褚荡。 “跟先生这般说话,太失礼了!该死!” 褚荡掂量着自己手中的锅铲,脸上横肉不停抖动。 而这一下,那些武人见得头目被杀,再也没有多余的话要说了,抄起家伙就朝褚荡冲了过去。 李然惊愕不已的立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直到那些役从蜂拥而至护着他往后退去,他这才反应过来。 “老大,可以用言语解决的事,干啥要动手啊….” 原本他正在思考如何既不动手又不用跟这些人走就解决此事,可谁知褚荡这个猛人上去就是一锅铲,直接捅了马蜂窝,现在说啥也是不管用了。 “杀!” 上百个武人一齐冲向褚荡。 只见褚荡又顺手从地上横着抱起一根枯木桩子,连着一阵横扫,骑在马上的那些个武人们失了平衡,便纷纷是倒地不起。 接着,也不知褚荡又哪来的蛮力,抛下木桩子,硬是压垮了好几人。而后,又径直朝着一匹马硬生生的冲撞过去。 “哇呀!” 由于那时代尚未发明马鞍,因此想在马背上稳如泰山那可太难了。因此,只听得一阵战马嘶鸣过后,骑在上面的武人便立马是支撑不住。顿时倒飞而出,直接撞在一块巨石上便头破而亡。 这还没完,褚荡又杀回李然身旁,左手持着从对手那缴来的青铜剑,右手竟是直接拿着把锅铲,借着粮车阻挡,独自一人守在出口。 外面的武人见状,只得是下马来战。而褚荡则是硬生生的给李然生动表演了一回什么叫一人当关万夫莫开。 “真乃神人也!” 饶是李然看到此处,也不由瞠目结舌。不得不钦佩这褚荡当真是一身的蛮力无限。 第74章 饿殍遍野 黄昏,小溪边,血流成河。 血水不断注入小溪,一时染红了整片溪流。又在夕阳的辉映之下,显得尤为鲜红。 褚荡一人挡在粮车缺口,当真是一人当关万夫莫开,那些个前来追杀李然的武人前赴后继与之相博,却丝毫撼动不得褚荡半分。 见得褚荡如此勇猛,这些武人多战一刻,心中怯意便更多一分。 又是一阵厮杀过后,地上已尽是这些武人的尸体,鲜血的气味逐渐开始在空气中蔓延。而褚荡则提着武器,逐渐向外杀去。 李然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武人,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凛然。 刚才那领头的武人说话时明显带着齐国口音,李然虽未去过齐国,可在鲁国时,也没少听齐国人说话。毕竟齐鲁挨着够近,两国民众往来甚是密切。故此那领头武人一开口,李然就隐隐觉得不对劲。 此时再细细一想,只觉得季氏与齐国的关系确实是很不一般,只怕早已是暗中勾结在了一起了。 想到此处,李然神色微敛,示意身边的侍从上前喊话,想要让褚荡稍作留手,务必抓个活口。 可就在这时,褚荡忽的发出一声猛吼,竟是直接盖住了侍从的喊话声。随后,眼见其庞大的身躯在空地上一阵旋转,四周追杀武人顿时如草芥一般倒下,鲜血横流,命丧当场。 “褚荡!” 李然急忙大喊一声。 然而褚荡却依旧置若罔闻,仍是如同狼入羊群,左右开弓,剑锋所至,无所能挡。 李然自是不能体会什么叫“杀红了眼”的,因为他从未亲手杀过人。 而此刻,褚荡便是已经杀红了眼。前来追杀的武人瞧得如此凶猛的褚荡,早已被吓得瑟瑟发抖,纷纷急忙转身想要逃跑。 可谁知褚荡根本就不给他们逃出生天的机会,一个纵身追了上去,一挥手便是一个。这群原本跃跃欲试的武人一时间反而好似成了待宰羔羊一般,伴随着褚荡挥舞的节奏,一齐是纷纷倒下。 很快便仅剩下了最后一个,只见那人面朝褚荡的步步紧逼,反手趴在地上,不停地往后挪,双腿亦是不住的打着颤。 李然从粮车堆里冲了过来,正要让褚荡留下活口,可谁知褚荡左手高举,一剑斜劈,那人当场被砍作两截。 “我…” 饶是李然也不由愣住了。 “大哥…杀人归杀人,该留活口还是得留啊!” 他只觉一群乌鸦从自己脑门前飞过。 而让他更无语的是,当褚荡杀死了最后一名武人,只见褚荡伸手甩甩了剑锋上的鲜血,而后转头看向李然,还在那憨憨的说道: “先生,你看,俺褚荡这身本事如何?嘿嘿,是不是没让先生失望啊?” 李然顿时就无语了。 一抹额头上的细汗,李然只得朝他挥了挥手,而后示意身后的侍从上前收拾清理一番。 接着,他叫褚荡叫到身前,皱眉问道: “褚荡啊,方才你厮斗之时,我叫你,你全没听见么?” 褚荡闻声一怔,摸着后脑勺道: “哦?先生叫俺了?” 瞧着他这一副毫不知情还很诧异憨厚的模样,李然当时就没了想跟他讲道理的心情。可他还是耐着性子道: “哎…下次再遇到这种情况,记得留一两个活口,咱们也好问问这帮人到底打哪儿来的不是?” 谁知褚荡问道: “为啥要问他们打哪儿来?管他们是哪来的,他们想杀先生,俺就杀光他们便是。” 说着说着,褚荡脸上不由表现出来一股颇为豪横的模样来。 李然听到这话,知道再说也是无用,顿时再度无语: “我…” “罢了罢了,你且休息一下吧。咱们今晚可要继续赶路了。” 要说这次全无收获,倒也不是。 至少,这群千里送人头的武人也可谓是帮了李然一个大忙了,那就是他们骑来的马匹。 李然命人清点了一番,还留在原地的马匹至少有数十匹,有了这些马匹与之前拉运粮车的马匹互换,他们此番前往卫国便有了保障。 于是当夜李然就命令役人更换马匹,此时马儿有了富余,可以时常更换,速度也随之猛的提升了一截。 …… 如此又赶了两天,李然跟随着孙武留下的记号行路。而伴随着这些记号越来越新,李然知道,他们已经距离前方祭氏商队不远了。 但与此同时,前方祭氏商队也已入了卫国境内,再有两日便能抵达卫都帝丘。 孙武混在商队之中,并未被祭氏的人所察觉。 一开始,他这一路都在给李然留下记号,但随着李然迟迟追不上来,心里便也没了底。 他也清楚,祭罔与祭询两兄弟根本就不是干大事的人,他们此番运粮前往卫国,祭氏粮车吃重如此不均,一直摇摇晃晃,可他们完全视而不见,始终不曾检查一二,仍是闷头往前赶路。 若这些粮车被运到帝丘让卫国的官员接收,只怕这两兄弟这辈子就算完了。 后来,他一直想找个机会,于半路上稍稍拖延一下祭氏商队的进程。然而祭氏的商队乃是出了名的准时准点,而且这两兄弟是真的神经够大条,根本不理会周围发生了些什么。 “哎,姑且再等等吧。若是实在不行……” 原本,孙武得到的指令,便是若入了卫国,临近卫都时,若还不见他们赶上来,便可故意侧翻几辆粮车以示众人。 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如此行事。因为就这两个纨绔子弟,倘若见了这一幕,只怕是要立马吓得跑回郑国,而郑国这一趟也就是彻底黄了。 这里面毕竟还有官家的粮食,若因为这事,断了卫国和郑国的关系,这后果可不比现在好多少。 随着他们入了卫国境内,卫国旱灾所带来的惨状也逐渐出现在他的眼前。 道路上尽是流民,田地间不见人影,荒野处尽是尸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味,妇孺啼哭之声,流民乞求施舍之声,不绝于耳。 越是靠近帝丘,这种景象越是惨烈,甚至连最后官道上也尽是流民尸体,无人收敛。 饿殍遍野,惨不忍睹,不外如是。 这让孙武不由心神颤动,他原本以为战争就是这世上最残酷之事,可当他看到眼下景象,却不由为自己的无知感到羞愧。 比起战争的浮尸百万,漂血流橹,这种自然灾害所带来的牺牲更是悲惨。 因为这些个庶民根本没有挣扎的余地,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任由老天不断收走他们的性命。 他们就像是漫山遍野已经枯萎的草芥,而这天灾便像是一点火星,一旦降落便是燎原之火,无人可挡。 但更让孙武愤愤不平的是,这一路,祭氏商队见得如此惨状,竟也都是完全无动于衷! 仍是自顾自的赶路,丝毫没有想过用自己运来的粮食缓解一下当地灾情,仍是想着将粮食运往帝丘交了完事。 这是何等的冷血? 难道他们当真没有把这些庶民的性命当回事吗? 难道他们的心里便只有完成任务这一件事吗? 孙武看着兀自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的祭罔与祭询,心中早已是怒火中烧。 第75章 纨绔子弟的猪脑子 可他又能做点什么呢? 他此时此刻只是祭氏商队内的一个随从,别说拯救黎民了,便是上前跟祭罔与祭询说句话都不够资格。 于是,他内心的愤怒最终只能转化成悲愤,在他的心间暗暗生根发芽。 原本他早就做好了盘算,倘若李然真的来不及赶上,他大可当场弄翻个几辆粮车,这样事情一旦公之于众。这两个公子哥总不见得傻到把一堆垃圾献给卫国吧? 但如今,见得此二人这般的作派,他却慢慢的是打消了这个想法。 两日后,祭氏商队终于抵达帝丘。 齐国的粮队还没有到达,此次祭氏与郑国想尽了办法,最后终于成功抢在了齐国粮队前头将粮食运抵帝丘。 可即便是在帝丘城外,也是挤满了四处涌来的流民。 卫国官方无力赈灾,这些流民每日只能靠着城中的国民,哪怕是一丁点的施舍,艰难苟活。 谁也不知明日将会发生什么,他们就像是已经半只脚踏入鬼门关的人,另外一只脚随时都有可能被鬼差给抓了去。 帝丘城西仓库,前来负责接收粮食的乃是卫国的司徒,见得祭罔与祭询二人,那当真是比见着亲爹亲娘还要热情,知道郑国的赈灾粮食到了,赶紧是拉着祭罔与祭询的手一阵寒暄。 祭罔将数量如实告之,司徒见得郑国此番出手如此阔绰,当即感动得险些掉下泪来,演技生动,绝对可以以假乱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当真将祭罔与祭询给当成了亲爹一般。 交接时,祭罔与祭询自是守在车队旁边,与卫国的司徒一齐清点了车辆数目。 而站在粮车车队后的孙武见得这一幕,原本心急如焚的他一时间竟是变得无动于衷起来。他甚至还有些期待当卫国司徒见得祭氏粮车内的石头时的反应。 可下一瞬,他便忽的意识到自己的这种心理实在是有些狭隘了。 祭罔与祭询的确功利,而且不近人情。可他们毕竟也是按照郑国与祭先的命令行事的。若是如此说来,将这“不德”全甩他们身上,似乎也是不妥的。况且,如此一来,两国交恶几成定局。 倘若两邦交恶,遭殃的永远都是普通人。 思来想去,孙武只得回头朝城门口望去,可李然的车队却始终不见踪影。 而这边,司徒已经命人开始搬运粮食。 “糟了。” 孙武暗道一声,心知此事已经无法阻止,当即只得摇头。 果然,当司徒命人打开祭氏粮车的桑皮布时,无论是卫国众人还是祭氏众人,皆是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因为祭氏粮车本就在前,所以司徒等人最先看到的自然就是祭氏的粮车。 只见祭氏粮车内,在那桑皮布覆盖之下的粮车之上,只浅浅的覆了一层粮食,而埋在里面的,尽是柴草和石块! 饶是刚才司徒还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将祭罔与祭询二人当作亲爹一般感谢,可当他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当场愣住。 这啥意思? 你们郑国就是运的这个来救灾? “妈的!欺负人欺负到咱卫国人的头上来了!不帮忙也就算了,居然还这样寻我们的开心?” 司徒脸色顿时骤变,目光一转,怨毒不已的看向祭罔与祭询。 而此刻这两兄弟也是早已懵逼,见得司徒投来的目光,一时间吓得双腿发软,急忙想要解释。 “司徒大人,这…” “大胆!你们竟敢如此糊弄本官!竟敢如此欺骗我们卫人!” “来啊!将他们都给绑了!” 可他们俩还没把话说完,司徒便摆手唤人,数十个官兵一拥而上,顿时将祭氏商队给围了起来。 “司徒大人!此事在下实不知啊!” “是啊,司徒大人,我等运送粮草前来,绝无糊弄之意,肯定是有人陷害我等!” 祭罔反应了过来,他虽没有竖牛那般精明的脑子,可他也并不笨。 然而他哪里知道,陷害他的不是别人,正是他的兄长竖牛。 孙武身在祭氏商队之中,情知一旦就这样被卫人拿下,那自己便要与这帮猪队友一起同生共死了,当即一阵急思。 可眼下他们身在卫国,完全无计可施。他们的一番解释入了司徒的耳中,只会是越描越黑,无异于贼喊捉贼,真真是可恶至极。 司徒哪里还想听他们在此狡辩,事实就摆在眼前,前面几十辆粮车上全年都是柴草和石块,此次郑国所谓的救灾粮,竟然就是一场笑话! “抓起来!” 司徒再度冷喝一声,与刚才热情的模样直接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此时此刻祭罔与祭询在他眼中,好似杀父仇人一般,血与泪的恨意在他眼中不停转动。 “司徒大人,此处何故如此喧闹,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声音从卫国官员中传来。 接着,众人便看到一名身着华服的老者从人群中缓步而出。 只见此人身长六尺有余,玉冠于顶,形容苍老,只双眸如炬,颇有鹰视狼顾之相。 “齐恶大夫,您来得正好,这帮郑国人竟以柴草和石块糊弄咱们!真真的该死!” 司徒急忙迎上去,脸上愤恨之色可谓溢于言表。 齐恶,卫国的卿大夫。 “齐恶大夫,这些柴草和石块,绝非在下所为,在下乃是祭氏嫡子,岂敢做出此等悖族逆祖之事?还请大夫明察!” 祭罔也急忙上前辩解,可却被卫国官兵拦着,无法靠近齐恶。 齐恶站在卫国人群之中,一双鹰眼在祭氏粮车上扫了一遍,见得那些柴草和石块,神色顿时变得阴冷。 “齐恶大夫…此事绝对…绝对是有人故意陷害我等,还请大夫明察啊!” 祭询已经吓得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然而齐恶的目光却只在他脸上一瞥,而后便落在了祭罔身上: “你道绝非你们所为,那你们此次运粮前来的路上,可曾发生过意外?” “不…不曾…” 祭罔当然知道齐恶什么意思,当即心神一抖。 “那这些粮草是否全都是你们祭氏安排的?” “回大夫…这些粮草…” “是…哦,不…不是!” 祭罔话未说完,齐恶便是一道冷喝。祭罔被吓得浑身颤抖,急忙道: “是…是…” 这一下,饶是孙武也觉得这个祭罔当真是个猪脑子。 哪怕他脑子稍微会拐点弯,也不至于被竖牛陷害至此。那怕稍微有点急智,有点话术技巧,也不至于让自己被问得这般的狼狈啊。 就这种人居然还想着跟竖牛那种人精争夺继承人的位置,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第76章 及时雨来也 要说祭氏的这些粮车,的的确确全都是祭氏自己安排的,而运来卫国的路上也未曾发生意外,那这在粮车上装来了这么一大堆垃圾,理所当然的会被认定就是祭氏所为。 祭罔与祭询这下可谓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拿下!” 齐恶与他二人再无其他任何言语,直接让在场的卫国官兵将两人拿下。 这事闹大了。 如今卫国正值大灾,饿殍遍野,此乃众人亲眼见到的事实。 郑国以运粮为由,竟直接送来了柴草与石块,这岂非对卫国赤裸裸的嘲讽?此事一旦处理不好,那便是相当严重的外交事故。 但这事,说起来终究是太过于离谱。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啥?只为了羞辱他们卫国?而且还不稀送来两个嫡子来送死?这与搬石砸脚又有什么区别? 所以,大夫齐恶与卫国的司徒第一时间便将祭罔与祭询给双双扣押,很明显,这也是出于不让事态进一步恶化的考虑。 到时候,肯定是要找祭氏和郑国讨要个说法才行。 而孙武暗骂这两人脑子不会拐弯,其实也正是因为如此。 因为祭罔与祭询身为祭家人,其实应该很清楚,以他们的身份,就算出了这档子事,也不是毫无回旋的余地。 毕竟他们代表的乃是郑国,这件事说到底还是要以郑国的口吻来出面交涉。 他们在此间只要稍稍硬气点,分说清楚此事有奸人作祟,挑拨离间郑、卫两国的关系,那么就算齐恶再怎么恼怒,也好歹要将事情调查清楚了再说。 这不是和尚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嘛? 卫国人也不傻,只要与他们说明这一点,不可能想不到此处的蹊跷来。 更何况,这一趟运粮,本身还有子产的信誉做背书,子产素来最是愿意结好友邦的,又怎么可能做的这种事来? 只可惜祭罔与祭询这两个纨绔子弟,吃喝玩乐可谓高手,可是在这种时刻就全然变成了笨蛋,连这点弯都不会拐,真活该成为竖牛的垫脚石了。 不过生气归生气,此刻孙武自己也身在祭氏商队之中,一旦祭罔与祭询被拘留扣押,他自然也跑不掉的。 正自着急,卫国官兵已准备上前锁人,祭罔与祭询又哪里敢反抗,当即任由锁绑,一副彻底完蛋了的模样。 孙武朝身后看了一眼,仍是没看到李然的车队,当即深吸一口气准备自己孤身应付。 他跟随李然许久,从李然处也学到不少东西,面对这样的情况,他虽没有绝对的把握,然仍是可以试一试。 就在卫国官兵上前锁拿他之际,他正要出声喊停,谁知身后猛的传来一阵快马疾奔的声音。 “住手!” 孙武循声望去,只见坐在马背上的李然已经是满头大汗。 “谢天谢地,先生总算来了。” 看见李然,孙武这颗悬着的心总算是落在了地上。 而此时,李然也已经看到孙武,他朝孙武使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妄动,而后将目光看向了仓库门口的卫国人群。 “你是何人?在此府库重地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司徒以为李然乃是卫国人,因为李然此刻正是一身卫人装束。 谁知李然根本不曾理他,下马之后径直穿过了人群。 来到祭罔,祭询身前,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看向齐恶道: “齐恶大夫,在下乃是李然,李子明。” “李然?!” 听到这名字,司徒浑身一颤,脸上满是震惊。 而齐恶也是微微侧目,一双鹰眼之中呈现出诧异之色。 “哦?你便是近日在鲁国声名鹊起的李然?” 对于李然这个名字,齐恶当然不会陌生。 当初平丘之会上季孙宿被扣,如今季氏又在鲁国被压制,坊间流传的可都是靠着这李然的谋略。只不过李然自离开鲁国后便是没了消息,众人亦不知其所踪。 没想到今日,竟然会出现在了这里。 “不想齐大夫竟也听过区区在下,甚是惭愧,惭愧。” 李然神色谦冲,举止得体,话虽自嘲,可语气却不卑不亢,饶是齐恶也不由心神凝聚起来。 “世人皆知,你李然在鲁国可是干的好大事啊!本官又岂能未曾听闻?” “不过,你既仕鲁,今日却为何会出现在我卫国?此次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齐恶仍是一副冷漠泰然的表情,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他虽知晓李然的名头,可是要说他会因李然到来而改变他之前的决定,那只怕是痴人说梦。 其实说来也简单,当李然出现在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明白李然今日此来,定然与郑国所运粮食一事有关,毕竟刚才他可是亲眼看见李然与祭罔,祭询两兄弟在那交换了眼神的。 可即便李然亲至,那也不能改变郑国挑衅卫国的事实,这多少辆假粮车此刻可就摆在他们的眼前。 他给了李然说话的机会,已然是对李然很大的尊重了。 而对于这一点,李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故此李然并未多言,直奔主题言道: “在下此来,当然是为卫国押运粮食而来。” “来啊!将粮车推过来!” 随着他朝着身后猛的一挥手,褚荡与几百名役人,护送着百余辆粮车,连人带马,一同出现在了仓库门前。 祭罔与祭询两兄弟哪里会想到李然居然会在这时候出现,并带来了这么多的粮食。二人不由面面相觑。知道此时李然的出现,无异于救了他们两的性命。因此,纷纷投去了甚是感激,而又极为惊喜,期盼的目光。 齐恶见状,心神一怔,转向李然颇为不解的问道: “哦?你这是何意?” 之前他从未听说李然与郑国还有什么关系,此番李然亲自押送粮食前来卫国解救郑国祭氏,这里面难道当真有什么秘密? 正想着,李然却是上前一步,拱手一揖道: “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此间人多嘴杂,李然无法肯定这些人当中还有没有竖牛或者季氏的人,所以他当然不能在这里就把话说清楚。 他既已经及时赶到,那自是不能眼睁睁的看着祭罔与祭询被扣押在卫国的。 齐恶向后望了望那些李然所押运来的粮食,又回过头看了眼此刻已经被锁拿住的祭罔与祭询。 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应了李然这个请求。 第77章 卫大夫齐恶 俗话说,拿人的手短,吃人的嘴短。 李然此番押送来了这数千石粮食,毕竟对于卫国而言,无异于是雪中送炭,解了燃眉之急的。 所以,无论李然与郑国到底有什么关系,也无论李然与郑国祭氏有着什么样的关系,此刻李然要借一步说话,这点面子,他齐恶始终还是要给的。 进入府库后,齐恶屏退左右,这才向着李然问道: “你远道而来,当不会只是为了送这几千石粮食来吧?说吧,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然闻声灿然一笑,拱手道: “大夫慧眼如炬,在下佩服。” “在下此来,一则是为了这几千石粮食,二则自是为了救下祭氏众人。还请大夫念在下已将粮食如数补齐的面上,能给祭氏众人一个机会。” 和聪明人打交道,李然自是不需拐弯抹角,所以这话说得十分清楚。 然而齐恶闻声却是一怔,道: “你的意思是,果真是有人在暗害祭氏了?” 李然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该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说的,谁也休想从他这里得到一个字。 这事,聪明人一看便能看穿,定是祭氏内部出了内鬼了。 然而,祭氏内部的尔虞我诈那是祭氏自家的事,即便是李然也不好多加置喙。若不是因为祭乐的缘故,此番祭氏内斗,他多半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已。 毕竟,这年头这种事实在太多了。且无论是竖牛还是祭罔,祭询,究竟是谁来坐这宗主之位,跟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虽说竖牛不是什么好东西,可祭罔与祭询呢?说他们是正人君子,恐怕也是不见得。 所以,他此来的任务只是看在祭乐的面上才救下了祭罔与祭询,至于他们与竖牛后续的争斗,那按理说,不应该是他可以插手的。 齐恶见李然笑而不语,心中当即也明白了过来。 于是他看了看外面正在发号施令的众人,又缓缓道: “光靠先生这一张嘴,只怕还不能说服老夫。此次郑国公然挑衅我卫国在先,若我卫国不予回应,岂非让他国笑话?” “先生前来送粮,实乃我卫国恩人,然先生与祭氏无亲无故,又何必趟这浑水?先生可稍作休息,待老夫安排妥当,自会前来接待。” 卫国虽遭大灾,可是这面子还是要的。 郑国都把事儿做到这个份上了,卫国要是没点反应,那以后岂不是任人宰割? 所以处理祭罔与祭询的态度,卫国还是要坚决的,不然落下话柄,只会被天下人耻笑。 “大夫。” 齐恶就要离开,李然急忙开口又叫住了他。 “先生还有话要说?” 齐恶这身子回转得倒也极快,就好似他对于李然会叫住他早就有了预判一般。 李然知道,如今万事俱备,双方只是差了个台阶。于是,便立刻是开口言道: “请大夫试想一下,倘若今次卫国扣押了祭罔与祭询,那日后郑国与卫国岂不注定要交恶?” “在下与祭氏确无亲故,然则在下目前尚旅居郑国,今受子产大夫重托前来送粮,为的便是化解此间矛盾,令卫郑不至反目。今日祭氏运粮之事,大夫既知乃是奸人作祟,故意陷害祭氏,那还为何一定要扣押祭氏二子呢?” “此番郑国出粮万石,祭氏亦有数千石赈济卫国,二者结交卫国友邻之心是天地可鉴,倘若只因奸人作祟而至两国反目,谁人得利,大夫心中恐怕比在下更为清楚。” 李然说完,又是躬身一揖,也算是给足了齐恶面子。 要知道此次无论是郑国朝廷的粮食还是祭氏自己筹集的粮食,说到底都是运来捐赠给卫国的。 而今这些粮食运也运到了,你卫国难道还能不收?若你卫国既然收了粮食,却还要扣押送粮食的人,这恐怕于情于理也是有点说不过去了。 而且李然刚才话里的意思也很明白,他是子产派来的,背后就是子产给他站的台。 你要是不给我李然面子,那就是不给子产面子。 齐恶心神转动,自是明白李然的意思。 于是,他再度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眉眼间带着一丝不解道: “先生而今可在郑国高就?” 李然摇头: “非也,在下只是旅居郑国,并无意入仕。” 齐恶听罢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好吧,既是先生开口,此二人老夫可以放。” “可这些柴草与石块到底是何人所为,还请先生给老夫一个交代。可否?” 这话的意思便是要李然查清楚到底是谁在背后陷害祭氏,意欲挑拨卫国与郑国的关系。 李然当即拱手道: “大夫且放宽心,即是大夫不说,在下也定当尽力而为。” 话到这里,事情已算圆满。 可李然却忽的问道: “对了,未知大夫可知齐国粮队何时抵达?” “哦?为何先生对齐国之事也感兴趣?” 齐恶反问了一句,鹰眼之中藏着一丝不可见的忌惮之色。 李然当即摇头笑道: “在下不过一介白首,岂敢如此狂悖。在下的意思,乃是此番齐国运粮前来,路上走走停停,多半也是有人故意为之。大夫今日收粮,却无端出了这等的岔子,来日若是接收齐国之粮也出现这样的岔子,那事情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在来帝丘的路上,忽然听得那领头的武士乃是齐国口音后,李然便骤然发觉此事恐怕并非自己想的那么简单:这绝不可能只是简单的一桩祭氏内斗。 要知道,此番祭氏运粮赈灾一事,起因便很有可能是由他襄助羊舌大夫说服了齐侯赈济卫国所致。如此才有了后续竖牛提议去卫国贩粮之事。 且在之前于半路杀出的那群杀手中,又出现了齐国人的身影,这让李然不得不将两者联系到了一块去。 他之前就猜测竖牛是想利用此事来对付自己。如果竖牛当真与齐国有所勾结,而现在季氏杀手又出现了齐国人,这岂不是可以间接证明竖牛与季氏的确是存在着非比寻常的关系? 竖牛既与季氏勾结,且齐国内部,又有一种未知的力量在与他们暗处较劲。 那么,显而易见,齐国的粮车就大概率是没法一帆风顺的运抵齐国了。 毕竟,齐国的粮车如果真的是出了点幺蛾子,那么,羊舌肸和他李然不正可以成为打击对象? 所以,李然的最后的一番话,也绝不是空穴来风。 而现在就能够有所防备,能给卫人提个醒,终究也是好的。 第78章 这桩婚事有点冷 李然的及时解围,让祭罔与祭询这才免遭了一场无妄之灾,两人自是对李然一顿感激涕零。 “哎呀,多谢子明先生。今日若不是有先生相助,只怕我兄弟二人皆要成为卫国的阶下囚了。此等恩义,我二人亦不知该如何答谢。子明先生在上,还请受我等一礼。” 或许是因为已经被吓得腿发软了,兄弟二人一边说着,一边竟已是双膝跪倒在地,半分豪门子弟的模样也无了。 “日后先生若有吩咐,我兄弟二人定不敢辞!” 不过,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二人遭此大难,却也深知此番运粮,定是有人在暗中要加害他们。 而李然能够及时赶到,那便也间接说明李然对此事定是有所了解的。既如此,那待他们回去后,肯定还得靠着李然,搞清楚到底是谁在暗处陷害他们。 “二位少主不必如此,此次然前来相救二位,完全是因为受祭乐姑娘所托。二位若真要谢,待回去后,再好好答谢你们的这个好妹妹便是。” 李然随口应着,虽然对此两人也没有太多的好感。 但既然此两人如今是被竖牛所暗害,那说起来便也算得是自己的盟友,那往后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于是,话音落下,他便将他二人扶起身子,又略表安慰的拍了拍他二人肩膀,给他们打气道: “你们也不必如此丧气,待回了郑国,在下自会帮二位寻出真凶的。” “哦?当真?” 二人听罢,不由喜形于色。 原本两人见李然对他们也不甚上心,也不敢苛求。便显得有些气馁,毕竟他们可是听说过李然的能耐,也知道即便是子产大夫,那也是得亲去拜访他的。 这种面子,可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而他二人,由于是沾了妹妹的光,已为李然救得一次,若是再有什么想法,那自是有些过意不去。 故此,当他们听见李然亲口说的,会帮他们揪出幕后黑手,他们又怎能不激动? “怎么?二位是信不过在下?” “岂敢岂敢!先生大名如雷贯耳,若得先生相助,我二人正是求之不得啊!” “即是投桃报李,那么至于先生之事,便也请先生放心,我二人知道该如何去做。” 话到后半截,祭罔还特地给李然使了个眼神,看上去十分狡诈。 李然见状不由微微皱眉,诧异问道: “我?却是何事?” 他有点没弄明白祭罔的意思。 只听祭罔笑着道: “哎呀,先生何必明知故问?还是不要装糊涂戏弄我们了,你与小妹之事,族内人尽皆知。便是父亲,本来也已答应了下来,只待先生这一番大显身手,届时便可成为我祭氏的乘龙快婿啊。” “哈?” 李然闻声,眼珠子差点没瞪出来。 他心道:我特么不过是来郑国躲避季氏追杀的,怎么就成了要入赘你们祭氏?不对不对,这件事祭乐也从来没跟我说过啊! 靠!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包办婚姻? 事实上他是真的不知道此事,而且目前其实倒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 他虽与祭乐交好,也有男女之情,可那都是发乎情,止乎礼。并没有进一步的想法。毕竟他才十七八岁。按照现代社会制度,他还未成年呢不是? 再者,结婚这种事,他是连想都不敢想的。 虽说而今他在诸侯国已经小有声望,可若说得实际点,他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要存款没存款,上无高堂,下无产业,光杆一个,结婚?那怕真的是脑壳昏。 “哎呀,先生便不要戏弄我们了,现在祭氏族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若不是先生与小妹已经私定终生,小妹又何至于立誓非先生不嫁?如今先生又对我祭家有了大恩,家父便想不答应也已是不成了。先生不如就顺水推舟,从了便是啊。” 说着说着,祭罔与祭询两兄弟皆是“不怀好意”的笑出了声来。 这可让李然满额头都是黑线啊。他哪里想得到,祭乐竟是瞒着他已将此事捅到了祭先那里。 既然是要问同不同意,那也得先问本人啊喂! 李然一阵挠头,只觉此事实在出乎意料,回到郑邑后定要与祭乐问个清楚才行。 话不多言,一行人交割完了粮食,便立即启程赶回郑邑而去。 一路上,因祭氏众人此番早已成了惊弓之鸟,所以一路上自然是分外的警觉。 且如今又没了粮食,无货一身轻,这赶路的速度也是极快,不过数日,便已入了郑邑郊外。 李然,孙武和褚荡同坐于一辆车上,闲聊时,孙武听褚荡说此番前去卫国路上,亦是遇到了一众武人的半路截杀,当即不由一惊,急忙询问起了详情。 李然告知他后,也一并是道出了自己的猜测: “若是竖牛与季氏私下有所勾结,这还不难理解。可眼下,齐人也搅和了进来,以至于此事如今又是毫无头绪了,看起来,此事是越发的复杂了。” 无论是对于竖牛与齐国人勾结,还是竖牛与季氏勾结,其实他都能理解。毕竟,竖牛乃是郑国祭氏的长子,手握祭氏生意,与各诸侯国的权贵们打交道乃是常事。 然而此次竖牛与季氏的勾结,蓄意刺杀自己,甚至是唤来了齐人的势力来对付自己,这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谋取私利”的范畴。不难看出这二者与竖牛所谋之事也绝非只是钱财这么简单。 季氏想要杀掉自己的原因李然非常了解,可竖牛呢?他又为何一定要置自己于死地?只是为了给季氏纳投名状?好以后多做点生意? 若真是生意,那一定是价码对等的。祭氏又不缺钱,而且他真帮了季氏干得这种龌龊事,难道季氏还能远在千里之外,助他登上祭家宗主的位置?那也完全不可能啊! 那么,自己的死,对于竖牛而言,又到底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能带给他如何不一样的利益? 他始终未曾想明白这一点。 另外,他也的确是思考过,会不会是因为祭乐的缘故呢? 自从他听说祭乐已经征得祭先的同意,非要嫁给自己以后,他就在想,竖牛还会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才对自己生出忌惮之心,甚至想要杀之而后快。 毕竟自己的存在,很有可能已经威胁到了竖牛争夺祭氏宗主的计划。原本直接被排除在计划外的祭乐,只要她一出嫁,她就压根算不得是祭家人了。而如今,祭乐如果是找了个赘婿,那自然而然的,也就成了一股族内不可小觑的力量。 可是当他再转念一想,自从他第一次去祭氏拜访,见到竖牛,竖牛对自己便已是这般的杀意毕露,而那时候的祭乐,应该还未曾与祭先提及婚嫁。要不然的话,那时候祭先就不该是那种若即若离的反应。 所以说,竖牛应该也不会是因为这个。 “那先生的意思是…” 孙武也糊涂了,一时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只听李然道: “这一次,齐晋郑鲁四国搅合到了一块,这背后肯定还隐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此番回郑邑,我们须得更加小心。” “长卿,你一会儿先行离队,返回郑邑,然后….” 面对未知的陷阱,他必须要做到步步为营。 第79章 声泪俱下的表演 郑邑 一直在焦急等待着的祭乐,自从李然走后,始终没有收到有关他的任何消息,这心中自然是极为忐忑,惶惶不可终日。 这几日她在家宅与别院之间来回奔走,心绪不宁的样子便是祭先看了也是心疼不已,便是差了快马去卫国打探消息。 终于,快马得以提前返回,并将祭罔已安然抵达卫国,不日即将回到郑邑的消息带回了祭府。 听得祭罔说已经在卫国交割完毕,且并未出事,祭乐不由觉得诧异。 难道说,此番果真是自己与李然的判断出了错? 孟兄难道当真没有做手脚? “哎…这回你总该相信了吧?” 祭先看着她,脸上尽是无可奈何。 谁知祭乐只是嘟嘴道: “哼!我才不信爹爹的,我要等子明哥哥回来后亲口跟我说!” 说完,小手一甩,又转头出了门。 老父亲祭先看着她的背影,愣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心道:真是女大不中留啊,这胳膊肘老向外拐! 翌日,当祭乐再度来到别院之时,却意外的发现李然竟然已经回来了。 “子明哥哥!” “祭姑娘…” 得知祭乐已经向祭先表明了心意,李然这心里多少有点不适应。毕竟女朋友和未婚妻还是有着很大区别的,他第一次跟女孩子谈婚论嫁,心里又没个准备。 而且,这种事又不能请教他人,只得他一个人消化。 “哼!子明哥哥去了这么久也未曾给乐儿一个准信,是不是把乐儿给忘了啊?” 祭乐小嘴一嘟,这秀脸顿时就垮了下来,眼看就要落下泪来。 李然急忙上前解释道: “不是不是!李然岂敢忘了祭姑娘…只是…” 对于这种事,他实在没什么可以借用的经验理论。 据他所知,女孩子应该是这世上最奇怪的生物,因为无论是谁,都无法精准判断出她们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不高兴,又因为什么高兴,因为什么不高兴。 她们的心理活动时高时低,时亢时悠,忽明忽暗,忽喜忽忧。其复杂程度足以令人望而生畏。 所以即便聪明如他,此时此刻也是不知该如何跟祭乐解释清楚。 “乐儿。” 好在随他一起回来的祭罔与祭询替他及时解了围。 他们今日刚刚抵达郑邑,但他并未让祭罔与祭询第一时间回去复命,而是将他两人先行带到了别院。 “咦?仲兄和叔兄?你们怎么会也在这儿?” 见得两位兄长在此,祭乐的神色一下子就回复了正常。 两人闻声,当即将目光看向了李然。 “是我让他们暂时留在此处的。” “对了,祭姑娘,还需烦请你回去一趟,将祭老宗主请来。” 李然的眼神里透着一股认真。 祭乐虽有些不明白,但还是点了点头。 待得她走后,祭罔这才问道: “先生,如此当真可以么?” 李然之所以没有让他们第一时间返回祭家交差,目的便是要让竖牛暂时不知卫国之事的真相,好让他有足够的时间来处理后续的事情。 但他们昨晚返回郑邑之事,祭罔与祭询都没有把握能够瞒过竖牛,毕竟这城中到处都是祭氏的眼线,而今竖牛掌握着祭氏大部分产业与生意,这些眼线自然也大半都倒向了他。 “竖牛此次陷你们于不义,其目的恐怕不止你们想的这么简单。祭家人多嘴杂,容易走漏风声,此地虽也是你们祭氏的产业,但经过这几日,附近祭氏眼线也已经被我料理得差不多了,你们尽可放心。” 原来,李然让孙武先行返回郑邑的用意,就是让他大批的更换了别院内的侍人,并且于附近几处易隐秘的角落,另行安排了鸮翼于暗中巡视,并将这些个点是逐一拔除了去。 另外,他还需要知道竖牛与齐国私底下到底在搞什么鬼。所以此刻孙武并不在此地,当是还在暗中调查。 …… 不多时,祭乐便随她父亲一起是去而复返。看起来,这祭先嘴上虽说得厉害,可这心里始终还是偏爱祭乐的。 一听祭乐要拉着自己去见李然,只坚持一阵,便也就答应了下来。 “子明,听说你要见老夫?” 祭先对这个未来女婿的态度眼下并不十分友好,一方面是因为当初祭乐告诉他,乃是李然发现祭氏粮车有问题,从而怀疑竖牛在暗中陷害祭罔与祭询,于此李然便有蛊惑祭氏家族内斗的嫌疑。 另外一方面,祭乐哭着闹着要嫁给李然,这笔帐祭先自然要算在李然头上。 谁知李然闻声却只是摇了摇头,而后转头看向祭罔与祭询。 下一刻,祭罔与祭询上前见礼后,瞬间哭了起来。 是的,两个祭家嫡子,当着外人的面居然是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他们的哭声中,充满了委屈与悲愤,那种死里逃生的恐惧仍旧在他们的哭声里蔓延,便好像是刚刚从鬼门关走了一趟似的。 “爹啊!孩儿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是啊爹!孩儿都以为要死在卫国了呢…呜呜….” 二人声泪俱下的演技若是评奖,那自是要拿个最佳配角的,便是祭先,只怕也是不如。 李然在他们身后看着,脸上露出了欣慰的表情。 竖牛陷害祭罔与祭询这件事,倘若只是直白的告诉祭先,就算祭先相信,只怕也不会拿竖牛怎么样。 毕竟竖牛而今可谓是祭家的中流砥柱,一手掌握着祭家的多条商业命脉,轻易那是动不得的。 唯一能够让祭先对竖牛产生忌惮的,便只此一法。唯有这样,才能让这件事变得愈发严重。 事实上,这件事本身便已经很严重了。李然教祭罔与祭询这么表演,也不过就是火上浇了一把油。 要知道这两人可是祭先的嫡子,而竖牛,说到底也不过是庶子。 一个庶子差点害死两个嫡子,而且还差点引起两国纷争,那这件事就大得不能再大了。 在这个等级制度森严的年代,竖牛的所作所为,可谓是犯下了大忌的。 虽然弑兄篡位的戏码,在这个时代也是稀松平常。但终究,人们在潜意识中,依旧是对于这种行为极为不齿的。 果然,祭先一听两人哭诉,脸色顿时骤变,急忙问道: “到底怎么了!” 要说他对竖牛一点防备也无,那肯定也是不可能的,不然他也不会将此次运粮去卫国之事临时交给祭罔与祭询。 表面上说是让两人历练一下,可他与竖牛都心知肚明,这就是他在敲打竖牛。 故此当他看到两个嫡子如此声泪俱下时,心中已经隐隐有一种不好预感。 接着,当他听完祭罔与祭询所言,原本就已经阴沉下来的老脸顿时黑云遍布,甚至连胡子都开始微微抖动,一双鹰眼紧紧盯着两人,一言不发的沉默。 居然真让李然给说中了! 第80章 谈婚论嫁 事情其实说来也并不复杂,在祭家这一块,不过就是竖牛暗中调包了祭氏粮车内的粮食,换成了柴草和石块,并以此差点害死祭罔与祭询,也差点让卫国与郑国交恶。 若是将竖牛交出去,郑国官家也想必不会有宽宥处置的道理。 但显然祭先不可能将竖牛交给朝廷,而且李然也知道祭先不可能让这件事上升到两国交恶这么高的高度。 所以他笃定祭先必然会私下处理这件事。 “你们俩先回去,为父有话要跟子明说。” 祭先脸上的黑云翻涌一阵,最终还是散了。 至少当着两个嫡子的面,他还是要端着点,喜怒不形于色,才是一个老父亲应有的表现。 祭罔与祭询相互看了一眼,又看了看李然,见李然微微点头这才离去。 而祭乐此时凑上前来,甚是不明的看着她父亲言道: “爹?你就让仲兄与叔兄这么回去了?万一…” “乐儿…” 不待她把话说完,祭先低沉的声音便打断了她。 只听他是继续言道: “此事既是你与子明发现的,始末原委你们当最是清楚,竖牛就算有天大的胆子,只怕也不敢干出这等事来,定有他人在背后怂恿蛊惑的!” 闻声,饶是李然与祭乐也不由愣神。 这话的意思,难道是不追究了? 这件事就这么算了? 这叫什么事儿! 李然也想过祭先会包庇竖牛,可是他没想到祭先会包庇至此! 此次竖牛可是差点就引起了郑卫两国交恶啊! 要知道,郑国现在最最迫切需要的,就是一个安稳的邻国环境。这可是几百年的血泪史所总结出来的精髓。 因此,这是何等的大事!岂能如此轻易了之? “爹…孟兄他…” “子明啊,你意下如何?” 祭先没有给祭乐机会,反而是看向李然,倒过来询问他的意思。 若说祭先是个老狐狸,那可是半点没错。 他张口“子明”,闭口“子明”的这么叫着,如此的亲近,那意思便再明显不过,他这是要把李然当作了自家人。 而李然既然已经是自家人,又岂能不卖他这个做长辈的一个颜面?既然如此,李然又哪能再对竖牛再下狠手呢? 再说,他为何要询问李然的意思?因为在郑邑之中,唯一能够对竖牛下狠手的,唯一能够借这件事对付竖牛的,也只有李然了。 介于李然与子产的关系,这一点祭先又岂能不知? 所以,他此番故作姿态的询问,与其说是询问,莫不如是说在暗示李然:这件事就这么算了,不要再继续追究下去。 短短的一句话,却是将他这只老狐狸本性体现的淋漓尽致,饶是李然也不由得给他竖起大拇指。 于是李然又稍微思索了一番,而后又最后笑道: “嗯,既然祭老宗主都已经开口了,李然又岂能再胡搅蛮缠?一切听凭老宗主处置便是。” “子明哥…” “祭姑娘,令堂方才所言确是不错,此事定是有奸人从中作祟,咱们只需要查清楚到底是谁蛊惑的竖牛兄即可,至于竖牛本人,倒也不必再继续深究下去。” 竖牛,他可以暂时放弃追查。 可是竖牛背后的人,李然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祭先闻声,当即点了点头,沉声道: “嗯,要说这郑邑也算不小,要想查出这些人,只怕也不容易。” “这样,明日我安排些人手予你,此事你定要查个清楚,揪出其幕后主使!” 听得李然不再追究竖牛的责任,祭先自是顺着台阶也就下来了。顺便再给了点实惠给李然,也算作是对李然的一种安慰。 毕竟此事李然既出钱又出力,还跑了一趟卫国救下了他那两个儿子。他作为一家之主,总要表示一下才行。 “那便谢过祭老宗主了。” “哦对了,此番也是多亏了祭姑娘急中生智,散得千金才得以保全祭家无恙。如若不然,只怕李然纵有天大的本领,要筹措如此之多的粮食和车具,那也是完全束手无策的。” 那日祭乐前来别院,足足一车,装着的可都是她的细软首饰,甚至连她娘留给她的嫁妆后来也被她安排的仆人送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当祭先听闻了此事,顿时一怔,而后甚是心疼不已的看向祭乐。 “什么?乐儿!那些可都是你未来的嫁妆啊!你全都给变卖了?” 钱倒是小事,主要是这些东西都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不单单是一种纪念,更多的乃是一种传承。 而且,要不是祭乐此次急中生智,祭氏这回的麻烦不知道多大,祭先当然心疼了。 “爹,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女儿都没心疼,您心疼什么…” 对于刚才祭先要求不追究竖牛责任,祭乐还是有点怨气的,只不过她也知道祭先一言既出,九头牛也拉不回来,当即只能自己生闷气了。 见状,祭先也知自己的处置有失偏颇,当即叹道: “哎…是为父的错,是为父的错啊!…是为父平日里对你们的关心不够…放心吧,为父定会好好补偿于你的。” “子明啊,你与乐儿的婚事,考虑得怎么样了?” 之前他还打算让李然在郑邑干出一番事业才打算让李然与祭乐成婚。 然而经此一事,他这心里也算是看明白了,李然并没有要对付祭氏的意思,而且此次也多亏了李然帮忙,不然的话,祭氏不知道要惹上多大的麻烦。 李然的能力,也在此事当中得以体现。此人绝非浪得虚名,叔孙豹所言“此子天性纯良且善谋能断,得之如得麒麟”,也非故意夸大其词。 祭氏若能得到李然,日后终有腾飞之时! 于是,他也就把话说开了去,不再是藏着掖着。 一旁的祭乐闻声,秀脸当即红得像个苹果,背过身去躲在了祭先的背后。 李然也是一怔,他没想到祭先会当着祭乐的面如此问自己。 “这…一切听凭老宗主安排便是。” 不过事已至此,本着天地良心,他还是答应了下来。 因为,他的确是喜欢祭乐的。 人海茫茫,遇到一个自己喜欢,也喜欢自己的人,着实不易,能够与其在一起,还能得到其父母的首肯,这本身也算得是人生一大幸事。 虽然说他与祭乐成婚有着吃软饭的嫌疑,因为毕竟是入赘了祭家。 可人生在世,硬饭吃多了,偶尔吃两口软饭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祭乐听到李然竟是直接答应下来,当即红着脸是飞快的跑出了别院。只不过,那一蹦一跳的模样,谁都看得出来,她可真是开心坏了。 第81章 绥靖之策 郑邑,一间酒肆。 越是人多的地方,往往越能混淆别人的视线。因此,这种地方也最是能够藏污纳垢。 “呵呵,看来此次你终究还是失算了。” 之前双手抱剑于胸的武人仍旧是这般的模样,站在竖牛的身旁,脸上不带丝毫波澜。语气间又夹杂着一丝戏虐嘲讽,丝毫未曾顾及对方乃是堂堂祭氏长子的身份。 “季孙意如说的不错,此人狡猾至极,往往能从蛛丝马迹之中发现端倪。此次输给他,倒也不冤。” 竖牛收起了对李然的小觑之心,此时竟坦然承认自己输了。 这倒是有些出乎了那名武人的预料,闻声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骤然跃上了一抹诧异。 “没想到,堂堂祭家孟子,居然也会承认自己输了。稀奇,呵呵,着实稀奇…” 显然,他与竖牛相识多年。而竖牛此前给他的印象一贯都是固执狠绝的。像如今这般坦然的承认失败,决计是极为罕见的。 “事实便在眼前,不承认,又能有什么办法?” “不过,就算这一次输了,也不代表李然就能活着离开郑邑!” 话锋一转,竖牛的脸上立刻又恢复了往日的狠辣果决。 “都清理干净了?” 他端起杯盏,即将送入口中时,却忽的问道。 那武人朝他是点头言道: “放心吧,都清理干净了,决计没人能看出端倪。” 那晚出城随他一起调包祭氏粮车的那些个劳役,自是一个活口都不能留的。 祭家已在暗中严查此事,而且早已将目标锁定在了那群齐国客商的身上。 而那些齐国的客商也不是吃素的,听到了风声后,便早早的已离开了郑邑。 “只要老爷子看不出端倪来,那这李然便休要进得我祭氏的家门!” “听说此事乃是老宗主一手安排的,你不过一庶子,又能有何办法阻止?” 武人显然不太看好竖牛,至少在李然与祭乐的婚事上,他觉得竖牛能起到的作用简直微乎其微。 祭先虽已将祭氏的商事交予了他们三兄弟打理,可祭先在家里仍然是他的父亲,在族中也仍然是大宗之主。他说出的话,那是绝不可能被动摇的。 所以,如今想要阻止李然与祭乐成婚,可不是嘴上随意说说这么简单的。 “卫国那边的消息,应该很快就会传来了,瞧着吧。” “我倒要看看这个李然到底是有多大的本事。” 竖牛将杯盏内的醴一饮而尽,脸上满是阴冷笑意。 听得此言,武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然而片刻后,武人又是叮嘱言道: “李然此人足智多谋,能言善辩,此次光凭一张嘴便说服了卫国的齐恶,日后若是入赘你们祭家,你在祭家的地位恐怕是要不保咯。” “在下虽不知你具体安排了如何,但还希望你不要因小失大,记住自己的任务。” “多嘴!” 竖牛回头一瞥,眼中尽是阴厉。 “呵呵,我多嘴一次,乃是因为你失算在先。” “我可不希望有朝一日我收到的命符上面写着你的名字,大家相识一场,总算缘分不是?” 武人难得一见的笑了,但却只是皮笑肉不笑,给人一种十分虚假的感觉。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在原地一闪,便消失不见了,只留下门框上摇晃的布幔。 竖牛抬头朝下方街道的人群望去,一匹快马疾奔而过。 …… 李然正在准备着与祭乐的婚礼。 其实,他并不喜欢搞这些有的没的,主要是觉得这些个礼节实在是太过繁琐,也太过于麻烦了。 再有,在这个物质生活本就不怎么丰富的年代,类似祭家这种豪门办一场婚礼,也不知道得花掉多少钱。 这也使得一直就秉持周礼行事的李然很是不习惯。 《易》有云:君子以制数度,议德行。(君子应该以礼制来规范自己的取用,并以此当做行为准则。) 所以,在李然看来,这种铺张的行为本身,也是不符合周礼之精神的。 况且,若说后世办婚礼乃是男方出于对女方的尊重,用一场极具代表的仪式来代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誓言?那现在这时候的婚礼,莫不如说只是两个家族为了周全各自的面子罢了。 更何况,在这个女性本就低男人一等的年代,若说这是出于尊重女性,那反倒是有点掩耳盗铃了。 只不过,李然不知道的是,他的这些个想法,其实也只对了一半。 因为,他虽然精于周礼,又懂得后现代的一些男女婚姻理念。但是,他对于如今各个诸侯国的一些特殊情况,却是依旧知之甚少。 就比如这郑国,虽说仍然是处在这样的一个男尊女卑的大环境下。但是,由于郑国本身的商贸元素就极其发达,因此,与之诞生的“婚姻观念”也隐隐约约中,透着些后现代社会的影子。 但凡一个商贸元素极其浓重的地方,总会有更为包容的一种胸襟。而这,也正是为何李然能够在这个时代,还能做成赘婿的根本原因。 李然他不知道的是,像“入赘豪门”这种事,你若是要放在鲁国,放在晋国这种等级森严的诸侯国,又或者放在除郑国之外的任何一个中原诸侯国,乃至是去了蛮夷之邦,恐怕都是不可能轻易实现的。 也唯有是在这郑国,却还有这种可能性。而李然,就是属于捡了个超级皮夹子,却还不自知的。 当然,矫情归矫情。聘礼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尽管是从祭家出,再回到祭家,但这一形式自然也免不了俗。 好在祭先也早已想得周到,前几日便赠给了他好几处郑邑的产业。所以现在,他也可以算得是个小资了。 而他李然却也无心打理,只丢给了鸮翼替他先照料着便也就是了。而他手里现在总算是开始有了些许的用度,那么礼上往来自然也就方便了许多。 这个过场,就好比是诸侯国的君主即位要去祖庙祭祀,虽不一定真能得到列祖列宗的多少庇佑,可形式却不能少,而且还必须得郑重其事。要不然,就免不了被别人要背后说闲话。 于是,在经过一番纳采、问名、纳吉、纳征等一系列繁琐的礼仪后,他与祭乐成婚的日子总算是定了下来,根据官家占卜得出的日子,婚期就定在了下个月的初三。 这一日,李然从祭家回来后,坐在院子里摸着脑门,只觉是一阵头疼。 他想过结婚很麻烦,可是他没想到竟然这般麻烦,以至于他都差点没时间来着手调查竖牛的事情了。 不过,好在还有孙武能够帮他分忧,他倒也不用亲去。 “齐国客商都已撤离,那晚跟随竖牛一起出城的劳役也悉数被杀,而且现场还被装扮成是走了水的模样。” “根据祭家内部传出来的消息,祭老宗主曾也试探过竖牛,但被竖牛是矢口否认。并说那些人乃是畏罪自杀的,看起来他应该早就做了万全的准备了!” 孙武这些时日忙里忙外的调查走访,但最后依旧没能查到躲在竖牛背后之人,一时不免有些灰心。 当初,若不是李然发现了粮车的端倪,郑国与卫国只怕如今早已交恶,祭先对此事并未深究,摆明是有意包庇竖牛。 如此悖逆之人,祭先却要如此包庇,在他看来,这简直就是匪夷所思。 “其实这也没什么,毕竟对于祭老宗主而言,郑国与卫国交不交恶都没关系。说到底,即便是郑国官家追究起来,也顶多不过就是多赔些粮食也就罢了。” “但只要祭家能够继续把持住天下的商路,与这些钱比起来,终究是个小事。反而是竖牛,如今在祭家早已是树大根深,若动了他,祭氏必然是元气大伤?所以,祭老宗主采取绥靖之策倒也在情理之中。” “绥靖之策?” 孙武一时却没听得明白。 李然笑了笑,并摆手言道: “便是暂时安抚的意思。” “要说这祭家,与郑国还真是同气连枝。就连对内采取的方针,也是这般的相似。说到底,对他们而言,内部的稳定才是一等一的大事。只要竖牛以后能够知难而退,就此收手,那么至于竖牛背后到底是谁,在他们看来,恐怕并没有那么的重要。” 他这边话音刚刚落下,只见鸮翼便急匆匆的从外头是一路小跑了进来。 第82章 前因后果捋一遍 李然见得鸮翼这般模样,知道定然是出了什么事情了。 鸮翼这几日也一直在与往来的客商沟通,所以他的消息最是灵敏。 “何事如此惊慌?” 此刻见得他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李然顿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主人,卫国那边传来了消息,齐国运往卫国的粮车在卫国边境处遭…遭了晋国歹徒的劫夺!” 鸮翼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颤抖,这院里的李然,孙武,褚荡都明显听得出来。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李然稍稍定了下心神,便若有所思的这般自言道。 “慌什么?他们的粮食被夺了,干我们啥事儿?” 而在场的这四人当中,唯有褚荡对此事是毫无感觉。 这也不怪他,毕竟他的脑回路向来都是直来直去的,不会拐弯,自然想不到这件事所带来的更深层的影响。 “竖牛与齐国果然暗中有勾结!” 李然听到这消息,第一时间就下定了结论。 其实对于这件事,李然早有预料。 当初他在卫国都城与齐恶交割粮食之际,就曾提醒过卫国大夫齐恶。他郑国这边的粮车出了问题倒还是小事,毕竟李然可以帮忙兜住。 可一旦齐国的粮车也出了问题,那可就麻烦了。 事后他们回到了郑邑,却一直都未曾得到卫国方面传来的消息,李然本还以为可能真是自己猜错了。 可没想到这事儿终究还是发生了。 “先生,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褚荡挠了挠头,横肉丛生的脸上尽是天真模样。 齐国的粮队出了问题,跟竖牛有什么关系?又与竖牛跟齐国勾结有什么关系? 闻声,李然见众人亦是不无疑惑,便指了指身边的坐席,示意他们尽皆入座。 褚荡看了看孙武,又看了看身后的鸮翼,一脸懵逼。 “来,坐下。” “今天我便给你们好好讲一讲,这个竖牛到底是准备如何陷害我们的。” 李然也没有这么多的虚礼,让众人坐下后,目光扫过一周,脸上忽的扬起一丝笑意。 从鲁国季氏到郑国竖牛,在斗智斗勇这件事上,李然可谓一直乐此不疲。 众人皆是静声,专心致志的看着李然。 “话还得从我建议叔向大夫游说齐侯出粮赈灾开始,这竖牛在此时,便已是暗中布置了一张大网,专等着我李然是落入其中。” “首先,他得到这个消息后便立刻建议祭先老宗主往卫国贩卖余粮,想以此从中获取暴利。可对于竖牛而言,这一切却只是个幌子罢了。” “很明显,他早就知道子产大夫也有一批粮食正在筹集,因此运粮的日程是一拖再拖。而齐国的粮食倘若是先行抵达了卫国,那祭氏的粮食便沽不上价了。然后,他再把我李然襄助羊舌肸说服齐侯的事告给老宗主知晓,让老宗主自然而然的以为我是在故意针对祭氏,从而让我一来到郑邑,便受到老宗主的冷眼忌惮。” “只不过,当时我只怀疑竖牛是与鲁国季氏有所勾结。他之所以如此布置,不过是在帮助鲁国季氏而已。” 话到这里,李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而一旁的孙武也道: “确实如此,竖牛这些年执掌祭氏与多个诸侯国的生意往来,与季孙意如互相勾结,也是情理之中。” “但他没想到先生竟能说服祭老宗主,将原本准备贩卖的粮食改成了捐赠,如此一来,竖牛的计划就算落空了。” 当时只因为孙武的义愤填膺,李然这才有了说服祭先的打算。又正好赶巧子产与祭先一起前来拜访,李然顺水推舟的讲了一番大道理来。 也亏得运气使然,祭先那时候答应要将准备贩卖的粮食改为捐赠,其实很大程度上也是碍于子产在场。 毕竟郑国朝廷捐赠如此之多的粮食前去卫国赈灾,你祭氏反倒运粮食去贩卖,一旦出了问题到时候究竟算谁的?别人可不会特指你“郑国祭氏”,这个屎盆子最终还是会扣在郑国的头上的。 子产自然是要站在国家利益上考虑这件事的,所以才会帮着李然说话,让祭先重新考虑这件事。 “而在祭老宗主改变主意,并且更换了此次押送粮食的主事人之后,竖牛便知此事不妙,已经无法通过这件事来陷害于我了。于是,他又展开了另外一个计划,那就是调包祭氏粮车。” “他这么做,一方面能够陷害祭罔与祭询,一旦此二子在此次押送粮食的途中出了岔子,那定然会遭到祭氏一族的严惩。再加上竖牛差人在老宗主耳根前煽风点火,添油加醋,届时他们二人想再要竞争宗主之位,那可就难于登天了。” “另一方面,捐赠粮食乃是我向祭老宗主提出来的,粮车若出了问题,我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若是贩卖,祭氏的粮车也就不用进入卫都的府库,即便出了这档子事,那最多也就是祭氏内部的失误罢了。可如今改为捐赠,一旦是入了官库,那这事情便不是如此简单能了的了。” 这一点,乃是李然在府库内说服齐恶的时候想到的。 一开始他还以为竖牛调包粮食,顶多就是为了陷害祭罔与祭询。 可是当他说服齐恶之际,他才猛然发现竖牛这么做,其实也能变相的陷害到自己身上。 所以,那时候他就接下去想到了齐国粮车之事。 “可他又失算了。” 孙武看着李然,眼神之中尽是钦佩。 李然不但发现了竖牛的诡计,而且在祭乐的帮助下,成功的补上了这个巨大窟窿,以至齐恶在看到祭氏粮车内的柴草和石块后,也并未对祭罔,祭询怎么样。而李然与他二人也得以是全身而退。 “可这还没完。” 李然的目光之中闪过一抹凛冽。 若说鲁国的季孙意如曾让李然感到压力的话,那么而今这个竖牛可就让李然有点刮目相看了。 无论是因势利导的布置计划,还是因势而变,因时而变的主动更换计划,竖牛的反应力以及执行力都无可挑剔。 比起季孙意如,这个竖牛虽然本身地位不高,但给他所造成的压力却是反而更大。 但李然却是何其人?作为一名理工男,他的性格本身便是那种遇强越强的。所以,如今李然却莫名的又燃起了一股斗志来,因为他倒想看看,这个竖牛到底是还有多大的能耐。 俗话说的好,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现在的李然,倒是极为兴趣再跟这个竖牛过过招了。 第83章 不过是替罪羊 机关算尽的竖牛自然不甘于失败,随之而来的最后一记重拳终于是挥了出来。 “先生的意思是,齐国粮车遭劫,也同样是为了嫁祸给先生?” 孙武听得李然说得这么许多,也就理所当然便如此认为了。 “嗯,正是如此。” 这其实也不难理解,因为如果在这一次整件事情中,竖牛最想要达到的目的便是除去李然,那眼看前面的计划破产的破产,失效的失效,他自然只能是借此机会来最后一搏。 而也是他的这一手,让李然是彻底确定了竖牛与齐国之间的某种内在联系。 “当初,叔向大夫问计于我,此事按理只该我与叔向大夫二人知晓,甚至连鲁国的叔孙大夫对此也是毫不知情。所以,唯一可能泄露此事的,也只能是齐国那边。” “若竖牛与齐国没有勾结,只怕他也打探不到如此机密之事。要知齐国援助卫国粮食一事,乃是晋国与齐国暗中磋商的结果。晋国不想失了霸主地位,所以特遣叔向大夫入齐,于暗中说服齐侯。” “可这件事也不知为何,竟还是被远在郑国的竖牛所得知。这更能说明齐国那边,也同样有他的爪牙。又或者…这竖牛本身就是安插在郑国的爪牙!” “而当这一连串的计划都以破产而告终后,那么竖牛接下来还能陷害我的法子,便只能是在齐国的粮车上做手脚了。” 其实,李然也曾一度想过,会不会是叔向那边走漏了风声呢? 可是,以他对叔向的了解,以及他平素的作风,这种事绝不像是他能干得出来的。 所以最终的怀疑对象,仍旧只能是竖牛。 “齐国的粮车?…” 鸮翼打探到的消息,他自然能够第一时间进行思考。 “竖牛他,若是要如此做,确实是极有可能的。只是,这里还尚有一个疑问。那就是他如此行事,又能如何嫁祸给先生呢?那可毕竟是几万石的粮食,谁家看得不眼红?为什么唯独是先生会遭此怀疑呢?” “嗯,鸮翼问得甚好,只是目前我们尚不知晓此次齐国粮车被劫,到底是何人所为,但…” “我想,一会儿从外面进来的这个人便可以给到我们一个答案。” 李然将话说完,便是领着众人又来到了院内候着,好似是在等着什么人… 孙武,褚荡,鸮翼三人见状亦是不明所以,只管是跟在李然身后一齐候着。 果不其然,没过许久,院内侍从便匆匆来报,说是祭老宗主与子产大夫前来拜会。 “呵呵,看看,这不来了?” 话音刚落,只见祭先与子产是比肩而来,两人脸上均是挂着一缕忧色,显然也已经得到齐国粮车被劫的消息。 两人入得院来,李然正要见礼,谁知祭先却是拂袖道: “不必了。” 看得出来,祭先有些生气,眉宇间尽是愠色。 “子产大夫?” “哦,子明啊,你可听到什么消息?” 子产倒还是很客气,坐下之后这才开口问到。 李然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子产见李然已经知晓,便是直接开门见山言道: “齐国那边已经遣使前来,要我们郑国把你交由他们处置。但本卿以为,此事定有一番蹊跷,故而来此问明原由,并来询问你接下来究竟是有何打算?” 他的语气听上去十分平和,不见任何波澜。 可他这话音落下,侍立一旁的孙武顿是心急如焚,不禁急道: “子产大夫…” “本卿现在是在与你家主人问话!” 谁也没想到一向温文尔雅的子产竟也有骤然恼怒的时候。 孙武的话刚刚出口,子产便厉眼而视,直将孙武的后半截话给堵了回去。 看来这件事还真挺严重,甚至已经严重到连他子产都不得不亲自出面处置的地步了。 因为显而易见,这件事若是处置不当,郑国又将会陷入另一场风波当中。 子产估计做梦都没想到,他本是秉着仁心所作的义举,但如今却无端端的惹出了这么多的是非来。 “大夫所指,可是齐国粮车被劫一事?” 偌大的庭院中,李然仍是保持一贯的云淡风轻,并未因子产的怒色和祭先的愠色而有任何改变。 他就像是一个局外人,始终以最冷静的态度面对着。 “正是。” “齐国眼下已拿到证据,劫夺粮车的那些武士,身上甲胄,手中兵器上皆刻有‘羊舌’二字,而且据几个侥幸逃回齐国的士卒所言,劫夺粮车的领头之人被称为‘李大人’。” “早先你便说过,齐国运粮赈济卫国之事乃是你一手所为,而今齐国粮车被劫,证据又如此确凿。现在齐国使者已经抵达郑邑,要我们给他们齐国一个说法。” 子产一边说着,一边又冷静了下来,他将所有已经知道的消息全无保留的都告诉了李然。 一旁的祭先闻声,也是神情贯注的看着他,眉宇间的愠色又逐渐转变为忧色。 其实无论是祭先还是子产,他们都明白李然不可能去劫夺齐国的粮车,这件事明显就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栽赃陷害。 只不过子产需要考虑的是郑国与齐国的关系,而祭先要考虑的也是攸关整个祭氏的荣辱安危。 所以,在这件事上他们不能给予李然更多的帮助,一切都需要李然自己去辩白清楚。 刚才子产的一番话与其说是与李然的对峙,莫不如说是将这件事中的细枝末节都告诉李然,而后让李然自己想办法去找出其中的破绽。 兵甲上的刻字,那些武士对其头目的称呼,这些都是板上钉钉的证词,齐国拿着这一套东西来郑国索要李然,郑国又能怎么办?最终,还是得看李然如何自我发挥了。 “对了,再与你提一句,齐国也已经派人去了晋国,羊舌大夫已经矢口否认了此事,齐国自然拿他是无可奈何的,所以…” “所以齐国只能找然出气。” 李然双手一摊,却是笑了。 是啊,当齐国拿羊舌肸没办法的时候,他们也只能找李然出气了。 粮车被劫,几万石粮食不翼而飞,无论是谁走漏了消息,也无论是谁干的这件事,总归要有个人出来顶罪,总要有个人让齐国上下撒气一通。 这个人,眼下便是李然。 而这,也正是李然方才未提及的,为什么会是“他”被陷害,而绝不会是其他人的原因所在。 第84章 齐国使者田穰苴 李然最终要如何自证清白,摆脱齐国对他的怀疑,这下还是要看他自己的发挥了。 在与祭先,子产一起前往面见齐国使者的路上,祭先与子产已经把话给说得十分清楚。 “无论是祭氏,还是郑国的朝堂,眼下都是爱莫能助,子明还需好自为之…” “再有,叔向大夫虽是否认了此事,但也极有可能已经对你有所怀疑了。你若是寄希望于他,只怕也并不现实。齐国使团此番来郑,气焰甚盛,恐怕并没这么容易打发,子明你可要做好准备。” 子产很是看重李然,这一点毋庸置疑。 可再如何看重,也不能拿郑国整个国家的利益做赌注。面对此次齐国的问责,子产本身也十分为难。 “李然心里有数,请二位大人且放宽心。” 李然并未多言,其实他早已想好了对策,此时脸上一片淡然,饶是祭先与子产见状也不由微微一怔。 来到馆驿,齐国使者早已等候多时。 “子产大夫不愧是郑国所依赖的君子,果然是重信守诺,着实令人钦佩。” “那么,想来此人便是李然了?” 齐国一使者上前迎接,顺带也认出了跟随子产一起进入馆驿的李然。 李然目光扫过,只见此次齐国来使甚多,在馆驿之中便有五六十人,再加上还有些人已经分散到郑邑各城的出入处,估计此次来郑的使者至少有百余人。 如此庞大规模的使团,却只为来郑国交涉引渡他李然一人,足见齐国对此事的重视。 一圈扫视过后,李然的目光最终落在了一位坐在众人身后的老者身上。 而此刻,子产的视线也落在此人身上。 此人虎背熊腰,此时正端坐于正席上,虽是一副长者容貌,却见不到一丝白发。国字脸上眉眼如刀,鼻口如鼎,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威严气息。 只见子产于其他人根本是熟视无睹,竟是直接来到那名老者身前,并拱手作揖言道: “田大夫,本卿已将李然带来,接下来的事,还请田大夫裁量自处。” 话里话外,子产的语气都透着一股冷漠,只是碍于面子上的事,所以这才不得不拱手而礼。 接着,子产转身看向李然,为其介绍道: “这位乃是齐大夫田穰苴,乃是此次齐国来我郑国交涉的正使。” 而当李然听完他的介绍,脑海之中顿时涌现出两个字:着啊! 田穰苴! 这可又是一个响当当的猛人啊! 要说孙武是这时代中兵家最为光辉闪亮的一颗星,那么田穰苴绝对是仅次于孙武的那颗! 用晏婴的一句话来形容,那便是文能附众,武能威敌,能文能武,可谓天下无敌。 若不是而今齐侯爱听谗言,不怎么器重此人。要不然,此人绝对是能重振桓公霸业的猛人哇! “用这么一个猛人来对付我这么一个小人物,齐国这回可真是下了血本了。” 李然不由感慨自己在齐侯心目中的“份量”。 当然,他也知道,此次齐侯派田穰苴前来,很大程度上也有齐国内部权卿互为角力的原因。 晏婴虽贤,且在齐国是极有威望的大夫。可架不住齐侯身边的满朝奸佞,前有崔杼,庆封祸乱朝纲。后有高氏、鲍氏、栾氏等暗中操纵朝纲。更有田氏在国内打着国君的旗号是在四处邀买人心。这些人个个都不是善茬,都是极为不好对付的。 而眼前这位田穰苴,虽然是出自田氏的小宗。但为人极为公正,也极为仗义。此次能受晏婴举荐,派他前来料理此事,这本身就已是极为不易。 毫无疑问,晏婴此举恐怕也是有给李然一次能够自证清白的机会。 毕竟,此次齐国粮食被劫一事,漏洞之大,晏婴乃至齐侯又岂能不知? 他正想着,田穰苴已然将目光投向了他。 “你便是李然?” 无论是谁,在第一次见到李然时,总免不了有些惊讶。 因为李然的年龄实在太小了,而他的名声又实在太大,这完全不相符啊! 即便是老成持重的田穰苴看见李然,也不由上下打量了许久,这才是开口问道。 “在下正是李然,见过田大夫。” 李然仍然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 虽然刚才内心汹涌澎湃,可是在经过了短暂的平复后,很快便镇静了下来。 毕竟现在的田穰苴尚未成为司马穰苴,还没能在齐国展现出真正的实力。 “晏相让老夫亲自跑一趟,废话便不用多说了,我齐国粮车被劫一事,究竟是不是你干的。” 田穰苴听得李然镇定自若的回答,心中不由再度微微一惊。但面上仍是一片淡定之色,只说话时透着些许冷漠与严肃。 一旁的子产与祭先见状,皆是侧目。 这件事对他们而言,实在太过紧要,一旦李然无法自证,郑国与齐国的关系可就微妙了。 “当然不是。” 李然的回答也十分简洁,甚至连神色都没变过。 “呵呵,早就听闻前洛邑守藏室史李然李子明诡计多端,狡猾奸诈,而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 “你说这件事不是你干的,那这些证词难道是我齐人自己编的?” 说着,另外两个齐使朝李然扔来一捆公简,径直落在李然的脚边。 而田穰苴端依旧跪坐于首席之上,早已将目光移开,像是没看到这一幕一般。 子产与祭先面面相觑,皆是没了主意,现下他们也只能寄希望于李然自己了。 “证词不一定是编造的,可是证据却有可能是。” 李然捡起地上的公简,看了看上面的书文,嘴角微翘。 “狡辩!” “来啊,与我拿下再说!” 立在旁边的齐使见李然无动于衷,当即气不打一处来,心道我们这些堂堂齐国使节,难道还能被一个弱冠之龄,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给戏耍了不成?当即就要命人动手缉拿。 反正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带回齐国交差了再说,到时候还怕他李然不招? 话音落下,几名齐国侍卫正要上前。 “放肆!” “尔等眼中可还有我这个正使么!” 可没想到没等子产,祭先等人做出反应,田穰苴已经先行一声大喝怒道。 只见其双眸如炬,扫过在场的齐国卫兵,眼神之中的凛然之色好似一刀悬挂在这些卫兵的头顶。 一股威严不禁扑面而来,几个卫兵顿时吓得急忙跪拜在地,瑟瑟发抖。 听得这一声大喝,众人也不由得皆是侧目转睛了过去。 第85章 逻辑漏洞 齐国使者可能怎么也没想到阻止他们擒拿李然的不是李然自己,也不是郑国子产,祭先等人,而是他们的自己人,田穰苴。 所以当他们听到田穰苴的一声大喝后,个个都愣在了那里,纷纷侧身转头看向田穰苴,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样。 而此刻意田穰苴却根本没有与他们分说的想法,因为他现在脑海中,正回忆着他临行前与晏婴的一番交谈。 …… 那是在晏婴的家宅之中。 “此去郑国,问责子产事小,招揽李然事大,切不可让李然以为我齐国乃是霸道治国,不知礼贤下士。” 晏婴的目光很是清澈,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忧色,话音落下,又是一声轻叹,给人一种十分无奈的感觉。 “上卿的意思是,此事绝非李然所为?” 田穰苴乃是受了晏婴举荐,这才得到一个不大不小的大夫之职。不过,这对于出身于田氏小宗的他而言,已经实属不易。 故此田穰苴对晏婴自是心怀感恩之情。他两人年纪虽不相上下,可他对晏婴的尊重却是肉眼可见。便是此刻问答之际,他也是毕恭毕敬,未敢直视。 只听晏婴一边点头,一边是与他分析道: “穰苴啊,试想一下,倘若是你,你去劫夺他国的粮车,会身穿可识破身份的兵甲么?还有那一声所谓的‘李大人’,要知李然从鲁国逃至郑国,从未为官,又何来的大人一说?” “最为可笑的是,晋国因不想失去霸主之国的地位,这才让叔向前来游说君侯出粮赈济卫国,叔向若真的差人于半途劫夺我们的粮车?那日后,天下人又将如何看待晋国?” “叔向他聪明一世,又岂能糊涂至此?” “此事若非是他人陷害,老夫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内情。” 原来,晏婴在得到粮车被劫夺的消息后,便立刻判定此次事件乃是有人故意嫁祸给了羊舌肸与李然。 只不过碍于国内的舆论压力,齐国不得不派遣使者前去郑国向子产讨要说法。 “国内舆情汹汹,鲍氏,高氏,栾氏皆借此事在那大做文章,此次派你前去郑国,你该知如何行事。” 晏婴神色一顿,显得有些疲累。 这些年为了稳定齐国内政,他可谓已是殚精竭虑。 然而就因为如此一件小事,他的执政地位却遭到诸多权卿,甚至是齐侯的猜疑。 毕竟,游说齐侯去赈灾的人,正是晏婴。那么,他又如何能脱得了干系?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力争让素来以公正不阿闻名的田穰苴出使郑国,力求将此事调查个水落石出。 “诺,穰苴谨记。” 听到这里,田穰苴如何不明白晏婴的意思? 既然要调查此事,以他们目前掌握的情报,想要调查清楚,那显然是不可能的。 而此事的关键人物,仍然是李然,晏婴此意无非便是让李然自己主动来协助调查。从而可以让他在自证清白的同时,也能给齐国一个交代。 …… 田穰苴将这些话在脑海之中再度过了一遍,而后抬起头来看向面前的李然,眼神凛冽。 “若不是你所为,那你告诉老夫,此事又会是何人所为啊?” “大人当真想知道?” 李然的回答依旧十分简洁。 这话一出口,在场的所有人又都是一愣。 子产与祭先两人显然不知道李然到底在想什么,按照他们之前的想法,倘若李然早就知道幕后真凶是谁,那又何必来这一趟? 而齐国使者们显然也没想到李然当真会知道真凶是谁,他们原本就已经认定了李然便是真凶,可是听得李然此时说的这话,不由一惊,此事莫非当真是另有隐情? “老夫此来,为的便是弄清楚此事真相,你说老夫会不想知道?” 田穰苴的声音浑厚有力,无形之中给人一种压力。 “田大夫,此贼巧舌如簧,千万不要被其蒙骗啊!” “是啊,田大夫,临行前君侯曾有言在先…” “嗯?” 一众齐使正想提醒田穰苴,但却被他一个眼神全给逼得将话咽了回去。 这股无形之中的威压便像是一张巨大的网,任何置身其中的人都难逃被镇压的结局。 唯独李然例外。 “大夫快人快语,然实在佩服,那然便不再啰嗦。” “然受祭老宗主所托前往卫国运送粮食,前后一共十五日,若是中途前去劫夺了齐国的粮食再运送到卫国国都与齐恶大夫交割,光是时间上便已经对不上了。” “遑论还刻有‘羊舌’二字的兵甲?以及那些武士口中的‘李大人’?李然在鲁在郑,均是白首一个,无有官命在身,又何来大人之说?” “非然在此自夸,若是李某当真想要动手劫夺齐国粮车,呵,莫说是证据,便是半点蛛丝马迹诸位也定是发现不了的。” 李然的一番话落下,馆驿内的一众齐使皆是哑口无言。 刚才他们扔给李然的公简之上,那些个证词被李然这一番话反驳得体无完肤,此时此刻他们引以为傲,自信满满的证词在李然眼中,竟毫无作用! 他们也不是不想反驳李然之言,而是他们根本找不到反驳的点。 更何况,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十分的拙劣和蹊跷。做坏事的居然还深怕别人不知道是自己所为。 试问这天底下会有这么愚蠢的恶徒吗?他们这又不是在劫富济贫,行侠仗义。 这显然是不符合常理的。 “那么,言归正传,还请子明能够正面回答老夫的问题。” 这时候,田穰苴再度发声,面上仍是若隐若现的肃冷。 刚才李然说了这么多,始终未曾道出此事真相,只是辩解了自己的清白,这于他田穰苴而言,岂非毫无用处? 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 这才是他目前最为关心的! 至于李然是不是清白的,又或者是如果真是李然做的这件事,能做得多好多谨慎,那跟他田穰苴有半毛钱关系? 虽说晏婴交代过要礼敬李然,然而此刻李然却一直在避重就轻的回答问题,他自是有些不耐烦了。 一旁的子产与祭先闻声也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知道,李然接下来的回答很有可能影响到整个局势的走向。 而此时的李然却是将目光一转,回头看了看他们两人,眉宇间呈现出淡淡的犹疑。 祭先与子产相视一眼,皆是感到莫名。 他们并不知道李然为何会如此淡定,但他们那种忐忑不安之感却是愈发的强烈。 “田大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这时,李然沉默一阵后忽的皱眉问道。 饶是田穰苴也不由心神一震,显得很是诧异。 难道说此次粮车被劫的背后,当真隐藏着巨大的阴谋不成? 第86章 别甩锅,自己背好 田穰苴没想到的是,眼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年轻人竟有如此胆魄,面对自己的威喝不仅是不卑不亢,甚至还在那有些闲庭信步,犹如置若罔闻一般。 世间奇人虽多,他也见得不少,可是如同他这般的,却只此一例而已。 他虽不知李然为何要找机会单独与自己言说,但是能感觉得出李然此举必是有其用意的。 于是,他只稍做停顿,便立刻是微微点头应允了下来。并起转了身子,来到一间内室。 李然也准备随他入内,走之前不忘转头看向子产,祭先二人。与他们点头示意了番,好叫他们放心。 而屋外的一众齐使见状,皆是四下议论开了,也不知这李然究竟在卖什么关子。 “四下无人,现在可以说了吧?” 田穰苴站在屋子内,七尺身躯魁梧无比,一双铜铃般的鹰眼犀利异常。 然而李然却仍不为所动。 他看了田穰苴一眼后,便低下头,甚是慢条斯理的坐了下来,并缓缓道: “大夫可曾怀疑过,此事可能就是你们齐人自己所为呢?” 齐国粮车被劫一事,其实所有人脑子里都会有一个基本认知,那便是此事绝不可能是齐人自己所为。 道理也很简单,齐人又为什么要去劫夺自己的粮车呢?难道是那些吃不上饭的庶人聚众劫粮?即便如此,他们手上的那些个兵器又从哪来的? 更何况,齐国此次负责运粮的卫兵,少说也有一二千名精锐士卒。能够在这等的精锐眼皮底下展开劫掠,莫说只是落草的野人,就算是周边的那群蛮夷之邦有心图之,也未必是能够全身而退的。 换句话说,这事必然是另一方势力的官家所为,这几乎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唯一的问题只在于,这件事到底是哪一方势力干的?而现在的所有证据,全部都指向了远在晋国的羊舌肸,以及身处郑国的李然。 只不过,田穰苴作为晏婴的亲信。谨遵着晏婴的指令,对此自然也有些想法的。只是还并不成熟,也没有丝毫的头绪。此刻听李然如此道来,神色顿时微微一怔,目光之中透出些许诧异。 “哦?你的意思是,是我齐人干了此事,再反过来嫁祸与你?这想法倒很是新鲜,那么愿闻其详。” 很显然,田穰苴对这一说辞突然是来了性质。便准了李然是继续往下分析。 “然目前有两个猜测,一则或是无心,只不过是齐人自己所为,然后欲将此事的视线转移到我李然头上。二则乃是存心,乃是有歹人藏于齐国,从齐国得了将要运粮消息后,再下手劫了粮,便是存心要以此来嫁祸于我。可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此间必有齐人作为内应。这应当是毫无疑问的。” “所以这件事即便不是齐人亲自所为,那也必是有人与其暗中协同的,大夫以为如何?” 其实,有件事李然眼下还没彻底想清楚,所以在这件事想清楚之前,他暂时没有将所有的猜测都告诉田穰苴。 不过眼下他所说的这两个猜测也足够使得田穰苴陷入深思了。 齐国粮车的行进路线,押送日期,护卫人手等情报在齐国确是应当属于机密。一方面便是出于安全考虑,另一方面,毕竟这事乃是晋国一手促成的。齐国过于大张旗鼓的奉诏办差,未免这脸上也有些挂不住。 事实上也确实如此,齐国粮车押送的路线与各驿站的接应日期,按理确实是只有极少数人知晓。 即便是此前消息灵通如郑国祭氏,也不得不是三番五次的遣人暗中打探,才能了解到他们的大致行程与方位而已。 若是要仅仅依靠这些个信息来策划劫粮,那简直是比登天还难的。 既然如此,那么此次齐国粮车在路上出了事,如果确实不是羊舌肸和李然所为,那么又会是谁呢? “呵呵,若照你这么说,那本使也是否可以怀疑,此事便是你故意走漏了消息,而后再找人假装嫁祸于你,从而反过来可以洗脱你的嫌疑呢?” “你这么聪明,既然能想到是我齐人自己泄的密,那自然也能想到如何让自己得以脱身的办法来,不是么?” 田穰苴的话音落下,只见他脸上忽的扬起一丝不屑笑意。 能够被晏婴如此看重的人,其能力自然不是一句两句话便能概括的。 倘若他当真被李然用一两句所谓的“猜测”便这样打发了,那晏婴的“识人之明”便也就无甚稀奇的了。而这田穰苴也自然算不得是公正不阿的了。 李然刚才所言的确有道理,可再有道理,说到底田穰苴也是齐人。 他既身为齐人,自不可能如此轻易的相信一个外人对于自家的怀疑。 而且他也很清楚,李然并没有完全对他说实话。 “敢问大夫,大夫何以认定,李然这是要自编自导的来演这一出呢?” 李然见状微微皱眉道。 “呵呵,正因为外面的那两个。” 田穰苴不由冷笑一声,用手指了指大堂的位置。脸上的不屑之色顿时更甚。 他的怀疑,其实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毕竟齐国的粮食若无法运抵卫国,那么郑国便可顺理成章的抢得头功,也将成了唯一一个成功援助卫国的大恩人。 日后郑卫同仇敌忾,又同为姬姓之邦,那么郑国的东边自然就能安定许多。 而祭氏一族也自然能够享受到两国睦邻友好的红利,从中谋取更大的利益。 “呵呵,那大夫可就要失望了。” “哦?此话怎讲?” 田穰苴又是不置可否的问道。 李然若无其事朝屋外子产,祭先看了一眼,旋即缓缓回答道: “李某若是真的为外面二位着想,那从一开始便不会告知叔向大夫该如何游说贵国的国君。若齐国不曾运粮赈济卫国,不但于卫国无有恩义,反而还会开罪于晋国,于郑而言,岂不是好处更多? “而祭氏自也能趁此机会大肆贩卖粮食至卫国,届时不仅可以大赚一笔,而且卫国也只会是对郑国祭氏感激涕零。祭氏从而可得名又得利,且更无任何的后顾之忧。” “大夫以为,比起李某自编自导的安排劫夺齐国粮车,却还有哪一种方式能够更为稳妥的为外面二位谋利呢?” 是啊,比起大张旗鼓的去劫夺齐国粮车,当初李然如果要帮着郑国和祭氏谋利,那直接选择规劝羊舌肸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岂不更好? 如此简单的办法,以李然的聪明才智,又岂能想不到呢? 听到此处,田穰苴的脸色再度变得严肃起来。 “子明可以据实以告了么?” 他怀疑了这么多,其实无非就是想看看李然到底是在掩饰什么。 但可惜的是,到目前为止,他还是未能彻底的参透李然。 尽管李然就站在他的面前,然而他却依旧看透,就好似李然身上是被罩着一层帷幕,给人一种十分神秘的感觉。 朦朦胧胧,若隐若现。 很显然,田穰苴并不喜欢这种感觉,也不喜欢李然的这种掩饰。只是碍于此行的目的,他不得不弄清楚李然所知道的一切真相。 “然可以给大夫一个名字,待得大夫回到了齐国,可于私底下以此人为线索进行暗访。届时必是能够查出一些端倪的。不过,无论结果如何,也还恳请大夫能够日后告知于我们。” 话到此处,李然的眼不由神变得愈发的锐利起来。 田穰苴见状一怔,正要再询问详细,却不料李然反而是直接一拱手,竟然自顾自的就退了出去,并没有要将那名字告诉他的意思。 接着,他又往刚才李然站立着的位置看去,只见地上不知何时,竟是多出了两个字来。 第87章 半个祭家人 听说李然被带走后,祭乐又是一阵心急如焚,一路小跑赶去别院。而她那秀美的面额上也不由得早已是惊出了一头冷汗。 可当她忧心忡忡的跑到祭氏别院时,她这才发现原来竟是虚惊一场,李然此时已然是好端端的坐在了院内茗着香茗。 “咦,祭…乐儿,你怎么来了?” 李然张嘴便想叫她祭姑娘,可话到嘴边却又觉得不太合适,毕竟她现在已经是自己的未婚妻,一直以姑娘相称,显得见外。 “来尝尝?这是然所制得的菊花香茗,甚是沁人心脾啊。” 万万没想到,李然不但是安然无恙的回来了,而且此时竟还在院里悠哉悠哉的品起茶来了。 但祭乐这时候又哪来的雅兴谈论这些,直接赶上前去一把抱住了李然。并甚是关切的问道: “我爹没有把你怎么样吧?齐人呢?齐国来的使节有没有百般刁难于你?” 因为之前祭先一直不看好李然,所以祭乐非常担心此次祭先会不会对李然同样是袖手旁观,于是一上来就先问她有没有对李然怎么样。 “放心吧,令堂他好着呢,他老人家又岂会为难我这个未来的翁婿?” 李然笑着说到,祭乐这才想起自己与李然已经有婚约在身,按照郑国习俗,此时她是不能与李然私下见面的,不由小脸一阵绯红。 “哼…你还知道你是…这么大的事…也不跟我来说一声…” 一脸害羞的祭乐话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以至听不见了。 不过她的心情,李然却是能够理解。 “瞧你这满头大汗的,来,快坐下休息一会。” 两人进入院内坐下,李然赶紧给她沏了一盏菊花茶来。 早先李然入住这间别院的时候就发现院内种有许多菊花,而今秋风扫过,不少秋菊绽放,院内不但没有凋零之象,反而一片花海。李然便趁此机会命人摘得许多秋菊晾晒烘干后制成了花茶。 清茶入口,祭乐顿觉一阵神清气爽,当即诧异询问李然这花茶来历。 李然见她亦是饶有兴趣,当即将花茶的采摘和晾晒方式详细的与她讲解了一遍,未曾想祭乐还当真是兴致盎然,正当着手便要尝试。 就在此时,只听得一声甚是威严的喝声是从院外传来。 “乐儿。” 二人回转过身望去,但见祭先带着祭罔,一齐是进了别院大门。 “爹?您怎么也来了…” 不在闺中待嫁而又到处乱跑的祭乐此时显然心虚不已,毕竟按照习俗,她此时是不能与李然私下见面的。 “哼!老夫若是不来,岂不是叫人说我祭氏的闲话?还不赶快…” “老宗主,乐儿也是担心在下安危才这般匆匆赶来。说到底,还是李然的不是。不过眼下既然来了,便且让她好生休息一阵再回吧。” 李然适时出声,帮了祭乐一把。 祭先见李然如此说到,便也不好继续多言。只又瞪了眼祭乐,甚是无奈的摇了摇头,便领着祭罔是进了院门。 三人各自坐下后,祭先直接开口问道: “子明,你是将真相悉数都告诉齐国的田大夫了?” 此言,自是问的李然。 众人闻声,皆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祭乐此时尚不知齐国粮车被劫的内幕,听得此言当即亦是屏息凝神聆听着。 而祭罔则显得平静许多,看起来他似乎已经从祭先处得到过不少消息。 “老宗主未曾直言,然自是不敢全部告知田大夫的。” 李然最后给田穰苴留下的,只是一个名字。 至于田穰苴根据这个名字能查到什么,那便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嗯,那便好。竖牛此事关乎我祭氏一族,权衡利弊,有些事自当谨慎一些。” 祭先若无其事的说着,脸上不见丝毫波澜。 “老宗主所言极是,此事关系重大,然不敢擅自做主。” 原来,李然与祭先在此事上其实都早就是心照不宣。无论竖牛到底如何与齐人勾结,并参与到此次劫夺齐粮的事件当中。对于祭氏而言,这件事终究是不能闹大的,因为竖牛乃是祭氏的长子。 一旦此事闹大,不但祭氏难逃干系,甚至是连郑国都难免要遭到齐国的责难。 故此,李然在馆驿内面对齐使的质问之时,故意与田穰苴是借了一步说话,只将竖牛的名字透露给了他。 而且李然把话说得也很明白,这件事即便不是齐人所为,那也是与齐人自己是脱不了干系的。所以,即便田穰苴要严查此事,届时拔出萝卜带着泥,到头来还是会牵扯到齐国自己头上。 如此一来,一旦真的是有齐人自己被牵扯其中,那自然也就不会再将这件事深究下去。 这也是李然并未对田穰苴说出全部猜想的原因,他必须要考虑祭氏与郑国在此事中的位置。 有些话可以直接说,但有些话不去说破,本身便也是一种态度。 当然,这一些深意,田穰苴一时可能还看不出来,但他坚信待他回禀了晏婴后,晏婴大夫是一定能玩味出来的。 而这件事眼下,也算是暂时得以解决,田穰苴也不愧是刚正不阿的君子,并没有不分青红皂白的强行捆绑了李然去往齐国。 他一方面已经差人是快马加鞭往齐国送去了消息。而他自己不日也将离开郑邑返回齐国向齐侯与晏婴禀明此事。 可是这件事对内,就祭氏内部而言,却并没有彻底结束。 竖牛此番先是提议运粮去卫国贩卖,而后调包祭氏粮食,差点让祭罔与祭询受困被辱,若非李然及时赶到,祭氏一族此时只怕早已是鸡犬不宁了。 至于齐粮被劫一事,李然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无论是子产还是祭先,对于究竟是何人所为,其实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如何处置竖牛,李然当然不会插手,这个烫手山芋自然是抛给祭先亲自解决是最好不过。 毕竟他不久便会成为祭氏的女婿,也算得半个祭氏之人,届时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的,真不必要是咄咄逼人,免得两边难堪。 “这些年,老夫对竖牛也的确是放纵了一些。” 祭先沉默半晌,忽的一叹,耳鬓边的白发显得格外显眼。 岁月催人老,时光染青丝。 越是上了年纪,有些事做起来便越是力不从心,若是放在祭先壮年时期,这种事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他肯定会以雷霆手段处之。 可眼下,他却再也无法如此的杀伐果决了。 竖牛对于整个祭氏而言的重要性不言而喻,一旦动了他,族内必然产生分歧。届时整个家族都将四分五裂,那当然不是祭先愿意看到的结果。 所以,此刻当李然问及他该如何处置竖牛时,他有些犹豫了。 “爹,孟兄此次未免太过火了些,若不加以严惩,孩儿怕…” “你怕什么?你怕你坐不上这宗主之位?” 祭先一回头,祭罔顿时满面惶恐,急忙忙低下头颅不敢再多言半句。 祭乐见状当即上前替祭先捏着肩膀,轻声道: “爹,女儿以为孟兄虽然做得有些过火,但毕竟是一家人,日后有爹多加管教,想来孟兄定会痛改前非的。” “嗯,看看你妹妹,还是乐儿识得大体啊。” 听到这话,祭先终是略有欣慰的点了点头。 一旁的李然见状,与祭乐交换个眼神,不由会心的相视一笑。 第88章 媵妾不可娶 李然与祭乐心中都清楚,若是此时对竖牛追究严惩,不但会伤了祭先的心。而且,甚至还会引起一系列不必要的麻烦。 如今,竖牛在祭氏内部的重要性已然不言而喻。所以,李然此次点到为止,并将此事推给祭先处置裁夺,其实也是出于对祭氏的安稳着想。 而以祭先的一贯做法,也大概率是会选择息事宁人,绝不会将此事进一步扩大。 “你们都先回去吧,为父还有句话要与子明交代一下。” 转过头,祭先看了看祭罔,又看了看祭乐,神色平淡无奇。 祭罔闻声一怔,转头看向祭乐,却只见祭乐十分会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绕有深意的看了李然一眼,这才退了下去。 “哦哦,那孩儿便先行回去了。” “子明啊,好好准备。” 临走前,祭罔还特地很是俏皮的点了李然一句。 李然不明就里,只是点头应付。 待得他们两人离开后,祭先这才看着他言道: “现在来说说你这的事吧。近日婚事准备得怎么样了?” 李然当然据实以告道: “一应事宜皆已准备妥当,还请老宗主放心。” 此次大婚,乃是李然第一次成亲,不用别人提醒,他也知此事重要,所以准备之时格外谨慎,几乎事无巨细,势必躬亲。 “那便好。” “至于今晚之事,老夫也已吩咐下去了,届时你也要有所准备。” 祭先只淡淡的说了这一句,便要是准备起身离去。 然而李然听得却是一头雾水,甚为诧异的看着祭先道: “今晚?不知是何事?还请老宗主示下。” 闻声,祭先转过头,也是一脸诧异的看着他道: “子明啊,你也是挺聪明一人,到这时候怎么反倒是装起糊涂来了?” 饶是李然料事如神,也被他这一番话给搞得是有点摸不着头脑。心道自己该准备的都已经准备妥当,只待大婚之日一到,便可以顺顺利利的与祭乐成亲了,你这半路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他实在是不知祭先到底在说什么,况且今晚并无特殊之处,“今晚之事”到底指的是什么? “老夫已经安排妥当,你只管准备一下即可。” “此乃规矩!” 最后四个字,祭先格外强调了一番。 言罢,便见他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别院。 看着祭先的背影,李然只一阵反应不过来:规矩?什么规矩,你倒是说清楚啊?! “这老丈儿,一点都不痛快,说什么非要藏着掖着的。有什么话明说不就得了?” “真是,这搞得人云里雾里的…” 李然坐下后好一阵腹诽。 这时,孙武从外面进来,瞧得李然一脸不痛快的模样,当即问道: “嗯?先生这是如何了?为何这般不快?” 李然只得双手一摊,甚为无奈道: “老宗主说今晚安排了事,让我准备一下,可是又不告诉我到底是何事,叫我如何准备?” 若说其他,李然或多或少总归能猜到一点。 可是祭先这话只说半截,且毫无缘由,却是让他如何猜想? 正自犯难之际,孙武忽的一笑道: “哦,原来是这事,呵呵,先生到了晚间便知晓了,此时又何必心急呢?” “什么?连长卿你都知道?那为何独独只有我被蒙在鼓里?” 看得孙武脸上绕有深意的笑色,李然顿时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 晚间,李然知道今夜有事,便于正厅内是等了好一阵。 忽然听得院门前响起了动静。 鸮翼打开门一看,却只见得祭询领着几名祭家的仆人,并携着一位头戴薄纱斗笠的姑娘走了进来。 “祭询?这位是?” 李然从正厅迎了出来,见得祭询当即问道。 可谁知祭询却也是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而后道: “你堂堂李子明,岂会连这个都不明白?” 话说完,他便带着一众仆人走了,只剩下那带着面纱的姑娘独自留在别院内。 李然看了看身后的孙武,鸮翼两人,却见两人都是沉默不语,再转过头看向那亭亭玉立的姑娘,忽的一拍自己脑门:哎呀,早该想到的… 这时,那姑娘已然自己掀开面纱,露出一张略显青涩的脸来。 “你是?” 见得这姑娘的样貌,李然有些诧然,因为她与祭乐长得倒还真有几分相似。 小姑娘闻声点头道: “小女祭笙,乃是祭氏小宗之女,论辈分应与祭乐同辈。见过先生。” 这时,孙武与鸮翼也是纷纷告退,只留下了李然一人独自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艳遇。 而李然此刻当然也已然明白了过来,当即是将祭笙给请了进去。 “既然是老宗主安排你过来的,那想必,你便是媵妾了吧?” 媵妾,指的是大户人家嫁女时,随女儿一同嫁给姑爷的女子,也就是陪嫁女子。 规格较高的乃是亲姐妹同嫁,中等便是身份较高的同宗女子陪嫁,最低的便是侍女陪嫁。 这是这时代的习俗,也可谓是制度使然。 李然虽熟知周礼,但一开始也并未往这方面想。 直到刚刚,当他看到祭笙之际,他这才是恍然明白了过来,这祭笙便是祭先送来陪嫁的媵妾。 祭乐并无亲姐妹,故此祭先选取了同宗之女陪嫁给了李然。 且按照这个时代的习俗,媵妾会在大婚前几日便先行到姑爷家,为明媒正娶的正妻“试婚”。 但李然其实心中也清楚,这种制度其实也并非是男方的福利,而更多的,是一种出于对贵族女子的保护。 比方说,如果正妻不能有身孕,而媵妾有了子嗣可继承家业,,那么同样也可以视为出自一门。 再如,男方如有隐疾,那么媵妾便会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如此,便等同于是做了一回婚前体检。 当然,其他的对于新娘的“好处”也还有许多。总而言之,这种是只有贵族嫁女才能享受的待遇。 祭乐既然是祭氏的千金大小姐,那自然也是配享得起的。 “老宗主想得可真是周到,可惜我李然却无福消受。” “姑娘请回吧,顺便告诉老宗主,此事绝对不成!顺便也请禀明老宗主可放宽心,我李然无有隐疾。” 李然话音落下,转身便进了屋内,祭笙呆立一旁,神色大变的愣在原地呆立了好一阵。随后才哭哭啼啼的离开了别院。 …… 翌日,祭乐得闻此事,便急急的赶来别院。进到院中便见得李然在那闲庭雅致的看着竹简。 李然自然也见到了她,便一个手势,将祭乐给拉到了屋内说话。 “昨日我表妹可曾来过?” “嗯,来了,但是被我给打发走了。” 祭乐却甚是疑惑不解的看着李然,不由问道: “这是何故?莫不是子明哥哥没看上我家表妹?” 可谁知李然却当即是一把搂住了她的蛮腰,并语重心长,深情款款的与她细声言道: “乐儿,无论世俗如何,我李然既然决定娶你,此生便只会与你白头偕老,其他女人,无论是谁,亦无论何等身份出于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会再娶。” 祭乐听完,不由感动之色顿时溢于言表。虽然祭乐不是后现代的女性,但是这种话从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口中说出来,轮谁都是毫无抵抗力的。 “子明哥哥…乐儿…乐儿能嫁给你,真的好开心…” 说完,便一下子扑进了李然的怀抱。 能给嫁给自己心爱之人,而又能得到心爱之人如此爱护与尊重,便是普通人也足以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遑论是祭乐这种出身尊贵,本来却很有可能会被用以“政治联姻”的姑娘呢? 第89章 燕尔新婚 正当祭氏上下都在忙碌准备着给李然与祭乐举办婚礼之际,另一方面,竖牛在祭家由于受了祭先的猜忌,许多实权都逐步遭到祭先的剥夺。 原先由他掌握的大部分商贾贸易,祭先欲将其转手交于祭罔,祭询接管。 正所谓“酒肉朋友千万个,落难之中无一人”。平日里与竖牛称兄道弟的那些人,如今都变得是人人自保起来。 “落井下石”这种事,绝对有传染性和穿透性。所以,竖牛如今在外办事,却哪里还是当初那个呼风唤雨无所不能的模样。 不过,竖牛又毕竟是辛苦经营多年,身边要说没有一批死忠,那也是决计不可能的。因此,虽说受了打压,但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够被压制得住的。 再有,这竖牛又依靠着以前笼络得几名祭氏族老的支持,这时候还能在祭先面前替他求求情,所以祭先也并未是再继续赶尽杀绝。 在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时节中,一场热闹了整个郑邑的婚礼在祭家举行了。 上至权卿贵胄,下至商道挚友,但凡这一日在郑邑城中的,无一不去祭家道贺。祭氏家宅之中,高朋满座,欢声笑语,而新郎与新娘交拜天地的那一刻,则是将气氛推至了高潮。 李然从未想过自己会这么快结婚,这对他而言本来也是心底里一个不大不小的奢望。 可而今当他看着眼前的祭乐,透过她的眸子看见自己之后,他这才猛然惊觉自己心底也曾如此渴望这一刻。 是啊,人活着,总要有一些追求。俗话说人生有三喜,而这成婚,就是其中一个。 子产大夫的亲临自是给这场婚礼捧来了更多的贵气,李然在送完新娘入了洞房后,又专程是回到礼堂内,寻到子产并敬了他一杯醴。 其实李然也明白,这些日子在郑邑,若非是得了子产的暗中相助,他又岂会如此安生? 不过从今日起,他便有了几分底气来。这正是“大树底下好乘凉”,如今想要动他的人,无论是在齐国的暗流,还是鲁国季氏,都是要思忖再三的了。 晚间婚宴散场后,祭先却单独将李然给留了下来,并将其带到了供奉祭氏先祖的宗祠。 按理说,李然虽是祭氏女婿,可他始终并非祭姓,进不得这宗祠。 然而祭先此次却一反常态的没有听取任何族老的意见,单独将李然叫到了此处。 望着面前一排排祭氏先祖的牌位,李然表现得很平静,也甚是恭敬。他当然知道这些牌位都代表着,意味着什么。这代表了祭先对于他这个“赘婿”身份的认可。 “哎…老夫膝下三子,竖牛虽长,可此人却非嫡出。祭罔,祭询虽是嫡子,却是难当大任之人。” 祭先望着祖先牌位沉默一阵,这才转身看向李然。 他唏嘘道: “子明,此次赈济卫国一事,他们三人所为,你俱亲眼所见。想我祭氏数百年基业若是将来落入他们三人之手,未来如何,实未可知。” 已到知天命之年的他,对世间的大风大浪都早已是见怪不怪。也知这世间之事,风云变幻,人力总有不逮。唯有顺应天命,或是上上之选。 他膝下的三个儿子,如今无有一人能够顺他心意。或有这般缺陷,或有那般不足,终究都难成大器。 他虽知晓这些,可也是无计可施。 这些年,他想尽了办法想要好好调教三人,但最后的结果,如今看来仍是差强人意。 这三人,若比起此时此刻站在他身边的李然,真可谓是天差地别。 时至今日,他也已经释然了。 他在想,李然或许就是所谓的“天命”? “二位兄长只是缺少历练,若岳父大人能给予他们时间去历练,日后总能成器的。” “至于孟兄…”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停顿,有些为难。 祭先闻声一笑,颇为不以为意的道: “他心里想什么老夫很清楚,只不过念在他母亲的份上,以及这些年他为祭氏鞍前马后的份上,总要给他些机会罢了。” “若他往后仍是执迷不悟,我祭氏一族断然容他不下!” 说着,他转头看向李然,眉宇间闪过一抹希冀,但却转瞬即逝。 “你还年轻,以你的聪明才智,莫说郑国,便是往后在晋楚,总也有你大展拳脚的机会。只是,你要知道,乐儿乃是老夫的掌上明珠,她如今嫁你为妻,你们二人便是夫妻一体,荣辱与共的了。” “你若是胆敢让乐儿吃上半分苦,那可休怪老夫无情!” “明白么?” 之所以说祭先是个聪明人,不单单只他这因势利导的本事,自然还有他那未雨绸缪,老谋深算的能力。 经过卫国,李然如今在各诸侯国中都可谓是名声大振,无论是在鲁国还是郑国,上卿们对李然可谓是礼遇有加。 甚至是在晋国,齐国也已有着相当的名望。再有他那智计百出,无有不准的谋略之能,更是令诸侯国不少权卿都趋之若鹜,意欲重金收买。 可伴随着他的声名鹊起,随之而来的,乃是一场又一场危机。李然如今就像一个陀螺一样,一旦发动起来,就绝无歇下来的可能。 或许,只能是至死方休了吧。 上天总是公平,给予你什么,便会夺走你什么,从不会给人百分之百的完美。 李然也不例外,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正因为他如今得到了太多人的关注,所以自然也就遭到了许多人的仇视。 祭先的聪明就在于,他今日虽将祭乐嫁给了他,可是他这一番提醒,却又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李然,日后倘若李然出了什么事,只要祭乐不被牵连其中,那便无碍。 可若祭乐出了事,那他祭氏便会选择明哲保身,绝不会让女儿吃这茬子苦。 可亏得李然足够心细,这话听上去明面上好像是在嘱咐李然要爱惜祭乐,但实际上却也同时表达出了这另一层意思来。 至于说什么“膝下三子,皆无成器者”,其实或许都只是祭先这个生意经在卖卖惨罢了。 只不过,李然对此却并没有觉得反感,反而对祭先的先见之明感到佩服。毕竟要对一个自己刚入门的赘婿说出这样的话,祭先应该是要有很大的勇气。 祭先今日让自己来这宗祠,想必就是想告诉自己,祭氏的基业绝不能因为他李然而崩塌。 “还请岳父放心,小婿身无所长,唯有这自知之明尚可,日后之事,小婿自当谨慎处置,绝不敢连累了祭氏。” 第90章 贴心小棉袄? 从一开始,李然所求者,不过安宁。 从洛邑出逃,所为为此。从曲阜出逃,所为大半亦是如此。 活着,对他而言乃是一种使命,只有活着,他才能更实现自己的抱负。 可时至今日,他仍是很难确定自己到底想要干什么。就像在广袤无垠的空荡草原徘徊,蓝天白云与青草依依,远方的高山和近前的羊群,一切事物都看起来已经相当的美好,但是他就是志不在此。 不是因为他没有去对地方,而是止于此时此刻,他仍旧未能明白自己矗立于这片天地所代表的意义。 当然,在以前他所身处的那个物欲横流的时代,他反而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可是处在当下这个时代,他却变得迷茫不已,总觉得是一次次被风浪推着往前,一次次被云雨卷裹着摇晃。 他总该做点什么。 于是,他对祭先的话自是深明其意,而他很清楚祭先是想要自己做到哪些。 “嗯,自今日启,你便是我祭氏之人。我已命人将此前从竖牛那里取回的产业,便都暂且交与你手,一应账册以及细枝末节的书简都会有人送到你院里去,届时务必要妥善处置,切莫让这些底下办差的都乱了套。” “另外…” 话到这里,祭先却是忽的停住了。 李然抬起头看着他道: “岳父是想说子产大夫处,是否还需小婿走一趟?” 祭先眉头微起,点了点头道: “嗯,此次对竖牛未加严惩,子产大夫想必对老夫也有些怨言。今日在宴席上也未曾见他久留,老夫若是前去,只怕子产大夫会以为老夫只知任人唯亲而不知深明大义。” “思来想去,还是你去最为合适。” 要知此次竖牛所为,差点引起郑国与齐,卫两国交恶,然而祭氏内部对竖牛的处置却显得十分宽大,只不过是点到为止。 这一切都被子产看在眼里,不甚满意自是理所当然的。毕竟竖牛是祭氏的儿子,也是郑国的子民,子产碍于祭先的面子没有插手此事,并不代表他对此事就没有一定的看法。 祭先让李然走一趟,说穿了便是要李然替祭氏向子产解释一下,祭先如此做的用意。当然,也有想博取子产见谅,宽宥竖牛的意思。 李然自知这是祭先对自己信任,才会让自己前去,当即躬身一揖道: “喏。” …… 翌日,祭乐从睡梦中醒来,睁开惺忪的眼睛一看,却不见李然的身影。 “夫君?李然?” 四处张望,却无有踪正自疑惑间,李然却从门外走了进来,看到祭乐仍旧困乏的模样当即心疼道: “乐儿何不再多睡一会儿?今日无事,我可以在家多陪你一阵。” 今日,本该是李然应了祭先,前去验收一应商号明细的日子。可哪知竖牛得知他的产业被祭先分给了李然,不由勃然大怒,今早起来更是在祭先处一阵大闹,惹得祭先差点动了家法。 据鸮翼从别院仆人打听到的消息,竖牛与祭先有过一番激烈的争吵,最后竖牛摔杯而出,满面怒气,一看便是发了大火的。 而祭先更是被气得不行,听说已经在书房里待了半个时辰,任何人都求见不得。 李然此时自然不宜再去接收那些家产,打算等着祭乐起来后,再一起去给家族中的长辈们磕头谢礼,顺便再一起好生安慰他一番。 谁知祭乐听说此事后,若无其事的笑着道: “嗨,没事。我爹就是这个脾气,他发完火之后要是不冷静一两个时辰,谁也近不得他身。” “相公若有其他事,去忙便是。我去劝一劝爹爹便好。” 祭乐并不想让李然无端遭受祭先的怒火,而对付她爹,她的办法总是层出不穷,哪里需要李然陪她一起。 李然闻声一怔,诧异道: “哦?当真?” “哼!夫君莫不是小瞧了乐儿?我可偷偷告诉你呀,每次爹发完脾气,都要在书房里待上一个时辰,美其名曰自省,其实就是自己逼自己写字冷静,装的一套一套的,别提多正经了。但只要我一进去,给他讲两个笑话,他的火气立马全消。” 祭乐说着,双手叉在腰上,脖子微抬,面朝房顶,架势十足。 见状,李然当即给她竖起了大拇指,但心里却道:这可真是一件贴心小棉袄,希望以后给我生个儿子,要是生出这么个女儿,我上哪哭去? 不过瞧得祭乐如此信心十足,他也不好再多言什么,当即交代她切记不要惹祭先生气后便匆匆赶往了国氏府邸。(子产:国氏,名侨,字子产) 随他一起前去的自然是孙武。 来到子产家中,此时子产刚刚朝议返回,得闻李然到来,当即喜出望外。 “哟?这不是祭氏的好翁婿嘛?怎么了?今日你不是应该在祭氏家中应付那上下一族老小的么?怎么得空到我这来转悠?” 按郑国习俗,姑爷进门后,过一段时间便是需要省亲的。李然既然是上门的女婿,那自然而然的第二天就要再去见过全族上下的族长及老小们的。这也是出于对整个家族成员的尊重。 子产原本以为李然是要在今日的祭氏内部“大杀四方”,一展他洛邑守藏室史满腹文墨的风采,可谁知他竟是来了自己这里。 “呵呵,让大夫笑话了,今日家中微有变故,再说然也不是郑人,这套礼俗于然而言,实在也不太合适。” “今日然前来拜访,乃是为了族中孟兄一事。” 李然没有废话,直入主题道。 子产闻声脸色微变,摆手示意李然坐下,而后道: “祭老的意思侨也明白,但子明啊,竖牛此番险些酿成大祸。亏得是你机智应对,要不然只怕后果是不堪设想啊。况且,祭氏内部对竖牛的处置,众卿大夫都看在眼中,实是大为不妥啊。” “不过事已至此,我若强行处置,只怕也会让祭老无所适从吧…也罢,此事便如此吧。” 其实子产也知道李然这话的意思,当即顺了祭先的意,不再进行追究。 “如此,那李然便替祭氏,多谢子产大夫周全了。” 李然闻声,不由大喜过望,急忙起身谢礼。 可谁知还没等他抬手,子产家中的一名仆人便急匆匆的从外面跑了进来,而后径直跪在子产身前,神色十分慌张。 “何事如此慌张?” 子产皱眉问道。 “大人,据说现在城西是突发了疠疾,仅一个上午…便已有离奇死者近…近十人呐!染病更是有百余人之多!” 仆人的话音落下,李然与子产皆是变色。 第91章 厉大行 李然原本还想与子产再聊聊竖牛的事,可真谁知今日郑邑城中竟是突发了疠疾,一上午便死了十几人。 要知在这尚不十分发达的年代,无论上至国君,下至百姓,最为惧怕的除了天灾,便是疠疾。 这疠疾所至,必是死伤无数。故而,后世常以“疠疾”,“瘟神”代替那些倒霉之人。也正是因为这时代的人,对疠疾能够采取的手段也非常有限,所以大都只能是听天由命。也由此,这疠疾在人们心目中,其恐惧程度是不言而喻的。 子产听到“疠疾”二字,也不由吓得往后退了两步,脸色顿时骤变。 “怎…怎会突然就出现了疠疾?可曾查实了?!” 郑邑乃是国之都城所在,一旦这里出现了疠疾,那扩散开来,将对整个郑国都将造成巨大的打击。 子产身为郑国的执政卿,如今都城内出现了疠疾,他自是责无旁贷的。 “回禀主公,坊间传言甚盛,应当确属疠疾无疑。现在城中的医馆内已是人满为患,不少患病者无药可医,皆已命悬一线….而且…而且…” “而且什么?!” 听到这里,子产的脸色更差了。 “而且有传闻称,此次疠疾极为可怕,便是大难不死,所留之后遗症也将十分严重…” 仆人低着头,战战兢兢的把话说完,浑身上下都已被汗水打湿,却迟迟得不到子产的回应。 当他抬头之时,却发现子产已经走到了门口。 “子产大夫!您难道这是要亲自去查看?” 李然冲到子产面前,急作一揖,拦住了子产的去路。 “事关邦国安危,本卿责无旁贷。” “可大夫之身干系着整个郑国社稷,倘若真是疠疾,那定是凶险异常。若大夫信得过李然,然愿意代劳。” 子产对于整个郑国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今的郑国正在经历由子产所主导的一系列改革。 毫无疑问,一旦子产出了事,那么他的那些死对头便可迅速反扑。 这些旧贵族对于新政可谓已是恨之入骨。若不信?李然刚来郑国时所听到野边的农夫们吟唱的那首民谣,便是最好的证据。 李然虽不是郑国人,可他也知道子产大夫乃是一心为民,一心向公的君子。若是要他眼睁睁看着子产害病,他也是于心不忍。 “你?你不怕?” 子产讶异的看着他问道。 只听李然继续回道: “君子生于世,有所为,有所不为,大义当前,岂能惜命?” “再者,而今李然也算得半个郑国人,郑国有难,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此一番话,铿锵有力,饶是子产也动容不已,当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欣慰。 “好!” “有子明这番话,本卿便放心了。既如此,本卿便委你调查此事,一应处置你与本卿交代即可,不必向他人汇报。” 此次疠疾来得突然,源头在何处,如何医治,如何安排防治工作,都将是子产的工作重点,有李然帮忙,他自是能够轻松不少。 在交代了李然一番后,子产当即便让李然去了。 而当李然去了之后,他这才唤来仆人道: “速速更衣,我要去罕府!” …… 罕氏府邸。 罕虎原本在院中赏花,忽听府外同时来了二位公孙上卿求见,当即是皱了皱眉。 罕虎,罕氏,名虎,字子皮。罕氏一族,自从罕虎的父亲当国之后,传到他这,就一直稳居郑国的首卿之位。虽然论辈分,他要比包括子产在内的另外两名“公孙”一辈的卿大夫要小上一辈,可这却丝毫不影响他罕氏在郑国的首卿当国之位。 (要说起来,这也是极为稀奇的事。具体为何会是这样的坐次安排,历史上已无从考证。) “哦?子产与伯石来了?快将二位大人请进府内。” 于是,在府内仆人的指引下,子产与另一位大夫一同来到院内。 “二位如此着急来见本卿,难道是府外出了什么事吗?” “大人,今日城中突发疠疾,以致多人死亡,还请大人以当国的名义,下令关闭城防四门,并严禁民众出入!” 还没等子产开口,与他站在一起的另一名大夫便已是抢先一步如是建议道。 而这名大夫,不是别人,正是子产的政敌——丰段。 丰段,字伯石,郑国的六位正卿之一,于朝堂之上的地位次于子产一级,而且因为年纪稍长于子产,经常拉拢其他卿大夫对子产之政进行围攻抨击,与子产的矛盾,可谓是水火不容。 “什么?疠疾?” 听得“疠疾”二字,罕虎也是一惊,急忙命人召众卿大夫前来议事。 其实,眼前的子产与丰段已经是郑国朝堂上最有话语的两人,但罕虎深知此事事关重大,所以还是想找人一起商议一番才好定夺。 毕竟郑邑乃是天下商贸的枢纽,一旦郑邑四门关闭,整个中原地区的商贸都将停摆,甚至影响到整个天下的货殖商贾。 待得群臣皆至,罕虎这才询问起大家的意见来。 可谁知群臣的意见竟是出奇的统一,竟都无条件支持丰段的建议。 显而易见,眼下城中疠疾突起,且大有蔓延之势,若不及时控制,整个郑邑都将岌岌可危。 而这些卿大夫的一家老小大也大都住在城中,所以一旦郑邑有事,他们想跑那也是绝不可能跑得掉的。 所以,他们当然希望尽快关闭四门,彻底阻断疠疾的外传和内输,并采取最为严厉的手段来限制住病情的扩散。 “当国,此事万万不能犹疑啊,万一是让染病之人逃了出去,那后果可就不堪设想了啊!” “要知我郑邑乃天下商道中心所在,一旦传了出去,那四邻之国都将难逃厄难,届时群起而问责于我们,我郑国又该如何应对?” 丰段心急如焚,说话时胡子不断的抖动,像是对此事恐惧到了极点。 事实上他说的也不无道理,若是疠疾只在郑国内流传,或许他们还能应付。可一旦传到楚国和晋国,让这两个国家遭了殃,那郑国可就走远了。 现在的郑国在他们晋楚眼中,顶多就算个受气包。所以任何的风吹草动都可能打破这种来之不易的平衡。 “是啊是啊,千万不能惹上晋楚两国啊。” “还请当国下令,严控!” 众大夫亦是纷纷出声,着急的模样比之丰段可谓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子产,你的意思呢?” 罕虎看向子产,毕竟子产是地位仅次于他的执政卿。一应政事,皆由他说的算。若是真要采取严控,这执行起来,毕竟还得仰仗于他。 于是,众人的目光随之又转移到一直未曾说话的子产身上。 “回禀当国,侨以为…伯石所言也确是在理。” 子产停顿片刻,最终还是同意了丰段的主张。 尽管他和丰段乃是政敌,可是面对此次突发事件,丰段的提议显然也不无道理。 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理由,眼下不惜一切代价控制病情扩散才是正招。 而且也只有将疠疾严格的控制在郑邑,他才能找出此次疠疾源头,从而采取正确的方式消灭疫病。 再者,他也已经让李然前去调查此事,此时关闭城门,也能有助于李然的调查。 但他始终觉得有点奇怪,觉得此次疠疾来得如此凶猛,又来得如此怪异。就好像是早有一只大手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 无论是丰段的反应,还是城中盛行的言论,这一切都显得非常蹊跷。 “希望子明能够尽快查出端倪吧。” 此时此刻,他也只能是寄希望于李然那里了。 第92章 何为大局? 再说李然这边,既然是承应了此事,那自当上心。于是,他早早的便赶到了一间医馆门前,果见得一副人满为患的景象,一时也颇有些担忧起来。 “主公,此地不宜久留,不如先回去,再做商议!” 鸮翼自是也十分着急,对于他而言,李然的安危自是胜过一切。 “嗯,也好,且回去再从长计议。” 回到祭家门口,李然正准备进门,子产家中的一名仆人又急匆匆赶来,将一封书简是亲自交到了李然的手中。 李然打开看罢,眉头顿时紧皱,他没想到此次疠疾竟已严重至此。 郑邑居然要封了! 情知此事不能再拖,李然当即转头看向鸮翼道: “此间定有蹊跷,鸮翼,你一会儿就去找到孙武,让他立刻带人将此事暗中调查清楚。务必要查出源头在何处,又是因何而起。然后,你也去询问一下此间名医,此疾究竟是何邪所致。事无巨细,皆要向我汇报!” 郑邑乃是天下商路之枢纽,一旦郑邑出了事,毫无疑问,整个天下都将会乱套。 当然,若真是来了疠疾,那么郑国朝议所决定的封闭四门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这是减少染病者外流,控制病情蔓延的最佳办法。 只不过如此一来,一旦郑邑之中的商贸便要与外界彻底中断的话… “诺!” 鸮翼也深知此事重大,当即急匆匆先一步进了门去。 李然转头看向身后那名子产府上的仆人,并低声与他言道: “速去回禀子产大夫,告诉他且放宽心,此事李然定会查个究竟。” “哟,这不是姑爷么?怎的?都到家门口怎么还不进去?” 与仆人正嘱托着话,竖牛也是正巧从外面返回,看着李然也在,便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李然闻声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几日不见,竖牛非担没有因为实权被夺而气馁,反而显得精神奕奕,此番说话时脸上始终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目光狡黠,惹人厌恶。 “孟兄可知今日城中疠疾四起?如此还在外游荡,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啊。” 言罢,李然只白了一眼,头也不回的便走了进去。 竖牛见得李然如此“无礼”之举,眼框内的恨意顿时汹涌而出,霎时间全部宣泄在脸上。 “哼,且让你再得意一会.....” 咬牙切齿的他,默默说完这话,当即从车舆上是一跃而下,也疾步走了进去。 正厅之中。 祭先等一众族老皆至。 此次祭乐大婚,祭氏上下一众族老几乎全都特意赶了回来贺喜。但如今恰好碰上此次疠疾,今日得闻此事后,祭氏上下也是一众恼火。 众人见得李然返回,当即上前询问情况。 “子产大夫已经同意了罕虎首卿的意见,封闭郑邑四门。” 李然告诉众人后,众人脸色顿时骤变。 “什么?这怎么能行?!” “四门若封,我在城中的货物如何运送出去?我手上那批农具,秦国那边还等着呐!” “就是!去往晋国,鲁国的货物如今货仓都在都城内,若封了四门,运不出去,岂不叫我祭家失信于人?!” “是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祭氏一族世代经商,对于这种事件自然是最为敏感不过的,于是纷纷提出反对。 他们知道,与各国权卿贵胄的商贸往来是绝对不能断的,一旦断了财路,或是被别家给填补了缺,亦或是追究起因延误而被耽搁的大事。那对他们而言,可比丢了自家性命还难受! “你们几个当真糊涂!此次疠疾来的如此凶猛,若不封闭四门,难道让这疠疾继续扩散出去?” “耆老所言甚是,聚财以盛虽是商道,可商亦有道,岂能因一己之利而置他人性命于不顾?” “若不封闭四门,疠疾肆虐,届时天下大乱,谁又来承担这个责任?” “子产大夫一向仁义,最是以天下之大义为重,此举老夫第一个举双手赞成!” 当然,也有不少族老选择站在国政这边。 这也难怪,祭氏本就一直与郑国朝堂是保持着一定的默契,也正是因为这种默契,才让祭氏能够独揽天下商贸之利,从而迅速崛起。 而郑国,也正因为与商人存在着这种互惠关系,所以几次三番的得以从商人手中救于危难之际。 如若不信,当年“弦高救郑”就是最好的例证。 所以,值此危急关头,坚定不移的拥护郑国朝廷的决策,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习惯。 “可你们想过没有,一旦封闭四门,疠疾便在城内肆虐,万一传给我们怎么办?” “要我说,就该把这些染病的贱民通通赶出去!一个不留!” “哎呀,老夫可还不想死啊,千万别让老夫染上这病啊…” 正厅之中,一众祭氏族老各执一词,纷纷嚷嚷,乱作一团。 坐在首座上的祭先始终未曾开口表态,只神色低沉的看着外面,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这时,只见竖牛却是忽的站起身来,并是吼了一嗓子: “诸位!” “现在不是该吵吵的时候,官府既然已决定要封城,那光凭我们几个又如何能够说的动?” 话音落下,那些反对封城的族老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然见状不由眉头微皱。 只见竖牛使众人安静下来后,旋即朝着祭先躬身一礼道: “父亲,事不宜迟,此事绝不能犹豫不决。若让官府封了四门,届时我们在城内的货物一件也别想出得去。到时候毁了我祭氏的名誉,那我祭氏可就要遭大殃了。” 竖牛的意思很简单,这件事光靠底下的这些族老肯定是不成的,要阻止官府封闭四门,那还得是请祭先亲自前去游说才行。 而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祭先目光一转看了看竖牛,不置可否。 随后又看向李然问道: “子明,你觉得呢?” 众人见状皆是一愣。 若放在往常,但凡竖牛所提议之事,祭先几乎无有不准。而今他对竖牛所提的建议不闻不问,反倒是征求起了李然的意见,可见李然在祭先心目中的地位。 这是啥?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而竖牛闻声更是面色一紧,怔然之色顿时跃上面庞,并是愣在了原地。 “回禀岳父大人,若非万不得已,想来子产大夫也是不会同意封住郑邑四门的。” “如今官府既已下令,小婿以为我祭氏理当遵从,一切还应以大局为重。” 大局为重,何为大局? 身在郑邑,那自然是以郑国百姓安危与利害为重。 第93章 针锋相对 李然这话的意思很是明显,那就是此时祭氏若仍以自身的利益为重,甚至是不惜以全城民众的生命为赌注,还要去游说子产不要封闭四门。那在子产心目中,祭氏便不再是那个跟他始终保持默契一致的祭氏了。 郑邑大难当前,祭氏却还想着这些。那别说是子产了,便是其他稍有正义感的卿大夫,只怕也会替祭氏感到不耻。 “你这竖子!怎么说话的!难道放任我祭氏之利益不顾,便可顾全大局了?!” “果真是外人呐,这胳膊肘终究还是向外的啊。” “喂不饱的白眼狼,要之何用?” 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厅内顿时响起不少冷嘲热讽的声音。原本被他们捧上天的新郎官,这一会却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竖牛也是回过了神来,眼神甚是阴沉的看着李然道: “哼,果然非我族类,必有异心!” “爹!此事万万…” “够了!” 还不待竖牛把话说完,祭先便是猛的拍案而起,并一声喝斥,将其话语打断了。 霎时间所有人都下意识的噤声以待,惶恐不安的躬身而揖。 祭先锋利的目光瞬间扫过竖牛,竖牛只觉得面皮一阵滚烫,正欲辩言,却不料祭先又毫不迟疑的将目光给移开了。 “子明,你且继续讲下去。” “诺!” 最终,祭先还是选择了相信李然的直觉。 刚才那些族老所言其实倒也无可厚非。李然的确不是真正的祭氏之人,他只能算是半个。 所以,很多事情,他作为另外半个外人却反而能看得更透彻些。 所以,有一点他们的确是怼错了。李然刚才所言,之所以赞同子产的封城之策,却也并非只是于子产有利。 祭先心里清楚,此时郑邑封城,的确会给祭氏带来巨大的损失,甚至还会因此惹怒各诸侯国的权卿贵胄。 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但问题在于,一旦祭氏明着反对子产的政令,那祭氏与官家的关系就不会再如现在这般亲密了。 而在这些官家之中,毫无疑问,祭氏原本与子产是走得最近的。所以,子产又是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环。 若祭氏在这件事上与子产不再保持默契,那么日后子产还会再鼎力支持祭氏吗? 这一点,只怕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祭先商海沉浮几十年,这些道理自然比谁都清楚,因此他又如何能做这一笔糊涂账来? 所以,方才众人所言,皆是为一己之私,莫要说是压根就没考虑郑国公家的利益。甚至是连他祭氏一族的利益都可以弃之不顾。这又如何能让祭先不怒? 而这群人中,唯一能与他保持同步的,居然只有这个刚刚入赘不久的李然。这让他又如何不气? 而在与李然这个上门女婿形成了鲜明对比后,他自然对竖牛的鼠目寸光而更加感到失望。 “传令下去,届时郑邑四门若是封闭,疠疾便只会在城中流窜,届时,我祭氏之人亦不可随意走动。听清楚了么?” “另外,我等既为郑人,值此国难当头,自当效力。城中仓库若有药石者,但凡官府所需,我祭氏不可迁延,无论价值几何,皆以市价折半出售。” 祭先话到这里,态度已是再明显不过了。众人见状,自知此事绝无回旋的余地。于是,正欲得命告退。谁知,李然忽的转头看向祭先,并是开腔言道: “且慢!” “哦?子明却还有何话要说另外什么?” 只见李然是起身作揖,并举止甚是恳切的言道: “小婿此前已于城中观察了半日,如今城中染病者甚多,若只靠医馆救治,只怕是不成的。小婿建议,号召我祭氏各处商号,自发改为临时的避难之所,并于门前支起大锅煮药于患者服下。再派体健之人前去子产大夫府上索取城令,命其前往其他城邑寻找医人,以驰援我郑邑。” “另外,小婿当年供职于周王室时,也曾读过些医书,也曾尝试与人瞧病。此番,小婿也自愿请命前去为城中病患者医治,还请岳父大人成全。” “不可不可!” “我仓库中的药材都是要送到秦国的,那可是秦人早就定好了的!若是全都拿出去给那帮贱民用了,你让我怎么跟秦人交代?啊?” 一位族老第一时间站出来反对道,那模样就好像秦人得知此事会将他吃了一般。 “秦人也并非都是蛮横不讲理之辈,只要族老说明原由,他们岂能不允?” 李然当即就质问道。 谁知那族老只是一声冷笑,随后道: “哼!你小子知道个屁,秦人皆为商纣旧民,武庚之嗣。又自属西戎,乃是诸国中出了名的虎狼之邦,你跟他们讲道理?呵呵,那可真是天大的笑话。” “是啊是啊,秦人可都是以其野蛮的紧啊!” “李然,你小小年纪,这些事便不要多嘴了,下去吧。” 一众贩卖药材的族老皆是嘘声不已,朝着李然一顿冷嘲热讽。 “我…” 李然当时就差点忍不住“发飙”了。 活该秦国最后一统天下,就你们这帮人的脑子,也配跟秦国人相提并论? 人家如今霸于西戎,国力可谓是蒸蒸日上,到最后整个天下都会是他们秦人的。就你们这帮人还搁这儿坐井观天看不起人家? 秦人那叫野蛮么?那明明是民风彪悍好么! “住口!” 就在这时,祭先再度一声厉喝,凌厉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厅内顿时死静。 “一切都按子明所言去办,谁要是敢在这时候给老夫闹不痛快,老夫第一个饶不了他!” 当祭先的话音落下,那些反对李然的族老顿时没了脾气,就连竖牛都只得狠狠的倒吸一口凉气,而后将目光移到了脚下,不敢再直视祭先。 谁都知道,一旦祭先定下的事,那便再无任何更改的可能。而且祭先把话已经说得这般清楚,任谁也不敢再去触他这个霉头,于是,尽皆哑了火。 “都下去准备吧。” 众人在齐声应承了一番后,只得都甚满怀腹诽的退了下去。 “子明,你且留一下。” 祭先单独叫住了李然。 待得众人都离开后,他这才眉头紧皱的看着李然道: “子明,你说你也懂得医术?” “回岳父大人,小婿懂些微末医术,虽不能言必能治此疠疾,但总能帮上些忙的。” 李然谦冲而言,神色亦是极为平缓。 第94章 古灵精怪小娇妻 祭先确实是没想到,李然居然还通医术。 当即显得有些诧异,但转念一想,倒也合情合理。毕竟巫、占、医、史、乐这些个门道,说到底都是互通的。李然既然以前是在洛邑典藏室任职,那么懂得这些也就无可厚非了。 但在听得李然所言后,又不免是有些顾虑: “只是…此次疠疾如此凶险,你只身在外万一有个闪失,却叫乐儿如何是好?” “爹!” 正值说着,祭乐却从厅内侧门走了出来,此时她与李然一样,眼神之中尽是坚毅之色。 “乐儿…” “爹,子明所请乃是义举,女儿虽称不得君子,却也分得清黑白曲直。” “无论如何,还请父亲应允。” 言罢,祭乐朝着祭先恭敬一揖,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调皮的模样。 见得瞬间变得如此懂事的女儿,饶是祭先也不由感到平生大慰,当即连连点头道: “好!好!” “如此,方为我祭先之女啊!” “子明啊,那你便安心去吧,所需所求,只需派人回来告知为父即可,为父定会与你备齐!” 既是要出门救人,那所需的药材和食物自然是不能少的,而这些东西如今有了祭先作保,那自是要好上许多。 祭先虽不是什么大善人,却也知道李然此举于整个祭氏而言有着不少的妙处,自然也不会横加阻拦。 李然闻声点头,当下便与祭乐告别祭先,一道下去准备。 晚些时候,当李然拿着行李包裹到了门口,正准备出发时,一道娇小的身影却是从他的身旁一闪而过,并快速跑出了门外。 李然急忙追出去一看,竟是祭乐。 “乐儿?…” “夫君想一个人出去吃独食,却还以为我会这么轻易上当嘛?哼哼,我也要去!” 祭乐伸手一提自己肩膀的行李,大摇大摆的就往别院走去。 此次李然既是出来救治民众,那往后自然是不能天天回到祭府的了。 对此,祭先与李然都是心知肚明,所以祭先这才让李然若是有所需,只派人来取即可。 而李然也是早有打算,刚才收拾行李的时候便告诉了祭乐,这段时间他会继续住在别院,直到郑邑城中的疠疾散去。 祭乐对此非但是没有任何意见,反而还满口的好话赞许。 李然原本还以为她这是深明大义,可谁知他这前脚还没迈出大门,祭乐后脚直接就跟了出来,而且还比他先一步出门,谁也防不住! 听得祭乐所言,李然顿时哭笑不得。 他当然知道祭乐这话是说着玩的,不过就是想和自己一道前去救人,为了不让自己有心理包袱,所以才故意这么说的。 可这种事他自己都没把握,又更何况祭乐? “乐儿,不是夫君不带你一起,而是此次疠疾着实凶险,我也没什么把握,万一…” “那乐儿就更要去了呀?!万一你有什么事,我也好将你扛回来不是?” 祭乐秀目一转,当即露出一个狡黠的表情。 “我…” “还什么你啊我啊的,快点出门去救人啦!” 不待李然反应过来,祭乐便已经挽着他,登上了车舆,并朝着别院疾奔而去。 …… 有一个机灵古怪的娇妻是一种什么体验? 惊喜。 她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给你许多惊喜。 这一点,李然如今是深有体会了。 “瞧,这是止淤膏,我从齐国带回来的。” “这是麻食粉,我从楚国带回来的。” “这是…” 一路上,祭乐敞开了包袱,给李然展示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药石。 未曾想到,祭乐随身背着的小包袱里装着的,并不是姑娘家所需换洗梳妆用的东西。而是装满了各种各样从各地带回来的药石。 而这些个稀奇物件,饶是李然见了也不由为之惊叹。 他怔怔看着祭乐好半晌,这才笑道: “贤妻如此,夫复何求?看来上天真是待我李然不薄啊!” “哼,我就是上天送给你的礼物,你可要好好待我,若是让我知道你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哼哼…” “你知道这叫什么嘛?这叫曼陀罗粉,只要那么一丁点儿就能让你…那啥…知道嘛?” 祭乐小手拿着一包粉末,一手叉腰,俨然一副“全天下我最大”的表情。 李然急忙连连拱手道: “是是是,乐儿饶命,惹不起惹不起…” “哈哈哈哈!” …… 待他二人将一应行礼抛在了别院交由下人打点后,两人又一同出门,来到了一间由祭家经营的医馆内。 可是,当他们看得里面的情形时,刚才嬉笑玩闹的心情顿时便化作虚无,只被眼前的一幕所惊骇。 只见医馆从门口到内堂,尽是染病之人,痛苦的呻吟声与死者家属的哭喊声混作一团。医馆内的医者与小厮都早已忙得头晕眼花,根本无法照料如此之多的病人,此刻只能听之任之。 外面还有源源不断的病人正欲往里挤进来,可是医馆早已没了空地,如今这些病人只能蜷缩在医馆外的角落边痛苦不已。 祭乐不由自主的抱紧了李然的胳膊,一双眼睛不敢直视那些已经死去的病者,原本还神采奕奕的她,此刻情不自禁的颤抖起来。 一向娇生惯养的她,如今见到了这种场面,她确实是害怕了。 不过这也难怪,毕竟像这种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场景,除非是身处其中,否则又有谁会有过这样的体会呢? 李然抚摸着她的脑袋轻声道: “不用怕,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言罢,他拉着祭乐走入内堂,看得正在忙碌的医者,当即上前道: “大夫,在下乃是受了子产大夫与祭老宗主之命,前来协助的。且在下也略懂医术,可否让在下看一看病人和药方?” 那医者正忙得焦头烂额,哪里有闲工夫理会他,当即不耐烦的指了指远处柜子上早已堆满了的一应药材,以及各类的医术卷宗: “年纪轻轻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莫要打扰我,要看就自己看去。” 李然也不多言,转过身来看着祭乐道: “乐儿,你便留在此处整理这些,记得分辨一下不同症候的药方的不同之处。” 祭乐此刻仍是有些害怕,可看着李然清澈的眼睛,心神一下子定了下来,当即点头应允了下来。 于是,堂堂祭氏千金与姑爷便在郑邑城中的医馆内开始忙碌了起来。 李然先蹲下身来,伸手搭在一名病患者的颈部,并开始询问患者病情。 “脉沉紧,头晕目眩,泻利不止…这不是里热迫津液妄行,热结旁流之故么?” 不敢确信,于是,李然又再诊了另一个: “大汗出,喜呕,谵语,高热,脉沉数…不对,这同样也是三阳合病,虽症候有所不同,但确是同样的病机!” “真是奇了…这…这完全不似疠疾啊,倒反而更像是…” 第95章 不是疠疾 李然觉得不对劲,一连是诊了十几名病患。又发现医馆内的病人,大多都是三阳合病之症,而这三阳合病之症,其根又在于少阳被郁。 而少阳经脉之所以会郁阳化热,则又多是为由里及外的,因此,李然当下便可断言,此绝非是外邪犯表之症! 倘若是外邪所侵,首先应该犯表而后入里。而不是直接入里化热。 而眼下这些病人,虽症候轻重不一,可俱都是脉沉居多,说明病在里,而不在表。而偶有脉洪大者,此具是已入里化热之症。且腹满身重之症尤为明显,很显然,这些个病人其实都是病邪在里,郁阳化热而不能解。 说得简单些,这些病就应该是吃出来的! 又经过一番诊断,李然逐渐有了些许眉目。 李然便隐隐约约的觉察到,这些病症,看上去根本就不像是疠疾,反倒有些像是食物中毒所致! 想到此处,李然不由心神一颤,急忙抬头望向医馆内正在忙碌的医者小厮,只见他们脸上并无任何防护物品,甚至连一层面纱也无,而医馆内外的病者咳嗽喘息者众多。 若当真是疠疾,一旦出现人传人的现象,此时这些医者与小厮又岂能不惧? “夫君,整理好了,你看。” 这时,祭乐将已经整理好的药方堆在桌子上,一共两份。 “左边这一份乃是轻症患者,医馆用药十分温和,是以柴胡为主方,并辅以清热解毒为主。” “右边这一份则是重症者所用之药方,里面有几味猛药如芫花,大戟,这些东西平日里用之极少,所以目前奇缺。若是寻常医馆,这一下子绝对拿不出如此多的数目。而今日这些死者,多半便是因为缺少了这几味药,这才…” 祭乐一边说着,一边将桌子上的几份药方拿了起来。 此间医馆,其规模,已然是郑邑城中数一数二的了。可是即便如此,重症患者所需的药材,若是他们也依旧是备不齐,那就更别提其他医馆了。 “清热解毒的?…” “这…委实有些古怪。” 李然仔细的看了看祭乐手上的药方,无论轻症还是重症,所用药材的药性基本上都是以清热解毒为主,再或辅以扶正,或辅以攻坚。 “古怪?” 祭乐不太明白的看着他问道。 只听李然道: “黄帝有云:五疫之至,皆向染易,无问大小,病状相似。” “疠疾必可传人,且发病的病状理应相似才对。可眼下这些病人的病症一来并不能传人?二来,虽病症极为相似,但这病因…好似也并非是唯有疠疾才会导致。” “更何况,这疠疾又缘何会在一夜之间突然爆发?这显然也太过蹊跷了。” “另外,疠气所行乃阴阳失位,寒暑错时所致。然今年郑之气候,可谓风调雨顺,寒暑相当,又是何处来的疠气呢?” 无论是病症,又或是这些医者已经开出的方义,又或是起病的速度,李然都无法相信这居然会是一场疠疾! 祭乐闻言,不禁皱眉道: “夫君的意思是…这并不是疠疾?” 李然默然摇头,却是并未明言。 接着,他又一头扎进了病人堆里开始诊脉,待得将医馆内外所有病人都诊了一个遍后,当即按照病症轻重的不同将桌子上的药方一一分给了他们,并让他们先行返回家中,按时取药吃药,不要聚集在医馆内,以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 当然,只通过一个医馆的实地考察,李然还无法做出绝对正确的判断。 万一是幸存者偏差呢?作为后世最为著名的认识偏差,李然不禁想到,说不定这家医馆真的可能只是个案,而且或许还有更为严重的病患,他们压根就进不了医馆呢? 于是,接连三日,他走街串巷,在大大小小的医馆是来回穿梭着。这郑邑说小可也不小,然而所有的医馆,愣是都被他给跑了个遍。 然而,他瞧病瞧的越多,就越不寒而栗。 这肯定不是疠疾,而是一起群体性的食物中毒事件! 理由很简单,疠疾必然存在传染性,而此次病毒却并没有传染性,他这几日异常劳累,身体也一下子虚弱了许多,按理正是外邪趁虚而入的最好机会,可是他时至今日,依旧是毫发无损,一点也没有染病的迹象。 还有那些医馆内的医者与小厮,虽有少部分也染了病的,可大部分人却也始终没有染病的迹象。 换句话说,此番于郑国都城内来势汹汹的病势,绝非是疠气所致,定然还有一番其他的道理的! “若是按照现在的医治速度,咱们能将这些病人都救活嘛?” 祭乐见得那些正在遭受病痛折磨的百姓,心中很是不忍,她如今一心只想要将他们全都治愈了才好。 李然看着她,轻声道: “放心吧,我们一定能把他们都治好的。” 两人正说着,孙武与鸮翼从外面急匆匆赶了回来,瞧得两人额头上的汗水,李然便断定他们此次定有收获。 果不其然,两人一开口便是十分重要的线索。 “此前依照先生的吩咐,我与鸮翼这几日一直在跟踪染病患者的活动范围,根据城中几大医馆的患者统计,此次染病的患者大多集中在城西,城南虽也有一些患者,但数量并不多。另外城东与城北几乎没有出现任何染病之人,此次疠疾就好似只在城西爆发了一般,且似乎根本就没有会蔓延的趋势!” 孙武也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眼神之中透着一股惊异。 其实这也不难理解,毕竟所谓疠疾,那一定是要大规模传染蔓延的,前几年齐国就曾出现过一次,孙武到现在仍是记忆犹新。 那一次的疠疾恍如洪水猛兽,只三日不到便席卷了数十个村庄,连带着附近的城邑尽皆遭殃,死者无数,惨状难书。 然而这一次郑邑的疠疾,正如他自己所言,不但没有出现大规模蔓延的迹象。甚至其染病趋势都显得是极为反常。 这其中难道就没有什么古怪? 李然听得孙武如此说,心中顿时更有了几分底气。他一早就怀疑此次全城的病势乃是人为所致,如今又有了孙武的消息,这几乎便是可以板上钉钉的事了。 “好!你们两个继续去城西,务必派人监视各个水井的情况!” “水井?” 祭乐眉头微皱,秀脸尽是不解。 “此病得的实在蹊跷,若不是疠疾,而又能让如此之多的人短时间内全体中毒…在水井之中投毒,乃是最有可能的情形。” 李然的话音落下,眼神一时也变得犀利起来。 “郑邑城中无河,城中百姓吃的都是靠打的水井,而城西因为地势较高,地下暗流难免会往地势较矮的城南汇聚,这也就导致城南也出现了少数人中毒的原因。” “至于城东与城北,东门外便有一条河流穿过,所以城中百姓为图方便,多去河中取水,所以吃井水的反而成了少数,因此,自然也就不会中毒了。而城北乃是宫闱所在,贵胄们也多居于此地。但如今城北染病者也并不多,说明…这投毒之人,或许就居于城北也未可知。” “诺!” 孙武与鸮翼听完李然的分析,当即再无迟疑,把腿便城西去了。 祭乐看着两人背影,又看了看李然坚定的眼神,一时笑道: “嘿嘿,夫君果然了得!” 第96章 谍中谍 李然究竟厉不厉害,自是不用自家的小娘子再说的。 他能够扎根于底层,并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发现此次“疠疾”的端倪,也确实是能吹上几句。 毕竟,这时代的卿大夫,几乎无一例外,都鲜有能够扎根于底层的。君子不事百工,这是基本常识。 李然既然已经有了初步的判断,但在他的猜测还未出现确凿的证据前,他也不敢贸然与子产进言。 毕竟,子产作为执政卿,自然也不能拿全城百姓的安危来开玩笑。 所以在当下这种情况,即便子产再是万般无奈,也只能是继续实施由其政敌丰段所提出来的建议,严格控制病势的蔓延,封闭郑邑四门,让这座承载着整个郑国命运的城邑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城。 经历了极为焦虑的等待,五日后,子产终于又再度见到了李然。 “子明,怎么样?查清楚了没有?” 一看到李然,子产便迫不及待的与他询问道。 封闭郑邑四门,严禁任何人出入,这对于整个郑国而言,事态不可谓不严重。 郑邑之干系重大,自是不必多言。更为重要的是,此时正值他进行新政改革的关键时刻,每一处郊野所落实的情况,民众的反馈,各处封邑的反应,他都必须是要第一时间知道才行。 可是,如今封了城,这些消息根本传不进来,自己就如同是瞎子一般,对外面的状况是毫不知情。若长此以往,他的这个国政只怕是有半途夭折的风险。 如果到了那种地步,那些反对新政的人可就有连台唱戏的机会了。 “回禀大夫,此次病灾的情况,然已调查清楚。若然所料不差,此次绝非疠疾。” “什么?不是疠疾?!” 子产闻声一怔,显得甚是吃惊。 他当然知道李然这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李然只说了一半,还有一半没说。 “绝非疠疾”,那意思便是并非天灾所致,而是人祸。 可此事若是人为的,那又会是什么人干的呢?而这些人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他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目前尚不得而知,然还在调查之中,料来应该很快便会有结果的。” “另外,据然这几日与众医者所达成的共识来看,此病乃实为里症而非表,且大多数患者病机也都大致相同。因此,若无意外,只需再过得几日,城中患者的数量便会骤降,届时便可证明此次病症,绝非疠疾所致。” 子产闻声也只得是无奈的点了点头。 目前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为今之计,只能是静待李然的下一步调查了。 …… 又过得两日。 李然原本以为很快就会有结果,可是他没想到的是,两日过去,城中患者还是在不断增加。 即便没有出现人传人的迹象,可是染病患者依旧络绎不绝的被送到医馆,城中医者也已忙得焦头烂额,竟仍旧是无法阻挡这场灾病的恶化。 “怎么会这样?” 李然站在医馆外,望着仍在往里面挤的患者,一时倍感疑惑。 就在这时,孙武与鸮翼再度出现在他面前,两人急匆匆的跑来朝李然使了个眼色,李然秒懂,当即与两人一道往别院赶了回去。 “主公所料不差,果然是有人暗中投毒!” 在路上,鸮翼直接向李然道出了他最想要的结果。 “人呢?” “已经抓住了,就在别院。” 孙武并不是第一次干监视别人的活儿了,所以这件事对他来说并没有什么难度。 再加上最近城中流言四起,“疠疾”盛行,城中百姓几乎足不出户,要监视一口水井边上的动静,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他与鸮翼各自派人是在城西的几口水井边上足足监视了两天两夜,终于是让他们逮住了一个往水井之中投毒之人。 根据他的经验,这种人即便不是死士,那也是早已被他头上之人掌握了生死的人,所以一经擒获,他并未着急审问,而是即刻前来告诉李然。 待得三人回到别院,祭乐也早已是得了消息。且唤来了不少祭氏的侍卫,叫他们把守在别院的四周,加强了此处的戒备。 但是,当李然是径直来到关押那人的柴房,当他推门而入,却诧异的发现,这人竟是早已气绝而亡! “死了?!” “怎么会…” 鸮翼脸色顿时就变了,他与孙武面面相觑。他们抓此人回来的时候,此人分明还好好的。可怎么只一盏茶的功夫不到,便一点气息也无了? 一旁的孙武也是震惊不已,急忙上前检查,可谁知李然却是摇头道: “不用了。” “先生…” “你们看他的脖子,一道极深的紫淤,一看便知是被人勒死的。地上的草屑又散落了一地,显然是他临死之前拼死挣扎所致。” “看起来,此人倒真不像个死士,反倒是十分的惜命。” 李然周围又打量了一番,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线索,当即转身出门。 “叫他们都撤了吧,若有人要暗害我们,前几日便应该动手了。” 看着四周的侍卫,李然朝着祭乐道。 祭乐闻声一怔,正要询问内情,李然却朝她微微摇头,眼睛里闪过一抹异样目光。 与李然相处这么久,祭乐对李然那自是再清楚不过了,当即就让别院四周的侍卫全都撤了下去。 “先生,那现在怎么办?” 孙武与鸮翼从柴房之中追出,脸上皆是带着忧色。 唯一的线索就这么轻易的被掐断了,他们又如何还能继续查下去? 只见李然长叹一声,情绪显得十分低落,沉默半晌才转身看向两人。 “你们…” 就在他话音刚刚出口之际,他的身体竟是骤然往后仰倒去。 便好似一堵墙,竟是毫无预兆的坍塌了一般,那速度简直令人无法反应过来。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孙武好似劲风呼啸,一闪而过,瞬间冲到了李然的身侧,一把将他托住。 “先生!” 孙武大喊一声,可是李然却好似彻底昏死一般,全然没了知觉。 刚遣散了侍卫,并刚从院落外进来的祭乐瞧得这一幕,顿时也吓得是花容失色,猛的冲了过来扑在了李然的身上。 “怎么回事?夫君!夫君你怎么了?!” 然而任凭她如何呼唤,李然却是毫无反应。 祭乐的眼泪一时低落,想要哭出声来,可此时却又不敢放声,生怕自己一出声便会控制不住,于是只得咬牙憋着。 这时,孙武出声安慰道: “夫人稍安勿躁,先生多半是太累了,只休息一下就好了。” 第97章 欲擒故纵 谁也没想到,值此关键时刻,李然居然病倒了! 这让本就忐忑不安的祭乐一下子便是心急如焚,不争气的泪水流淌在脸颊上,泪眼朦胧的看着孙武与鸮翼将李然送进了卧房。 她转身便要去请医者,可谁知孙武见状,立马是从卧房内追了出来。 “夫人莫慌,先生没事!” 孙武说着,手中的青铜剑却是不着痕迹的在地上划了两道。 祭乐本不欲听信他的安慰之言,可是当她无意之间看到孙武在地上划出的痕迹,顿时心神一紧,抬头望向孙武。 “还劳烦夫人,去给先生取些吃食吧。” 孙武持剑作揖,转身又立即回转过身,进了卧房。 而当孙武再度进入卧房之际,只见原本已经昏死过去的李然却是已立于屋内! 只见他的脸上满是凛然之色,点点寒意在他的目光之中闪现,给人一种十分陌生的感觉。 饶是孙武与鸮翼,此时也不由各自垂首以待,不敢有半句多言。 “外面的人,跟得上么?” 半晌后,李然才开口问道。 只不过的他声音一如他的脸色,冰寒至极。 孙武与鸮翼相视一眼,这才开口道: “按照先生的吩咐,原本别院外便有我们的暗桩。若那人当真是潜入府内行凶的,那料来必然会被暗桩所察觉。此时街上行人稀少,褚荡得到消息,肯定能跟得上。” “只是先生…” “你想问我为何装晕?” 不待孙武把话说完,李然已经回过头来反问道。 孙武看着李然脸上骇人的表情,当下不知该不该继续问,只得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哎…若非如此,又如何能麻痹得了那些歹人?” “今日你们所带回的那名歹人,不过就一盏茶的功夫,便是被人勒死在了柴房。若这别院内外没有其内应,又何以动作如此迅速?” “这不正说明,这别院之内已经渗进了内鬼来?如今敌暗我明,我若继续在外主事,那难免不被此人察觉,到时候若要再想找到他们的破绽,又谈何容易?” 原来,当李然看到死在柴房的那人一瞬间,他就反应了过来,此处别院内,定是混进了奸细。 而根据如今李然的判断,既然勒死投毒之人的凶手多半就隐匿在别院附近。 既然他已经知道李然在调查此事,那他肯定还想知道李然下一步的动作。 于是他将计就计,装作昏迷,一方面能给麻痹那名贼人,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让那这凶手同样看到这一幕,好叫他去给他的主子汇报。 而这,也就是为何当他从柴房里出来后,便立即让祭乐遣散了那些前来护卫别院的家丁的原因。 若是祭氏护卫在外围着别院,加强了戒备,那么反而是更不容易让奸细暴露出来。 这就是欲擒故纵。 唯有如此,才能让那名奸细自己暴露出来。唯有这样,他才能顺藤摸瓜的找到真正幕后的主使之人。 而刚才李然倒下之后,孙武眼疾手快的将他抱起,在那时李然就在孙武的手臂上给他打了个暗号。 也正是因为如此,孙武这才告诉祭乐,让她放心便是。 只因整个计划定的十分仓促,且要求是一气呵成,当中更不能有半分的犹豫。因此,李然这边自然也就无法顾及祭乐的感受了。 现在一想,李然不由又有些后悔,毕竟这种事对于祭乐而言,实在有些太过了。 “主公!” 就在这时,一名自家的私勇侍卫又从外面促步而来,当下就跪在了李然身前。 要说这些个私勇究竟是怎么来的? 原来,李然自卫国返回后,也曾与与孙武提过,“有些事应该提上日程”了。 而所谓的“有些事”,其实指的便是这些个私家的侍卫,以及埋伏于各处的暗桩。 这部分势力乃是孙武在暗中组织的,并未经过祭氏之手,所以自然是非常的干净。 而此次“疠疾”,正好是让这些私勇和暗桩是有了用武之地,可见李然此前的未雨绸缪,也实属明智之举。 “如何?” “回禀主公,祭氏护卫离开后,有一人独自离队朝着公孙府邸而去。” “公孙府?哪个公孙?” 而今郑邑城中,一共三位公孙辈的上大夫,一个丰段(字伯石),一个驷黑(字子皙),而另一个便是子产府邸。 自然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来,那究竟会是哪一个“公孙”呢? “乃伯石大夫府上。” 侍卫的话音落下,只见李然脸上神色一片阴沉。 “先生,难道此次疠疾…此次投毒之事果真是丰段派人干的?” 孙武跟随李然如此之久,自然知道没有绝对的证据便不能下定论的道理,所以他如今也只是猜测,并不能十分肯定。 可谁知李然这一次竟一反常态,甚是斩钉截铁的断言道: “不必怀疑,正是此人!” “啊?!” 饶是孙武早有准备,此刻也不由狠狠一惊。 要知道丰段乃是郑国上卿,在郑国朝堂之上的地位仅次于首卿当国的罕虎,以及执政卿子产。 他如此的位高权重,还能干出这种事? 那他干这种事的目的又是什么? 此番投毒害人,虽非他亲自所为,可这事闹得如此严重。如今整个郑邑都被禁足,对郑国的影响已经严重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他身为上卿,又为何要陷自己的国家于如此的危难之中? “我想,事情的真相,恐怕只有一个…” 李然面露思索之色,喃喃自语。 一旁的孙武与鸮翼都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也不敢多问,便继续候着。 良久,待得李然思索完毕,他这才转身看着两人道: “派人前去监视伯石府上,务必找到投毒的确凿证据!” “另外…竖牛那也要一并监视着。” 李然的最后一句话说完,祭乐刚好是端着吃食进屋内。 她听得李然说的最后一句话,心神不由一震,急忙将目光转向李然。 “夫君!孟兄他…” 她正要询问,却不料李然抢先一步来到身前,从她手中接过食盘,而后扶着她坐下。 “夫人对不住了,刚才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与你细说…” 李然仍是心中愧疚,毕竟即便是善意的谎言,他也不该对祭乐如此。 祭乐闻声,脸上露出一抹笑意,抚摸着李然的脸庞道: “无碍的,只要你能平安无事,那便是最好的。” 第98章 动机 祭乐亲眼见得李然并无大碍,悬着的一颗心也就放了下来。 不过他对刚才李然要孙武去监视孟兄之事却很是不解。 她甚是诧异的看着李然问道: “相公难道认为,此事孟兄也有参与其中?” 经过齐国粮车被劫一事,竖牛最近一些日子已经消停了许多,整个人似乎也变得安分了许多。 而且,此次疠疾之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也分散了大家不少的注意力。若不是今天发现了祭氏的护卫内是出了内鬼,李然还真差点就把他给忘了。 但祭乐不解的是,就算竖牛对李然仍旧怀有敌意,可是已经过去了这么久,难不成竖牛还在想着要对付李然? 可此次疠疾之事又明明不是朝着李然来的,竖牛真的会没事找事,参与其中? “此事…” 李然面露难色,微叹一声,可最终还是没有选择将心中怀疑告诉她。 “此事为夫也只是怀疑,目前也尚不明了。” 事实上,他对竖牛眼下也确实只是怀疑。整件事中,竖牛表现得相当安静,他也的确拿不出直接的证据。 祭乐闻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 又过去几日,郑邑城中的染病患者一直保持着零星的增长。 也并非是郑邑城中的医者不尽力,可这些染病的患者却还是在不断出现,根本无从断绝。 但又所幸,那些恶意投毒之人由于是已被抓过了一次,毕竟是有了敲山震虎之效。所以,整个郑邑的疠疾也终于是逐渐趋于稳定,虽有零星患者出现,可已经对整个病势的蔓延基本起不到决定性的作用了。 子产见事态已经逐步得到控制,便询问李然如今是不是可以放开四门,并使居于城内的民众可以自由往来了。 毕竟,封禁之法对他个人而言,所造成的影响那真是肉眼可见的痛。 只因这半月来的封禁,郑国朝野上下已经有不少人对他这一举措表达了不满。 虽说这个提议并不是他提出的,但他毕竟是执政卿。矜矜业业的执行朝议后所制定下的方针,乃是他这个当执政卿的本分。 但长时间的封禁,无论是百姓还是官员,都会有忍受不了的那一天。 更何况郑邑乃天下商贸枢纽,封禁一日便等于日废千金,长达半个月的封禁,无论是百姓,亦或是城中的商贾,其损失都可想而知。 所以,子产如今一直是顶着巨大压力在推行着封禁。而他现在,最能够仰仗的,也唯有李然了。 毕竟在此次疠疾事件上,李然所知道的情况远比他要清楚得多。 “禀大夫,然以为,此时还不能解禁!” 李然反复斟酌了一番,亦是非常为难的如是答道。 “为何?” 子产听得李然如此说,心里凉了一截,也是不由纳闷起来。既然只有少数零星的病人出现,那为何还不能解禁?长此以往下去,郑邑肯定会被拖垮的啊。 “此事既是人为,那若我们无法抓到幕后主使,或者是将其控制住,那么即便能对付得了疾病,也是无济于事。” “待得此事一过,风声渐息,那些幕后之人到时候又会出来作乱,届时难道大夫还想再施此法?届时若处置不当,只怕是要激变了。” 要想永绝后患,那自是要将幕后主使之人彻底控制住才行。 当然,李然自是不会将没有得到证实的线索告诉子产,所以关于丰段和竖牛之事,他今日也只字未提。 子产闻声,也觉有理。 此事可一不可二,一旦幕后主使没被抓获,日后郑邑难免重蹈覆辙,届时他可就没法再用相同的手段来阻止了。 不过他还是隐隐有些担忧,既然此事乃是人为,那肇事之人必定是隐藏得极深的。仅以李然如今在郑邑的势力,果真能将其揪出? “还请大夫放心,然既已插手此事,那便绝不会让此人轻易逃脱!” 李然的想法直接,因为这帮人既然要在郑邑利用制造疠疾的恐慌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那么显而易见,短时间内,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所以,只要他们还在继续,那么同样的,李然就绝对还有机会将他们抓个现行。 …… 另一边,经历了长时间的封禁后,祭氏族内反对封禁的声音也逐渐的是高涨了起来。 即便是那些原本站在李然这一边的族老,此刻也不由开始动摇。 因为他们作为商贾世家,损失实在是太大了。 且不言他们与诸侯国的生意往来,便是他们本身在郑邑城内的生意,也是经不起如此拖延。 “宗主啊,不能再这样等下去了啊,万一子产死活不开城门,我等岂非要饿死在这城内?!” “是啊宗主,秦国那边咱们可也惹不起啊,这帮蛮夷最是不讲理的,一旦惹恼了他们,日后咱们可讨不到好果子吃的!搞的不好,引得秦国派兵前来讨伐,这也不是没可能的啊。” “哼!都是那个李然!若非他死活坚持,我等又岂会如此!” 话到最后,不少族老都将责任推到了李然的身上,毕竟一开始就是他在那力挺子产的一系列举措的。 而今导致祭氏上下如此困境,李然不背这锅,谁背? 祭罔与祭询听得这些族老的声音,看得他们义愤填膺,恼羞成怒的模样,顿时也对李然的信心有些动摇了。 他们一开始乃是李然的坚定拥护者,毕竟李然救过他们性命,对于李然的谋划,自然不会有任何怀疑。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眼下他们也遭了不小的损失,甚至是不得不以割肉换血来养家度日,这样的损失对他们而言,不可谓不重。 于是,此番他们并未出言替李然说话,只静静的立在一旁,等候祭先的处置。 “城内情况现在如何了?” 谁知祭先并未对这些族老的“呐喊”作出回应,反而是询问起城内的情况。 “禀宗主,城中大部分病患者已经得到救治,只是…这几日仍有少数病患出现,但大都已无有大碍。” 主管医馆营生的族老起身,并躬身应道。 “父亲,孩儿听说姑爷自己也累到了,既然此次疠疾已经没有大碍,那便让姑爷回府来吧,别院内那些仆人岂能照顾得好姑爷?” “再说小妹一直在外也不是个事,她若是有个万一,想必父亲也会难过吧?” 祭罔试探性的问道,可谁知当场就被祭先用目光给逼了回去。 这件事他乃是一直站李然这边的,此时若在背后摆李然一道,那这些日子李然做的事岂非全都付之东流了? 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在这种事跟李然唱反调,不仅仅是为了李然,也是为了整个祭氏。 毕竟在子产没有宣布解禁之前,他们祭氏必须跟子产保持步调一致,这是谁都不能违背的前提。 “族内之事一切照旧,再有人妄言此事者,家法从事!” 第99章 公孙段的尾巴 祭氏别院内,祭先刚刚派人将今日族内议事的内容告诉李然,孙武与鸮翼两人便从外面是急匆匆的进到屋内。 一看两人脸色,李然便知道这几日的等待肯定是有了结果。 “有尾巴么?” “先生放心,都已经打探清楚了。” 孙武脸上尽是极为兴奋的笑意。 原来,这几日他们在李然的授意下,一直在暗中监视着城西和城南的各个水井。 果然不出李然所料,之前的麻痹行为还是起了作用的。投毒行为并未就此停止。而之所以这几日郑邑城中依旧是有零星患者的出现,也正是因为如此。 于是,孙武带着几个侍卫又于各处是布下了天罗地网,很快就确定了他们投毒的方式和地点。 “好,那收网吧!切记,一定要抓活的回来!” “诺!” 是夜,北风呼啸,夜黑风高。 正当歹人准备再次投毒,孙武和一众侍卫于埋伏点的大树之上是一跃而下,瞬间便将歹人给击晕了过去。 而李然在褚荡的护卫下,也悄然来到城东一间民宅内,此时民宅中已空无一人。 当李然进去的时候,一个被黑布紧紧包裹着的大活人也被送了进去。 “打开。” 内堂之中,孙武打开了黑布,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中年汉子被堂内数盏照亮,胡子拉碴的他陡然见到李然,顿时面色惨白,恐惧之色在脸上不断涌现出来。 李然坐在首位,望着地上跪着的投毒之人,眼神阴沉到了极点。 “说吧,你究竟是受何人指使!” 过了好一阵,李然这才收拾起心中的不忿开口问道。 其实,他早有预感,此次所谓的疠疾事件,其实就是一场朝堂之上的斗法。 但碍于他的身份,这种事即便早有预料,他也不能对外透露半点。 尤其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任何指控都可能给真正的幕后之人给倒打一耙,或说成是恶意诽谤,又或是说成有人栽赃。 “你…你又是谁?为何要将我绑到此处来!” 那人甚是无望的看着李然,但其脸上的恐惧之色却已逐渐消失,转而伪装成了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 显然,这些人是受了特殊训练的。 “为何将你抓到此处,你心里难道就没点数么?” 李然低沉的声音传来,孙武和褚荡立时往前跨出一步,两人身上浓郁的杀气一时凛冽,直让那人瑟瑟发抖。 “你究竟想说什么…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明白你究竟是在说些什么。” 这人还想狡辩,可谁知下一秒,孙武从门外将一个甚是沉甸甸,并早已腐败变臭了的包裹是扔在了他面前。 只见李然起身后,掩鼻来到近前,手上也裹着一层麻布,从地上捡起那个包裹,在手中掂量一番后单膝跪蹲在那人面前,并甚为若无其事的言道: “这玩意儿应该是你的吧?” “这个包裹里是些什么东西,是用来干什么的,想必你比谁都清楚吧?你说,我若是让你把这包裹里的东西全都让你吞进你肚子里去,你又会如何?” 说着,李然给立于身旁的褚荡使了一个眼神,却见褚荡此时正双手掩鼻,深怕被这气味给熏晕过去。 “褚荡!” 褚荡一听先生唤他,这才立即反应了过来。一边单手掩鼻,一边只单手就直接将此人给架了起来。 此时孙武闻声,也进到屋内准备帮忙。 褚荡力大无穷,光是他一个人出手,这人便已经不能动弹。更何况现在还加了个孙武来? “不要啊!不要啊!” “你们岂能如此草菅人命!” 那人一边叫喊着,一边拼死挣扎着。 “草菅人命?!” 李然一听这话,脸色顿时就又起了变化。 “你们这群心狠手辣的歹人,居然还有脸说出这四个字来?!” “你们往水井之中投毒之时,可曾想过那些因中毒而亡的无辜百姓?又何曾想过你们这也是在草菅人命?!” “怕死?怕死的话当什么恶人?安安生生的当个普通人有什么不好的?你以为你办成了这件事,你家主公便能许给你多大的荣华富贵来?…到头来不还是一样要杀你灭口的?!” 李然这话说完,果然是有所成效。那名歹人是一脸茫然的望着李然,似乎是若有所思的样子。 “你若不信?呵呵,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外面的那些暗桩都给叫进来,你看他们是先对我们下手,还是先对你下手?” 李然的一番话说完,手中的包裹所淌下的尸汁已经快滴到那人的嘴里了。 那人拼命摇头想要摆脱,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然的手一寸一寸靠近他的嘴唇。 对于这些个毒物,他自是再清楚不过的。这些毒物,不过是喝了点浸提过的水,便足可令半个城的人都中了毒。倘若这些腐败酸臭的汁水若全都进了他体内,那他还能不能看见明日清晨的太阳,也真不好说了。 那种痛苦,那番惨状,便是想一想也令人头皮发麻! “等等!” “我说…我说…” 正如李然所言,他其实也知道自己或许真的命不久矣。可即便是死,那也要痛快的死法,如此折磨人的死法,他决计不想尝试。 李然闻声,示意孙武与褚荡暂时将此人松开一些。 “好,那我就最后问你一遍,此事究竟是何人主使。” 李然似乎已经没有多少耐性,问话时语气显得格外的低沉,隐隐间透着一股凛然之气。 “卑人…卑人乃丰氏府上的家丁…” 那人吞吞吐吐,战战兢兢的模样,便像是说完这些话便立刻会被李然灭口一般。 “丰氏…莫不是伯石大夫府上?” 此人并未再说,只颤颤巍巍的略微点了点头。 听他说完,李然当即让孙武亲自将此人给看管了起来,并暂且将其藏匿在了一处隐匿之所内。 而后,在孙武与褚荡的护卫下马不停蹄的连夜去了子产府上。 …… “李然?深夜造访,究竟是出了何事?” 子产见李然这时候前来,必然是出了极为要紧的事情。所以,原本将歇的他,甚至是来不及整顿衣衫,竟是单褂跣足而出。 “禀大夫,事情已经调查清楚,此皆为上大夫丰段丰伯石所为!” “料来,他定是想借城中的病由,败光大夫在国人心中的威望。届时可联合其他一众卿大夫,以民怨为由,以此胁迫大夫废止新政。届时,若大夫还想反抗,只怕也已是不及了。” “未曾想,身为一国上卿,手段竟如此狠绝,为达目的竟是这般的不择手段!” 李然将今晚之事悉数告诉了子产,而后又如是补充道。 “没想到,还当真是这只老狐狸…” 子产点了点头,脸上凝重之色一时堆积。 “但是,然以为,现在还不是清算此人的时候,城内的病情尚未结束。若此时出现动乱,后果将不堪设想。” 李然的目光十分长远,他非常清楚,此事要想一劳永逸,那就必须是等待时机。 这个想法倒是与子产不谋而合。 他不由是点了点头,认同道: “子明所言有理,此事本卿自会处置。还需劳烦子明是替本卿继续关照着郑邑内的情况。” “对了,至于今晚之事。本卿也不希望在外能多听到一个字,明白么?”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无论李然还是孙武,皆是毫不犹豫的点头称是。 第100章 爱挑事的公孙黑 子产得知了真正的病源,当即授意李然领着郑国的卫队,立刻是封闭了城西的几处被投了毒的水井。 而城西居民的饮水,也从井水变成了专门从城东外引来的河水。 另外,也亏得是祭氏一族家大业大,平日里所需一应药材也几乎都是备足了库存。 因此,不出两日,城中的患者数量就明显降了下来。 只不过,眼下城中依旧是静如死寂一般,毕竟绝大多数人依旧认为这就是大厉,既然是大厉,又有谁敢在外面瞎逛呢? …… 封禁第二十日,朝议。 郑国首卿罕虎的目光转动,却始终不见丰段的身影,当即是皱眉问道: “哎?伯石大夫何在呀?今日怎未见他来朝议?” 他身为首卿当国,虽然并不像子产那样直接管事,但言语间,其威压之意仍是有些的。 而今郑邑城内疠疾不绝,人心惶惶,正是诸位卿大夫群策群力之际,这丰段居然托故不来参加朝议,身为首卿的他自然有些不悦。 “哦,子皮啊,还没跟你说起,伯石他前几日是偶感了风寒,我觉得此时他还是不宜出门的好啊!” (罕虎,字子皮。罕虎由于是当国,因此,驷黑直称其上级的字,可视为平级之间的称呼,这显然也是出于一种不尊重。) 一众卿大夫中,驷黑最先跳出来回答了罕虎的问题。 驷黑,又可称其为“公孙黑”,驷氏,名黑,字子皙。没错,他与子产,与丰段一样,皆是“公孙”一辈。但是有所不同的是,他并非驷氏的宗主,也并非郑国正六卿之一。驷氏目前的宗主,其实是他的侄子。 但要说此人既然不是郑国六卿之一,却为何还会出现在朝堂之上? 只因他此前于平定“伯有之乱”时,也算是稀里糊涂的立了一些功劳,所以虽不是六位正卿之一,但也是一名上大夫。 而且,考虑他这辈分又相对较高,所以,就连他那驷氏宗主的侄子,都拿他这个叔叔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且这人素来便是极为傲慢无礼,更是不把其他比他小一辈,亦或是小一级的卿大夫是放在眼里。这其中,自然也还包括了罕虎在内。 驷黑的这一番搭话却很自以为是,无礼那自是不必说的,但他自己却觉得这样与当国上卿回话也并没有什么问题。 “哦?伯石大夫生病了?倒是件新鲜事啊!” “不会吧,伯石大夫素来勤恳。看来这病委实是得了不轻啊。” 往日里,丰段参加朝议可谓都是风雨无阻的。而他此前也从未派人来禀明原由,却只叫像驷黑这样的人,口头来传了个信。 罕见,当真罕见。 虽然在场的众卿大夫都是一脸的懵。但众人之中,也唯有子产,他的心里却跟个明镜似的。 只因此前李然所提供给他的一系列线索,所以,驷黑方才所言是直接引起了子产的注意。 而此时,端坐于上席的罕虎闻声,也觉得委实有些迷惑。心想难不成丰段此次托病,会是另有其他的缘故?… “子产,如今城内疠疾之势究竟如何了?” 空想无用,且勿论丰段如何,这事情该议的还得议。于是言归正传,今日朝议的重点乃是为了城中疠疾之事。 经过二十多日的封禁严控,总归要有些作用才是。 而今郑邑内外交通隔绝,俨然已经成为一座孤城,再如此下去可还如何是好? “回当国,其实目前情况已是好了许多。近三日,患病的人数也已降了许多,想来至多不过再十日,城内病患便能彻底痊愈。” 这话倒是不假,经过他和李然一明一暗的通力合作,投毒之事如今基本已是消声灭迹。更何况,如今城中居民大都喝的是城外引来的河水,即便再有想下毒的,那也是无济于事了。 所以,城中的病势得控,那么郑邑的重开之日便也有望了。 “唔…如此甚好。此次疠疾来得凶猛,可多亏了子产你啊,如若不然,真不知今日会死伤多少无辜百姓。” “既已得到控制,那便加紧医治便是。那眼下我们便来商议一下,何时能够重开四门,以复我郑邑之气象吧。” 罕虎对子产还是比较放心的,所以听得子产如此回答,当即点头称是。 然而,他的话音刚落下,那最爱没事找事的刺头——驷黑,竟是又起身站了起来。 “子皮啊,我以为此时,可还万万不可重开四门呐!” 驷黑躬身而话,瞧上去身为恭敬,可言语之中总带着一股子的傲气,让人很不舒服。 “哦?何意?” 罕虎瞥了他一眼,眉头微皱。 只听驷黑道: “据我所知,城中患者数目虽是少了,可仍时有零星的出现,可见此次严控并未彻底断绝疠疾的来路。” 这一句,显而易见,就是冲着子产防控不力来的。 只不过,他说的相对含蓄一些,以至于在场许多卿大夫也未曾在意。 子产目光微转,瞧了他一眼,脸色当即有些疑惑。 “驷某以为,若不能彻底隔绝疠疾,那便不能重开四门!要知郑邑乃天下商道之枢纽,每日进出郑邑城者少则数千,多则上万,皆是往来四邻八方的。” “若因我郑国严控不力而致使他国同样染上了此次疠疾,那后果又将会如何?此乃其一。” “其二,此次疠疾盛行已有些时日,城内城外百姓早已是怨声载道,若开了四门以至于城中国人涌出,进而导致疠疾外传郊野,由内传外,再由外及内,如此循环往复,这疠疾可还有穷尽之日?” “其三,我听说此次疠疾期间,已有不少人已是偷偷逃离了郑邑。若现在就大开四门,届时城中恐慌之人皆夺门而去,那日后郑邑是恢复元气?还是会败得更快?” “所以驷某以为,在未能彻底控制治愈此次疠疾前,绝不可解除封禁!” 这一番话说完,驷黑瞬间成为“光辉伟大正义”的化身,那一心为民,与友邻共处的形象顿时跃然于堂。 若是能有特效给他加上点金光,只怕这一刻他便要成为整个郑国最闪耀,最高尚,最令人崇敬之人。 但说来也是奇了怪了,这些话却根本不像是驷黑这样的人能想得出来的。反而倒更像是… 但不管怎样,他这一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无论是罕虎还是子产,得闻这一番话,根本找不到任何反驳的理由。 “当国,在下以为子皙大夫所言有理,此次疠疾之凶险有目共睹,我等万不可掉以轻心呐。” “是啊,我等亦附议,当此关键时刻,万万不可有些许闪失,一切还需慎重才是!” 一时间,大部分卿大夫竟都纷纷起身对驷黑之言表示赞同,整个朝议顿时呈现出一片倒的形势。 可事实上,这些请大夫当真如驷黑所言,真的是为民着想,所以才如此要求的么? 第101章 罕虎也很难 绝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些个卿大夫,个个都是人精似的,又岂会有如此好心? 子产看在眼里,这一切他心里是再清楚不过了。 他们哪里是害怕疠疾外传,他们怕的分明就是自家的利益会受了损失。 毕竟一旦重开四门,一方面,城中病情一旦再次爆发,那他们自己或是在郑邑的族人跟着染病的概率也就大了。 另一方面,倘若这郑邑的病情再一旦外传去了郊野,他们的那些个封邑还能安然无恙吗?到时候不也得跟着遭损失? 所以,要说这些个卿大夫都是为城中民众着想?倒不如说是各怀鬼胎,就着公孙黑的嘴炮再卖力吆喝几声罢了。 而且,他们并不知道这场所谓的“疠疾”根本就不是天灾,而是人祸。 所以,在他们的意识当中,这场疠疾传播之迅猛,实在是太过于恐怖。若是能及时控制住城西与城南几处高发区域,那倒还好。可城门一旦打开,届时行人流窜,还指不定传到何处。 别人的死活他们可以不在乎,但是关乎他们自己的利益,他们可是比谁都在乎。 这大抵就是他们此刻的心理活动。 子产与罕虎不着痕迹的相视了一下,皆是微微摇头,一脸的无奈。 无论是子产还是罕虎,他们都无法在这种场合下反对驷黑的提议。 因为驷黑的这个议题,以及他的这一番话,可谓将人性的光辉,道德的高尚演绎得淋漓尽致,即便是子产与罕虎这样的,于其中也挑不出任何的瑕疵来。 而一众卿大夫为了眼前的苟且,也自然而然选择站在了驷黑这一边。 如果说驷黑的提议本身其实并没有那么重要的话,那么其他卿大夫的附议,则需要罕虎更加慎重处置了。 毕竟是“人多力量大”。这句俗语在任何地方其实都能用,华夏上下五千年,只这一句话就道尽了一切。 罕虎虽为贵为首卿当国,子产又是执政卿,可是在面对如今一面倒的朝局之时,他们所能做的其实也十分有限。 正如眼下这种情况,当几乎所有人都赞同驷黑的提议时,即便他罕虎一直力挺子产,可此时也不得不暂时改变主意。 “子产,你觉得如何?” 于是他很聪明的将这个问题抛回给了子产,毕竟子产才是执政卿,这件事到底要如何决断,最终还是要参考他的意见。 闻声,子产当然也明白罕虎的意思。 既然朝堂之上都是继续封禁四门的意见,如果他一个人坚持解除封禁的话,那理所当然的就会得罪这朝堂上的一众卿大夫。 罕虎让他这个时候表态,其实就是给他一个台阶,不要在一众卿大夫面前把事情闹僵罢了。 “回当国,既然诸位大夫都以为继续封禁乃是上策,那侨却还有何话可说?” 而今一众卿大夫都要求继续封禁,谅子产是有再大的能耐,也不可能去犯此等的众怒。 子产虽是对此间的来龙去脉已是了如指掌,但眼下也只能是顺其道而行。 而另外一边,驷黑终究是个藏不住事的人。此番得逞,他那张长满了横肉的脸上,则立刻是泛出一阵颇为得意之色。 笑意渐起,目光扫过,更是趾高气昂起来。 “既然如此,那便暂且不做改动。另外,还请子产大夫能够竭尽全力,务求以最短时间彻底控制住疠疾之势的蔓延!” 罕虎的压力也是可想而知,这个当国之位,真真的也并不好当。 …… 朝议结束,罕虎则私下派人又寻到子产,请他来罕府一叙。两人在罕府的院落中坐下,并小声秘谈了起来: “世叔,虎这边如今已有些担心,不知世叔如今可有把握能够应付得了当下的局面?” 四下无人,这一声“世叔”却显得他二人尤为亲昵。 只因今日朝议之上,罕虎见子产今日一直显得相对弱势,并没有展现出往日里他所拥有的那种说一不二的魄力来。因此,不由得是对他有些担忧了起来。 “多谢子皮关心。侨并无大碍” “此事尚在侨的掌控之中,还请子皮放心便是。” 子产的示弱当然并非是无缘无故的,他这么做,自然也有他的道理。 只不过目前时机并不成熟,他当然不能随意说出来。 罕虎闻声不禁是点头言道: “若是如此,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这些日子,城中流言四起,对世叔很是不利啊。虎也已派人暗中调查,只可惜所获甚微。” “此事定是有人故意为之,世叔可要多加当心呐。” 敏锐的政治嗅觉也同样是让罕虎很快就察觉到,此次疠疾恐怕并非是像普通人看到的这么简单。 但碍于他以当国的身份,却不能身临一线。而眼下的形势,又是极为错综复杂。各类情报,小道消息都有,简直令人眼花缭乱。因此,这些都让他显得是无所适从,莫衷一是。 然而,多年从政的经验告诉他,这整件事,之所以调查起来阻力重重。那必然是因为,这一切的背后定还有另一番文章的。 所以,他这也是在好意提醒子产,希望他能够步步为营,切莫露出破绽,以免给人是趁虚而入。 “嗯,子皮所言极是,侨也一直有此观感,一切确是都还需谨慎处置。” “眼下既是继续封禁,那么起码从表面上来看,对我郑邑百姓自是还算好的。但倘若是有人故意暗中挑事,侨亦自当从严处置。” “只是…” 话到这里,子产似有些为难,未能继续说下去。 罕虎摆手道: “世叔但讲无妨。” 子产闻声,这才叹道: “只是,若此局果真是有人故意为之,那其势力定于郑国内是树大根深。而今我郑邑境内,能有此势力者,也是屈指可数。” “所谓牵一发而动全身,即便届时此事能够查得水落石出,只怕也是很难彻底将其幕后纠出,未知子皮之意下如何?” 其实他和罕虎心里都明白,所谓疠疾,就是人为的。 但难就难在就算他们都明白这是人为,可也无法拿到台面上来明说。 这与当初李然经历过的鲁国之事十分相似,就算李然与叔孙豹都知道刺杀前太子姬野的就是在鲁国树大根深的季氏,可他们能做的依然十分有限。 子产与罕虎如今遇到的情况也大体上差不太多。 “唉…此事说来,倒是当真难办…” 罕虎微微一叹,也是没想出两全其美的办法。 沉默一阵后,他忽的问道: “对了,城中那个李然呢?你可与他说过此事?” “不瞒子皮,此事正是经他之手调查的,侨不过是居中策应罢了。” 子产拱手而道,显得有些惭愧。 罕虎闻声一怔,而后霎时恍然道: “原来如此…” “那既是如此,那世叔你何不再询问下他的意见?” 第102章 全靠演技 说起李然,其实罕虎很早就听子产说起过。 上次李然只身前往卫国,为祭氏和郑国解了危难,也算是立下了大功。罕虎原本还想对他进行奖赏,但只因丰段的强烈反对而未能实现。 而此次,既然李然又已经是置身于这场郑邑的大灾之中,那么多问问李然,在罕虎看来,那是绝对没错的。 子产心中亦是了然,于是在离开罕府后,便立刻派人又唤来了李然。 他将今日朝议之事先告诉了李然,并直言郑邑的封禁可能还要持续一段时日。 对于此事,他显得有些惭愧。毕竟身为执政卿,他本该再尝试据理力争一回。 可没想到还是被朝堂之上的一众卿大夫给掣肘住动弹不得,以致于此间大事是被耽搁了。 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未能展现出他作为执政卿所应有的魄力来。 “呵呵,大夫莫要过于自责。不瞒大夫说,其实然对此早有预料。” “哦?何意?” 子产闻声一怔,有些诧异的看着他问道。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而今病势的源头虽已经被我等压住,且情形也在逐步好转。但对于这些卿大夫以及贵胄而言,此时的郑邑还依旧不是一处安全所在。” “他们不明此间真相,惜命自保,也是人之常情。况且,这些人的田宅皆在郊外,倘若城中所疾顺势蔓延出去,他们又岂能愿意?” 子产听罢,亦是不住的点头应道: “嗯,此间计较确与今日朝议时的情景一致。” “不过,这原因嘛,还有其二。” “哦?其二又如何?” 子产甚是疑惑的询问道。而后,李然笑得一声,并又娓娓道来: “另外,既然此事乃是有人刻意为之,那这幕后之人,自是不会如此轻易善罢甘休的。听大夫方才提起子皙大夫,想来此人多半也与那公孙段也是有些干系的。”(驷黑,字子皙) “于此事中,他们越表现得高尚,便越是能够扰动视听,进而可拉帮结派以对付大夫,所以大夫暂且苟全,这并没有什么错,更无需觉得自责。” 其实李然在第一次抓到投毒之人时,便已经有所察觉。 只是那时候并未得到投毒之人的供词,他的怀疑,便只能是怀疑。 而今,伴随着病势的逐渐好转,郑国朝堂之上的议政,就显得十分的关键。 而这同样也给了李然很大的启发,让他能够得以更加清晰的看待眼前的局势。 “嗯,子明所言确是在理!” “此次若非子明相助,本卿身陷此局都不知该如何应对。待此事毕,本卿定要为子明荐一官职,还请子明届时万勿推辞!” 或许是当局者迷,子产在听完李然的一番分析,顿时却又是心旷神怡。赞许李然的睿智之余,也急忙表示出自己意欲招揽李然的诚意来。 可谁知李然却起身并躬身作揖道: “李然襄助大夫,绝非是为了谋取官职,还请大夫明鉴。” “子明啊,此间并无他人,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此事便这么说定了,毋须再做推辞。” “对了,今日朝议过后,本卿与当国亦是旁敲侧击的询问过了那事,一旦那事查证属实,届时总归要讨要个说法,子明你觉得呢?” 子产知道李然心中所想,当即很快就转移了话题。 可李然闻声,却是皱眉。 事实上,在这件事中,最不容易解决的,便是这最后一步。 毕竟,这抓贼本就实属不易。更何况还是要抓这幕后之人的把柄? 李然先想了想,随后他抬头看着子产道: “然听闻伯石大夫近日病重,大夫何不趁此机会前去探望一番?” “哦?” 子产神色微怔,对其所言是瞬间了然。 …… 次日,丰氏府上。 丰段听闻子产前来探望,当即强撑着本已无法动弹的身体,在仆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跌跌撞撞的来到了大门口迎接。 这般郑重其事的迎接,饶是子产见了,也不由暗道:这丰段果真是能演呐! “哎呀呀,兄长既如此病重,却还要来亲迎,当真折煞了侨了!” “快快快,咱们这便进到屋内去。莫要在外再惊了风。” 子产也很是配合的上前搀扶着丰段的一只手臂,两人并排着的走进了内堂。 “哎…子产贤弟…你是有所不知啊…我这病来得突然,第一日发病,第二日便…便成这副模样了…实在是人非少年不自知啊…” 老了便是老了,有些事是注定无法改变的。 不过他这一句“人非少年不自知”让子产很是赞同。 子产看着他那不断“咳嗽”,还有那张一阵红,一阵白的老脸,不由暗道:呵呵,说自己没有自知之明?我看你是比谁都心里明白才是。 坐下后,子产询问了一番病情,确定并非疠疾所致后这才叹道: “哎…伯石兄不在的这几日,这城中大大小小的事,可是让国侨忙得可够呛的啊。”(国侨:子产,国氏,名侨) “伯石兄这几日在府中修养,可曾听闻了些什么?” “哦?咳…咳…未知子产贤弟所言何事?” 丰段好一番歇息,这才缓过神来,但呼吸仍是沉重,说话时嗓音也略微的显得有些沙哑。 “近日城中盛传此次疠疾乃是人为的,而且矛头可是直指伯石兄啊…” “荒谬!咳…简直荒谬绝伦!” 子产话还没说完,丰段便立刻起身拍案大喝道,那义愤填膺,怒不可遏的模样可谓逼真。 “咳咳咳…” 但下一刻,他便又剧烈“咳嗽”起来,直将一张老脸都咳成了酱紫色,难受至极。 瞧得他如此痛苦,子产当即安慰道: “哎呀呀,兄长何必如此动怒?侨又岂能不知此乃流言?” “便像是近日城中所盛传的,上上下下可都在指责侨是护国无能,以致于庶民们惨死。可是侨又可曾如此这般恼怒了?…莫生气,莫生气,不过都是些小人行径。我等君子坦荡,又岂能因这般流言蜚语而动怒?” 子产一边说着,一边从仆人手中接过姜汤,并递到了丰段口中服下。 待得丰段的气息顺畅了之后,他这才接着道: “伯石兄啊,你既染病,那朝中之事便不要过于操心了,一切有我处置,你放心即可。” 谁知丰段却又摆了摆手,并甚是无奈的言道: “传言如此鼎沸,我又岂能听而不闻,视而不见?” “此事子产贤弟毋须劝慰,我必一查到底,定要揪出这在背后欲陷我于不义之人!” 说着,不禁又是一阵咳嗽,饶是子产也不由微微皱眉。 “唉,你这又是何苦呢?” “侨既为执政卿,又岂能容宵小肆意妄为?你且放心,再过几日,待得城中疠疾稍有所缓,我便立即会着手调查此事,定还伯石兄一个公道!” 子产所言,铿锵有力,掷地有声,大义所致,更显得其光辉伟岸。 丰段见状一怔,当即将侧躺着的身子微微竖起身,并拱手道谢: “好吧,既如此,那愚兄感激不尽啦。” 可他说话时,目光不由自主的变得有些闪烁,虽是细微,但却并不能逃过子产的眼睛。 第103章 民怨 大家都是千年老狐狸,又是跟谁谈聊斋呢? 虽说他二人整个对话可谓是全程无重点。 但是,越是无有重点的交流,往往就意味着双方其实都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所以,子产就这样,也只跟丰段是“寒暄”了一阵,也就此离开了。可随着丰段的欲盖弥彰,子产这心里对丰段的怀疑,却是愈发的坚定了。 偌大的郑邑,在长时间的封禁下,如今已显得十分的沉闷。再加之城内流言不断,百姓惶恐,一时间竟有一种不同寻常的气氛是在烘托着。 城西,一口水井处。 “军爷,求您了,我家小孙发烧了,急等着热水要用,就让我们打上一桶水吧。” 只见一位老妪是苦苦哀求着那些坚守在水井边上的卫兵,满头银发竟是在凌风中是乱作一团,沟壑纵横的脸上也是尽是苍白,形容俱是憔悴,真真的可怜至极。 “不可,上头有令,城西所有水井一律封闭,任何人都不得在此处取水!” “你们的用水,自会有人从城东引来的,都散开吧!” 驻守水井的卫兵,其态度亦是十分坚决,尽管他们并不知道上头为什么让他们封闭水井。但鉴于目前的态势,他们心里或多或少也都可以猜到了一些。 若不是这水井里头是有古怪,上面又岂会让他们如此做呢? 只不过这种事他们顶多也不过就是猜测罢了,而对于自己在那胡思乱想的东西,自然是不能广而告之的。所以,这帮人如今也只能是恪尽职守,死死的蹲着水井便好。 “哎呀,大人,你看老李家的孙儿都病了好几日了,你就让她打上一桶水吧。这井里又能有些什么古怪啊?你们整日守着这里也都看见了,每日从城东引来的水又哪里够我们喝的啊。” 城西乃是郑邑城中最大的民居所在,人数众多,这也就是投毒者选择在城西下毒的原因之一。 尽管子产派人从城东引了河水,可始终还是有所不够,只能堪堪满足百姓的一日三餐,多余的当真一点也没有。 面对突发事件,百姓如今能够指望的,依旧还是这水井里的水。 一旁围观的百姓见那老妇可怜,也当即纷纷出言为其说话。 “此乃官府的命令!尔等小民安敢违抗!” “快快散了!惹怒了官家,等下便要将你们都抓去!” 卫兵声色俱厉,手中执戈往前一挥,顿时让一众百姓尽皆后退。 那老妇见状,眼泪不由自主的流了下来,哭喊道: “大人…我家孙女今年才十岁啊…你们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啊…求求您了…” 话到最后,老妇也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其他原因,竟一下子瘫倒在地。 周围围观的百姓见得此状,纷纷上前叫嚷。 “你们怎能如此蛮横!她不过是打一桶水而已,你们岂能如此待她!” “哼!你们这些官役实在是仗势欺人!” “难道只因为上面发了话,你们就能眼睁睁的见死不救了?!” 一时间,也不知是有多少百姓,义愤填膺,一拥而上,顿时将那几十个官兵是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他们这些人本都是街坊,遇上事本就是同气连枝的。此刻见得老妇受欺倒地,自是要问这些个卫兵讨个说法。 古人有云: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合二难以安国,危之道也。 所以,即便是这本该是极合理的国策,但这般执行下来,也不可避免的是触到了民众的逆鳞来。 因此,一时间其反抗声势之浩大,亦颇为骇人。 而这些郑邑之中的卫兵,当然也不是吃素的。平日里维护郑邑治安本就是他们的职责,见得其中某些人竟是蠢蠢欲动,有了要准备上前动手的意思,当即也毫不客气的挥舞着戈戟进行防卫。 而这一系列的举动,反过来又使得那些本没打算动手的民众,此刻也是不由得怒火中烧。 你们仗势欺人也就算了,如今居然还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国人动手! 好啊!刚好憋了快一个月没地方撒气! 来吧!那就动手吧! 民众一时怒不可遏,虽未抄家伙,但即便是赤手双拳,那也已是蔚为壮观! 霎时,一场官兵与普通百姓的斗殴就此爆发。 然而,官家的人数实在不多,且又不能真的与平民们动粗,倘若真激起了民变,他们又哪里能担待得起? 而原本就自以为弱势的百姓,此刻已彻底被激怒。大家争先恐后的往前冲去,不顾一切的抢夺官兵手中的武器。 双方就水井四周的空地上发生拉锯,而现场也就此是乱作一团。 …… “主公,大事不好!城西的官兵与民众发生斗殴!而且如今已有了伤亡!” 鸮翼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赶紧回来禀报。 李然一听,心脏顿时提到了嗓子眼。 他这才与子产提议了继续封禁城门的命令,没想到城中就直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 “现在看来,郑国朝野上下,与那丰伯石勾结的人,并不在少数!” 这其实是他一早就有的猜测,只不过通过这一件事被证实了而已。 “先生的意思是,是有人故意制造事端,借此抹黑子产大夫?” 孙武不禁上前询问道。 李然闻声,双手抱胸,在那作出一副思索的样子。片刻后,只听他继续言道: “郑邑封城乃是由子产大夫执行的,所以城内城外一旦出事,矛头都会直指子产大夫。” “近一个月的封城,城中的民众本就积聚了不少的怨气。这一旦爆发,势必就犹如河堤决口一般。届时若处置不当,子产大夫身为执政卿,自然便又都是他的责任。” “前几日朝议,据说那个驷黑大夫曾强烈要求继续封禁,而今看来,此次的聚众闹事,多半便是他在背后搞的鬼。” 话到这里,李然不由眉头紧锁。 孙武在旁则是继续问道: “先生是担心此次事件或许还有后续?又或者说这样的事件还会陆陆续续的爆发?” 李然不禁点头回道: “若只是一两次,朝野上下或许还不会对子产大夫有所指责。可倘若像这样的事以后此起彼伏的发生,而子产大夫又一时无法善了。届时再加上其他卿大夫的闲言闲语,只怕对子产大夫而言,便成一大危局矣!” 显而易见,子产要面临的不单单是积蓄已久的民怨,而且还有来自朝堂之上众卿大夫的问责。 身为执政卿,他的权力与他应该担当的责任是相当的。 “那…咱们何不将投毒之事公之于众?” 孙武想到了一个能够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办法。 只要投毒之事被公之于众,疠疾的传言不攻自破,到时候郑邑城内的流言与民怨自然能够平息。 “不,现在还不是时候。此时我们若是去说,一来朝野上下没人会去相信。二来,这反而会成为对手说子产大夫防治不利的把柄!”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又径直是摇了摇头,看上去却显得十分的平静。 “这样,我且去找子产大夫再商议一番,你与鸮翼继续从旁监视,记住,切莫参与其中!” 第104章 态度互换 显而易见,此时若是大开四门,对于子产而言,或许真的是一个能够快速缓和民怨的办法,非但如此,并且还能减轻来自庙堂之上的压力。 可问题在于,一旦打开城门,届时百姓中毒迹象并未减少,反而加重了,那可该如何是好? 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一旦百姓中毒之事持续发酵,无法除去祸根。那城内城外届时再恐慌起来,整个郑邑可就全都乱了。 李然与子产一番商议,都知道此次事件乃是有人故意在暗中阴谋策动的。至于是谁,两人也已是心照不宣。 “现在看来,唯有另外一个法子可用了。” 正所谓此一时,彼一时。很显然,对手已经于暗处开始动手了。而这,也就意味着李然与子产这一方,同样也要做出改变才行。 现在最为关键的乃是如何平息城中的骚乱,安抚百姓们的怨气。只要百姓不跟着起哄,那一切就都还有余地可谈。 只不过,想要做到这一点,显然也不是这么容易的。 “看来此事,还需大夫与然一起合演一出才行啊。” “哦?如何讲?” 子产当即追问道。 李然笑了笑,并未言明,只道: “还请大夫稍待两日,等时候到了,大夫自然便知晓了。” 说完,李然从容告退,直接返回了祭家。 二十几日未曾返回祭家,他此一番返回,立即引起了祭家上下的“重视”,好一番检查,确定他并未染病,这才让他去面见了各位族老以及祭老宗主。 恰好又遇到了祭家一月一次的例行堂会,李然如今身为祭氏的女婿,而且也是掌握实际产业的人,自然也有资格参与其中了。 “近段时日,我族上下日亏千金。若再这么下去…哼!索性大家一起饿死算了。” “呵呵,人家朝廷出的告示你看不懂么?继续封禁!官家才不会管你的死活哩!” “唉唉唉,我说你们也别这么说,官家既然坚持封禁,那说到底不也是为了咱们好么?” 一众族老中,有支持继续封禁的,自然也有反对继续封禁的。 出于他们自己的原因,态度都很坚决,双方一时争执不下。 祭罔此时也站了出来发表了一下自己的意见,只听他当众与其父进言道: “父亲,今日城东府库的小宰来报,听他说,咱们库中的存粮已维持不了许久,若再不解禁补充,到时候咱们大家可就都得挨饿了。父亲,这可绝非危言耸听啊。” “孩儿又听说…最近城内的疠疾已经缓解了不少,既是如此,不如建议官家尽早解除封禁,无论于我祭氏,还是于城中百姓那可都是好事啊。” 试想,连祭氏家大业大的都快要撑不下去了,可想而知,那普通百姓而今的情况到底是如何了。 郑邑乃是天下商贸的枢纽,城中百姓大多也大都以手工及走商养家。 而今四门封禁,商旅断绝,要粮无粮,要钱无用,活脱脱的就只能等死而已。 面对这种情况,他们又岂能坐以待毙呢? 祭罔虽在祭氏本没有多大的话语权,但好赖也终究是宗主的嫡子,且在郑邑也有自家的一番事业。 此番因疠疾而封城,同样也是又出物资,又出人力。他所付出的代价也不可谓不大。而此前之所以支持李然,纯粹是看在当时李然在卫国救过他和祭询的面子上。 然而时至今日,这就算是再天大的恩情,他也总要为自己和整个祭氏着想了。 “父亲…” “父亲!城门万万不能开!” 一旁的祭询听闻祭罔所言,正要附声,却不料竖牛猛的起身站了起来,并且是严词反驳道! 这一下,之前与他一道反对封城的族老们也都纷纷是傻了眼,个个目瞪口呆的看着他。 饶是祭先闻声也是不由一怔,目光之中带着一丝质疑看向他问道: “哦?竖牛你如今竟也反对解除封禁?却是何故?” 坐在角落处的李然始终保持着波澜不惊的模样,一句话也没说。静待竖牛的表演开始。 “父亲,疠疾盛行之初,孩儿反对封禁,乃是因为此举无论于我祭氏,还是于整个郑邑,都将会造成难以弥补的损失。孩儿知觉此举对我祭氏损失太过严重。” “可惜,当时有人窃以大义,非要鼓动官家实施封禁。彼时孩儿实属无奈,也只得屈从。” “但时至今日,郑邑如今已封禁近一个月,城中无数百姓,无数商户皆已遭此无妄之灾。且数目之骇人,已难以想象!我们已经付出如此惨重的代价,倘若此时解除封禁,届时却又因而导致疠疾于城中再度盛行,那我们今日所付出的代价岂不全都白费?届时,疠疾再兴,郑邑上下全都染病,便是城门大开了又能如何?谁人还敢与我郑人交易?” 竖牛躬身立于堂前,一番话说得可谓慷慨激昂,义正言辞。 是啊,封城已经二十几天,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一旦现在打开城门导致功亏一篑,那他们付出的这些代价,岂不是全都打了水漂? 无论是他祭氏,还是其他世家豪门,亦或者是普通的商户,那可都是雪上加霜啊。 “竖牛!这是何等的虎狼之辞啊?!岂能如此!若继续封城,你还要不要我们祭氏一族活了!” “是啊,你这竖子,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府库还有那么多粮食,你自然不…” “哼!都这时候,还封个屁的城!难道真要把我们都饿死了才肯罢休吗?!” 他的这一番话,立即引来了不少族老的一顿反驳围攻。 一开始,竖牛与他们一道反对封禁,原本以为竖牛跟他们一样,乃是一条船上的。可谁知,这竖牛竟半路跳船,此时此刻反而支持起封禁来。 饶是这些族老一向老谋深算,此刻也不由生出一股上当受骗的感觉,纷纷向着竖牛怒吼质问。 然而竖牛却仍是无动于衷,只慨然而立,丝毫不以为然。 祭先对此也深感蹊跷,可竖牛刚才所言,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毛病,他当即只能把目光转向李然。 毕竟当初也是李然强烈支持封禁的,此刻竖牛转变了态度,那他自然要看看李然现在是什么想法。 于是他望着坐在角落处的李然道: “子明啊,你倒是说说看,眼下咱们应该如何是好。” 事关全族人的利益生死,身为宗主的他自当慎之又慎。 第105章 权变之法 而李然此时则一直坐在末席处,听众人的发言,当竖牛强烈支持继续封禁的时候,他脸上虽然波澜不惊,可心里却早已波涛汹涌。 深知此次“疠疾”真相的他,对于竖牛这一番反常之举,可谓了然于胸。 听得祭先询问于他,他当即便站起身来,并促步上前,于祭先面前是作揖回道: “岳父大夫,其实这几日城中患者俱是以轻症为主,所谓的疠疾,其实已并无大碍。若是再稍假以时日,疠疾被消灭乃是迟早的事。” 他并未一开口就表达出自己的意见,这一句话说得也是十分的模棱两可。 这就导致一些族老对他的这番话很是不爽。 “你这叫什么话?还什么‘假以时日’?你小子平白无故得到这么多财帛,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自然不用担心被饿死了!” “是了!当初可就是你这竖子在那讲非要支持官家封城的。当初说要封的是汝,现在说不用再封的,又是汝!你这叫是什么态度?还什么‘已无大碍’,若真如此,咱们现在为何依旧被封禁于此?莫不是在做我们开心?” 无论是反对继续封禁的,还是支持继续封禁的,都不管三七二十一,对李然的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表态是十分的不满。 不过,刚才那人的回话也确实是没错,毕竟从一开始李然就是支持封城的,而今却在这里说出这种两头不得罪的话,这不是墙头草又是什么? 一旁的竖牛更是冷笑道: “呵呵,我说子明啊,这几日你在外施医,外面的情形你应最是清楚不过的,这种两头不沾的话,便不要拿出来敷衍我们自家人了吧?” “是不是该继续封禁,你心里难道没点谱?” 李然这一番两头不沾“明哲保身”的做法,实是叫人不耻,便是祭先听了也是有些不悦。 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刚才李然却只说了上半截,下半截他还没说。 “呵呵,孟兄所言不差,这几日然在外行医,亲眼目睹城中惨状,于心也着实不忍。” “继续封着,那么城中百姓必定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但如若解了封,那我们近一个月的努力就或将付诸东流,这实是两难啊。” “但在然看来,此事却未必没有一个折中的办法。” 是的,李然既没有选择支持继续封城,但也没有选择反对。 理由很简单,他知道这次城里的事态全是人为所致。 “哦?折中的办法?” 祭先闻声,当即是来了兴趣。 可谁知,此时底下的一群族老却又是一顿牢骚: “折中?你当这是买卖?还能两头讨好的?” “你这竖子,岂能这般没有原则?纵是我等行商之人,也得本以信义为先呐!” 李然闻言,却并未就他们的质问进行回答,只面向祭先是作揖言道: “岳父大人在上,恕李然斗胆直言。子产大夫封城之举,实为百姓着想。而今城中疠疾已经缓解,若是适当的与外界沟通,也并无不可!” “嗤…可当真是个笑话!” “现在若与外界沟通,一旦疠疾传了出去,届时你拿什么跟友邻之邦交代?” “哦,对了对了,我差点忘了,你李然本就不是郑人,你当然可以如此说了。” 竖牛冷笑连连,脸上满是阴阳怪气的模样。 这话一下子就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因为竖牛戳中了李然无法反驳的一个事实。 他的确不是郑人,甚至不属于任何一个诸侯国,他是来自周王室! 而要说起来,这周王室其实还真不怎么受郑国人的待见。因为,若要真说起来,郑国和周王室之间,却还有点世仇的味道在里面。 纵观周朝历史,唯一一个公开跟周王室干过架,又互相交换过质子的诸侯国,恐怕也就这郑国是独一份了。 而这一前周王室成员的身份一旦被摆上了台面上来,居然又成了个不大不小的一个罪证来。 “好哇!你小子这是打算把我们往死里坑啊!” 一时间,众人纷纷出言声讨,像是李然乃是他们不共戴天的仇人一般。 倒是祭先心中了然,闻声并未出言,只面露思索之色。 好一阵之后,他这才微微摆手,示意众人安静,而后看着李然言道: “你且说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法子。” 毕竟之前救济粮之事,李然孤身一人远赴卫国救下过祭罔与祭询。 对于李然的胆识与魄力,纵使其他人不信,祭先还是十分信任的。 众人见祭先发话,当即也就停下了,纷纷盯着李然,就等他抖搂出下一个错来。 “是,郑邑封城业已足月,长此以往,郑邑必衰,届时若想恢复,只怕短期内是无望的。而且城中最近动乱频发,若想解此危机,可于城门内外划分一特定区域,派遣已被治愈的劳役入驻其中,并付以报酬,让他们帮助城内外的商队进行补给周转。” “此乃其一…” “报酬?这笔钱你给还是我给啊?反正我现在是拿不出钱了!” 李然话没说完,立时便有人出言反驳。 李然当即言道: “呵呵,这笔花销自是由外面的商队进行支付,他们若想在郑邑补给周转,只要价码合理,又有何不可?” 闻声,祭先不由微微点头,而后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想要完成这件事,还须得征得官家的允许,所以此事还需前去说服诸位卿大夫。” “另外,还需告示民众,无论是外界商队还是城中百姓,都要依照朝廷的诏令行事,切不可发生抢购挤兑之事,力保郑邑内外的一应补给周转正常,此乃其二。” “其三,城中药材如今业已快消耗殆尽,若想尽快平息此次病势,还须得官家出面,以重金托付城外的商队,让他们前往其他城邑为郑邑急购一批药材。届时商队有利可图,自不会拒绝,而朝廷为能够尽快平息疠疾,想来也不会吝啬财币,如此一来,剩余的病人即可不日痊愈。” 李然所谓的折中的办法,其实就是让原本密不透风的郑邑打开一道缺口,于民休养,于民能有一条活路。 唯有如此,才能从根本上减轻城中与日俱增的压力,并弥补国民与官府之间所产生的的隔阂。 祭先闻声,不禁当即大手一拍: “彩!” “嗯,此三点有理有据,精辟绝伦,不愧为我祭氏的女婿!” 李然的这个办法,在既没有得罪官府的情况下,又能解祭氏的燃眉之急,祭先自是高兴不已。 饶是其他刚才还冷嘲热讽的族老闻声,此刻也是不由微微点头,看上去对李然的这个办法很是赞同。 而竖牛则是一脸阴沉的并未说话。 “但此事,若要说服各位上卿,可也不是件容易事,你有把握么?” 祭先思索片刻,忽的皱眉问道。 李然闻声一笑,当即躬身道: “还请岳父大人放心,小婿自当尽力而为。” 第106章 打草惊蛇 其实谁都知道,李然如今提出的这三点建议,可能已是现如今最为稳妥的方法了。 祭氏的一众族老原本还在那冷嘲热讽着,可听完这三点后,也不由一时都沉默了下来。 堂议之后,祭先便与李然一道,前往子产府上。显而易见,此事若想成功入庙堂讨论,就必须先说服子产才行。 “祭老?子明?” 子产陡然见到两人同时来访,当即有些诧异。 “子产大夫,今日老夫与子明前来,实是为了城中疠疾之事。” 祭先当先开口,语气稍显沉重。 他并不知道今日李然能不能说服子产,可一旦说服不成,那他外一众族老面前,这张老脸可真就没法搁了,所以他自当谨慎一些。 而一旁的李然看上去却很是平静,面上不见任何波澜,一片云淡清风之色。 “哦?祭老可是有何建言?但讲无妨,侨洗耳恭听。” 因城中发生群体性事件,如今官府与民众的关系可谓下降到了冰点,子产不但要承担着来自朝堂上的巨大压力,还要承受来自民间的舆论压力。 若是有人能够在此时建言献策,对他而言,自是再好也不过。 他这话音落下,祭先当即转头看了看李然,示意他来言道。 李然心领神会,当即看着子产道: “子产大夫,然观近日城中情况,长期封禁虽于控制疠疾有利,但也难免引起诸多矛盾纠纷。” “然有三策,不知当讲不当讲。” 昨日李然特地与子产言道要他配合自己好好的演一出戏,此时这场戏便要正式开始了。 子产也是个聪明人,又如何会不知李然此言何意? 于是,笑着道: “哦?子明是有何高见,不妨说来一听。” 于是,李然便将在族议之上他所提出的,如此这般的是再复述了一遍。 一旁听着的祭先至始至终都未曾开口,只子产不时问一两句,皆是由李然一一作答。 如是,子产在听完后,面露思索之色良久。 事实上,李然的这三点建议可谓恰到好处,既没有得罪朝廷内那些坚持封禁郑邑的卿大夫,又能适当的减轻而今城中上下的压力,对于子产而言可谓有百利而无一害。 但他却也不能这么爽快的就答应下来。 因为这场戏,其实就是演给祭先看的。 “子明所言自是在理,但若当真如此执行,恐怕亦不会如此简单吧?” 子产这话,却是向着祭先说的。 祭先见子产看着自己,当即出言道: “大夫所虑,也正是老夫所忧。” “此事若想顺遂,只怕还得说服朝堂上的一众大夫们,也须得与百姓言明,确保这都城内外仍旧是安稳如是,不可出任何的差错呀。” “但…” 官府是刚刚放出了要继续封禁郑邑的消息,而且已经得了当国罕虎的首肯。 在这种情况下,要想说服朝堂上的大夫同意李然提出的这三点建议,这无异于直接啪啪打脸。 随便想想都知道,这将是何其的困难。 “要不…祭老,此事既是你祭氏提出来,那明日你便和本卿一道前去如何?” 子产想了想,转过头来看着祭先问道。 谁知祭先闻声当即是立刻摆手道: “不不不,大夫说笑了,老夫我一没大夫的魄力,二也没子明的巧舌如簧,若让我去朝议之上说服他们,恐怕只会是贻笑大方啊。” “再者,此三点皆是由子明一字一句提出的,其中细节周到之处,子明肯定比老夫更是清楚。” 这祭先虽说做生意,人情事故上是很有一套的,但是对于庙堂之事,虽说不至于是一窍不通,但起码是不如做买卖来的那么爽快的。 祭先让李然前去,自是希望凭借李然的三寸不烂之舌将此事道说分明了,也好为他祭氏是搏一条活路出来。 “那子明,你的意思呢?” 子产面露难色,只得看向李然。 “此事既是然提出来的,前去游说朝廷大夫,然义不容辞!” 李然回答的声音铿锵有力,坚定无比。 闻声,子产当即拍案惊起,并甚是大声喝彩道: “好!” “既然连子明都如此有魄力,本卿若不试上一试,倒真是叫人笑话。” “明日你随本卿一道入宫向卿大夫分说明白,只要此事能成,你李子明便是我郑国的大功臣!” 话到这里,这场戏也就该落下帷幕了。 但李然却并没有要结束的意思,转而看着祭先道: “岳父大人,此事若得成功,我祭氏也须多加准备,还请岳父即刻返回,命令我族上下务必要早做应对。” 无论是与外界商团进行沟通还是为朝廷寻找药材,亦或者是帮助朝廷安抚百姓,祭氏能做的事实在太多了。 李然要祭先先行返回,为的便是让祭先提前安排好这些,既然要做,那就要做得漂亮。 祭先闻声点头,并起身要与子产作揖告辞,而李然则将其送出了府门。临行前,祭先亦不忘转身是与李然叮嘱道: “此事你还需与子产大夫多加商议,老夫便不过问了。” “但有一条,你须谨记,无论何时,也不要忘了你乃我祭氏之人!” 早在李然与祭乐成婚之前,祭先便说过类似的话,李然自然清楚他什么意思。 待得他走了之后,李然重新入堂面见子产,子产这才看着李然笑道: “子明啊,你这个老丈那可是个人精啊。” 李然嘴角微扬,并笑着打趣应道: “岳父大人他励精图治数十年,才将祭氏壮大至如今这般的模样,此次若是有个什么意外,却叫他老人家日后还如何在祭氏发号施令?” “不过…有些事,只怕是要出乎他老人家的意料之外啊。” 言罢,李然与子产又对视一眼,皆是脸色凝重。 子产闻言,对其意是了然于胸,不禁正色问道: “子明啊,你确定祭氏内会有他们的细作?” 李然十分肯定的点了点头,并回道: “肯定,至于具体是谁,目前还不得而知,只能是有所怀疑。” “不过我想,我们今日作此一局,此人只怕是再也藏不住了。” “明日朝堂之上自然可见分晓。” 这场戏,专门演给祭先看的这场戏,正是李然打草惊蛇之计。 他让祭先回去做好准备,其实为的便是通过祭先,将明日他李然要前去庙堂之上,游说各路卿大夫之事给抖搂出去。 若祭氏族内有人与朝中的卿大夫勾结,那此人便一定会前去通风报信。 而李然所希望看到的,便是此人到底是不是他心中所疑之人。 第107章 郑商就是了不起 置身于这一场无比黑暗的政治漩涡之中,李然能做的便是尽可能的计划周全。 他自然也想通过其他的办法来引那祭氏奸细出来,可思来想去,他最终还是将这个“光荣而伟大”的任务交给了目前还浑然不自知的祭先。 由于通过上一次赈济卫国之事,李然已经十分清楚,现在若想要动祭氏内的这名奸细,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若不让祭先亲身体会一番,只怕是会极为艰难。 只有将祭先也给牵扯进来,让他也置身其中,方能彻底让他下定决心。 翌日黎明时分,国氏府门前。(子产府邸) “如何?昨夜可探到什么动静?” 上了马车,子产当即问道。 对于李然的整个计划,子产其实还是比较放心的。但同时,出于李然要对付的乃是祭氏之人,这就让子产又不得不上心。 “还请大夫放心,一切都在然的掌握之中。” “接下来,便是要去看看那人究竟是跟谁阴谋勾结了。” 李然这话绕有深意,而子产也是心中了然。 无论是谁在幕后主使的这一切,到这里,也就都该浮出水面了。 而今日,李然也将要前去庙堂之上游说一众卿大夫,事实上也就等于是要去终结这一切。 …… 德明宫的大门前。 当李然跟随子产进入德明宫,此刻已经站在宫殿内的一众卿大夫,均是朝李然投来了不可思议的目光。 他们当然知道李然,上次李然与祭乐成婚,他们各个都是受了祭先邀请,前去祭府参加了李然的婚礼的。 可按常理,莫要说李然只是祭氏的赘婿,即便是祭氏的宗主祭先本人,若无卿位在身,这德明宫也不是能随随便便进得来的。 “哎?子产,你带此人前来宫中做甚?” 有人就纳闷了,按理说子产可算得是一位极重礼节之人,此间何地?李然又是何人?他何以能到此处来?身为执政卿的子产又岂能不知? “把他这一介白首带来此地,这是要搞什么名堂?” 基本上一众卿大夫的心里都有这个疑惑。 然而子产也不与他们多费口舌,竟是直接略过了他们,径直走向身为首席的罕虎。 “当国,今日侨之所以带了李然前来,乃是有几桩要事想与诸位大夫们一同商议。” 子产的躬身一揖,态度恭敬。 罕虎虽也不解,但听得子产如此言道,当即微微点头,而后看向大门处的李然。 “不才李然,见过诸位大人。” 李然缓步上前,与一众大夫见礼。 “哟,早听闻祭氏赘婿李子明乃学富五车,且以一人之谋重创季氏,闹得曲阜是满城风雨。哼哼,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是啊是啊,不过他对祭氏,倒也算得是忠心耿耿。千里奔卫救下祭氏二子,他二人若非得他襄助,只怕他俩此刻还关在卫国的大牢里呐。” “那倒也未必,近日这祭氏据说是出了不少事。这背后可都与他是脱不了干系!说祭氏是受他所累,恐怕也不为过。” 李然只照面说得一句,便引得在场众人是交头接耳了好一阵。不过,大体贬辞要远多于褒义。 罕虎身为当国首卿,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然,尽管他也早就听说过了李然的名头。 “子产,今日你带他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一番交头接耳逐渐静默之后,罕虎这才如是问于子产。 而一旁的驷黑听得罕虎所言,顿时也将目光集中在了李然身上。 子产闻声,环视一周后,并慨然道: “而今我郑邑城中疠疾横行,本卿虽已下令严控,但长期如此封禁,于郑邑终归是损失惨重。” “昨日,祭老宗主与李然来我府上,献上三策,本卿觉着倒也有些道理,便将李然是带来了此处,好让众大夫也一起商量商量。” “李然,这便将你的三条建议,说与众大夫听听吧。” 大幕已经拉开,接下来自然是要看李然的表演了。 于是,李然在朝着罕虎作揖行礼后,便又将自己提出的三点建议,又如此这般的重复了一遍。 “哎…早知道就该编撰一卷简牍才好,这可是处败笔!” 一边说着,李然不由对自己这个计划所存在的“缺点”感到有些不满。 在祭家说了一遍,在子产家中又说了一遍,来到此间还要再说第三遍。早知如此,当初该编成一册与众人过目不就行了?失策,真是失策。 李然终于是一通说完,果不其然,驷黑当即是起身站了出来。 “不妥!此举大大的不妥啊!” “自古商者最是自利,若是让他们参与此事,他们定会中饱私囊的!” 是的,驷黑乃是第一个提出反对意见的。 李然的目光当即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而子产看着言辞激动的驷黑,也是微微皱眉,不解道: “子皙啊!你莫不是忘了?我郑国自建国始,便是靠着商人立下的国本绵延至今的。而且又幸得我郑国商人的多次相救,郑国的数次危难都得以幸免于难。” “因此,若无郑之商贾,又何来的‘郑国’可言?而我郑邑又何以成为天下枢纽之所在?” “况且我郑国于立国之初,便与商人盟誓:尔无我叛,我无强贾,毋或匄夺。我们既作为郑国之正统,又岂能是忘了本?而如此轻慢于他们?” “更何况,此次疠疾,形势严峻,若非祭氏一族鼎力相助,我郑邑又岂能是安稳如斯?” “那也不行!” “商人自有商人的盘算,可官府终究是要讲法度的,自古以来还从未听说哪个国家依靠商人能够成事的,此举万不可开先例,以免给后世儿孙留下恶习!” “再者,此次疠疾,我官府严控救治百姓本就已经十分困难,倘若徒增虚损,国库空虚,万一再出个什么意外,谁人又可以担责?难道执政卿大人便能担当得起嘛?!” 说着说着,驷黑反对的态度不由得是愈发的激烈了起来。 而殿内的卿大夫们闻得驷黑如此说,也大多是点头称是。 在他们的眼中,商人逐利,本性即“诈”。 因此,无论他们能不能为官府做事,官府都不能把希望寄托在他们身上,因为这本身就是一种极其危险的行为。 而李然所提出的意见中,不但要他们祭氏一族,而且作为商人的代表,积极参与此事。而且甚至还要让官府拨付给商人钱财,好让商人代购药材。 这岂不是等同于给足了他们机会,好让这帮商人从中贪财牟利? 官府的钱币说到底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更不是地里种来的。那可是真真正正的民脂民膏。 公室日常用度尚需三思而行,因此,官府又岂能让这帮商人把这些得来不易的赋税给通通霍霍掉? “子皙大夫此言差矣。” 李然看着略显滑稽的驷黑,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 “哦?是嘛?那你又有何高见?” 驷黑自然也完全没把这无有身份的李然是放在眼里,直接用鼻孔朝他看去。 这也难怪,驷黑此人素来就是这样的秉性。 “想当初赈济卫国之事,朝廷不也是用的祭氏的粮车将粮食运到了卫国?此事不过就刚过了月余,难道子皙大夫就这么快给忘了?” 你说朝廷不能依靠商人成事,可朝廷刚刚就这么干过,你这不是啪啪打自己脸? 又想捞好处,又不想付出,天底下的好事都让你一个人占尽了? “郑邑素来就是以事商而荣的之中,而今面对如此局面,郑邑内外皆是一片茫然不知所措,此时更应是群策群力之际。郑邑若不寄希望于如我祭氏一般的商贾之流,又还能寄希望于谁?诸位大夫,可有谁人愿意组织家丁出城,为城中百姓补给物资?可有谁人愿意遣人去往别的城邑采买药材?”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以极为犀利的目光,扫过在场一众卿大夫,而这一举动,又可谓是相当无礼。 然而,在场众人听完这番论后,却是谁都不敢往下搭话,一时间竟届皆是陷入了沉默当中。 第108章 舌战公孙黑 前几日,坚持封禁乃是上大夫驷黑当众提出来的,这一提议很快便为众卿大夫所接受。 而当时罕虎碍于朝堂之上一片倒的态势,无奈也只能答应。 所以当李然提出用以缓冲过渡的三策时,驷黑当即就跳了出来反驳。 可惜他反驳的理由实在是站不住脚,以至于让李然轻轻松松就给驳了回去。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的一众卿大夫,以一种听上去略显卑微,但实际上却带着一丝戏虐的口吻反问。 不让我们祭氏的商人帮忙,难道你们有人能帮得上什么忙? 你们这群平日里尸位素餐之人,敢在这时候到处乱跑?若真如此,我李然倒第一个敬你是条汉子。 很显然,这些个卿大夫,有一个算一个,要有多惜命,就有多惜命。谅他们也绝对不会在这时候拿自己的性命来跟李然硬怼。 郑邑城中已经死了多少人他们自己也是心知肚明,都只当这就是一个不治之症,一旦中了招,还能不能有命活着,可真就是个未知数。 所以借商人之手运作郑邑,而朝野上下也能免于牺牲,这不也是个不错的选择吗? 驷黑看着满堂寂静,心里无端生出一股怒火,他堂堂“公孙”一辈的上大夫。即便是自家驷氏的宗主见了他,也要尊称他一声叔,今日居然被一个白首后生给驳倒了。 这能忍?! “哼!荒谬绝伦!” “城中疠疾仍在肆虐,此时与外界联系,一旦疠疾外传出去,那便是天大的灾祸。这个责任,莫说你小小草民担当不起,便是你们祭氏一族,恐怕也是兜不住的!” 既然在商贾这方面他驳不倒李然,那就换个思路,从大局出发。 可谁知李然闻声只是一笑,甚至连反驳他的兴趣都没有了。 一旁的子产瞧得清楚,见得李然漫不经心,不以为然的神色,当即上前一步。 “子皙啊,刚才子明已经说得很清楚,我们是让那些已经染过病,且已被治愈的民众前去城内外驻扎。” “众所周知,疠疾之为病,一旦治愈便不会再度染上,即便他们与外界有了联系,也不会再度染上,更不会将疠疾外传,此计划可谓是万无一失。” 李然之所以不想反驳他,正是因为这个老家伙似乎连自己的建议都未曾听清楚,一顿气急败坏便张口就来,为了阻止而阻止,为了反驳而反驳。这哪里是从大局出发的?这分明就是赤裸裸的私心。 面对这样倚老卖老,且无自知之明之人,李然一时也实在搞不明白,罕虎身为当国,为何还要将这种人给留在朝堂之上。而且,还要给他留了个上大夫的名分。 当然,这个问题他不明白情有可原,毕竟驷黑的上位,主要是得益于他在“伯有之乱”时,是立了些功劳的。只不过他的这些个功劳,说穿了,也是他稀里糊涂得来的。 子产的话音落下,朝堂之上又是一片沉默。 而罕虎则是微微点头,面露思索之色,看上去对子产所言还是比较赞同的。 片刻后,驷黑又是冷笑一声,看向子产道: “疠疾大兴之初,封禁之策乃是由子产你亲自定下,而今城内疠疾未绝,便要对外勾联,子产大夫此举难道不也是出尔反尔吗?” “便是让那些被治愈的百姓前去驻扎城外,恐怕也未必能够做到万无一失吧?此刻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正想着如何偷偷摸摸的溜出城去,这其中也不乏那些染病之人。那一旦让他们出了城,届时疠疾传至四邻,这个责任,你子产只怕也是担待不起的吧?” 驷黑这话里话外,没一句不是怼着子产来的。左一句“你担待不起”,右一句“你兜不住”。谁都能听得出来,这话就好像他对子产和李然是有多大仇似的。 “呵呵呵,子皙大夫何以对我郑国是如此没有信心?” 就在子产准备回答他这个问题是,李然却是先一步,如此嗤笑反问道。 这一问,朝堂之上的卿大夫都是一怔。 这跟对朝廷有没有信心有什么关系? 现在城内想要逃出城去的人并不在少数,官府又有多少双眼睛能够盯住他们? 万一他们当真丧心病狂的想要逃,难不成朝廷还能十二个时辰都派人盯着? “你这是何意?” 驷黑也是感到莫名,拿捏不住李然这话的意思。 “选用被治愈者驻扎于城外,负责城内的一应补给,此事本就应该由官府派人前去把控,只要在场的诸位大夫能够恪尽职守,尽心用力,又岂能让染病未愈之人混入其中?” “子皙大夫身在庙堂只怕也应该有不少年头了吧?这朝中大小官吏的办事能力,子皙大夫难道是真的一点都没数的吗?…?” “如今百姓之安危生死,全系于众卿大夫之身。是他们用粮食来侍奉诸位的,难道诸位就不该为他们做些什么吗?古之贤大夫季梁有云:夫民,神之主也。若是此时诸位皆不能出力保境安民,那便等同于是自弃于神明!那往后,又有何面目再立于宗庙之前面对先祖,又有何面目再祭祀天地?”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能够参与祭祀神明与先祖,这是他们作为贵胄身份的象征。 很显然,李然这一番话说出,直接便是站住了道德制高点上。而且还给在场的众人是抛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难题来。 是的,若官府自己办事都不能令自己放心满意,那试问这郑邑上下的百姓还能仰仗谁呢? “放肆!” “在场诸位可皆是我郑国的上大夫,何时能轮到你这小人在此品头论足!” 驷黑一下子便恼羞成怒了。 因为,纵是他再愚笨,也能听得出这李然话里话外,满满的讽刺挖苦之意。 一个上位之人,居然被一个既年轻,又没任何官职,甚至是没任何地位的人给狠狠的嘲讽了一顿。 一向自以为是的驷黑哪里受得了这个气,当即趁机转移了话题。 “诶,子皙大夫,此言不妥。” “子明所谏也是为我郑邑上下千万子民着想,虽言词锋利了些,却也不无道理。” “倘若我郑国的官员连筛选几个人这种小事都办不好,也确是显得我郑国朝野上下太过无能了。” 终于,罕虎就此事第一次发表了自己的意见,相当态度极为明确,鼎力支持李然。 这一下,饶是驷黑也不由无话可说了,只能气鼓鼓的看着,眼珠子瞪得跟个铜铃也似,脸色一阵情一阵白,相当精彩。 一旁的子产见状,意识到气氛已经烘托得不错了,当即看着众卿问道: “诸位以为,此事可行否?” 这些随风倒的卿大夫哪里不知李然的一番话有根有据,毫无破绽可言,再看到驷黑那一脸的恼怒模样,当即心里都是打了个闷雷。 众卿大夫又面面相觑了好一阵,知道如今此事已得了当国与执政卿的首肯,自然是无人肯再站出来与李然一搏。 “既如此,那此事便如此定了。” “本卿可丑话说在前头,此三事,关乎我郑邑上下之安危,还请诸位切莫儿戏,一切还需以大局为重!” “倘若谁人出了差错,本卿定不饶恕!” 第109章 出仕 经过一番舌战,最终以李然大获全胜而告终。而李然所提出的三点建议也立刻得以实施。 郑邑内的民众在获知此消息后,也皆是大喜过望。一时间,可谓是上下齐心。因此,推行起来也自然是十分的顺遂。 至于那些个积蓄已久的怨气,也随着事态的逐步好转而渐渐是得以缓解。 如此又过得数日,现郑邑城中终于迎来了久违的平和,而这一场所谓的“疠疾”也就此算是彻底得以控制下来。 一日,待子产是难得上街走出府门。一众街坊无不是围街驻足观赞。而子产看着眼前的一切,也不由是喜不自胜。 不过,子产心里自然是最清楚的,此次疠疾来势汹汹,城中流言攒动,若非他是得了李然此次出手相助,他又如何能够如此快的将此事端给平息下去? 无论是他救治病人,还是调查幕后黑手,亦或者是建言与最后的舌辩,李然每次行事都可谓章法紧密,坐怀不乱。 饶是子产也不得不感叹李然的才能。 于是,今日入朝之后,他当即向罕虎是举荐了李然。 罕虎自然也知道李然的能耐,于是,最终在罕虎的授意下,李然是被授予“行人”一职。 所谓“行人”者,乃掌宾客之官。大致就是一名专门接待各国诸侯,以及上卿的礼官。有些类似于后世所谓“外交秘书”。 说起来,这个官职虽然不大,且并无实权。但这个行人之职却是当时最靠近中枢的职位,能够时常在各国权卿甚至是国君的眼前转悠,所以,其重要性也是不言而喻。 而从罕虎赐给李然这个官职便也可以看得出他对于李然已是十分的信任。 毕竟,若非是绝对信得过之人,这种时常要随侍左右的位置,又岂能轻授予他人? 子产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李然,而李然原本并没打算在郑国为官,毕竟,他曾经也是答应过鲁侯的。 可现下罕虎的命令都已经下来了,他这就是不上也得上了,避也避不掉,当即也只能是叩首下拜,应承了下来。 “子明啊,侨素知你仁义,做人做事不求为己。” “然而,有些事以一个白首身份去做,终究多有不便。” “子明既有志于天下黎首安泰,那自然更应该要争取上流,得实权,以利百姓才是啊。” 其实,身为执政卿的子产,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的心思呢?所以,他又太需要像李然这样志同道合的好帮手了。 他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在晋国,没能早些把李然给争取过来。若能早些得到李然的帮助,或许,他的新政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举步维艰了。 不过,现在当然也不算晚。只要能将李然留在郑国,为他效力,他深信以李然的能力,迟早有一日能够令郑国是真正的强大起来,届时再也不用惧怕晋楚两相的挟制。 而这一层用意,也正是“行人”一职的真正意义。 “多谢大夫厚爱,大夫今日所言,然必将铭记在心。” “其实,然又如何能不自知?既是入了权斗之门,若不能以正名处之,无有名分,只怕亦是朝不保夕,迟早是要被人陷害的。大夫与当国的一番好意,然铭记于心,绝不敢忘。” “但是,然本布衣,即使当年在周王室内也仅仅是名小小的守藏室史,本无争斗之心。只因这两年来,受他人相逼,实不得已为之。若不然,只怕李然此刻早已是寄情于山水,忘乎所以了。” 李然当然知道罕虎和子产将自己推到这个位置的用意。 行人之职虽然不大,可却始终能够亲近上位,也就是罕虎与子产。 罕虎与子产将他推到这个位置,自然是想用他们在郑国的势力庇护李然,使他人不敢对李然下手,或者说不敢贸然对付李然。 这是他们的一番好意,李然岂能装作不知? 只不过刚才子产的这一番话,其实也是别有深意的。 他言道李然既然心系黎民,便要争取上游,谋实权而利百姓。 这话听上去乃是劝李然更进一步,而子产或许也可能的确是如此作想的。 可他李然聪明绝顶,又岂能不知这“喧宾夺主”的道理? 要知道权力这东西,乃是这世上最能摄人心魄的东西,任何沾染权力之人都绝不会是表面上所看到的这般纯粹简单。 李然虽只沉浮数载,却也早已见惯了人们对权力欲罢不能的渴望,那种近乎于着魔似的竞逐,俨然已经成为一种病,是一种如跗骨之毒一般的病,恐怕这世上任何的药石都无法医治。 再加之李然记忆之中所承载着的五千年积淀,对于此道,他可谓再是暗熟不过。 果然,子产听得李然所言很是高兴,欣慰之色更甚。 “唔......寄情山水,人生快意。哎,若得天下安定,世人谁又不想如此?” “子明啊,不过现在可还不是寄情山水的时候,你我可都是任重而道远啊。须得多加努力才行。” 郑国之路,任重而道远。 他知道,仅凭他一个人的力量,只怕是很那去完成像“天下安定”这样如此宏大的愿景的。 于是,他选择了李然作为他的左膀右臂,一个可能比他更懂得如何治理百姓,更具圣心的人。 而这或许就是古人所谓的“用师者王,用友者霸”的道理吧。 “诺,然谨遵大夫教诲!” 李然这一声“诺”便算是应承了下来了,既然已经踏上了郑国的仕途,那便就此好好施展他的才能吧! 二人随后又聊了一阵,而聊着聊着,自然而然的便又聊到了此次投毒事件的幕后之人的身上。 “现下可以确定的是,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是于暗中勾结的,一个在暗中投毒掀起风波,一个在朝堂之上引导百官之意。为的便是彻底要将郑邑变成一座孤城,届时民怨四起,从而令大夫之声威受损。届时大夫亦或是心甘情愿,又亦或是再采用些非常之手段,迫使大夫让出这执政卿之位!” “此二子居心叵测,着实可恨,若是大夫只一味避让,恐怕是后患无穷啊。” 随着此次投毒之事已经慢慢落下了帷幕,但关于如何处置这两个藏于幕后的黑手,子产却始终没有一个明确的计划。 当然,李然也知道这两个人在郑国,就如同鲁国的季氏一般。可鲁国活生生的例子就在眼前放着,若是不痛定思痛,拔除这颗毒瘤,那郑国的未来便可谓是十分的令人堪忧。 之前他与子产都是一个想法,想要等到事件平静了以后再做决断。 而如今时候已到。 “避让他们?” “呵呵,子明啊,你把本卿也未免想得是太过于宽仁了。” 子产的话音落下,脸上一片凛然。 第110章 受国之垢 要说起郑国的“七穆”,几十年来了,明争暗斗其实也并不少。事实上,任何一个诸侯国,国内的明争暗斗都同样是此起彼伏的,从未断绝过。 但要放在以前,不管是“西宫之难”也好,亦或是“伯有之乱”也罢,都或是表现得更为直接了当,或是表现得更为“有理有节”。但像如今这般凶狠歹毒的,却还是头一遭。 子产能够容人,但并不代表他能放任这样的政敌继续对他产生威胁。 “此事只本卿与当国商议即可,子明你便不要参与其中了。” 子产看着眼前被他寄予厚望的李然,眼角露出了一丝微笑。 他不想让李然继续参与此事,自然也是出于一种对他的保护。因为唯有这样才能让李然以一个更加纯粹和干净的身份登上郑国庙堂,乃至是天下的舞台。 李然是个好面子,顶层的那些个藏污纳垢之事,能不触碰就尽量别去触碰。 李然自然明白子产的用心,他也不由是深受感动。毕竟,联想起自己当时谢绝在鲁国庙堂为官时,与鲁侯所说过的话。 如今角色互换,这“受国之垢”的责任,并不需要他再去一力承担了。能有人能罩着,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 “子明你这便先回去吧,如今祭氏族中想来也是事不少的,眼下老宗主他只怕也是焦急万分了。” 关于祭氏之事,李然一直未曾明言,可子产心中也已经有了几分猜测。 李然心领神会,当即便辞别了子产,并返回了自家。 而当他回到家中之时,正如子产所料,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了。 祭先,祭乐,孙武,褚荡,鹘翼全都已经静候多时了。 “主公。” “先生。” 李然从孙武等人身边经过,几人皆是朝着李然拱手见礼。 “嗯,你们这些日子也都辛苦了,都下去休息吧。” 最后的这件事,毕竟事关祭氏一族的家丑,他觉得还是不要当着孙武等人的面,让他们参与其中的比较好。 “哟,子明回来了?如何?郑邑内外之事还算顺利吗?” 祭先当先问道。 李然拱手一揖道: “回岳父大人的话,一切都算顺利。” “子产大夫要小婿代为转达,此次多亏了是咱们祭氏出面,与外邦的行商取得了联系,这才能得了这些人的帮助。待得四门重启之后,他定会向国君为我祭氏请求封赏。” 此次事件,祭氏出人出力,子产可也都是看在眼里的,自然也都放在了心里。 “哎呀,子产大夫过于客气了,咱们与上卿本就是同气连枝,还需什么赏赐?” “倒是子明你啊,此次你多有奔波,劳累至极。若不是你出谋划策,城中疠疾又如何能够如此之快的平复?听说罕当国已经授了你行人之职,那日后你便也算是有官命之人了,万事更须得小心谨慎才行。” 祭先回首这些日子发生的事,每一件,每一桩,李然都可谓处理得恰到好处。 能够得到李然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婿,当真可谓是他祭氏的福气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李然的名声越是响亮,忌恨于他的人便越是众多,这样自然也会给祭氏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他提醒李然万事更需谨慎小心,其实也就是在暗示李然,切莫因为他个人的荣辱,而牵连了祭氏。 “另外,有些事,你是不是也应该跟老夫说说清楚了?” 话到最后,祭先的目光一转,一时深沉。 祭乐急忙挽着李然的手臂,向着祭先撒娇道: “爹,夫君这些时日奔波在外,已经十分劳累了,有什么事咱们明日再说也行啊。” “乐儿,此事事关咱们祭氏一族生死攸关,你莫要多言。” 显然,她这一次撒娇并没有起作用。 祭乐转过头来,又往李然看去,与李然四目相对,李然则与她是微微一笑,示意她并不要紧。 见状,祭乐这才点点头,站到了一旁。 “岳父大人明鉴,那一日前去子产大夫府上建言,确实是小婿与子产大夫提前商议好的。” “为的便是想通过岳父,将此消息抖搂出去。” “此事,乃是小婿之过,未能及时禀明岳父,还请岳父责罚。” 利用了祭先,这一点既然无法否认,索性也就堂堂正正的承认了。 可谁知祭先却并未因此而恼怒,反而略显自嘲的道: “呵,老夫年事已高,早已不复当年,有些事反应不及,也是正常。” 一开始他并未发觉李然利用了他。 直到后来,官府竟是极为顺利的采纳了李然提出的三策,他这才意识到这背后可能有些不对劲。 毕竟,就算李然提出的建议再正确,他始终只是祭氏的女婿。以祭氏赘婿的身份在庙堂上提出这三点建议,当国与执政卿事后又怎会完全不过问祭氏的看法? 也就是从那时起,祭先这才反应过来,他可能是被李然利用了。 但是他又一时想不明白,李然利用自己的目的究竟是意欲何为?难道仅仅是需要一个借口或者理由去“说服”子产? 不。 当然不是。 既然李然与子产早有商议,那“说服”子产这件事更可能只是一个幌子,而李然真正要达到的目的绝不在于此。 思来想去,他最终又想起了那些被李然遣返回来的祭氏一众侍卫。 当初他得知祭乐要调派人手前去别院看守,知道这定然是李然有了发现。所以,这些个侍卫都是他亲自挑选过的,可到了后来,祭乐却又直接把他们给悉数遣了回来。 一开始他倒也不以为意,可后来当他得知有人被勒死在了祭氏别院内,他这才想到李然遣返这些侍卫的真正原因。 只不过他还不敢相信,他想从李然的口中得到证实。 而这,也就是他今日为何一定要等李然回来的原因。 “老夫历经数十年商海沉浮,大风大浪也见得多了。虽然会一时受了蒙蔽,可时间稍长一些,老夫总归还是能琢磨透的。” “说说吧,咱们祭氏内部,到底是谁在与外人勾结?” 至此,显然祭先仍是不知此次疠疾的真相。 他只能猜测自己家族内部有人与外人勾结,至于这两者之间的关系,他却始终是拿不定主意。 “岳父大人当真想知道?” “你觉得呢?” 祭先的脸色格外严肃。 无论到底是谁与外人勾结,如今真相就在眼前,他如何能够忍得住心中的困惑? 李然闻声,再度与祭乐对视一眼,这才深吸一口气道: “既然如此,那小婿便从头到尾与岳父大人说上一遍。” 这件事,并非一字一句能够说清楚的,饶是李然不得不从头梳理一遍来。 第111章 真相来了 当祭先明确表示想要知道一切的前因后果之后,李然如今也等同于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更何况,这同时也是子产所期望的。 思索再三,他决定从自己第一次前来祭家拜访的那一日从头说起。 “敢问岳父大人,当日小婿第一次来祭家拜访时,其实乃与竖牛是首次相见。可岳父大人是否有觉得,孟兄他对于当日的小婿的态度,感觉上却是十分的怪异?” “哦?是吗?这老夫确是不知,到底是如何怪异?” 祭先听得李然提及竖牛,脸色顿时变得森然。 “孟兄好像是早就知道小婿要来郑国一般,第一次与小婿相见时便表现出强烈的敌意来,这难道不奇怪吗?” “一开始,小婿也并不知他究竟是为何如此,直到在押粮前往卫国的路上,小婿这才是明白过来。” 李然的双眸之中泛起回忆。 “说下去。” 祭先听到这,不由是正襟危坐了起来。 然后,又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或许是为了对付小婿,竖牛先是从齐国方面得到了确切的消息,获悉当时齐国已应允了运粮赈济卫国的计划,而这一切,又是小婿在幕后给叔向大夫出的主意。” “所以,为了能将小婿绑在祭氏的对立面,他那时便向岳父建议,可筹集一批粮食运往卫国进行贩卖,然后再事后,把小婿促成齐国赈济卫国之事告诉了岳父。由此,从时间上,便产生了一种错觉。” “如此一来,小婿岂不就直接成了祭氏的敌人?那时候亏得岳父大人并非量小之人,要不然,然这条小命,只怕早就交代在了前来郑国的路上了。” 说完,李然看向了祭乐。很显然,这件事的背后,说到底都是靠着祭乐于背后鼎力相助。可祭乐却只是微微点头,并未作声。 反倒是祭先闻声点头道: “是了。” “当时老夫确是信以为真,以为便是你想要对付我祭氏。” 而后,李然又继续言道: “只可惜此事,在小婿来了郑国以后便自证了清白。” “非但如此,小婿更是当着子产大夫的面又说服了岳父,使岳父改变了售粮做买卖的初衷,改为捐赠,而这便彻底破坏了孟兄的盘算。” “为此,孟兄不得不做出调整,这也就有了后面城郊换粮一事。” 话到这里,李然顿了顿,目光看向祭先。 “他将我祭氏的粮车,只覆了面上一层的粮食,其他压在底下的,全是换成了石头与柴草。 这种粮车一旦运抵卫国,仲兄与叔兄毫无疑问,便会径直落入卫人之手。届时若处理不当,他二人遭了罪,那我祭氏偌大家业,恐怕便只能交付于孟兄了。” “而子明你,又是说服老夫从售粮改为捐粮之人。所以,一旦此事出了差错,你更是难辞其咎!” 祭先也并不傻,顺着李然的话头,把后面可能发生的情况全都说了出来。 “是的,可孟兄没想到的是,夫君与女儿先一步就发现了粮车有异,所以我们连夜购买了粮食与一应马匹载具,并急忙押运送去了卫国,这才阻止了事端的恶化。” 祭先闻声点了点头,看着李然道: “确实如此,你继续说下去吧。” 只见祭先那张原本是有些森然的脸上,如今已成了铁青色。 “诺。” 李然躬身应了一句,而后又继续道: “其实,小婿有一事,此前未与岳父大人提及。在前去卫国的路上,其实,小婿于半路上曾又遇到了一伙歹人偷袭。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是鲁国季氏派来的,可其中领头的却分明是带着齐国的口音。” “小婿虽未去过齐国,但当时在鲁国,小婿所见过的齐人商旅也算不少。” “小婿不敢妄自推断这些贼人是否当真是季氏派来的,可既然其中有齐人参与,那这背后,毫无疑问,齐人都是于背后串联整个事件的重要一环。” “方才小婿业已说过,竖牛若不是与齐人勾结,想必他也不可能打听得到齐人正在筹措运粮之事。而季氏派来的杀手当中也同样出现了齐人,那小婿是否可以凭此判定,竖牛、齐人、季氏三方完全有可能是互为勾结的呢?” “因为只有这样,后来发生的齐国粮车被劫一事才能说得通。” 其实事情进展到这里,李然对竖牛的整个计划早已是洞若观火。 祭先听罢,不禁是诧异问道: “你是说,竖牛正是因为勾结齐人,所以才知齐人粮车的行程?而后半途劫夺,再嫁祸于你?” “世上记恨小婿者,绝不在少数,意欲置小婿于死地者,亦有二三。但能够清楚的知晓齐国粮车行程的,并且于一开始便能得悉此事的,更是屈指可数。” “而竖牛他,因为一早就知道齐人的行程,所以在暗害失败后,便立刻想到了劫夺齐国粮车,并以此想要嫁祸于我。” “万幸,远在齐国的晏大夫也绝非是非不分之人。他虽深知此事疑窦丛生。” “所以,齐国方面才派了最以刚正不阿而闻名于世的田穰苴田大夫前来讨罪。而田大夫其实从一开始,就也不相信此事会是李然所为。且此事若真要追查下去,只怕齐人自己,所牵扯的亦是不少,因此最终也只得是不了了之了。” “在嫁祸小婿不成之后,孟兄此时已是技穷了。所以这才得以消停了不少时日,直到城中疠疾爆发。” 显然,李然的话并未说完,而当他提及此事,祭先的脸色明显又变了,居然是由青变白。显然是更加不知所措。 但他并未出言阻止李然说下去。 “想必岳父大人这心中,也应该是早已有了些许猜疑,此次疠疾,实乃人为所致!” 李然看着他试探性的问道。 只见祭先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但却并未出声。 “事实确是如此,此事的确乃是人为投毒所致,而且其主谋者,来历可是不小。” “你是说?此事…竖牛也参与其中了?” 祭先忽的问了一句。 李然当即摇头道: “小婿不知。” “但小婿在第一次抓捕到投毒之人后,孙武与褚荡便将其安置在别院的柴房内,而后在前往医馆请小婿返回的这大约一盏茶的功夫,那投毒之人却已经被人勒死灭口了。” “而当时守在别院的,正是祭氏的侍卫。” “小婿其实也并不知,到底是不是这些侍卫灭了那投毒之人的口,但就算不是,其中只怕也是有人与外人互相勾结的。” “所以小婿这才让乐儿赶紧将这些侍卫遣返了回来。” 这里,也就是祭先发现问题不对劲的地方。 但他还是有些不明白: “但就算如此,你又何以肯定就是竖牛在暗中与歹人勾结?” 是啊,就算那些侍卫当中确实有奸细,但又何以证明这奸细就是竖牛派来的呢? 第112章 最终问题 祭先的质疑不无道理,就算李然怀疑那些侍卫中有奸细,又何以证明这奸细便是竖牛派去的呢? 李然闻声,微微思索,最终还是将目光转向了祭乐。 当初在别院之中,李然让孙武,鸮翼监视竖牛之际,祭乐就曾怀疑过这一点,而今这个问题,仍旧需要祭乐来回答。 “爹…” 祭乐显得有些为难。 毕竟是她的长兄,且又事关祭氏的家族荣誉,有些事一旦彻底揭开,那便是不堪入目的耻辱。 “说吧,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好替他遮遮掩掩的。” 此时祭先的面容显得极为平静,大抵是因为已经失望透顶。 所谓哀莫大于心死,这竖牛的所作所为,都已经呼之欲出了,那还有什么能让他更失望的呢? “当那投毒之人被灭口之后,夫君便让孙武,鸮翼二人是一直暗中监视着孟兄。” “官府封禁这几日,孟兄于夜间亦不止一次前往丰氏府邸。” “前几日,父亲您在家中宣布夫君将进宫游说之后,女儿命婢一直悄悄跟着,果不其然,孟兄便立即赶往了驷黑大夫的府邸…” 这些,都是祭乐亲眼看到的,亲耳听到的事,绝不是为了故意栽赃孟兄而编造出来的。 而话到这里,一切都已经明了。 若非竖牛与丰段,驷黑勾结,他又岂会几次三番的前往丰段与驷黑的府上? 而为李然生所擒到的那名投毒之人之所以无端被杀,指使此事的若不是竖牛又能是谁呢? “显而易见,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他们二人暗中勾结,所为的便是意欲搅动整个郑邑,掀起恐慌,从而动摇子产大夫身为执政卿的根本。” “当初在疠疾方兴时,小婿明言我祭氏应支持子产大夫的封禁之策。而孟兄那时持强烈反对,说到底,就是意欲挑唆岳父大人与子产产生嫌隙。所以,或是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小婿以为,他就已经与丰段,驷黑他们是串通一气的了。” “故而后来郑邑内情形好转之时,他又突然是强烈反对解除封禁,为的也是想趁此最后的机会,进一步替他们是制造事端。” “只要子产大夫一倒,那毫无疑问,丰段作为六卿中资格最老的‘公孙’,便可顺理成章的继任执政卿之职。届时,孟兄想要再对付小婿,乃至是掌控整个祭氏,对他们而言都可谓是易如反掌。” 其实还有一点,李然并没有跟祭先言明,而是撒了一个小谎。 那便是竖牛究竟乃是何时跟丰段,驷黑沆瀣一气合谋的? 他嘴上虽然说着乃是从投毒事件开始的,可事实上,他们相互勾结的时间只怕要比这早得多。 当初在经历了“赈灾粮被调包”一事之后,李然便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如果说,竖牛只是为了陷害自己与祭罔,祭询,所以才策动了这一场阴谋,那似乎从逻辑上也并不说得通。 毕竟,这其中所牵连的,自然还有整个祭氏一族。而他作为祭氏一族的长子,倘若真追究起来,他自己按理也是不能幸免的。 倘若一个人作恶,能够作到把自己也一起兜进吗?似乎于情于理都有些立不住脚。 但是,如果把这件事情与子产,丰段他们之间的矛盾联系起来看。这似乎就要顺理成章得多了。 届时,倘若卫国真问责起来,那么作为执政卿的子产,这渎职之责肯定是没跑的。而祭氏与子产之间,也会产生一条根本无法弥补的伤痕。 这自然是子产的政敌们最希望看到的局面。 所以,这一切都不得不让人怀疑,郑国庙堂之上是否也会有竖牛的内应呢?又或者,竖牛本身,就是别人安插在祭氏的内应? 于是,在将整个事件进行了串联之后,不难发现,其背后最终的目标,就只有一个:子产的执政卿之位。 当然,竖牛之所以策划调包粮食,其主要目的或许真的就是觊觎祭氏宗主之位。但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他自己一定是受了其他人作保的。 而这名潜藏在郑国上卿队伍中保护他的内鬼,自然也希望利用这件事来扳倒子产。于是双方各取所需,竖牛干了这最危险的活儿,庙堂之上也有人替他打掩护。 以至于后来换粮之事在东窗事发后,可官府却并没有敦促祭氏对此事进行内部处置。 当然,这里面肯定有祭氏在郑国亦是举足轻重的原因。 然而就算有着这样的原因,兹事体大,子产没有追究,那是看在祭先的面子上。 可其他人呢? 他们为何也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难道也是因为卖祭先一个面子? 显然不是。 唯一能够解释得通的,便是此事就是竖牛与庙堂之人内外勾结勾结所致。如果竖牛一旦出了事,那他们也会被揪出来。而保住竖牛,则相当于保住了他们自己,所以他们自然不会再深究此事。 于是,这件原本足以影响到两国邦交的事,竟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甚至没有任何一个人站出来提出一句疑问。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在疠疾爆发之初,他第一时间便想到的要监视竖牛。 一方面是为了印证他的怀疑,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通过竖牛的行动来顺藤摸瓜,确定疠疾之事究竟是何人所为。 果不其然,在疠疾爆发之后,竖牛暗中的所作所为被李然全都看在眼里。 而这一回,李然并没有选择对祭先再隐瞒下去。 “哈哈哈哈…” 也不知祭先是悲极生乐,还是心中自嘲已经无法掩饰,一时间竟笑了出来。 只不过他的笑意十分的苦涩。 “没想到…老夫竟养出来这样的竖子来…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爹…” 祭乐正要上前安慰祭先,却不料祭先一摆手,阻止了她。 只见祭先一手揉捏着自己的额头,一手在案几上轻敲,面容憔悴。 “这些事既然你们早有察觉,又为何不早些跟老夫言明?” 片刻后,祭先忽的叹道。 “孟兄在祭氏内部举足轻重,若无绝对把握,小婿又怎敢胡言乱语?” 李然的回答十分简洁。 祭先闻声微微点头,而后目光一转,脸色霎时变得凛然起来。 “那你觉得,此次应该如何处置他?” 前面说的那些都是废话,这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事实上当所有问题被解开,终究要回答的,只是这一个问题而已。 第113章 老父亲的崩溃 竖牛之罪,罄竹难书。 若是一桩桩,一件件的罗列出来,竖牛那脑袋只怕要省着点砍才能砍够次数。 但他毕竟是祭氏之人,是祭先的长子,虽是庶出,但终究是流着祭氏的血液。 子产让李然早些返回祭家,也无非是想让他早些向祭先言明这其中的一切。其实,也就是想看一看祭先的态度到底如何。 上一次,他可以饶竖牛不死,甚至对换粮一事保持沉默。 可是这一次,他却不能再继续放任下去了。 正如他最后跟李然说的那句:你把本卿想得太宽仁了。 其实,他子产从来就不是一个只知道宽仁的人。子产的宽仁,从来都是用来对待那些值得他如此做的人。 对待恶人,他亦是绝不姑息的。 而他此次没有直接登门拜访,来找祭先商议此事,而是让李然先行返回告诉祭先其前后始末,这已算得是给足了祭先面子。 倘若祭先仍不知足,仍旧对竖牛宽大处理。显然,那他便不会像上一次那么好说话了。 “岳父大人,而且此次…只怕子产大夫也不会轻言饶恕于他的。为我祭氏之百年大计,小婿以为岳父还需审时度势,切勿给他人留了话柄啊。” 李然已把话说得很明白,这一次,无论是谁,都救不了竖牛。甭管是大罗金仙还是耶稣,竖牛此次决计是只有死路一条! 为什么? 因为子产如今也不可能直接清算丰段与驷黑,所以,只能是拿竖牛开刀,以儆效尤。 而眼下子产之所以不可能只因为此次投毒事件就直接清算丰段与驷黑一党,这一来,毕竟是名不正言不顺,二来,如今改革之路举步维艰,若此时清算而引得庙堂内斗,届时两败俱伤,则新政也就危险了。 所以,惩戒竖牛,可谓是对丰段,驷黑一党的一次最严重的警告。 况且,只要竖牛不再在祭氏碍眼,那么丰段与驷黑日后若再想作乱,就再也不能再暗中借助祭氏的力量了。这等于是折了他们一双巧手,打断了他们一排虎牙。 所以站在子产的角度上来看,竖牛必除。 李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故此并未对祭先是有所隐瞒。 “所以他终究难逃一死是么?” 祭先的目光一下子变得呆滞浑浊,眼眶瞬间便红了。 养不教,父之过。 当竖牛一次又一次的触碰底线,当竖牛一次又一次在作死的边缘疯狂试探,当竖牛最终走到了自我毁灭的这一步,身为父亲的祭先也只能是感到自责与悲哀。 竖牛是他的儿子,亲儿子。 这一点谁也无法辩驳。 而今竖牛犯下如此的过错,身为父亲的他,唯一能做的,或许只能是大义灭亲了。 可是,血脉相连,骨肉亲情又岂是三两句话能够言说分明的? 那可是他一直最为器重的长子啊! 渐渐的,祭先不由老泪纵横,但却依旧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怕丢人,更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彻底崩溃。 多年来,山雨欲来的场面他也见得多了,泰山崩于前都面不改色的他,此时竟多出了两条泪痕。 他始终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始终坚守着最后一点清晰的认知。他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自己倒下去。 祭乐见状,亦是上前跪坐在他的身边,替他拭去脸上的泪水,可是拭着拭着,祭乐也跟着流下了泪水。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即便竖牛犯下的罪过再大,可他终究是祭氏的一份子,是她的孟兄。 父女俩相互依靠着,泪水打湿了衣襟,可是整个大堂内却显得如此安静,以至于在外值守的武士还以为这里面出了什么事,惹不住探头想要一瞧究竟。 “岳父大人…小婿…其实也可以向子产大夫说情的,这样…或许还能免他一死。” 思考再三,李然还是道出了这句话。 他并非一个性情中人,他一直以来都以十分理智的形象出现在各种各样的人面前,深谋远虑乃是他的标签,才智过人乃是所有人对他的赞词。 只不过在这件事上,他终究还是架不住人情的包袱。 祭先对他有恩,祭乐对他有情,这些全部都是事实。且知恩图报,本身也同样是李然的行为准则之一。所以,他总要为祭先与祭乐做点什么,他才能更为心安一些。 而选择去向子产说情,显然是当下最好的方案。 “夫君…” 祭乐闻声回头,满是泪痕的脸上挂着一丝诧异。 她没想到李然会主动提出这样去做。 她原本以为她父亲会恳请李然前去说情,而后李然再答应,如此才符合李然一贯的行事风格。 因为这样的话,就算李然因此触怒子产,子产也会将火气撒在李然的身上,只会认为终究是祭氏不愿顾全大局。 但子产又不能真正的动祭氏,最终结果无非是看在祭氏的面子上,忍气吞声给竖牛一条活路。 可倘若是李然自己主动去,那子产可就真要失望了。 毕竟子产让李然先行返回与祭氏商议此事,他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显,更无需再做更多的游说之举。 “我既为祭氏女婿,那便算是半个祭氏之人,说什么也该以祭氏大局为重。” “此事由我去向子产大夫说情,再合适不过了。” “还请岳父安心静待。” 李然躬身而揖,面色平静。 祭先闻声,一时感动不已。 其实,他也没想到李然此时居然会主动提出去向子产说情,毕竟李然所要去求情的人,乃是一直于暗处要治他于死地的竖牛。 而此时李然的一番言语,同样也显得是极为合情合理,看来当初选择让李然成为祭氏女婿这个决定,可能是他此生做过的,最明智的决定了。 “子明啊…老夫…” “老夫…对不住你啊…” 话到最后,愧疚之中又夹杂着感激的祭先,此时终于是情绪崩溃,失声大哭了出来。 然而李然却是并未继续多言,他只给祭乐使了个眼神后,便转身是独自离开了离开了。 第114章 智者无情 李然走出祭氏大门,如今郑邑的天空乃是一片晴朗,熙熙攘攘的人流又一如往常了那般。 很显然,痛苦的经历虽是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但人终究是健忘的。 李然再度来到子产府门前,整理了一番衣襟,这才让人通禀求见。 “哟,子明这么快就办好了?” 子产对他的来意,心知肚明,当即打趣着如是问道。 李然躬身而揖,面色极为平静: “然未能完成大夫所托,还请大夫责罚。” 他深知子产此次一定是要将竖牛处理掉的。可他却还是未能说服祭先,反而还来为竖牛求情,这可不算是辜负了子产的一番厚望。 谁知子产闻声,却也只是一笑,而后示意李然坐下。 待得屏退左右仆人后,子产这才面带笑意的看着李然道: “呵呵,看来子明是志存高远,莫不是想接手祭氏了?” 此言一出,饶是李然也不由浑身一震,面上尽是惊诧之色。 “不用如此看着侨,侨既然给了你机会回去说服老宗主,那自是早有准备。” “毕竟祭老与竖牛乃是父子,谁人又无有护犊之心?所以,料来祭老也是不会轻易将竖牛交付官府处置的。但他若是亲自前来说情,那势必又会牵连祭氏一族。” “毕竟,即便本卿是看在祭氏一族于国有功的面子上放了竖牛一马,但日后想来也不会再对祭氏如此的器重了。” “而你如今去而复返前来为竖牛说情。那么,便是侨不看祭氏的面子,也要看在子明你这些日子立下功劳的份上网开一面了。” “你的这个老丈啊,呵呵,也是精明得很呐。” 子产的一番话说完,脸上竟是堆满了神秘的笑容。 事实上,他早就料到了祭先不会拱手将竖牛交出。 而他让李然返回与祭先商议,自然也是希望这中间能有一些缓冲的余地。 毕竟,他若是差了人,亦或是亲自上门向祭氏要人,那即便是祭先再如何护短,也完全是没有任何通融余地的。 事情一旦拿到台面上来说,能够斡旋的机会可就不多了。 所以,当此刻他见得李然去而复返,又如何不知李然乃是为竖牛来说情的? 俗话说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如今看在李然的面上,子产又如何能不卖个人情,给竖牛一条活路? 而他的那句:“接手祭氏”,其深意也正在于此。 要知就算此次他愿意给祭氏一个机会。但祭氏若想要继续得到官家,乃至是子产的关照,那也绝对不像往日那般容易了。 原本,竖牛乃是祭氏子弟之中最有可能继承宗主之位的,而一旦竖牛倒下了,那么祭氏宗主这个位置,毫无疑问,便只能是由那两个不成气候的“嫡子”继承了。 但祭先的那两名嫡子,说到底都是难当大任的。因此,这“家宰”一职就显得尤为重要。 站在子产的角度上来看,这统领祭氏一族内外的“家宰”重任,自然是非李然莫属。 届时,李然以祭氏家宰之名,又以“行人”身份入仕,此双重身份之下,俨然就成为了祭氏一族实际上的一把手。 也唯有这样,他才能有信心,像以往那样,继续倚重祭氏,关照祭氏。 而他之所以用疑问的语气,询问李然是不是会正式接手祭氏,其实就是变相在问李然到底准备好了没有。 一旦李然准备妥当,那么他将要面对的,便不再是暗中的浪潮涌动,而是摆在明面上的刀光剑影了。 “你为竖牛求情,一旦事成,你那老丈人定视你为祭氏的大救星,那日后又如何不对你是多有倚重?” “他日,你若能成为了祭氏的主事之人,那便是侨,日后也能多有依靠,此乃喜事啊?” 子产自然是希望祭氏的未来能够与自己保持步调一致。 这些年,他本来也没少利用祭氏替他办事,而与祭先也一直保持着很好的默契。如今让李然上位,只会让他更为得心应手,当然,李然也能进一步在朝堂上站稳脚跟,建立属于他自己的势力。 “这…然恐怕是要让子产大夫失望了…” 子产此话一出,却是让李然一时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祭氏于李然实有救命之恩,而内人与然又是情深义重,若趁人之危而宰其家业,此实非君子所为。” 其实,李然倒是当真没有想过这样的心思,毕竟,祭先对他而言,非但是有翁婿之名,而且毕竟还有救命之实。 更何况,李然此前的所有谋划,都是秉礼明义而行的。他所为,皆是“仁义之使然”。 祭氏于自己有恩,尤其是他与祭乐的这一份感情,这可算得是“仁”。 子产一心为国为民,推行新政,为此不惜将自己置身于整个庙堂的对立面,这可谓是“义”。 李然为仁义而建言献策,这是理所应当的,又岂能动得这番心思? “不过,还请大夫放心,李然日后定会不负大夫期望,而祭氏一族,李然可以在此作保,往后绝不会再出现第二个‘竖牛’来。” 李然的这一番话,也算是给子产吃了一颗定心丸。虽然祭氏这次让他很是失望,但是好在李然也终于是肯有所担当了。 而且,李然既已经都如此说了,倘若他再执念于让李然掌管祭氏,这倒反而是显得他有些不通情达理了。 “好吧,既如此,此事可以容后再议。如今竖牛可以免死,但本卿以为,这郑国,他也不能再待了。” 在子产思索一番后,开始转移了话题。 如今最重要的是先处置好竖牛。而现在子产的意思也很明确,只要祭氏将竖牛逐出家门,那么这事也就此作罢。 可李然如何聪明,岂能想不到祭氏将竖牛逐出家门,几乎等同于宣布他的死刑? 毕竟一旦竖牛离开了祭氏的庇护,那他便可谓什么也不是了,就算他在各诸侯国与达官贵胄有些交情。 可一个失了身份的竖牛,在这些达官贵胄的眼中又能起到多大的作用呢? 一个无用之人,又知晓如此多的内幕。即便子产不杀他,那要杀他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所以,明面上子产免了竖牛的死罪,但实际上却仍是将其摁在了砧板上。 这块鱼肉,谁也抢不走! 李然第一次感到心惊,他惊诧的看着眼前的子产,眼睛里一时流露出一股害怕。 这个稳坐郑国执政卿数十年的人,这个看上去始终谦和谦冲的中年人,一旦发起狠来,竟也是如此绝决。 “诺,然谨遵大夫谕令。” 李然如今也只得点头应允,因为他知道自己就算是于郑国有功,但是在这件事上也不能再继续试探下去了。 人都有一个底线,而子产的底线很简单。 惩戒竖牛!以儆效尤! 同时,也就意味着,他对丰段和驷黑的宽仁也已经到此为止了! 第115章 竖牛奔鲁 翌日,祭先最终还是依照子产的意思,将竖牛是赶出了祭氏家门。 没什么可说的,这已经是子产的底线,同时也算是他最后的让步。 于是,原本在祭氏族内呼风唤雨,不可一世的竖牛,其所经营多年的家族势力,也随之轰然倒塌。 也不知是有多少祭氏族人受了牵连,纷纷被祭先收回了原本属于他们的商号,而整个祭氏内部,也自然而然的,刮起一股整肃的狂风来。 这并不是祭先所愿意看到的,作为商贾之家,素来最讲究的应是和气生财,也最忌如此内耗。 但他知道,一旦此次他再心慈手软,那便是彻底与以子产为首的郑国庙堂背道而驰了。那日后,祭氏在郑国的一切,也都将因为这件事而受牵连。 不过,倘若再转念一想,如此规模的清理门户,对于祭先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件好事?至少眼下这场乱局,他依旧是能够把控住局面,至少是没有放任到最后失控才幡然醒悟。 而原本因全城静默而显得有些沉闷的郑邑,也一时因为祭氏的家事而再度热闹起来。 如今大街小巷,几乎每个人都知道,祭氏内部是要变天了。 可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李然却显得是出奇的平静,他并没有待在祭家,而是选择远离是非,与祭乐一道住在了别院之内。 “相公,父亲此次出手,是否也太重了一些?” 祭乐身为祭氏中人,又岂能不为祭氏着想? 此次祭先大刀阔斧的清理门户,对祭氏而言,说是翻天覆地也并不过分。 原本那些与竖牛牵绊过深的族人,虽是竖牛一党,可终究是能够在那维持祭氏一族的产业运作的。 现在一下子清理了如此之多的人,如此之多的宰位空缺,祭氏内部的许多商号都难免一时陷入了瘫痪。 “哎,若非如此,又何以明规正典呢?” “岳父大人他此次出手虽是重了些,但若不将竖牛所遗留下的党羽清除干净,那么这些人日后恐怕也不会就此消停。而祭氏,也迟早有一天会被他们拖垮的。” “不过,眼下此事与我们无关,我们也万万不可参与其中,只静观其变即可。值此期间,乐儿可万莫声张哟。” 他与祭乐住到别院来,其实就是想避开此次祭先出手清理门户。 说到底,他李然不过是个外姓人,一旦牵连其中,也难免被外人说闲话。 明哲保身虽然显得苟且,可也能让自己少去一些不必要的烦恼。不得不说,这也算得是一种明智。 当然,更为紧要的是,他如今抽身在外,这样也能更清楚的揣摩那些仍旧躲在暗处的对手其下一步的动作。 “夫君是以为孟兄不会就此死心?” 祭乐显得有些不解,毕竟竖牛身为祭家人,被逐出了家门,便等同于失去了一切,不死心又能如何? 然而,李然此时却面色平静的看着她道: “孟兄经营郑邑多年,其背后的势力可谓是错综复杂。如今竖牛只是被逐在外,倘若我们祭氏不将这些人清理干净。日后终究会是个隐患。” 李然如此回答,显然是为了照顾祭乐的感受。他并未言明此番事件其背后所蕴含的错综复杂的关系。 但李然其实心里最是明白,竖牛现在所面临的危局,完全不亚于直接收监问刑。 当时子产同意免竖牛一死之时,李然便想到了这一点。 整件事,看上去乃是子产卖了祭氏一个面子,放了竖牛一马。 但殊不知子产的真正用意,其实是要利用竖牛来钓出他背后的大鱼。 而这,也就是他让祭乐万莫声张的第二个原因。毕竟这件事牵连甚广,此时此刻若是因为这件事说错了话,做错了事,那后果可真是不堪设想。 当然,即便是如此,但要说竖牛就一定必死无疑?那恐怕也是未必。 想来竖牛自己应该也知道,他这新败之人,倘若还能有被利用的价值,那么只要他自己不作死,那他便一定还会有转机。 “至于孟兄他究竟是如何的结局,这还得看他是如何自处了…” 说完,李然的目光移去了远方,一时显得悠远而寂静。 …… 郑邑城外,一间供商旅歇息的茶棚。 前来为竖牛送行的,果然还是之前那个冷冰冰的武人。 他的怀中始终抱着一柄不曾出鞘的青铜长剑。 “你是来为我送行的?” “是。” 武人的回答简单利落,而后,他从怀中又掏出一块黑木制成的黑色令牌,一并是扔在了竖牛的面前。 暗黑色的令牌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森冷,形式古朴,花纹繁复,一时也看不出此物是何等手艺雕琢而成的。总之,绝不是普通工坊可以做出来的东西。 只见那黑木令牌上,又陡然刻着两个大字,却是让人能够直接清晰的认出来。 “我早就说,莫要有一天我手中的命符上刻上了你的名字。” 这句话,乃是当初竖牛在酒肆之中与武人商议对策时,武人曾如此打趣着说的。 可没想,如今竟是一语成谶,而今他这块命符上刻着的不是别人,正是竖牛的名字。 “原来所谓的‘送行’是这个意思。” 此“送行”非彼“送行”,有的送行乃是送别,而有的送行则是杀戮。 竖牛倒也坦然,只手把玩着武人扔过来的命符,来回翻看了数次。 “这手工倒还真是精致,若不是这玩意儿不得见天日,想来也是个稀罕物件,倒能沽上不少钱呐。” 他知道,这枚命符就像是一把悬挂在脖子上的刀,谁的名字刻在上面,这把刀便会落下来。 眼前的这名武人,号称是从未失手过的。 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努力使得自己保持着镇定,就好像没事人一般的说着笑着。丝毫没有因为自己即将死去而表现出任何的慌乱。 “我早就说过,你当时的法子根本就行不通。太过操切,最后败下阵来也是理所当然的。” “呵呵,输便是输了,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 竖牛拿着命符,转过头看向武人,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狡黠。 “莫非…你想违抗上命?” 被挫败和被杀死还是有着区别的,竖牛敏锐的察觉到了一点生机。 “上座说了,你的小命,如今只有你自己才能救。” 言罢,武人将命符从竖牛手中一把夺过,快速放回了自己怀中。 转身离去之际,武人背对着竖牛留下了最后一句: “去鲁国吧,那边有人能帮到你。” 竖牛闻声,原本平静的脸上顿时涌现出一抹阴冷笑意。 “呵呵,到底是我竖牛命不该绝啊。” “李然,瞧着吧,总有一天你定会惨死在我的手里!” 第116章 公孙段的密谋 竖牛没死,看似意料之外,其实又实属情理之中,似乎所有人都有意想放他一条生路。 于是,原本只有死路一条的他,居然就这样奇迹般的活了下来,而且就此消失在了郑邑城外… 看见他离开郑邑的人不在少数,丰段与驷黑自然也得到了消息。 丰段府上 看着来回踱步显得十分焦急的驷黑,丰段不由对他有些不耐烦。 “我说贤弟,你这般焦虑又有何用?难不成现在我们还能指望那国侨能就此息事宁人?”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其实丰段自己心中也清楚,子产这一手,摆明了就是要清算他来的。 “你知道什么?若是让他到时候从竖牛嘴里撬出点什么来,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啊!你我二族,恐怕都要受了牵连!” “你倒好,如今反手放了那竖牛一条狗命,你这不是摆明了要搞死大家?!” 原来,放竖牛一条生路的,不是别人,正是丰段。 而此事,丰段居然没有事先跟任何人商议,也难怪驷黑会如此生气了。 竖牛知道他们的事实在太多,很显然,一旦让子产从竖牛的嘴里得到什么不利于他们的消息,那对他们而言是相当的不利。 令驷黑最是想不通的,便是丰段为何要放竖牛一条生路,这岂非自寻死路? “哎呀,贤弟你好糊涂!此时对竖牛下手,岂不正中了国侨的下怀?” 丰段自然也是有着另一番考虑的。 当此时刻,其实是个人都已经知道,这竖牛一人之生死,可谓是关系重大。毫不夸张的说,竖牛之生死,或许将成为影响郑国整个时局的那一块翘板。 丰段何其老练之人,又岂能不知现在的子产,一定是在暗处仔细搜罗着有关他们的任何蛛丝马迹。 若是他们现在就对竖牛下了杀手,那岂不等同于不打自招? 甚至,倘若竖牛非但是没死成,而且届时还被子产所救,那这分明就是将竖牛无端端的推向了自己的对立面。 到那时候,子产对他们可就不必再是捕风捉影了,直接明刀明枪的抓捕调查便是了。 所以,放竖牛一条生路,不但可以混淆视听,还能卖竖牛一个人情。日后此人说不定还有东山再起之日,若是如此,又何乐而不为呢? “哼!说我糊涂?” “我看你才是真的老糊涂了!” 尽管丰段此举极为合理,但驷黑却依旧不买账。 “死人的嘴才是最牢靠的,你将他放了,若是被子产查出个所以然,届时别说你,便是驷某,也只有死路一条!” “如此的祸害,断然不能留在世上!” 驷黑的态度相当坚决,无论如何,他都坚持一定要灭了竖牛的口。 丰段一听这话,顿时气得话都不想回了。 以往他与驷黑合谋而为,并不觉得驷黑糊涂,然而此时此刻,他却忽的觉得这驷黑不但呆若木鸡,而且还是个胆小怕事之辈。 与这样的人合作,能有什么作为? “废话少说,你可知那竖牛去了何处?” “不知。” 丰段直接摇头,选择了无视。 “你!” 驷黑顿时无语。 一时间,两人各自心里皆是怨气升腾,谁也不愿再度多言。 好一阵后,丰段这才不情愿的看着他道: “贤弟,事已至此,我们还是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 “哼,你又待如何?” 驷黑心知此事也已无法挽回,当即只耐着性子如此问道。 见状,丰段这才整理了一番情绪,平复下来说道: “竖牛被逐,祭氏与子产的关系越发亲近,若是我们继续从其内部下手,只怕已是不易。” “以我看,我们莫不如从外借力,或可一试。” 而今的郑邑城中,因为此次子产作为执政卿,控制疠疾成绩斐然,而且又屡次化解了国人中对他的怨念。 所以,此时城中自然又反过来有了一批子产的忠粉,而子产的声望也由此日隆。 将子产视为一生之敌的丰段,这些可都看在眼里。说他不急,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是急又有什么用呢?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不如是铤而走险,再搏一把! 既然当初李然能借晋侯之手制衡鲁国的季氏,而今难道他就不能借? “哦?兄长的意思是…” 驷黑一听此言,顿时来了兴趣。 其实他也清楚,目前以他们在朝堂上的声威根本无法压制子产,而且也无权撼动子产执政卿的地位。 要想将子产拉下马来,非得从外寻找帮手。 “嗯,老夫已经派人去了楚国,料来不出数日便….” 丰段在其耳边言语好一阵,这才坐直了身体。 驷黑听罢不由面色煞白,当即是露出了一脸的惊惧之色。 “这…!” 他似乎有点难以置信。可谁知丰段却甚为得意的道: “呵呵,放心吧,一切皆在老夫的掌控之中!” “楚国那边我都已经安排好了,只待大事一成,咱们便能顺理成章的接手郑国,届时便是他子产有通天的本事,呵呵,那也是无可奈何呀!” 说着,丰段趾高气昂的给自己倒了一盏醴,自信满满的神色一览无余。 驷黑也反复斟酌思索了一阵,觉得此计确是不错,可这心里,却还是有些不踏实。只听他是继续小声道: “事关重大,确定能行?” “呵呵,贤弟所担心的乃是李然那竖子吧?” “是。便是此贼!” 驷黑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此贼城府深不见底,且智略无双,想要瞒过他的眼睛,恐怕没这么简单。” 不料丰段却是冷冷一笑,若无其事道: “呵呵,贤弟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此次乃是我郑国丰氏与楚国联姻,又干他李然何事?就算他而今身为行人,想要对此事指手画脚,哼,恐怕他还没这个资格!” “嗯,不过既然贤弟提及此人,那我不妨多说两句,以愚兄看,此子早晚必除之,如若不然,终究是有肘腋之患。” 此番投毒并操纵舆情之事,可谓全是败在李然之手。 若不是他们此番及时选择弃卒保车,依照子产的手段,只怕他们也早就被一锅给端了。 因此,纵观李然在此事前后的表现,实在是让他们感到不寒而栗。 “嗯,兄长说得极是。” “那…兄长此番何不顺带将其一并除之,岂不快哉?!” 驷黑的脸上不由是露出了一抹奸狠之相。 话到此处,丰段亦是不由与驷黑相视而笑。只不过,这种笑声,无端端的是多出了一丝邪魅。 “呵呵,李然小儿,老夫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多大本事!” 第117章 老辣的祭先 偌大的郑邑,终究是恢复了往日繁华与热闹。 车水马龙的郑邑街道之上,各国商旅络绎不绝,人潮鼎盛。 春天的阳光又再次降临,大地再度焕发出生机,一片盎然景色。 当此时节,出去郊游乃是非常不错的选择。 李然从前一直未曾明白旅游的目的到底是为什么。 然而时过境迁,当他在这乱世之中沉浮几载,当他经历了如此之多的事后,他终于渐渐明白了,能够难得置身世外,乃是一种怎样可贵的体验。 可惜,他刚想与祭乐一道出门畅游一番,祭先却又派人将他们俩都叫了回去。 二人回到祭府,李然原本还以为岳丈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可谁知祭先原来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惊喜”。 “你们俩回来啦?” “见过爹。” “小婿见过岳父大人。” 李然与祭乐先后见礼。 祭先一抬手,示意两人入座,而后又让仆人奉上醴酒佳肴,俨然就是一场小型的家宴。 “爹,都是自家人,何须如此?…这搞得女儿反而都有点…” 是的,祭乐见得爹爹如此郑重其事,顿时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一旁的李然不禁也是一怔,心道:这老头儿又想干啥? “咳咳…” 祭先似乎偶感风寒,脸色也不太好,捂住嘴咳嗽了一声,这才抬起头看着两人。 “哎,老啦,这人一老,就最怕清净,所以这才叫你们回来一同是吃个饭。” “为父也知道,你们这段时间一直在外,是为了躲避家中的俗事,也不想被人诟病。” “然则天有纲常,人力难及,世上之事又岂是说躲避就能躲避的?” “原来是这样,知道了,爹,女儿和子明到时候多来陪陪您,给你多解解闷,可好?” 祭乐只当她爹爹是又寂寞了,所以这才思念起了她来。 祭先却也不置可否,只是一边甚是和蔼灿烂的笑着,一边是用手指朝着女儿点了点。 待家宴进行到一半,只见有一仆人含首促步进来,并是开口说道: “主公,二位少主已候在门外。” 祭先闻言,只挥手示意其退下,并是突然开口言道: “对了,今日还有件大事是要和你们商议。” 说着,祭先再度抬手,外面进来了两人。 正是祭罔与祭询。 “仲兄?季兄?” 祭乐见得两人,当即诧异。 而一旁的李然却是隐隐察觉出了祭先的意图,当即默不作声的看着。 只见两人拜见了祭先后并未入座,反而十分恭敬,甚至可以说显得有些害怕的站在了祭先一旁。 祭先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明显可以看到带着一股怨气。 只是不知他怨的是这两兄弟还是他自己。 “子明。” 片刻后,祭先又与李然如是唤道。 “小婿在。” 李然急忙起身应声。 只听祭先甚是委婉的言道: “早先老夫便与你说过,老夫膝下三子,竖牛虽长,却非嫡出。罔儿,询儿虽是嫡子,却绝非是能担当大任之人。” “赈济卫国一事,他们二人所为,你俱亲眼所见。做事如此的敷衍马虎,被人如此算计而不自知!想我祭氏百年基业,若是落入他们之手,未来如何,实是令人担忧。”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是不由觉得有些奇怪,岳丈竟是当着两个小舅子的面,如此贬低数落了他们一顿! 这委实是奇事一件。 更让李然诧异的是,祭罔与祭询听着祭先这恨铁不成钢的话,竟也没半点反应,好似咸鱼往地上一趟,注定是翻不了身的模样。 “这…岳父何出此言,仲兄与季兄只是缺乏历练,日后岳父若是能给他们些事务,让他们多加历练,必定能使祭氏门楣发扬光大的。” 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该说的场面话自然还是要说一说的。 无论是虚情假意也好,投其所好也罢,他李然说这话除了应付场面之外,实则也是出自真心。 祭罔与祭询虽说没什么大本事,但这并不代表他们日后就当真毫无成就。 以前是有竖牛总压在他们头上,他们没机会四处历练。而今竖牛已被逐出家门,站在李然的角度上来看,祭先合该给他们兄弟俩压一些担子才是,如若不然,他们又何以成材? 听得这话,祭罔与祭询同时朝李然投来了甚为感激的目光。 可祭先却是闻声直摇头,并连连摆手言道: “好了好了,你也不要再为这两个废物说话了。” “他们若是可造之才,老夫又岂能纵容竖牛坐大到这般的田地?” “此次竖牛为乱,老夫也算是看得透彻了,若想我祭氏门楣百年兴盛,终究还是要指望你啊。” 此言一出,四下顿时死静。 祭罔与祭询目瞪口呆的望着祭先,难以置信之色好似晴天霹雳,而且恰好霹在他们的头上,错愕不及的震惊瞬间铺满了脸庞。 祭乐闻言,也是面露不可思议,一张秀脸之上挂满了惊愕。 唯有李然。 其实,他早就猜到了祭先要说什么,故此此刻仍是平静如水。 但他知道,这时候的他绝不能如此冷静。 “岳父大人!” “此事万万不可!” 他想都没想,立刻就起身叩首在地。 “老夫还没说完,你何以如此急于拒绝老夫?” 祭先当时就来气了,一双鹰眼之中闪烁着不悦之色。 “老夫不过是想要你能接手祭氏一半的家业…” “岳父大人,小婿绝非贪图祭氏家业之人,此举万万不可!” 不待祭先把话说完,李然便立即是再度顿首拒绝道。 他太知道祭先这一手了,这岂非摆明了是在试探自己? 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给自己一半的家业,日后祭罔与祭询会怎么想? 而真要是传了出去,子产会这么想?郑国上下会如何想?天下人又会怎么想? 难道他李然挫败竖牛阴谋,为的就是分得祭氏一半的家业? 那岂非活脱脱的小人一个了? “真是老谋深算啊…” 李然忍不住一阵腹诽。 祭先明知自己不可能接受,却仍是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提出这样的想法,岂不是变着法的要他李然立誓日后绝不染指祭氏家业? 面上表演得楚楚可怜,可实际上心里却指不定如何在算计。 这份老辣,恐怕也就他祭先是独一份了吧。 “自古以来,从未听说过有他姓之人能够继承家业的,小婿既晓周礼,虽不敢妄言学贯古今,但也尚且知晓何为礼制,还请岳父切勿再言此事!” 李然没有给祭先任何机会,这一番话滴水不漏,谁也找不出任何破绽。 闻声,祭先望着李然陷入了沉默。 祭罔与祭询两人在旁心神颤抖,但碍于眼下情势,却是一句话也不敢说,甚至大气也不敢喘一声,实在煎熬。 祭乐坐在一旁,一时也是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面是自己父亲,一面是自己夫君,竟是左右为难起来。 第118章 家有贤妻 如今的李然,对祭先可谓已是了如指掌。 今天他亮出这一手,表面看上去对他李然寄予厚望,可实际上呢? 当着祭罔与祭询的面,他李然又怎敢是直接应承下来? 这合规矩吗?不符合。 这合常理吗?不符合。 说白了,这不过就是祭先的另一场试探,试探他李然对祭氏是否当真无有贰心。 对此,李然自是心知肚明的,他又岂能让祭先当真把自己给诓骗进去?所以,当即是以严词拒绝。言语间亦是滴水不漏。 听得李然如此言说,祭先也是终于放心了下来,脸上亦是渐渐流露出一丝的欣慰之色。 “呵呵,常言道‘积善之家,必有余庆’。看来,我祭氏当真是福祚绵延呀。” 而一直立在一旁的祭罔,祭询二人见状,也都是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却也不知道他二人究竟是替李然安心下来,还是替自己放下心来。 至于祭乐,她则始终显得有些诧异。 因为她并没搞懂今日父亲与二位兄长来这一出究竟是何用意? 不过,见得一家又是其乐融融的,当即也就将心中的不解给压了下去。 两人回到别院,李然一抹自己额头上的细汗,忍不住腹黑道:幸亏机灵,要不然今天还真会被这老家伙带沟里去。 祭乐见他神色有异,当即问道: “夫君,怎显得如此紧张?” 李然闻声,情知此事不宜与祭乐多言,当即只随意敷衍了两句。 人家毕竟是亲父女,有的事自然还是不要说得太过露骨,免得两人心生嫌隙。 …… 而祭先在得到李然明确的表态后,当即在族会之上,竟是直接委任李然为祭氏家宰,接管了此前竖牛留下的产业,以及祭氏在郑邑城内外的事务。 显而易见,这背后定然是有子产在暗中示意的。而祭先之前的试探,则更多的是出于对自身家族利益的保护。 如今相当于把祭氏的家底都交给了李然,虽说大致只占一半,可这也实是非常的可观了。 尤其是李然如今已是身居数职,他即是郑国的行人,如今又成了祭氏的家宰。那显而易见,他这混迹于政商两界的名头,如今在两头都已是能够说得上话的了。 只不过,祭氏在郑邑城内外的商业活动颇为繁琐,名目烦多。若是一股脑的全扑进去,只怕自己也将是分身乏术。 不过,好在祭乐对自家产业终究还是更为熟悉,也更为上心。而这些时日,李然的侍人鸮翼也一直在那帮着李然打理祭氏托付给他的各路生意往来,所以如今接手大盘的买卖,倒也算得是得心应手了。 所以,有祭乐与鸮翼一起操持内务,李然自然是可以把时间和精力都放在别处了。 李然他们在整顿好了竖牛遗留下的大摊子后,安排好各路主事之人,已是来到了四月。 这一日,李然正在府中独自品茗,孙武从外面进到府内,脸上挂着一丝喜悦。 “如何?事情都办妥了?” 李然如是问道。 “回先生,一切都已准备妥当。” “只不过这人数嘛,实是有点寒酸。” 原来,自从上一次郑邑投毒事件后,李然便命孙武一直在暗中招募武人,筹建属于他自己的护卫力量。 如今,随着他接手的祭氏产业规模越来越大,钱资自然也是越来越厚,时至今日,这支护卫力量倒也有了近千人的规模。 这若是放在普通豪门之中,近千人的武人护卫,放眼所有都城之内,也已算得上“庞大”二字了。 可在孙武眼中,这点人可实在不够看。 毕竟他好歹是统领过莒邾两国大军的将领,正如韩信点兵那般,自是多多益善才好。 “这些人将是日后我们安生立命的本钱,人数虽可少些,但务必要精!” “既然已经招募完备,往后训练之事便交给你了。” “切记,这件事定要谨慎,知道的人也越少越好,过于招摇,只怕是会被人抓了把柄。” 毕竟这是专属于李然的第一支武装力量,在这暗涛汹涌的郑邑,他自是要慎之又慎。 孙武对于此道可谓颇有心得,当即领命去了。 而李然也不由是伸了个懒腰,起身入了屋内: “乐儿,近来无事,我们不如去城外游玩一番如何啊?” 祭乐此时正在屋内忙碌,却是没好气的说: “夫君如今可真是个宫官闲人呐,只顾自个在院内品茗,却没看到乐儿这还忙着呐?” 李然闻言,却只微微一笑,一把上前竟是抱住了祭乐的脖颈,并是小声言道: “是啊,谁让为夫是娶到了天下第一贤惠的夫人呢?为夫幸甚至哉,幸甚至哉啊!” 听得李然如此说,祭乐也是瞬间没了脾气,只似是安抚小孩一般的与李然言道: “好好好,夫君既有意去外面散心,那乐儿又岂敢不从呐?” 于是,二人上下准备了一番,唤上随侍,一同往郊外而去。 …… 晚春之际,城外一片绚烂之色,花容如画,山水如幻。能够置身这样的天地之间,何尝不是人生一大快事呢? “去前方庄园歇息片刻吧。” 游玩一阵后,祭乐带着李然来到祭氏在郑邑城外的庄园内。 李然刚刚进入其中,便发现这庄园后面有着一大块青草地,而青草地的正南面便是直通楚国的官道,再加上此处与郑邑相隔不过半日的路程,地理位置可谓十分的优渥。 由此也可看出祭氏的财大势大,竟能够在这样的地方修建如此硕大的一处庄园。 “咦?这么大一块青草地,若能搞个高尔夫球场来,岂不妙哉?” 李然瞅见这一片青葱郁郁的草地,竟是一时间来了兴致。 “高尔夫?那是何物?” 祭乐抬着小脑袋,一脸疑惑的问道。 “明日你便知道了。” 谁知李然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尖,当即给了她一个神秘的笑容。 说干就干,凭着脑海之中的记忆,他差人将这一大片草地给四处平整了一下。很快又选定了几个角落,平整之后既可作为其果岭的位置。而后又让仆人从不远处的山坡上伐来黑竹,经过他的妙手编织,几大块围栏顿时出现在青草地的四周。 接着,他又用比较厚重的杨木制成球杆的形状,并规划出几条比较曲折的路线,将整片青草地分为好几块来。 如此忙碌了两三日,一座高尔夫球场竟是在春秋时代落成了! 可就在他准备秀一秀往日的球技之时,他这才发现自己居然忽略了最为关键的东西。 球场有了,球杆有了,球洞也弄好了,可是球呢? 于是,他又赶紧去找来各种材料,布包太轻,铜制的又太沉,石块太不规则,且一磕就碎。 到最后他才想起来,高尔夫球那是用的橡胶制成的啊…但放眼整个华夏大地,又哪来的橡胶树啊? “我…这可真是败笔!” 第119章 蹊跷的迎亲(求首订!谢谢) 当李然兴致盎然的搞好高尔夫球场后,他这才发现竟是没有称手的材料可以制成高尔夫的专用球。 一向追求完美的他,这叫他如何忍得? “算了,差点感觉就差点感觉吧,反正我李然大概也算得是高尔夫球第一人了。” 李然如此自嘲着言道,最终他还是选择了用黄杨树的树根来打磨成球状。 如此这般,一通折腾。终于是万事俱备。 “乐儿,来来来,夫君带你去玩一个好玩的东西。” “我说夫君,这几日你整天都神秘兮兮的,到底是背着我做些什么呢?” 李然却也不回她,只管挽着她的腰间便是径直往门外走去。 “来,乐儿且试上一试。” 到得球场,在给祭乐示范了几下挥杆后,便开始饶有兴致的手把手教起了祭乐。 他二人在这城外的庄园内,竟好似是来了一场结婚之后才开始的恋爱。 而一向直男的他其实也并不懂如何谈恋爱,只觉得一切都应顺其自然最好,而非刻意为之。 但他从未想过,在女孩子的心目中,某些刻意为之的举动显然要比顺其自然更值得感动。 感动往往能够使女孩子增添对自己的好感,这是千百年来所有女孩子所共有的特性。 可以说,这同样也是人类合乎自然的天性。 李然不厌其烦的教授,耐性的解说以及两人耳鬓厮磨的亲昵举动,导致祭乐对他的爱意更是深入骨髓,而李然却依旧是浑然不知。 爱情似乎便是这样,无意间的到来,无意间的深刻,最终无意间的变成永恒。 …… 如此又在城郊过得数日,李然正坐在草场的茶棚内休息,视线随着他的目光不断远眺,并是落在了远处的层峦起伏的山丘之上。 “嗯?” 就在他准备给自己倒上一盏花茶之际,他却忽的皱起了眉头。 祭乐正好从庄园内端着果盘过来,闻声当即问道: “夫君怎么了?何事疑惑?” 李然指着青草地边缘外的官道上,甚是诧异的说道: “你瞧这一队商人,似是有些不同啊。” “哦?有何不同?” 祭乐将手中的果盘放下,也是端坐在了李然身边。 要说这官道之上,每日来往的商队不计其数,按理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能让李然感到如此怪异的,却还是头一遭。 “首先这批商队的人数…夫人不觉得是太多了些吗?这一队人马,少说也有两千人。这规模,究竟押来的到底是何种物件?竟要这么多人随从保护?” “普通商队,少则几十,多则也不过数百,而这批商队却足足有两千余人,岂不怪哉?” 李然话到这里,目光更为凝重。 “其次,夫人你瞧,走在前后两端的随行人员,皆是手持锐器的。这些人即便不是出身行伍,那也定是武士之流。按理这些人应该是随侍各国卿大夫左右的,鲜有如此规模行商走镖的。此管道乃是直连郑楚两国的要道,这一队,莫不是是楚国的官队?” 李然思前想后,依旧是十分的不解。 他这些日子在接手祭氏不少事务后,对各国商队多少也算是有些了解。 而像这样奇怪的商队,确实不得不是令他多关注了几眼。 “夫人且在庄园中等候,待为夫我上前去问问。” 与祭乐说罢,李然起身便叫上了身旁的褚荡,两人径直穿过青草地,从早就留好的栅栏,径直来到了官道之上。 正好这批人数众多的商队正准备停下做一番休整,李然便带着褚荡,当即来到了商队的正前方。 “远道而来的朋友,敢问是要进城么?” 如今的李然也能算是郑邑城中的半个主人家,客人来访,那他自是要热情接待。 于是他以一种令人称奇的厚脸皮是直接就贴凑了上去,与前方几名武人甚是“客气”的打起了招呼。 “诸位客商远从楚国而来,甚是辛苦,快快休息一番,我这就命人去准备些茶饮去。” “哦,对了,在下乃是郑国祭氏的家宰李然,若是贵客乃是来郑走商的,我祭氏一族自当好生款待诸位,却不知你家主公尊姓大名?” 李然一边打着招呼,一边往商队最中心望去,可这批商队的人数实在太多了,而且他的个子也不算高,这些人的服饰又相对花里胡哨,他硬是看了半天也没发现谁是这群人的主公。 “区区商贾!也敢打听我家主公名讳?!” “速速退下!” 就在这时,一名武人拔剑出鞘,朝着李然怒目而视。 褚荡见状,立马是手握剑鞘是要还以颜色,亏得李然眼疾手快的阻止了他。 只见李然是满脸堆笑的上前迎道: “呵呵,实不相瞒,在下李然,也为郑国之行人。还请阁下能够通禀一声”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将自己的身份令牌交于武人过目。这时候,他在郑邑朝中的官职便起到了作用。 行人,正是接待各国来使贵宾的职位! 那武人一看,果然是郑国的行人令牌,再看了看他身后五大三粗,手已经放在刀柄上的褚荡,脸上虽是不屑,却也并未继续动武。 只听那武人是继续回道: “我们乃是楚国令尹麾下,此番特意前来郑邑迎亲,你既身为行人,那可安排好一应的行驿?” 什么?楚国令尹?难不成就是如今楚君郏敖的兄长——王子围? 传言此人是极为飞扬跋扈的,他来迎亲?这事可真是蹊跷了! 李然一听到“令尹”两个字,心中顿时犯起了嘀咕。 “敢问迎娶是我郑国哪家女子?为何从未听起过此事?” “阁下如今只说得半截,却叫下官如何敢信?此乃关乎我郑国与楚国邦交的大事,还请阁下言道分明才是。” 这种官腔,李然如今磨砺许久,可谓早已是炉火纯青了。 那武人闻声当即笑道: “呵呵,你既是郑国的行人,为何消息竟是这般的不灵通?我家主公乃是当今楚国令尹王子围,所迎娶的,乃是郑国丰氏之女。” (令尹:楚国官职,类似宰相之职) “你们伯石大夫,亲自邀与我楚联姻,若非是令尹大人识得大体,又岂会亲自前来相迎?” “速速前去准备,莫要误了两国的大事!” 不愧是楚人,这话说的派头和口气,简直跟当年楚武王熊通一模一样,端的“自尊”。 然而李然一听这事儿,顿感不妙。 楚国要与郑国联姻?这事儿他可从未听闻啊。 就算王子围当真是前来迎亲的,那这迎亲的队伍是不是也…太庞大了些? 而且竟然个个都是武人,这哪是像来迎亲的,这分明就是来打仗的! “不太对劲啊......” 李然在心中一琢磨,越发觉得此事有些奇怪。 于是,他当即顺着那武人的话头是继续奉承道: “哦,原来是楚国的令尹大人大驾光临!素闻楚国的令尹大人英武神威,世间谁人不晓?能得楚国令尹与我郑国结百年之好,实属我郑国上下之荣幸啊。” 能编排丰段的机会,李然自然是不会放过的。 “不过即便是令尹大人亲自前来迎娶,那也还需遵了礼数才是。既来了我郑邑,那我郑国自然也不能无端端的失了礼数。还烦请阁下通禀一声,下官还是须得拜见令尹大人,也好一同商议迎娶事宜。” 第120章 楚国令尹王子围 听闻是楚国的令尹王子围亲自前来迎亲,李然顿觉不妙,当下请求那领头的侍卫入内通禀拜见。 而那武人听李然这话说得也算是有理,一时之间也想不出反驳之词,当即便转身前去禀报。 这时,祭乐见李然迟迟不回,不免是有些担心,便当即是头戴着斗笠薄纱,从庄园内也赶了过来。 “夫......” 谁知,祭乐于人群中刚一望见李然,正欲开口,李然便用眼神阻止了她。 并示意她闪到了一旁,随后自己亦是抽身来到她身旁,并小声与她言道: “夫人,这些人的来头果然不简单,竟是楚国的令尹王子围亲自迎亲队伍!据说是前来迎娶的乃是丰段之女,可为夫想了想,这件事恐怕没这么简单。” “楚国的令尹?迎娶丰家的女儿?” 祭乐一听就愣住了,这哪跟哪啊,完全是八杆子挨不着的人,他们怎么会结为姻亲呢? “是啊,丰段与楚国王子围,这中间隔了十万八千里,他们岂会无缘无故的结亲?” “再者,这迎亲的队伍,除了少数一些随从侍女外,其他的全都是武人打扮。素闻楚人彪悍,别看这区区的两千人马,可一旦入了城,动起手来,城中便是驻扎两万人只怕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说着,李然不着痕迹的又瞥了一眼如今驻扎在官道之上的“迎亲队伍”。 “为夫听子产大夫曾说起过,前年丰段之子——丰卷,被子产大夫因田猎僭越之事而赶出了郑国。所以前不久,这丰段这才针对子产大夫策划了那一场郑邑投毒之事,以报此仇。而如今,丰段更是大张旗鼓的要与楚国联姻,此事只怕是远非我们想象的这般简单。” 要说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丰卷,字子张,丰段之子。 原来,子产的改革新政乃是从两年前开始,郑国国内的那些贵族对子产改革反抗不可谓不激烈。 而丰卷,便是充当了这一马前卒。 那是在前年,李然还未来到郑邑前。 丰卷明着为了祭祀,要求擅自扩大田猎范围,但子产不允。丰卷大怒之下便以自家亲兵,准备造子产的反。 而这背后所折射出的,其实远非表面这么简单。 丰卷是谁?丰段的儿子! 丰卷要造反,那就是一面旗帜!而他代表的,除了丰氏一族,自然还包括了所有利益受损的贵族们。 子产得知此事后,知道不好处理,也并未硬怼,而是采取了以退为进的方法——下野跑路。 身为执政卿的他,只因这件事辞职。于是,立即在郑国国内是掀起轩然大波。 这时,也亏得是首卿罕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站出来力挺子产,将此事定了性,反倒将丰卷以僭越为由,驱逐出境。 即便其父亲乃是身为郑国的第三把交椅的丰段也无法阻止这一切。由此,子产与丰段的梁子便算是彻底结下了。 而这件事,也可以视作是丰段几次三番蓄意置子产于死地的缘由。 但对子产而言,所幸的是,李然的及时到来,助他是又轻而易举的瓦解了丰段的这一场接一场的阴谋。不仅顾全了郑国的大局,而且子产的改革也仍在持续推进中。 所以,丰段如今又意欲是与楚国令尹王子围联姻,而楚国还如此大张旗鼓前来迎亲,洞悉前事的李然如何敢不多留一个心眼? “夫君的意思是,丰段大夫很有可能已与楚国勾结,意欲…” 话到这里,饶是祭乐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当即略显慌乱的捂住了自己的小嘴。 李然微微点头,而后面色泰然的看向身后的楚国迎亲队伍。 “夫人你先行返回城中,将此事务必尽快告知子产大夫,让他即刻加紧城防,严守都城。” 事已至此,李然也没有别的选择。 祭乐此时甚是有些慌乱,点头正要回去,可下一刻她猛的回过头来看着李然。 “然,那你呢?” 是啊,祭乐返回了郑邑,李然呢?他做什么去? “不必担忧,为夫自然还要去会一会这个楚王子围了。” 李然深吸一口气,神色仍旧保持着平静。 “可万一…” “无碍,他现在还没进城。那便还不能拿我怎么样,我好歹也是郑国的行人,祭氏的女婿,就算他与丰段阴谋勾结,此时也不宜过早暴露。” “放心吧,为夫自有分寸。” 李然打定了主意,这件事既然让他碰上了,那自是责无旁贷。 祭乐闻声,虽还是放心不下,但情知此事关系重大,只得扭头径直去了。 而正在这时,那名楚国的武人亦是去而复返,前来告诉李然,令尹有请。 于是,在武人的带领下,李然穿过一重又一重森严守卫,来到了这支迎亲队伍的中端。 一辆颜色艳丽的马车上,一位身着华服的中年男子正端坐着,只见其头戴楚国令尹头冠,腰系玉带,国字脸刀刻斧削一般,双眉如峰,双目如炬,透着一股浓浓的英武之气。 而当他站起身的时候,饶是李然也不由愣住了。 七尺男儿,七尺男儿,这回他是当真见识到了。 两米多的身高霎时间将他身边的武人全都比了下去,而当他站起来以后,这一支迎亲队伍无一例外,全都是齐刷刷的跪将下去。 两千多人同时跪下,这番威仪,堪称壮观。 不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如今楚国的令尹,楚国国君郏敖之兄,楚共王之次子——王子围。 距离楚武王熊通称王已经过去一百多年,而楚国在此后的日子里,历经数代英主,也是日益强盛起来。 所以,楚人骨子里向来流淌着的豪迈之气促使他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能很轻易的与他国人区分开来。 所以,自是更别提眼下这个王子围了。 作为日后赫赫有名的君王,那形象气质更是“高人一等”。 李然看着眼前的王子围,脑子里顿时涌现出曾经看到过的“纣王”的戏艺术形象。 你们俩要是生在一个时代,那可真是不分伯仲。 “大胆!见到令尹大人,胆敢不跪!” 就在李然感叹王子围将来的下场时,他身边的护卫已经拔剑出鞘,怒喝的声音一下子便将他惊醒。 李然闻声,急忙躬身见礼言道: “在下郑国行人李然,参见楚令尹大人。” 说到底,王子围现在也只是令尹的身份,地位基本也就等同于晋国的赵武,韩起。这样的身份,确实还到不了要他一郑国行人下跪叩首的地步。 “呵呵,你便是李然?” 王子围居高临下看着李然,脸上尽是不屑之色。 李然的名头早已流传四海,他既身为楚国令尹,又岂能不知呢? 不过在他眼中,这李然似乎也就仅此而已了。 第121章 接风局 楚国人刻在骨子里的傲气是其他秉持周礼谦逊之道的诸夏邦国所不能比拟的。这一点特性从楚武王熊通立国开始便是流传至今,从未间断过。 王子围上下打量着李然,目光之中尽是不屑之色,也丝毫不加以掩饰。 李然如今按理说,也算得是天下名士了,可即便是这样的李然,在他眼中,也是一样的无足轻重。 “区区贱名有辱令尹清听,还请令尹大人恕罪。” 而为了配合楚人的目中无人,李然也很是“识趣”的自嘲了一番。 王子围闻声一笑,不以为然道: “是子产派你来的?” 李然当即躬身道,几乎毫不迟疑的言道: “正是。” “子产大夫得知令尹大人大驾光临我郑国,便特地吩咐下官前来恭迎令尹大人,还请大人在城外稍作休整,而后再行入城以逆迎郑姬。” 李然的直觉告诉自己,此次丰段选择与楚国的王子围联姻,其背后一定是有着其他的惊天阴谋的,但是他也一时摸不清楚这里面究竟是有什么门道。 当然,他现下也只是怀疑,所以只能先顺着王子围的话头继续往下回答。 既然王子围认定现在的郑邑城中仍旧是子产掌权,那就说明他对此前的情况已是摸排的一清二楚的了。所以他自是不会去故意试探,以免引起王子围的戒备。 “哼!你们郑人好大的口气,竟让我大楚的令尹在城外候着!” 还没等王子围自己发话,他身边的侍卫便已然怒吼。 李然急忙回应道: “下官岂敢无礼?此乃士昏之礼!也还请大人勿怪。” 李然所谓的这“士昏之礼”,也确是属实的。按周礼的规矩,一般卿大夫若是想要逆迎女子过门,都是要先在城门外候着,以示郑重。然后待女方一切都办妥之后,或者由女方父亲送女出门,或者由男方入城逆迎。 而如今,这李然正好是可以以这样的由头,来搪塞住楚人。若是你们楚人真心逆女来聘,那守守规矩又有何妨?若是不肯,那是不是代表你们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所以无论如何,今日这城肯定是不能让王子围进的。 毕竟,楚人这次是带来了两千名精锐猛士,若当真是有何阴谋,一旦让他进了城,这两千多名楚人猛士谁人可挡? 届时,还不是郑邑内的百姓惨遭横祸?! 李然心神凛然,躬身而立,语气不卑不亢,一时间竟让这些个侍卫哑口无言。 既然是来了郑国,既然是来了我诸夏之邦,那自是要遵守我周公之礼的!即便是你强悍如虎的楚人也不能就此坏了规矩。 “也罢,既然主人家都已经发话了,那我们这些来聘的客人,又岂能不从?” “传令下去,今日便在城外驻扎休整。” 王子围的目光在李然身上上下扫了一遍,眼角露出些许狡黠,这才开口言道。 他的话音落下,两千多楚人侍卫便尽皆是席地而座,动作整齐划一,场面蔚为壮观。 饶是李然见了也不由暗暗点头称赞当年楚武,庄之功。 “令尹大人请。” 随后,李然又一抬手,便要将王子围引进自家的庄园内。 那王子围也是胆大,竟也不怕有人埋伏,竟堂而皇之的跟随着李然徒步走了进去。 来到庄园内坐下,李然便命下人是与王子围奉上了花茶,王子围端起来轻轻一酌,顿时诧异。 “此乃何物?竟如此清香扑鼻?” “回令尹大人,此物名茶,非醴也。” “此物以花朵碎叶为主,晾晒翻炒,沸水渐泡,一盏沸之,一盏温之,留花香于唇齿,留清凉于肺腑。” “有诗赞曰:一饮涤昏寐,情来朗爽满天地。再饮清我神,忽如飞雨洒轻尘。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 借着这横空出世的花茶,李然也算是提前给华夏大地普及了一把何谓茶道。 不过拾人牙慧总归不美,所以话到这里,李然也就打住了。 华夏茶道流传数千年,数之不尽的人生妙语尽皆与茶有关,若是一一道来,只怕这王子围定能三天三夜睡不上觉。 “嗯,倒是新鲜,没想到你们郑国竟还有如此妙物。” 王子围听得李然一番吟诵,眉宇间的不屑稍缓,但手中的茶盏却是不自觉的放了下来。 楚人生性豪迈,便是饮醴也是一坛一坛的灌,何来如此情调小酌? 因此,李然所谓的“三饮便得道,何须苦心破烦恼”,在他们楚人身上,只怕是用处不大。 “本令尹来也来了,茶也饮了,现下你总该说说你们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了吧?” 话锋一转,王子围若无其事的问道。 他原本以为丰段在郑邑早已安排妥当,李然的到来顶多也就是子产与丰段的暗中交锋,所以李然半途截下自己,总要有个目的才是。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是故意一愣,假装不解道: “难道是下官方才没说清楚吗?” “令尹大人既然是为了逆娶新妇,那么按周礼,令尹此时可不宜进城呀,此乃周公之礼也。” “待得伯石大夫府上一切准备妥当,届时自会来请令尹大人入城迎娶。” “而下官之所以将令尹大人请来此处,自是也不希望让大人以为我郑人忒得无礼,让大人在外扎营,风餐露宿的,如此岂不叫世人笑话?” 既然用了这个由头,那自是要将这个理由始终贯彻到底的。 李然任过周王畿守藏室史,对所谓的周礼,自然是了如指掌的,而这一番话也可谓滴水不漏。 他就不信,这王子围还当真敢在郑邑城外动手? 果然,王子围闻声,一时无语反驳,只得一声冷笑敷衍。 见状,李然也赶紧吩咐仆人送上来好酒佳肴。 “令尹大人千里来郑,奔波劳累,下官特为令尹大人接风洗尘。” 既是要拖住王子围,那怎么能少得了酒肉呢? 而王子围也深知此时断不可是贸然行事,所以当即也就极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于是在大堂之中,李然让仆人瞬时是摆满了整整一桌子的好醴好菜。 他身为郑国行人,又是要尽地主之谊,自是连连向着王子围以及其随行的宾客们敬酒。 恰巧王子围生性又是最好美酒,不然后世又如何会将他与商王帝辛相提并论? 他见得这一桌子酒菜,心中虽有疑虑,但举杯之后便好似是瞬间忘得一干二净似的,大有“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的态势。 “来来来!” “在下感谢令尹大人不辞辛劳,万里来郑!” “君不见楚君狂士多豪迈,醴盏交错戈戟重,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李然也趁机“谄媚”,一番彩虹屁拍得清新脱俗,饶是王子围也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连连端盏入喉。 不过即便是如此,一连三坛醴下肚,王子围仍是面不改色,席间更是与李然有说有笑,一点也没有要醉的迹象,自然就更别指望他能醉酒失言了。 第122章 没开始就结束了? 王子围千里迢迢来到郑国,迎娶丰段之女,却不料竟然被李然半路截住。 如今正在距郑邑半日路程的庄园内饮酒。 此消息一经传到郑邑,毫无疑问,丰段又急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都能给李然给碰上?! “兄长,你不是说早有安排?这便是你所安排的?” 按照原本的计划,王子围今日就该入城。夜间便该举事,从而一雪前耻,使郑国易主。从此,丰段一党便可将郑国牢牢掌控在他们的手中。 就与当年的西宫之难一样。 可眼下,王子围半路被李然所截,这事岂不是又要功亏一篑? 之前丰段与他商议之时,言道此事必成。而且,顺带着还能将李然给一并解决了。 可谁知此事尚未开始,便被李然给半途所截,这还怎么玩? “贤弟,此时再说得这些又有何用?” “那李然几次三番不识好歹,老夫早就意欲除之,奈何此人有国侨作保,且如今身边亦是高手如林,自不可轻举妄动。” “所以,此次邀请楚国王子围前来郑国,便想着是能够一劳永逸的解决掉国侨与这竖子的。可谁能料到,这个竖子竟又提前横插一脚!可恶!实在可恶!” 丰段一拍几案,此时显得也甚是焦急。毕竟一旦王子围今日不能入城,那他们后面的计划就等于是满盘皆输。而这,对他们而言无异于尚未开始便已经宣告失败了。 “依我看,咱们不如现在就这么动手吧!” “管他子产手下多少人,你我势力合拢一起,再加上王子围在城外的兵力,难不成还怕拿不下这郑邑城?” 驷黑想了想,不禁是恶向胆边生: 既然已经准备妥当,既然已经箭在弦上,那还等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干了得了! “不可!” “万万不可!” 谁知丰段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他这个提议。 “为何?!” 驷黑一脸懵逼的看着他。 “郑邑城防坚固,若不能从内攻克,只凭王子围带来的区区两千人马,断然是攻不破的。” “而你我势力合拢一处,虽能与国侨和罕虎一争。然则其他卿大夫又岂能是袖手旁观?万一我等不能速战速决,那些个卿大夫可都是墙头草啊!定然会倒向国侨和罕虎一方的,届时我等还如何与王子围里应外合?” “再者,你忘记祭氏了么?他们在城中势力庞杂,城中的国人如今皆视祭氏为他们的救星。而如今祭氏又定然站在国侨一方的。所以,一旦城中起了内斗,我们的处境将十分凶险啊。” 现在王子围被无端端的给拦截在了城外,他们此时在城中举事,胜算不到三成,他如何能够冒得此风险? 毕竟这是事关全族性命之事,即便他真做好了要放手一搏的准备,那自然也是要慎之又慎的。 “那…要照你这么说,咱们现下便只能坐以待毙?” 驷黑所担忧的,也确实是不无道理。李然如今突然出手将王子围截在半途,在他们看来,便已经是一个十分危险的讯号。 若不是他们所谋之事已经泄露,又如何会变成现在这般模样? 所以,此时再不动手,难道是真要等子产他们带着人上门来拿人? “再等等吧,就算此事不成,国侨想来也没有直接证据来缉拿我等。” 丰段抬头望向城外,眼神一时忐忑。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毕竟现在若是派人出城与王子围交涉,那无疑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再等等?” “呵呵,国侨如今已经在安排守城之事,城中士兵也尽皆归他调遣。他能继续等,我们呢?我们等什么?等着被宰吗?!” 驷黑是万万没想到原本稳赢的一局,竟会走到这一步。 最气人的是,这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只是被李然这么一搅和,竟是直接就胎死腹中了。 他甚至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还谈什么掌控郑邑,窃国自重? …… 而与此同时,距离郑邑只半日路程的祭氏庄园内。 酒足饭饱之后,按照各国贵族的习惯,便合该是娱乐项目上场了。 若是周邦的各诸侯国,按照道理来说,吟诗引赋是最为寻常的。一方面吟诗引赋,最是能够用以表达“友好”的方式。而且,往往在吟诗的时候,还会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比如,晋公子重耳流亡秦国时,与当年秦穆公的谈判过程,全程便都是用“诗”意来表达的。而这在当时,也是最为人们所津津乐道的。 只可惜,身为楚国人的王子围,以及一众楚国门客,要论“诗”,他们又哪里会是李然的对手? 而李然也当然不会让他们太过难堪,索性便领着王子围来到了庄园后面所新建的高尔夫球场。 只见他拿起一根自制的一号木球杆,递给了王子围,王子围把玩着球杆一脸诧异的问道: “这又是何物?” “此乃球杆。” “哦?球杆?” 王子围亦是不免一头雾水。于是,李然便极耐心的与他讲解一遍所谓高尔夫的玩法。 王子围又哪里见过如此新颖的助兴节目,所以一听就来了兴趣。 高尔夫球之所以能得到后世上流社会的吹捧,因为其本身的“奢汰”气质是分不开的。 所谓同气相应,王子围虽是个古代人,但毕竟是楚国贵公子的身份,且为人本身也就足够“奢汰”,所以会一下子迷上这种节目,也实属正常。 于是,原本还各怀心思的两个人,就这样因为高尔夫球而结下了不解之缘来。 一开始王子围还有些不善此道,毕竟第一次上手,甚至是连球都挥不到。 可谁知王子围此人,也是个能人。只经过了几轮的击球演练后,王子围对于球杆力道和手势的把控,可谓是越来越熟。 即便是李然这个“发明者”也不由看着愣神。 “令尹大人可谓神人也,只稍稍练手,便有如此水准。属实厉害,属实厉害呀。” 李然嘴上说着佩服,心里却道:贵族就是贵族,打这玩意儿还真是有着得天独厚的天赋。 “呵呵,全赖子明教授有方,来,咱们继续打过!” 王子围兴致颇高,根本不给李然休息的机会,拉着他便又开始了下一洞的比拼。 而李然此时倒也是来了劲,心道自己一个发明创造者,竟还会打不过你这半路出家的和尚?我就不信了! 李然撸起衣袖,拽着球杆是狠狠搓了一下手… 高尔夫球场之上,只见他二人的人影是一前一后的走着,时时发出赞叹叫好之声。 不知不觉,远处斜阳开始滑落,最后的余晖将天际烧得通红,一行飞鸟未曾留下痕迹,只余点点鸣叫在天空徘徊。 真好一个晚春时节啊,不禁是令人沉醉其中。 第123章 谍者观从 夜沉如水,静谧无声。 王子围在庄园内打了一下午的球后,也理所当然的,便在祭氏的庄园内住下了。 当然,他的一众随从,此时则正驻扎在庄园外的官道之上。由于人数众多,所以,早已是将整个庄园都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玩了一天,自是也有些乏了,沐浴之后,只见王子围是又进得内侧厢房,而旁边的仆人正欲替他更衣。 只听得王子围此时,却是对着身旁的一名贴身侍卫言道: “去,唤观从即刻前来见我。” 那侍卫“诺”了一声而去,随后待他更衣后,便独自走出厢房。 不多时,一名身着楚服的中年男子,在侍卫的一路指引下,来到了房门外。 “臣观从,拜见令尹。” 只见这名男子面容清俊,气质儒雅,下巴上留着一小撮短须,看上去十分的精神抖擞。 “哦,子玉啊,进来吧。” 听得王子围的声音从房门内传出,这名男子才推门而入得大堂。 观从,字子玉,楚国的典藏室史,看似与李然之前在周王畿所任守藏室史差不多一个性质。 不过,这一处楚国的典藏室,其实只是明面上的叫法。实际上呢?此乃楚国所独有的情报机构。 而它的主要职能,便是专门四处搜集其他诸侯国的信息动态。 “查清楚了么?” 王子围半躺半依的,身边搂着两个衣衫渐宽的歌姬,手中则端着一杯醴,一脸的神色怡然。 “回令尹,已然查清。” 从今日上午李然出现在官道之上截下他们,到现在也不过就几个时辰。 可就是这几个时辰,观从却已将李然的来历底细都已是调查得一清二楚的了。 “李然,字子明,周王室洛邑人,前洛邑守藏室史李佴之子,十五岁入周王室,与当时的周太子姬晋颇为要好,二人志趣相投,时常秉烛夜谈。” “不过就在几年前,周王室内乱,周太子晋下落不明,李然也被迫卷入立储争斗之中,逃入曲阜。随后在曲阜,智斗季孙宿。且施了一计,于平丘之会上,是将季孙宿扣留在了晋国,由此而声名大噪。” “后又因季氏追杀,不得不逃入郑邑,得郑国子产大夫赏识,于前些日子的郑邑疠疾之事中立下功劳,为首卿罕虎提拔,成为郑国行人。” 观从一字一句,将李然的来历与经历缓缓道出,所言之事,尽皆属实,竟无一件错漏。 那王子围闻声点头,微一摆手,身旁两名丽人是主动屏退了下去。 “那么,此人在此处截住我等,子玉可知他究竟是意欲何为啊?” 待得歌姬完全退下,王子围这才看着如是观从问道。 此来郑邑的目的,他原本是再清楚不过的。那就是与内鬼里应外合,将投靠了晋国许久的郑国,再一次重新拉回到楚国的这边阵营里来。 但是,现在李然的出现,这却让他始料不及。因此,他也不得不是小心谨慎起来。 因为他也并不知道,他们郑国这葫芦里到底是卖的什么药?也并不十分清楚如今郑邑城中到底是个什么状况。而且城中的内应到现在也根本没有跟他取得任何的联系。 而这,也正是他如今不得不暂驻不前的真实原因。 打球?不过是个就坡下驴的障眼法罢了。 “卑职以为,此人半路拦截,或许…也并无其他设想,不过就是瞎碰上了,然后想着如何为城中的子产争取时间罢了。” 观从的话也并不多,但可谓是一针见血。 王子围闻声一想,顿是恍然大悟。 “不错!此人定是一眼瞧出了我们此行的端倪,故意在此拦截,好为子产争取调兵遣将,坚守城防的时间!” “呵呵,以一人之力竟是莫名其妙布了场疑兵,硬生生拦了我两千大军在此。此人倒也算得有些胆识,确实是个人才。” 李然有胆识倒也不假,只不过,这一切要真说起来,也只能说是李然他算无遗策。要不然,倘若他真的是毫无准备,又何以是胆敢如此妄为? “如今此事大告不妙,子玉,你怎么看?” 王子围微微皱眉问道。 “卑职以为,此时宜静不宜动。” 观从的话不多,却又是一语中的。 王子围闻声点头道: “嗯,是了。” “而今郑邑情形如何,我们丝毫不知,贸然动手只会徒增风险。” “既来之则安之,我倒要看看这个李然到底还能耍些什么花样。” 面对未知的郑邑,即便他有两千猛士,此时也不敢贸然进攻。 毕竟他现在与丰段消息不通,倘若真的计划有变,那他这两千猛士岂不是要白白要葬身此地? 是的,他所担心的,乃是他手底下的这两千精锐的性命,而非两国邦交的这种“大事”。 其实,这倒也不难理解,毕竟楚人一向彪悍威猛,即便是连晋国这样的超级大国,他都不曾放在眼里,又更遑论这一小小的郑国呢? 不过,如今不管是出于何种考虑,对于王子围而言,如今这郑邑只怕不是能够轻易拿下的了。 …… 翌日,王子围又来到庄园后的高尔夫球场。 而李然一早便已在此等候。见得王子围来了,当即是促步向前迎合道: “见过令尹大人,看来大人可是尚有余兴?既如此,下官还请能够奉陪左右。” 可谁知,王子围今日前来,却并未有想打球的意思。只听他是径直摆了摆手,直接回拒道: “不必,今日便不打球了。” “哦?” 李然闻声一怔。 随后,只听王子围是继续言道: “本令尹听说子明在洛邑曾担任过周王室的守藏室史一职?” “回大人,在下不才。区区小吏,不足挂齿。” 这其实也并非李然的谦辞,无论是守藏室史还是行人,其实也确实算不得多大的官。 正如当初在晋国,韩起前往羊舌肸家宅见到李然之时,他其实之前拜谒周王室时就应该曾见过李然的,可之后呢? 守藏室史这种小官小职,又哪里是韩起这样的大国上卿能够记得住的? “呵呵,你也是过谦了。洛邑典藏室,天下名典,册本,古籍何止百万。” “你既任守藏室史,那便一定是博古通今了。而今只在郑国任一小小行人,岂不大材小用?” 这倒也是事实,典藏室史官职虽不大,但凡是能担任守藏室史这类职位的,在那个年代,没有点才能那也是绝对行不通的。 因为,作为周礼的象征,这一职务的文饰作用其实要远大于其实质。 王子围一边说着,一边是朝着李然投去了迥异的目光。 “呵呵,令尹说笑了,而今天下群雄并起,诸侯如林,在下这点微末本领,又何以能入了令尹大人的眼?” 第124章 煮酒论英雄 李然的自谦并非没有道理,在这个满地都是满级大佬的年代,他这个刚刚从新手村练级出来的小角色,确实是算不得什么。 只不过他的这一番谦虚,对于已经知道了李然来历的王子围而言,却只玩味出了另一番味道。 毕竟,李然在鲁国和郑国的事迹,不可谓不惊人。而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将自己截在了城外。所以,即便是对于跋扈的王子围,对他也不得不是留得几分慎重。 “呵呵,想不到如今声名远播的李然李子明,竟也是如此的谦卑?这倒叫本令尹是刮目相看了。” “那么,若依子明所言,而今天下诸侯如林,群雄并起。敢问子明,而今放眼此天下之内,却有谁人又能入得了你的眼?” 其实,李然的身份一直是给人以一种十分特殊的感觉。 他在周王畿洛邑乃是守藏室史,天下王化礼制,皆谙熟于心。 可他从洛邑逃难至曲阜后,他便成了一介谋士。 在他一番操持之下,智囚季孙宿于晋国,这事经私底下的舆情这么一传,李然便可谓已是名噪一时了。而就在他功成名就之时,却又突然选择“出奔”郑国,并未在鲁国谋个卿大夫的身份。 这在当下这个年代,实属算得奇哉怪也。毕竟,一个不为功名的谋士,却是为了哪般? 或者说?在他李然的眼中,鲁国小小弹丸之地,容不下他这尊大佛? 又或者说?他李然根本就没把而今的鲁侯当成回事?认为鲁侯压根就不值得他李然倾心辅佐? 那他在郑国任行人一职又是为了哪般?难道是他认定郑伯,亦或是上卿子产才是他李然真正值得辅佐的明主? 这完全是令人匪夷所思啊。 其实,也不止王子围有这样的疑惑,就连与李然最为亲近之人,只怕也同样是有着这样的疑惑。或许连他们也搞不清楚,李然的所作所为到底是有何种的逻辑? 于是,这样的一个问题便呼之欲出了:在他李然眼中,究竟谁才是这天下英主?究竟有谁,值得他献出毕生之所学,倾心辅佐呢? 王子围所问,便在于此。 “呵呵,令尹大人说笑了,在下不过一介行人,官不过百石,名不过下大夫,又岂敢在此妄议天下英雄?” 这个画面,李然忽然一时觉得倒很是熟悉,好似在哪个场景见到过一般。 “咦?这不就是煮酒论英雄吗?” “他这是把自己当曹操了啊?那我岂不是成了…” 这一下,李然对自己所处的位置,所需要扮演的角色定位一下子就清晰了起来。 不过他好奇的是,这王子围如此飞扬跋扈一人,按理说,应是与董卓无异。这种人也能谈论天下英雄? 但事实却出乎他的意料,王子围不但能够谈论天下英雄,而且对于“煮酒论英雄”中“曹操”这一角色竟是犹如曹操附体一般,拿捏得十分到位。 或者说…几百年后的曹操,才是王子围附体? “诶,此间并无他人,子明又何须再故作姿态?” “想你李然如今也算得是个人物,且搅动风云却不居其功,智谋深远而抱守其拙。就这一份胸怀,试问天下谋士又有几人能有?” “而今又别出心裁,选择位于天下正中,却又不甚强大的郑国安身,想来也是在运筹着一番什么大作为的吧?” “不妨与本卿说说,在子明眼中,而今诸侯,谁人可称为英雄?” 王子围手中把玩着酒盏,脸上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像极了李然曾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曹操一般的模样,那一番奸诈与诡谲,可谓被他演绎得是淋漓尽致。 李然见状,不由暗中叹道:难道这世间的奸雄都是这一个模样? 一边想着,他不由又起身向着王子围是躬身一揖,而后又自嘲道: “既是令尹大人如此看得起在下,便恕在下大言不惭了。” “若论天下英雄,齐侯如何?” “齐国雄踞山东,名士豪卿众多,齐侯手下文有晏婴大夫,武有将军田穰苴,西进可抗晋国,南下可指鲁卫,北守燕疆,此等雄国,能称英雄否?” 说实话,李然其实还从未见过齐侯是长什么样,但仅通过上一次拒绝参加平丘之会,而后又同意晋国向卫国捐赠粮秣之事,李然便可以断定这个齐侯肯定也不咋滴。 在晋国这个超级大国面前如此横跳反复,枉做小人,这样的国君肯定算不上英明。 但此时,他既然扮演的乃是“刘皇叔”的角色,那自然是要将这个角色演绎到底,先推齐侯,实是因为齐国的地理位置确实是相当的不错。 无论是与晋,还是与楚,都有着千里缓冲之境。且沃野千里,说是天下之粮仓,也不为过。 “子明说的乃是齐国,而并非齐侯啊。” “齐侯此人,心胸狭隘,目光短浅,不知晋楚,只知鲁燕,他也配称之为英雄?” 也确实如此,齐国素来在对待晋楚的问题上是反复无常的。一会联楚,一会联晋。而且在逐鹿中原的这件事上,往往是出工不出力。 所以,就气节这一点来说,却是连郑国都不如的。 王子围看不起他,也是理所当然。 李然闻声一怔,当即再道: “那晋侯如何?” “而今天下,晋国国势最为鼎盛,军治万乘,国中赵,韩,范等六卿皆是人雄之辈,晋国锋芒,诸侯无人敢挡,如此看来,晋侯可谓英雄否?” 既然齐侯你看不上去,那你楚国的老对手晋国你总该看得上了吧? 当然,这也不过是李然装模作样的想法。 “呵呵,晋侯奢靡,沉迷女色,晋国霸业乃其历任先君所为,与他晋侯又有何干系?” “再说晋国六卿,既然子明亦知此六卿皆为人雄,一国之君弱,而众卿皆强,此非亡国之兆也?” “守成尚且不足,何谈雄主?如此昏君,又岂能称之为英雄?” 不得不说,王子围后世虽被称之为暴虐之君,可他对天下诸侯的认识还真是非常到位的,要不然,怎么连之后“三家分晋”都预料到了? 王子围对晋侯的评价也确实在理,不过,这也算得天下诸侯对如今的霸晋,较为普遍而统一的评价。 面对摇摇欲坠的霸主地位,而今的晋侯又哪里能比得上其先君文公,悼公? 即使是在面对其国内六卿相争的局面,也已是显得是有心无力。所以,对于他而言,如今能够暂且守住先祖们留下来的基业,便已实属不易了。 就更遑论是要他再去开拓进取了。 第125章 天下英雄,唯子明与围尔 虽身处荆蛮,却对天下局势了如指掌的楚令尹王子围,面对李然接连搬出的齐侯与晋侯,尽皆被其否定,并认定此二人根本不配称之为当世豪杰。 于是李然只得是继续言道: “那宋公鲁侯又当如何?” 这里需要说明一点,李然并未提及秦燕两国,实在是因为此时这两个诸侯国,与如今的中原纷争而言,实在是毫无存在感可言。 而他故意提及宋公与鲁侯,则是因为中原的诸侯国中,除了齐晋,便只有这两国目前还算得有些国力了。 但宋国与鲁国的这点国力,在一向自傲的楚狂人王子围面前,那肯定也是算不上什么的。 说句不好听的,给楚国塞牙缝都不知道够不够。 于是,连带着这两国的国君,自然同样也不会被王子围给放在眼里的。 “宋公羸弱无为,鲁侯无胆无谋,皆为庸碌之辈,差之千里啊!不是不是。” 宋公是不是羸弱无为,李然并不清楚,可要说鲁侯无胆无谋,李然却是不敢恭维。 因为其他人或许不知,但是李然最清楚的。如今的鲁侯很多人都说他傻。但其实他那不过是一直在装傻罢了。 不过转念又是一想,王子围远在荆楚,不了解此间详情也并不奇怪。所以他这样说,倒也情有可原。 “哎呀呀,恕在下愚钝。没想到放眼这天下诸侯,竟无一人能够让令尹大人称之为英雄。在下才智浅薄,不能识人。实属惭愧,惭愧。” 李然故作姿态,不由长叹一声,并是微微摇头如是回道。 谁知王子围闻声却又是一笑,淡淡道: “哦?这就没了吗?” “难道子明眼中,天下英雄便只有这些庸碌之辈?” 王子围此言,说得甚是傲气。 不过这话倒也激起了李然的好胜心,闻声立马皱眉。 “既然各国的国君皆不堪以称之为英杰…那么如今晋国的中军将赵武如何?” “此人以一己之力兴复赵氏,如今雄居晋国首卿之位。据说赵中军为人温和忠信,礼仪谨慎,善纳举材,海纳百川,能称之英雄否?” 身为赵氏孤儿的赵武,是从唯一的幸存者一步步继承并经营先祖之基业,最终坐上了晋国首卿的位置。其功绩自不必多言。 这样的人,即便是放于后世,也可称之为一代英豪。更遑论如今的春秋之时呢? “嗯,赵武此人,文胜其质,非英雄尔。” 而就是这样的人,王子围只给出了四个字的评价。 所谓“文胜质则史”,看来,王子围是觉得赵武其人,时常过于优柔寡断,且不够硬气。所以,在他眼中,这样的人仍旧不足以称之为英雄。 于是,李然想也没想,立即是开口回道: “那中军佐韩起呢?” 既然说赵武过于“文”了,那韩起这种“霸气”的总应该是了吧? 毕竟以一人之力召集天下诸侯于平丘会盟,甚至不惜出动晋国军马三十万,却只是为彰显他晋国执政卿的威风,这难道还不够霸道? “哈哈哈,此人虚伪做作,既贪且懦。不配不配。” 这一回,王子围的回答更简单了。 饶是李然闻声都不由半晌说不出话来。 行吧,你说他不配就不配吧,那… “鲁国季氏?” 王子围继续摇头: “冢中枯骨罢了,上不得台面。” “郑国子产?” 王子围还是摇头: “虽是贤明之人,却不得天时,不得地利,也是个可惜之才啊。” “那…齐国晏婴?” 王子围依旧摇头。 “名士而已,非掌权之卿,又有何为?” 到最后,李然将他所知的春秋大半人名全都念了个遍,而王子围始终都只是摇头。 李然见状,当即也只得在那“摇头”了。 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行吧,你该说啥就说吧。 “令尹大人目光高远,在下实不知天下谁人能够称之为英雄,还请大人赐教。” 言罢,李然躬身一揖,态度极为恭敬。 而此时的王子围,也终于是一改刚才“目中无人”的表情,眼神骤然变得犀利起来。 只听他是缓缓言道: “世间能称英雄者,唯子明与围尔。” 此言一出,晴空霹雳。 “什么?” 李然当时就“懵”了。 他倒并不好奇他会如此说,只是他十分好奇,这王子围难不成也是看过《三国演义》的?要不然,他何以能够说出如此相像的话来? 这活脱就像是《三国演义》中的曹操转世而来的一般。 “呵呵,子明何需如此大惊小怪?” “哦?不知大人此言何意?” 李然当即顺着他的话继续问道。 只听王子围是继续言道: “天下诸侯,只知固守而不知进取,国业再大,也必将溃散。” “天下诸卿,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无一能成大事者。” “而今能与本令尹称之为英雄者,唯有你李然尔。” 是的,他王子围依旧傲气冲天,认为天底下没人可称之为英雄,唯有他王子围自己。 可是话锋一转,他却将李然也抬到了与他一般的高度。 “令尹大人,下官…” “下官何德何能,岂能与大人相提并论!” 李然赶紧起身作揖,面上尽是惶恐不安之色。 谁知王子围却只是一笑,又颇不以为意的说道: “呵呵,你明知此次本令尹率众前来所欲为何,却仍敢孤身前来阻拦,如此胆略,也实属罕见。即便是你们郑国的贤大夫子产,此时此刻,恐怕也只敢是缩在郑邑城中瑟瑟发抖,又遑论他人?” “依本令尹看来,你李子明若都不能称之为英雄,放眼这中土之内,恐是无人能够担当得起了。” 李然闻言,自是受宠若惊,立即是与他回道: “在下感谢令尹大人嘉许,但区区在下又如何担当得起这‘英雄’二字?还请大人莫要再取笑下官了。” 李然也很识趣的继续自嘲着。 然而王子围目光一转,又冷不丁的言道: “取笑?” “你妄图用你一人的性命,来换得郑邑上下之安危,子明是觉得,此举难道还不够英雄?” 话音落下,王子围突然是目光森冷。 今日所谓的“煮酒论英雄”,至此结束。问题也终究是拉回到了现实。 李然自知,他的这一招缓兵之计,终究是没能瞒得过王子围的眼睛。 只不过王子围是用了另外一种比较迂回的方式,当面将其揭穿罢了。 而当王子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李然也深知无法继续演下去了。 “呵呵,看来令尹大人一早就已看穿了在下的谋划。” 这还是李然第一次被人识穿自己的计划,一时间还有点难以接受。 谁知王子围却只是笑道: “你李子明的名头,这天下没听过的,只怕也已经是屈指可数了。本令尹此来,既有大事图谋,又岂能不知你李子明的底细?” “只不过如今看来,本令尹所欲成之事,只怕今日是做不成了。” 显而易见,事到如今,他与丰段所谋的大计,确实是早已过了最佳时机了。 第126章 王子围之聘 面对已识破了自己计谋的王子围,李然仍是强作镇定。 因为他知道,既然王子围能有耐心与自己废话这么久,那么就意味着王子围并不想对自己动手。 果然,王子围在揭穿了李然的计谋之后,也并未让他的侍卫进来,将李然拿下。却只是付之一笑道: “李然,你将来若是有想法,可尽管直接来楚国寻我便是。” 言罢,王子围便起身而走。 王子围这最后一句话,摆明了是要开始拉拢李然。但李然此时又如何敢应? 不由得低头作揖,且往后又退了两步。同时,李然也知道,现在他已经说什么都无法拦住王子围了。 不过,想来时间应该也已足够。一日夜的时间,子产只怕早已将郑邑给防得是严严实实的了。就算王子围进得郑邑来,也不敢再是轻举妄动的了。 而在王子围带着队伍离开后,祭乐恰好是从城内赶来。见得李然安然无恙,这才松了一口气。 “什么?楚王子围他居然识破了夫君的妙计?那他没怎么你吧?” 就连祭乐都忍不住感到奇怪,毕竟要说起来,李然这回确确实实算是坏了王子围的大事的,那王子围又岂能如此轻易就放过他? 这完全不像楚人的风格啊。 “王子围此人,面上骄狂,但实则粗中有细,心思缜密,的确是个劲敌。” 这还是李然第一次对另一个人有如此之高的评价。 经过这两日的相处,王子围虽是摸清了他李然的底细,可他也同样看清楚了王子围。 “哦?夫君此言,何意?” 祭乐问道。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丰段与他合谋一处,为的便是谋夺郑国之大政,可我在此处将其拦下,只待子产大夫调集兵将,他与丰段便再无机会。” “丰段恨我入骨,但他却不恼不愠。明知败局已定,却仍是要赶往郑邑,这是为何?他这是为了不失信于天下。而这份泰然自若,又足见其胸中沟壑。” “再有,他若动我,则必为城内子产大夫所知。倘若于郑邑之外动起干戈,这两千人能否安然归楚,犹未可知。届时他渔利不成,反倒被我郑国所擒,岂非颜面尽失?再有,即便子产大夫是按兵不动,可祭氏想必也会因此与楚国结下梁子,郑邑处天下之中,届时楚商不得通行郑邑,与楚而言,也是莫大的损失。” “王子围自然能看得懂此番深浅,亦知其中轻重,更懂隐忍不发。此番心性,绝非寻常蛮夷可比。” 虽然历史上的王子围风评极差,可是眼下在李然的眼中,这个王子围却是相当的不错。 而他的这一番评价,确确实实是发自肺腑,绝非虚词。 “想不到夫君对此人竟是如此看重,也无怪你要在此亲自设计阻拦。” 祭乐这才明白李然那日为何一定要自己留下来。 “若非如此,又岂能拖延他这些时间?” “如今,便看城内的子产大夫该如何表演了吧。” 该做的事,他李然已经全都做完了,如果这还不能阻止丰段的阴谋,那他可就真是无计可施了。 这郑邑,王子围肯定是去定了的。即便只是为了楚人的几分面子,也得是争上一争。 …… 楚王子围聘于郑。 正当王子围带着两千多“迎亲”队伍抵达了郑邑城外时,子产立刻是传出了消息,让王子围在城外的扎营休整,等待伯石大夫送其女出城。并又派出了心腹之人,操持城防,坚闭四门。 郑国大夫子羽,作为子产的代言人是来到了城外。 “禀令尹大人,子产大夫特命在下前来告知。由于我郑邑地方狭小,只怕容不下令尹的一众随从。还请让我们于城外清扫一处地方,作为如今迎亲祭祀的场所吧。” 周邦婚娶俗礼甚多,这祭祀也是其中之一,万万不可少的。 只不过,为了不让王子围进城,子产也可谓是想尽了办法。甚至不惜在城外重新划了一处地块,给予丰氏作为临时的祭祀场所,好来让王子围前来完成逆迎之礼。 王子围闻声并未说话,只是仍旧若无其事的坐在马车上,傲然神色跃然脸上。 而此时,马车一旁的太宰伯州犁上前反驳道: “我楚令尹,乃是奉了君命前来逆迎亲事的。为此,我楚国于国内还特意布置了宴席,并在庄王与共王的庙里祭告后才来到郑邑迎亲。” “如果你们在野外赐予我们这一桩婚事,那就等于让我们的令尹,乃至整个楚国都失了面子。那将来,我们令尹大人却还如何能在楚国立足?” “不仅是这样,而且你们如此做,还会让令尹背负了欺骗先祖的恶名,以至于将来无法继续做我们楚国的上卿。如此这般,却叫我们如何能够返国复命?” 其实,伯州犁的话是再简单不过,你们不给我们面子,那我们也就不必再讲什么情面。 可谁知,子羽闻声却也并不着急,只片刻思索后便道: “还请令尹息怒,我们郑国实是一个小国。作为小国,我们原本是没有罪过的,但依靠大国而不设防备,那才是它的罪过。我郑国虽小,也正是需要依靠楚国这样的大国来安定自己,但若是你们包藏祸心,前来图谋我们郑国,那我郑国也就等同于失去了依靠。” “况且,你们今日若是图谋了我郑国,那日后,其他诸侯国见状,便会纷纷一起违抗拒绝你们的命令,到时候,令尹的号令也会因为受阻塞而行不通。这对令尹而言,究竟是赢是亏?还请令尹大人三思!” 子羽的话音落下,这话已经说得再清楚不过:你们少来这套,你们现在的盘算我们都已经一清二楚的了。 伯州犁一时无话可说,只得是朝一同随行而来的副使伍举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伍举这个名字或许并没有很多人知晓,但他孙子的名头却委实大的很。 伍举此番随王子围一道前来迎亲,在祭氏庄园被李然截下之时,便已知此事已经暴露,不可再行。 见得当下如此情形,他也只得朝着马车上的王子围道: “令尹,事已至此,恐怕只得垂櫜而入。” 而此时的王子围也深知与丰段所谋之事已然落空,但为了此行的目的,也为了他自己的面子,当下微微点头。 于是,伯州犁得到示下,让所有侍卫尽皆是解下了兵器,只双手提着空袋子,便随着使者子羽一道进入了郑邑城中,以示诚意。 最终,就这么悄无声息的,将丰段之女给逆迎出了郑邑。 第127章 伍举献策 王子围授意其部众,尽皆是垂櫜而入,以示自己并无僭越之意。并正式以一国大夫之礼,逆迎了丰段之女。 而丰段,则理所当然的,就此成了楚令尹王子围的老丈。 只不过,原本丰段这妄图一劳永逸的阴谋,却也终究是在李然的一顿干扰之下,未能得逞。而李然,于整个郑国而言,自然是居功至伟。 待得王子围正式出城之后,子产这才是将李然请至府中,是要与他当面致谢。 “呵呵,子明啊子明,此次又是多亏了你。若非是你争取到了这些时间,并提前与我通风报信,我郑国才能得了如今的安稳呐。” 要说这一次,倘若真的让王子围偷偷带兵入了城,届时再加上丰段与驷黑以为内应,那此次郑邑只怕是瞬间便会有倾覆之危。 而李然此番能够急中生智,略施小计便粉碎了丰段之阴谋,说他于郑邑是有再造之恩,也不为过。 “大夫言重了,然既身为郑国行人,自当以郑国安危为重。” 李然仍然是极为谦冲的说着,脸上满是恭敬之色。 闻声,子产抬手捋须,甚为欣慰。 “不过,然以为,此番楚国令尹王子围无功而返,只怕是会心有不甘哪。” 李然话锋一转,又忽的满是担忧起来。 此次王子围聘于郑,亲领两千楚国精锐而来。无论是于楚国还是于郑国,这一动静都算不得小。 而此次他无功而返,依着王子围的性格,这脸上定然是挂不住的。 所以,李然如今所担心的,便是王子围既然已无法觊觎郑国亲楚,那日后必然还留有后招。所以,对于郑国而言依旧是不可不防的。 “嗯,子明此言有理。” “想那王子围向来跋扈,虽名为令尹,却实有楚君之威!而今在我郑国吃了如此的大亏,其报复之心,实难免之。” “既如此,那子明可有何高见?不妨说来听听?” 既然李然提起此事,子产自是要先问问李然的看法的。 “禀大夫,如今楚国势大,唯有借力打力。” 而李然的看法也十分简单,面对绝对实力的巨大差距,只能借用他国之力钳制楚国。 而他这一想法,立即得到了子产的赞同。只听他附和言道: “嗯,晋楚之争久矣,想来晋国也不会坐视楚国一家独大。” “此次王子围若执意报复,那咱们便可入晋求援。只不过,如今晋国内部亦是错综复杂。自从赵中军害了场大病之后,晋之六卿便可谓是一盘散沙。届时只怕是免不了还需要一番口舌之辩。所以,到时候还得子明多多劳心了。” 堂堂郑国执政卿不想着去摆平晋国,却让李然身为一个行人多劳心? 这逻辑不觉得有些奇怪吗?按理说,身份就决定了话语权。而要论身份,李然的行人一职,与子产的执政卿比起来,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恐怕也不为过。 那是不是也就代表了你子产说一句,其实能顶我李然十句? 既如此,又为何要李然多劳心呢?子产直接找晋国不行吗? 还别说,这还真不行。 这就得从晋郑两国之间的关系说起。 要说起郑国与晋国的关系,那可也算得是另一部血泪史了。 自晋灵公十三年至晋悼公十二年,一百年里,郑国六次顺从楚国,又六次叛楚归晋,而期间所发生过的大小战事,那更是不计其数。这也让原本底子就薄的郑国基业,更是雪上加霜。 直至弭兵盟会后,晋楚共霸的局面形成,两相议和,这才让郑国与晋国和楚国的关系稍有缓和,而郑国则借此时机,也算是彻底跟定了晋国。 故此,一旦楚国那一边若是又来了什么动静,那么郑国这边,所能依靠的也唯有晋国了。 只是,由于郑国此前一百年里一直是于晋楚之前反复横跳。所以,郑国在晋国看起来,就犹如一个不怎么听话的小弟一般。 所以,郑国想要在自己关键时刻与晋国方面讲得上话,那也属实不易。 而这,也正是将此“重任”欲托付给李然的原因。 一方面,李然虽是入仕于郑,但其实与郑国牵连还并不深。二来,李然本人,也已经为晋人所熟知。 所以,李然在这时候,其话语权确实是已经反超了身为郑国执政的子产了。 “岂敢承此‘劳烦’二字,然必将秉义而为。况且然既为郑国行人,大夫若有任何差遣,然亦自当全力以赴。” …… 另外一边,郑邑城外。 王子围迎娶了新妇,本该是件喜事。但他现在的心思又哪会放在这种事上。 此番未得寸功,于自己部众面前丢尽了颜面。不想也知道,到时候消息一旦传回楚国,那楚国上下也免不了是要在暗地里将他一顿冷嘲热讽的。 而王子围平日里,本就嚣张跋扈惯了,往日里得罪的人可也不少。若是被这群人给逮到了这样的机会,那还得了? 所以,这一连过得好几日,王子围也不急着拔寨还楚,却整日都在营帐内沉迷于酒色之中,笙歌箫语不断,以此来掩饰内心的憋屈。 可这种掩饰能骗得过常人的眼睛,却是无法骗过伍举的。 伍举,这个名字或许并不为后世人们所熟知,但他的孙子却是绝对家喻户晓的。他那好孙儿,可不是别人,正是日后大名鼎鼎的伍员,伍子胥! 伍举父亲伍参,本是一名下级军官,后因力排孙叔敖的撤兵之意,向楚庄王竭力献策,与晋国在邲这个地方进行了一场决战,并是大获全胜!楚庄王也由此得以饮马黄河,威震中原。 而伍参也因此而立了军功。不过,伍家那时候也依旧是默默无闻的。而其子伍举,则更是因为差点牵连进一场楚国内乱而险些出奔晋国。 而如今,就是这样一名曾经身份卑微,且有叛逃之意的楚国臣子,却倍受王子围的赏识,竟是让其作为副使随侍左右。 这一方面足以见伍举此人确实是能力出众,而另一方面,同样也可足见王子围此人,选贤举能也从来都是不拘一格的。 而眼下,伍举也不亏为楚之良材。那双洞若观火般的眼睛,是将王子围的心事早已给揣摩得是一清二楚。 见得王子围这几日始终“借酒浇愁”,伍举便早早的想得一招。于是在酒宴之上,借机便是起身越众而出。 “禀令尹大人,眼下却有一桩好事,不知令尹大人,岂有意乎?” 伍举也并不客套,直接开门见山。即便是面对王子围这般猛人,他这话也说得不卑不亢,显得甚是铿锵。 “哦?有何好事?” 知道伍举是有了主意,王子围立刻是酒醒了一半,且是饶有兴趣的如是问道。 “臣听闻,前不久晋国曾假托我楚国‘王子比奔晋’之名,号召各路诸侯,于平丘举行盟会,军治万乘而耀武扬威,且盟会之上所念檄文也对楚国多有不利!” “而今我们既然已经出来了,何不以晋人不守宋盟之名,同样号召天下诸侯前来盟会?届时我楚国复霸于中土,并以天下盟主之名号令中原,如此岂不快哉!” “再者,若能借此次盟会彰显我楚熊之强盛,那日后各路诸侯又岂敢再有不敬之意?” 平丘之会上,晋国的垂死表演可谓是仍然历历在目。而眼下伍举所提出的,再搞一个由楚国所首倡的盟会,则与平丘之会是有着天差地别的。 晋国耀武扬威动用二十万兵甲,而我楚只区区两千。晋国是趁敌国之危,而我楚则是遇强越强! 当然,伍举此言,却还故意隐了一个最为重要的目的。那就是,若是能够由王子围发起此次盟会,那他王子围日后在楚国,则更是成了难以掩人的太阳一般耀眼。 “哈哈哈,举之所言,正合吾意!” 憋屈了好几日的王子围一听到这个建议,顿时就撇开了尚在怀中的歌姬,并兴致勃勃的起身上前,一把将伍举是扶了起来。 “如此甚好!若以寻宋盟之名,天下诸侯莫敢不从也!若能借此而扬我大楚之威,试问天下谁人还敢小觑我楚?而谁人又还敢再小觑本令尹?” 王子围此番在郑邑受了挫,可一向自负的他又岂能吃了这么大一个亏而没有半点反应呢? 好嘛,既然你晋国能搞个盟会耀武扬威一把,那我王子围难道就不行? 好!就这么愉快的决定了! 第128章 狂哉!我楚 伍举的进谏,可谓直接说进了王子围的心坎里。 搞个盟会,也正可以弥补一下他王子围此次在郑邑所受的“委屈”。 但是,问题又接踵而至。会盟地点该选在哪里呢? 这时,见不得伍举如此出风头的伯州犁,也站了出来。 “令尹,臣以为,既决定会盟诸侯,那选址绝不可马虎,需得小心谨慎才是。以臣之见,不如在我楚国边境,亦或是郑楚交接处,如此才能确保万无一失呐。” 举行盟会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是,那可是要邀请各国诸侯率师前来的。 虽然各路诸侯参加会盟所带来的人马并不会很多,但合在一块,威胁也是不小。 若是选在离楚国较远的地方,万一别有居心的诸侯于暗中动了手,那王子围的身家性命岂不是危险了? 再说,既然是要彰显楚熊的强盛,那选在楚国境内那自然是最为合适的。 对此,伍举也未多言,竟是直接附议赞同了。 因为他知道,令尹是绝不会答应的。 他实在是太了解王子围了。 果然,伯州犁的话音刚落,便是立刻遭到了王子围的反对。 “哼!本令尹既然是要召集天下诸侯盟会,又岂能如此的畏首畏尾?” “依我看,此次盟会选址,就选在虢地吧!” 王子围的脸上一片毅然。 但这一下,在场的一众大夫听闻后尽皆是张大了嘴倒吸一口,一脸的错愕。 “虢地?!那…那可是晋国的门户啊!” “是啊!此处深入中原腹地,我楚自立国至今,却还无人能到得如此地方啊!那此行岂不是九死一生!” “是啊是啊!在虢地会盟,那无异于羊入虎口啊!” 虢地,在郑国的北边。是晋国出入中原的门户所在,此处向西便可入晋,向东,便是卫,宋。 这地,实在是而离开楚国太远,而离开晋国太近了! 选在这样一个地方举行盟会,岂非给了晋国以天赐良机,可以羞辱楚国一番? 万一晋国真的不讲武德,届时别说是会盟了,便是他王子围能否活着回到楚国恐怕都要成问题了。 于是,一时间大营之内,众大夫的反对之声是不绝于耳。 毕竟他们都是要跟着王子围混的,一旦王子围出了事,他们等于也都要跟着一起玩完。 可谁知王子围的态度却十分的坚决,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意见,毅然决然的要将会盟地点选在“虢”。 是的,这就是王子围的生猛。 但凡他认定的事,但凡他下定了决心的,那便是楚国上下齐声反对,也无济于事。 就是这样的刚愎自用,就是这样的独断专权。 当然,伍举作为最了解王子围的人,很快就看出了王子围的深层用意来,于是,也甚是猖狂的当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诸位,我们令尹大人英明神武!将盟会之地选在虢地,可绝非儿戏之言呐!若依伯州犁所言,选择楚地会盟,虽可万无一失,却实有二害。而选虢地会盟虽看似惊险,却有三利。此间计较,还请诸位是洗耳恭听…” “若是以伯州犁所言,选择在我楚国边境举行盟会,这一来,无法彰显我楚国盟会之诚意。各诸侯国或许会因为惧我强楚而不敢前来与会。届时他们不来参加,反倒让我们自己面上无光啊。二来嘛,若是在我楚边境举行盟会,那与晋之平丘又有何异?我们楚人既然是要举行盟会,的目的不外乎是要与平丘之会一较高下!若无有区别,那此次盟会岂不毫无意义?此既为二害是也!” “另外,选在虢地却有三利,一则,虢地乃为晋国之门户,却离我们楚地极远。晋国若是连在这里举行盟会都不敢前来,那便足可谓是贻笑大方了。所以,我料定晋国是必来无疑!其二,选在此地也能体现出我楚国邀请诸侯国前来盟会的诚意,虢地远离楚地,各诸侯国没了后顾之忧,而且只要晋国肯来,那还怕其他诸侯不来吗?届时天下诸侯共聚一处,其威名岂不直接盖过了平丘之会?” “至于第三个好处嘛,呵呵…此次盟会乃令尹作主,选在虢地举行,不但能够彰显出令尹的胸襟与胆略,也能压制住国内的流言蜚语,让国内的那些宵小之辈是彻底闭嘴。” 伍举的一番话说完,王子围脸上的不禁是泛起了得意之色来。 伍举的这一番话,将王子围本不方便说的全给说了出来。若说伍举乃是他王子围肚子里的蛔虫,似乎也不为过。 是的,王子围选在虢地举行盟会,其用意就是这三点! 平丘之会上,你晋国风光了一把是吧? 此次我在虢地举行盟会,我楚熊,我王子围便还要比你更风光百倍!诶,就问你气不气? 在与晋国争锋的路上,几百年来,楚国可是从未懈怠过。而他王子围,更是朝思暮想着要如何光复他楚国往日的荣光。 当然,这样做也对他王子围本身也有着极大的好处。 “啊!原来如此!确实是老臣愚钝了啊。” “令尹大人英明,我等自愧不如啊。” 楚国的一众卿大夫闻得此言,这才是恍然大悟,也不禁是为自家主公的雄才伟略而叹服不己。 于是,当夜,王子围便是立即派人前去各国昭示,三个月后要在虢地举行盟会,并要求各诸侯国依照宋盟之誓,务必派人前来参加。 …… 此时的王子围,还尚未离开郑国。所以在虢地举行盟会的消息,郑国自然是第一个知晓的。 而在得到了这一消息后,郑国上下顿是举国骇然。 当然,也有不骇然,那便是丰段。 毕竟,现在他可是王子围名副其实的岳丈,自己的女婿要主持天下会盟,他这个老丈又岂有不站台呐喊的道理? 于是,在郑国朝议之时,丰段自然是力挺王子围。认为郑国应该遵守宋盟的约定,前去参加此次盟会。 “楚势日盛,且与郑国又是唇齿之距。日前我们既是去了平丘参与盟会,而今若是不去虢地参与盟会,想必日后楚国定会怀恨在心啊。” “驷某也以为,此次我们必然是要去的,万不可届时给楚国留下了讨伐我们的借口!” 驷黑也毫无疑问,支持丰段,支持亲楚。 可一旁的子产见状,也是理所当然提出反对: “此番王子围,之所以要举行盟会,便是意欲各诸侯国亲附于楚而疏远晋国,这实是包藏祸心呐!届时,若我郑国因此而获罪于晋,那岂不又要走上以前的老路?且如此失信,那日后我郑国还将如何以姬姓之邦自居?!” “况且楚王子围此人,一向飞扬跋扈,傲慢自负。就算我们此次前去参与盟会,日后也不见得他楚国便能视我郑国为手足,本卿以为,我郑国断然不能前去参与!” 有些话,当着众卿的面,子产自然不能说得太明。 事实上,他真正所忌惮的,并非是王子围的跋扈,而是丰段的野心。 第129章 去不去?是个问题 面对楚国令尹提出的在虢举行盟会的提案,郑国朝堂上下立时便分成了对立鲜明的两派。 一派自然是以丰段为首的亲楚派,理由是郑楚相近,万不能给楚国以攻打郑国的借口。 而以子产为首的亲晋派,也自然是坚决反对郑国派出使者前去参与虢之盟会的。 理由也很充分,那就是郑国如今刚与晋国关系缓和了些,如果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宣称声援并支持以楚国为首的这一场盟会。这不是摆明了就是首鼠两端?若是如此,岂不直接得罪了晋国? 难道,郑国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的经验教训还不够惨痛吗?当初,若非郑国一直在晋楚之间摇摆不定,又何至于是沉沦了近两百年? “国侨!此次楚国举行盟会,王子围邀请的又不是只我郑国一家,届时天下诸侯说不定都是要去的,若我郑国不去,岂不是要与天下诸侯为敌?” “再者,晋之霸业早就不复当年,平丘之会上,谁都看得出来,不过就是垂死而已!你子产可算得洞悉一切的,又岂能对此等事实反而视而不见?” “而今的垂暮之晋,又岂能与壮年雄楚相提并论?我郑国若不能依附于楚国,难道还要与楚国为敌不成?!届时,晋国当真会来救咱们?哼!我看未必吧?!” 驷黑很快就做出了回应,而且反驳得也算是有理有据。 如今晋国六家是各怀鬼胎,且整个国家都处于一种半分裂状态。要说他还有实力来救郑国?确实是极有可能指望不上的。 对此,子产其实也是心知肚明。但是眼下,无论如何,这场盟会就算他再强词夺理,也是必须要竭力去阻止的。 “子皙此言差矣!” “想我郑国苦于晋楚之间,亲晋而楚攻,亲楚而晋伐,此乃百年之教训也!” “今有幸可以避免灾祸却偏要寻衅滋事,助纣为虐!此乃自取其祸啊!” “况且,只要我郑国不去参与盟会,则其他诸侯国自然也都不会前去。只要大家都不去,那又何来我郑国与天下诸侯为敌之事?所谓‘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届时楚国难道还能犯此众怒而兴师伐我?” 子产的意思是,在这种关键节点上,我们郑国更应该要保留有自己独立外交的余地,要有自己的判断,而不是总想着去依附这,依附那的。 可是,这话显然也是立不住的,所以立即是遭到了丰段的反驳。 “这叫什么话?难不成我郑国刚与楚国联姻,便可以立即翻脸不认人了吗?” “若是传将出去,天下人会如何看待我郑国?” “子产,你可不要为了一己之私,而使我郑国陷于水火啊!” 丰段声色俱厉,形容甚为恼怒。而此时庙堂之上,火药味也顿时是弥漫开来。 “哼!本卿自作得这执政之位,便只求一心为国,从未有过半点徇私!” “与会之弊如此明显,丰段你却这般执意前往,恐怕你这才是那个要置我郑国于水火之中的人吧!” 子产一时气急败坏,竟也是直接争锋相对起来,丝毫不让。 这一下,双方便算彻底摆下骂阵来了。 亲楚的这一边,驷黑也丝毫不给子产这个执政卿面子,他虽并非六名正卿之一,但却也是出言不逊,言词格外锋利。 “哼!想我郑国上下,一心为国者又岂止你子产一人?!” “此番拒绝楚盟,便是背信弃义!你子产担不起这个责任!” 他这话要说起来也对,宋盟之约,天下弭兵,天下遵从,谁又敢是明着拒绝呢? “呵呵,我子产生来顶天立地,何来的责任担当不起?” 子产此时也说得急了,竟是直接一笑置之。 这时,一个一直站在子产身边的俊美年轻人忽的站了出来。 “诸位,强楚虽猛,然霸晋犹威,两边确实是都得罪不起,还请诸位都且冷静下来三思啊。” “子太叔?你懂什么?此间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年轻人话音刚落,驷黑便立即朝他投来了憎恶的目光。 这个被他称之为子太叔的年轻人,不是别人,正是游氏一族的宗主——游吉。 游吉,游氏,名吉,字子太叔。 其实,要说起来,游吉虽然年纪不大,但人家好歹还是六正卿之一呢!虽是辈分低了一辈,可地位却并不比驷黑低。 “子皙大夫此言何意?此乃朝议,非一言之堂!子太叔他既然身为正卿,又如何还没有资格发表意见?” 子产当时就火了,当碍于驷黑的辈分,他这话也是不敢说得太重。 驷黑闻声,当即一道冷哼,便不再多言。 倒是一旁的丰段见状,不由又是冷冷一笑: “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竟也跟着子产你一样,这般的不知好歹!” 游吉正要反驳,却不料一直未曾开腔的罕虎忽的“咳嗽”了一声。 “诸位争来争去,看来到底是没个大家都能满意的结论来。” “若是如此,咱们不如先去问问晋国的意见,如何?” 罕虎自是向着子产的。 可此事事关重大,他也不好明着偏袒子产,所以就道了一个折中的办法。 而且,还是这件事的关键。 楚国既然要在虢地举行盟会,其实说到底,咱们参不参加那都是小事,晋国去不去那才是大事。 若是晋国也去了,那咱们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 若是晋国不去,那其他诸侯国也多数不会去。那咱们就跟着晋国走,不就可以了? 正如子产方才所言的那样:众怒难犯,专欲难成。届时楚国再想找人撒气,起码还得多掂量掂量才行。 “嗯,当国所言,甚是有理!” 子产第一个便在那里拱手称是。 “不过,前去晋国势必路过虢地,此番出使晋国,人数不宜太多,派谁去好呢?” 此时,原本素来最是与世无争的印段(字子石),也唯恐朝议的氛围再次陷入僵局。于是,立即是顺着罕虎的话头继续是装着往下询问。也就是他如此轻描淡写的一问,便算是彻底将此事给议定了下来。 而亲楚派这边,丰段见状,当即了然,自也不好再继续多言。 至于印段此问,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此时除了身为执政卿的子产前去,却还能有谁? 罕虎当然也是与他心照不宣,明面上却显示不出一丝波澜。 “既如此,子产,此番就还是由你便去晋国走一趟吧。且问问晋侯的意思究竟如何。” “诺。” 其实,子产又如何不知罕虎的意思? 说是让自己去问问晋侯的意思,其实就是让他去游说晋侯不要参与此次虢之盟会罢了。 子产一边俯首作揖,一边又侧目扫了丰段与驷黑一番,双眼并是闪过了一抹厉色来。 第130章 王子围的野心 一顿纷乱的朝议结束后,刚从朝堂下来的子产,便将此事一五一十的告知给了李然,并且是让李然提前准备一番,邀他陪同自己一道前往晋国。 而李然这里,其实在此前便早已料到,王子围此人是绝不会暗吃了这等哑巴亏的。 而今看来,真可谓是一语成谶。 李然对此也是了然,当下回到祭府,并安排了下去,此次便让褚荡陪同自己一道前往晋国。 原本他打算让孙武也一起去的,但考虑到孙武还要训练新招募的侍卫,且此行毕竟是陪同子产一同上路,想来也并无险阻,于是就准备只带上了褚荡即可。 祭乐听闻了,原本也是吵闹着准备一同前去的。毕竟这种能外出“长见识”的活,她是最乐此不疲的。 但他爹爹祭先却并不放心,他虽也不清楚究竟是出了什么状况,可敏锐的政治嗅觉却一再提示着他。最近这郑邑接连发生的一系列怪事,总让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于是,说什么也要将女儿给拦下来,不准她跟着李然一道前去。无论祭乐如何撒娇耍赖,都不顶用。 而李然也是这个意思,毕竟此次前去晋国要路过虢地,人数本就不能太多,若是有女子随行,只怕会更加惹眼。 “放心吧,为夫也不是第一次入晋了,不会有事的。” “况且还有子产大夫作保,想来也没人敢对我们不利。” 这些日子,李然借用祭氏的势力,在郑邑内也进行了一番彻底调查,发现鲁国季氏在郑邑内的产业其实并不多。 而潜藏还在郑邑城内的暗桩也已经不足百人,这些人虽分布在城内各处,可李然却还是能够将他们的来历给调查得一清二楚。 他原本打算趁着这段时间得闲,就把这些人都处理了。一方面是为了一报还一报,毕竟他和季孙意如的旧账还没开始算呢! 当然,另一方面,若是能将鲁国季氏这些暗桩料理干净,也能大大缓解暗中势力渗透进郑国的程度。 但奈何,王子围这一顿操作猛如虎,却是将李然原先的计划给彻底打乱了。所以,他也不得不先暂停了下来。 “哎,夫君好不容易是得了闲暇,如今却又要远行……” 祭乐知道自己此次不能随李然一道前去,心中难免生怨。不过出身祭氏的她,这大局观终究还是有的。 所以,她这番话却也并未抱怨朝堂,只是对李然有些依依不舍。 “那你一路上可要多加小心,可不能有什么意外啊。” 祭乐的眼中尽是关切担忧。李然闻声,环顾四周,见四下无人,便在她的额头上亲亲一吻。 “放心吧,等着为夫的好消息便是。” 言罢,李然便转身出了家门,与守在门口的褚荡是一起离开了。 …… 郑邑城门处,随着李然的到来,一行十余人的队伍这便是出发了。 当然,这十多人只是明面上的人数。若是算上一路上安插着的暗哨,再加上李然这边安排的,加起来只怕也有数百人。 车队渐行渐远,郑邑的城墙终于消失在众人的视线之中。 “子明啊,此次王子围骤然召开盟会,你觉不觉得有些奇怪?” 车舆内,子产看着李然如是问道。 盟会之事,在这战乱频发的年代本不足为奇,可王子围乃是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召开盟会,这就显得十分的奇怪。 要知道即便是当初的平丘之会,那也是韩起撺掇晋侯发起的。非但如此,而且晋侯还特意去洛邑走了个过场,朝觐了一番周天子的。 虽然楚国与周王室的关系向来不好,但他王子围既没请示过楚王郏敖,而他也不是以楚王的名义号召的盟会,其狼子野心岂不是昭然若揭? “回大夫,那一日,然在城外拦下王子围车队时,曾邀请楚令尹入了我祭氏庄园内是小住了一晚。” “然以为,楚令尹王子围,此人城府难测,善于隐忍,且野心勃勃,绝非易与之辈。” 李然拱手,正色应道。 “哦?子明的意思是…?” 子产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分析道: “王子围这一次明面上是来我郑邑迎亲,然则其真实目的,可谓是昭然若揭。” “所幸天佑郑邑,得以无恙。” “可此事,对我们而言乃是幸事,但对他王子围而言,便绝非好事。” “他此番亲率来了两千猛士前来,却寸功未得,若就此回了楚国,他这个楚国令尹的名头可就要大打折扣了,声望也必定受损。” “所以,他若不做点什么来挽回一二,只怕以他的性格,绝不肯善罢甘休的。” “而如今妄图举行盟会,显然也是有此考量的。” 其实李然在听到王子围意欲在虢地召开盟会后,便立即想到了这一点。 王子围向来跋扈,凡是总要得利,此番来郑不但什么也没捞着,反而还被李然与子产搞得灰头土脸的。 倘若就这般返回楚国,他这个堂堂楚国令尹的脸又要往哪儿搁呢? 但是,他此番若能在虢地顺利召开盟会,将楚国塑造成为与晋国共霸天下的共主,那他王子围之声威便也可想而知了。 说到此处,那么楚王子围的另一个目的也就呼之欲出了。而且这个最为重要的目的,不仅李然知道,其实子产也一样知道。 果然,他的话音落下,子产只微微点头,而后缓缓捋须言道: “王子围以霸道治国,而今楚国上下早就只知令尹而不知楚王,此番王子围若能顺利僭越国君而召集盟会,于楚国国内形势定是一片大好…” “到了那个时候,他王子围岂不是想干什么便能干什么?” 他的话音落下,眼中顿时闪过一片锋芒。 执政多年的他,对于这种政治局势的敏感度自然非常之高,再加上王子围此番召集盟会所透露出来的野心,他又岂能猜不到王子围真正的用意? 召集盟会是假,妄图弑君篡位才是真吧? 李然闻声,当即毫不犹豫的点头道: “大夫明鉴,王子围此举恐怕正是此意!” 第131章 再会羊舌肸 名声,荣誉,财富这些都是虚的。 在当今这个时代,唯有权利才是第一真理。 而谁能够掌握民众,谁掌握了民心所向,那就等于是谁掌握了权力,谁便有了绝对的话语权。 细数中原各国,无一例外,皆是如此。而楚国,作为一个极权之邦,更是如此。 王子围以楚国令尹的名义,打着宋盟之约的旗号召集盟会,明面上乃是为了与平丘之会分庭抗礼,顺便自己也过过天下霸主的瘾。 可实际上,明眼人一眼便能看出,他这就是在打着准备收拾楚国人心,继而弑弟篡位的算盘。 这一点,其实也并不难猜。 因为,楚国作为与中原诸夏之邦完全不同的存在,自立国伊始便是弑君成性的。 其他不说,就譬如楚武王,作为一代雄主,那也是弑君篡位而来的。 所以,要说现在的王子围,他想“光复”这一楚国传统,继而带领楚国再次强大,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 “若是如此…那我们就更不能让他得偿所愿!若到时候此人果真声威大振,进而弑君篡夺了君位。楚国若真的出了这样一位暴虐之主,那日后我郑国岂不是要永无宁日了?” 子产细思及此,又是不禁一阵锁眉。 王子围想在楚国干些什么,他无能为力。 他现在能做的,也唯有是尽可能的游说晋国不去参加虢地之会,也只有如此,方能使郑国免遭池鱼之殃。 “这样,到了晋国之后,还是先去找叔向帮忙,先问问他的意见,再决定如何游说晋侯。” 子产又盘算了一番,开口朝着李然如是说道。 其实,由于郑国在过去是经常在晋楚之间横跳不停的。所以,郑国与晋国的关系并不算得十分亲密,甚至可以说有些疏远。 这些年,子产虽然一直试图亲晋,可是却也不敢直接惹怒了楚国,所以与晋国的六卿也一直是保持着相当的距离感。 而李然便不一样了,他与羊舌肸,韩起,那可都是在一起谋过事的。 再加上羊舌肸对李然一直都很看重,先去拜访羊舌肸,询问他的意见与建议,显然最为合适的。 李然闻声当即点头: “诺,然定当尽力。” 两人如此议定,便算是定了下来。 “哦,对了子明,还有一事,不知你听说了么?竖牛已经到了鲁国,而今就在季氏之下当了一名门客。” 聊完了一件事,另外一件事又接踵而至。 不过听着子产的语气,似乎对此事并不是很在意,只是权且当作闲聊罢了。 “哎…没想到家兄竟当真是去了鲁国季氏。” 李然当然早就得到了消息,毕竟他与叔孙家的联系就一直没断过。其而且身为郑国的行人,如今鲁国国内的许多大小事情他也都大体知晓。 只是,他与叔孙豹暗中一直有联系,这种事自然不好拿到台面上来说。毕竟他现在可是郑国的行人,这种事若是说破了也难免有吃里扒外的嫌疑。 所以他自当谨慎一些。 子产闻声,也并不计较,只继续道: “鲁国季氏,竖牛,齐国人都搅和在了一块,现下丰段又将王子围给拉了进来,这局面可真是越来越精彩了。” 从赈济卫国到郑邑疠疾,子产便一直觉得这些事的背后有着一只无形之手在暗中推动着。 他虽并不清楚到底是谁,但这种感觉却是愈发的强烈。 当初放走竖牛,他的目的,其实也正是欲擒故纵,想试图搞清楚这竖牛的幕后之人到底是谁?即便只是丰段与驷黑,那他也好搜集证据,届时一举将其拿下。 可如今,随着王子围前来郑邑迎亲,又以楚国令尹的名义召集盟会。越来越多的纷扰是接踵而至。所以,即便是老练如他,也不由得是有些力不从心了。 “看来这一盘棋,大家都是身在其中。” 李然抬头望向车舆外的东方,那是鲁国方向,目光深远却犀利。 他比子产的感觉更加强烈,因为他知道的事情,可远比子产要多得多。 …… 十日后,子产与李然一行终于抵达绛。 这一路上倒是出奇的顺利,竟无有半点事端。即便是在路过虢地时,也只是与楚人打了个照面,毫无波澜。 当然,王子围而今正忙着筹备虢地之会,并且要摆出一副有容乃大的姿态,这也是一个重要原因。 在他们抵达绛的第二日,子产与李然两人便是一道去了羊舌肸处。 羊舌肸陡然听闻子产与李然前来拜访,那可当真是喜出望外。 自齐国粮食被劫之事后,李然的安危便始终成了他的一块心病。毕竟,此事要说起来也是由他而起,所以他有这方面的担忧也是应当。 此番眼见得李然安然无事的出现在自己面前,自是高兴,急忙命人是于厅堂之内,摆伤筵席,要为子产与李然接风洗尘。 “哎呀,叔向兄,多日未见,叔向兄是愈发的精神焕发了啊。” “子产兄见笑了,哪里有的事。来来来,鄙人已命人摆下宴席,特为二位接风。” 子产一听,不由得也是婉言回拒道: “叔向兄太客气了,接风自是不必了。此次我与子明前来,乃是有要事相商。” 眼看距离虢地之会的日期越来越近,子产哪里还有闲工夫吃酒,当即谢绝了羊舌肸的好意。 而列于一旁的李然也是不禁拱手作揖,点头道: “叔向大夫,此事确是事关重大,还请大夫见谅。” 羊舌肸闻声,大致也猜到了七八分,当即屏退了左右。 “你们此番前来,为的可是王子围欲于虢地召集盟会一事?” 待堂内只剩他三人,羊舌肸这才开口问道。 这个消息如今已然传遍了天下,羊舌肸身为晋国的上大夫又岂能不知? “叔向兄快人快语,那侨便不再藏着掖着了。” “此次虢地之会,不知叔向兄如何看待,晋国朝堂之上又是作如何的反应?” 子产此来的目的便是搞清楚晋国的态度,以及游说晋侯,确保晋侯不会去参加此次虢地之会。 所以,羊舌肸的态度就显得尤为重要,因为羊舌肸乃是他们目前唯一可靠的盟友。 “晋郑交好多年,虽肸与子产兄不常走动,但放着子明在此,老夫也没必要与子产贤弟扯谎。” “实不相瞒,老夫对此事也并不赞同。” 羊舌肸对李然的信任,已经从当初的共同谋事,到了如今无话不谈的地步。 主要是在经历过齐国粮食被劫一事之后,他们可谓又是隔空共患难了一回。虽然二人之间并无任何的交流,但是二人各自的处置上,都是出奇的有默契。 所以当着李然的面,他也根本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叔向兄高见!侨也是如此想的。” 听得羊舌肸与自己意见一致,知道此番已有了七成的把握,不由大喜。 第132章 这个晋侯不太行 其实,羊舌肸能有如此见解,更多是事实使然。 “楚令尹王子围,召集会盟于虢地,分明便是冲着我晋国平丘之会而来,不过是想动摇我晋国霸主的地位罢了。” “如此蛮子野心,老夫又岂能遂他所愿?” 这就是事实。 站在羊舌肸的角度上来看,楚王子围的这一出会盟,他们晋国并不需要像郑国那般的瞻前顾后,进退维谷。毕竟他晋国是不需要看其他任何诸侯的脸色的。 而此番会盟,说到底,对于他们晋国而言,这不仅仅是关乎面子的问题,这更是他们霸晋的国际地位问题! 不去,打死都不能去! 所以在这件事上,羊舌肸对于这一事实的认知也是极为果断的。 “嗯,叔向兄言之有理啊。” “我郑国自弭兵之盟后,那便是一直唯晋国马首是瞻。此事无论对于晋国,还是对于我郑国,都是极为不利的。故而,此番前来,实不相瞒,为的便是想要进言君侯,回拒此次盟会。所以,还请叔向兄能施以将伯之助。” 子产站了起来,躬身作揖,形容可谓恭敬。 毕竟有求于人,恭敬一些总归有好处。 不过他如此这般,李然自然也就要跟着一起起身行礼。 而就在两人躬身作揖时,羊舌肸也是站了起来,一人一手将两人扶起。 “二位何须如此大礼,岂非折煞老夫?” 这倒也并非谦辞,虽说晋国一家独大。但是若论官职,他这个晋国大夫毕竟还是比不过子产这个执政卿的地位的。 言语间,三人又重新入座。 “此事,其实本无需子产兄多言,肸也定会鼎力相助。” “不过…还有件事,老夫还须提醒二位。” 此时,羊舌肸的目光在子产与李然脸上匆匆扫了一把。 “楚国的使者昨日也已经到了。” 原来,王子围派来通禀的使者,竟比子产与李然早了一天抵达,而且也已是面见过了晋侯。 “哦?不知楚人所派使节却是何人?” 子产立即如是问道。 “是伍举。” 随着羊舌肸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一片沉默。 是的,又是伍举。 而对于此人,子产可是甚为了然的。 “竟又是此人?” 前不久,王子围亲率两千猛士前去郑邑迎亲之时,伍举便是那位入城逆迎的媒介。 可子产没想到的是,此番代表王子围前来晋国通禀的,竟又是此人。 “此人能言善辩,处事不惊,临危不惧且又果敢善断。不曾想,楚王子围身边竟是有这般能任事的狠角色。” 其实,羊舌肸对此人也是有过了解的。当年伍举曾经是犯了事,差点就要投奔晋国,而叔向也早听闻此人是个人才。于是代表晋国,还曾争取过此人一番。毕竟,楚才晋用也是时常发生的事情。 只是不曾想到,到头来,竟还是被王子围给得了便宜。 “那…不知晋侯又意下如何?” 子产又急忙问道。 只听羊舌肸道: “寡君尚未拿定主意,不过伍举在享礼之上也曾大放阙词,并是公然在那危言耸听。老夫担心……” “不妨事,不过是区区伍举而已,便是他有灿如莲花般的口舌,此番只怕也是难以撼动晋侯的。” 半晌未曾说话的李然此时出声了。 子产与羊舌肸闻声皆是一怔,不过当两人意识到说这话的乃是李然时,便立刻打消了心中的疑虑。 在他们看来,比起李然而言,他伍举还当真是算不得什么。 “呵呵,子明贤弟能有这般的自信,老夫便是放心了。那待到明日,便还有劳子明向寡君阐明利害!” 对于李然的信任,羊舌肸可谓毫无保留,根本不考虑李然本身的官职以及年龄。 他深信,只要李然出马,这件事必定能够摆平! 而子产也是了然,当即在那是点头称是。 这件事聊到这里,似乎已经妥当,一切全看明日朝觐晋侯时李然的表演即可。 然而,此时羊舌肸却还并没有要放子产与李然离去的意思。 “对了,明日子明既然也要进宫,那老夫这里还有个不情之请。” 羊舌肸似乎有些为难,说话时刻意在回避李然与子产的目光。 两人见状也都不由是微微一愣,还是子产先行开腔问道: “不知叔向兄还有何请求,不妨直言?” 随后,李然也是附和道: “叔向大夫但讲无妨,凡是然所能及之事,然必将尽力而为。” 然而,他们越是这般殷情对待,羊舌肸反倒越是有些为难,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又过得好一阵以后,他这才发出一声长叹,并是十分无奈的开口言道: “哎,二位当也知道,寡君近年来沉迷女色,不问政事,不理朝政。国中大小之事皆由赵中军操持,后赵中军又身染了重疾,这才又放由韩中军代劳。” “国君之于国,重如泰山,而我先君所立之制,本是为我晋国千秋霸业着想的,殊不知今日竟成了这般的模样。” “故此老夫恳请,明日朝觐寡君之时,还请二位能以外人身份,劝说寡君一二,令寡君能迷途知返,戒色图志,以重塑我晋国之志!” 晋平公好女色这件事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晋国六卿都看在眼里,而羊舌肸与众大夫也曾多次劝说,但都毫无作用。 加之,晋国六卿之中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晋侯脱离女色,更有不少卿族,专门为晋侯献送美人以供享乐。 晋侯的身体也由此变得日益羸弱。羊舌肸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也是无能为力,因而甚是苦闷。 现如今,既然身为郑国使者的子产和李然,此番有了进宫朝觐晋侯的机会。那么,或许他们以一个局外人来劝说一二,效果会更好一些。 “原来是这样。” 李然闻声,微微点头,却是并未一口答应。 因为他要等待子产先发表一番见解。 果然,他的话音刚一落下,子产便当即开口道: “叔向兄忠君体国之心,天地可鉴,侨亦是钦佩之至!” “不过,侨以为,此事若是由子明来讲,或许比侨倒是更为合适。” 此话说罢,子产又侧身过来是与李然嘱托言道: “子明啊,此事务必要记在心上,明日择个机会,好生规劝晋侯一番才是。” “诺。” 李然闻声,这才俯身作揖,以示应诺。 第133章 晋侯的心事 一番商议过后,游说晋侯之事便算是就此定了下来。 而在返回官驿的路上,子产与李然则不约而同的,又再度聊起了楚国的使节——伍举。 “伍举此人,据说也是楚国一等一的人才。如今此人先得头筹,于我们极为不利。此番游说晋侯,子明可果真有绝对的把握?” 刚才李然让子产与羊舌肸不用担心伍举,而子产与羊舌肸也深信李然之能,故此并未多问。 可这件事毕竟牵连甚广,若不能成功游说晋侯拒绝虢地之会,那郑国的处境可就变得相当危险了。 而且,伍举已经觐见了晋侯一回,显然已经拔得了先机。故此子产还是希望李然能有绝对的把握,至少也要能够在言词上再多加琢磨一番。若是能辞令上直接压制住伍举,那是最好不过。 “大夫不必忧虑,此事说来说去,终究是关乎晋人的面子,而晋人的面子便是这天下霸主之位。所以,楚国如今欲与晋国共霸天下,无论是出于何种目的考量,也无论是出于哪一方势力,只要还是个素来就爱面子的晋人,便都没理由劝说晋侯派人前去与盟。所以,此事其实说来应该也并不困难。” 李然既是运筹帷幄之中,那自然是深谙其道。 所谓霸主,在那个时代,其实很大程度上也只是一个冠冕堂皇的称谓罢了。其实放眼天下,谁都不曾有过能够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时机与实力。诚如齐桓晋文一般,那也顶多就做到号令群雄的地步罢了。 如今楚国的实力莫说与齐桓公,晋文公相比是有所不及。即便是与当年庄王,成王相比,那也已是要逊色不少的。 故此,晋国若要拒绝楚国的会盟请求,不给楚国这个面子,也不承认楚国有与晋国共霸天下的实力,晋国上下在这一点上要达成一致那实在是太容易了。 更何况,诸夏之邦,又向来就不喜楚国,而楚人也一向以蛮夷自称。晋国则更是楚国一直以来的苦主,不给面子的事多了去了,又岂止眼前的这一件? “再者,晋侯虽不理政事,然则平丘之会上,晋侯之言,众人也皆是亲耳所闻的。晋侯也绝非是懦弱无刚,胆小怕事之辈,又岂能是任由楚国如此撒野?” 以李然的猜测,此次面对楚国的会盟请求,不止羊舌肸与六卿绝不肯答应,只怕晋侯自己也是一定不会答应的。 只不过,碍于楚国在虢地召集会盟,毕竟是在自家门口。若当真不去,又恐惹人耻笑。 而这,才是真正令他们所犹豫不决的,故而亦未曾是直言答复伍举。 当然,基于这一点,李然自然也是早就准备好了说辞的。 见得李然如此的踌躇满志,知他胸中也已备下了腹稿。子产也就此是放下心来。 …… 是夜,羊舌肸可也没闲着,连忙是带着子产与李然已经入晋的消息,入宫通禀给了晋侯知晓。 本来明天才是他带着子产与李然朝觐晋侯的日子,但晚间他又想了想,觉着此事还需提前与晋侯通禀一声才好,也好叫晋侯明日是能有所准备。 “禀君上,如今楚蛮欲盟诸侯于虢,实是欺我晋太甚,君上何不直接拒绝,省得是夜长梦多?” “想我晋国若是断然回拒了此事,那其他诸侯又谁人敢应?” 晋国毕竟是天下公认的霸主,只要晋国带头拒绝参与盟会,那么其他中原腹地的诸侯国也十有八九都会紧随其后。 “嗯,肸言之有理。只不过…” 晋侯也并不傻,也当然知道此事的利害关系。只是,他也怕到时候又给楚国是留下了口舌。说他晋侯乃是黯弱无能之辈。 “对了,禀君上,郑国子产如今也已经到了城内。而且子产似乎,也是极力反对此次会盟的!君上何不请教于他?” 晋侯听得此言,不禁喜出望外。 “哦?子产来了?!” 要说这喜从何来?显而易见,倘若能够借郑之口回拒楚盟的请求,不正可以替他维护好晋国的体面? 原本就是差一个唱戏的,现如今,这唱戏的也正好补齐了,他自己也好就坡下驴。所以,这如何不是件好事? “嗯,既然子产来了,那这事可就好办多了。明日一早,便带他来朝堂一同议事吧。” 晋侯也不及羊舌肸开口,自然就十分爽快的就允下了此事。到明日,便要看他们是如何表演的了。 “诺!肸明白。” 而羊舌肸见得晋侯已然下定决心,心中亦是颇为高兴。心道只待明日李然与子产一道进宫议事,那此事便算是彻底有了着落。 且任他伍举再是如何的巧舌如簧,恐怕此番遇上了郑国的李然,也只能是无功而返了。 …… 翌日,灵台宫上。 中军佐韩起率领晋国上下一众文武在觐见了国君后,朝议的问题也随之提上议程。 于是,在晋国内宫侍卫的带领下,李然第一次登上了灵台宫的石阶。 巍峨雄壮的灵台宫虽比不上后时代李然亲眼见过的故宫,但只依现如今的劳动力和建筑技巧,能够建造出如此规模庞大,气势恢宏的宫殿群,也已然足以说明当年晋国之实力不俗。 饶是他李然,也不由为晋国之强盛而感叹。 只不过,历史洪流总是滚滚向前的,坐享其成而不思进取者,迟早是要被淘汰的,这也是历史的铁律。 “拜见晋侯。” 入得殿之内,子产与李然在晋国左右一众文武的注视下叩首行礼。 晋侯稳坐首席之位,闻声只一抬手示意。 “感谢两位贵客一路远道而来,甚是辛苦了。” “来,赐坐。” 说是赐坐,其实就是一个垫子,好让子产与李然能够跪列在一旁。 而晋侯一旁的侍人,取来蒲垫后落入的位置,却也是相当的有意思。 按照平常的道理,子产与李然的位置是绝不能列在晋国卿大夫的前面的,毕竟他们乃是外臣。哪有喧宾夺主的道理? 可在晋侯的示意下,子产与李然的位置被放在了最前面,也就是晋侯与中军佐韩起的中间位置,竟有一番领衔群臣的意思在里头。 韩起与羊舌肸等人倒没什么意见,可是其他朝臣却是纷纷皱眉,脸色一时有些难看起来。 两个从郑国而来的使节,又算不得什么上国贵宾,若论资排辈,凭什么是能坐在他们前头? 第134章 诡辩灵台宫 当然,晋侯对子产和李然所安排的座次并非是随意而为之的,其深意可谓不言而喻。 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晋侯当然明白,若要将他人作为裁决此事的关键,就必须将他们的地位先拔高到一个相当的程度才行。 朝议正式开始。 今日朝议最大的问题:晋国到底要不要去参加此次虢地之会。 与会人员:晋侯以及他的一帮文武朝臣,当然还有郑国的子产和李然。 议题发起人乃是中军佐韩起: “楚欲会盟于虢,事关重大,眼下楚使已至三日,到底该如何决断,还请君上示下。” 韩起乃是典型的两边不得罪的心态,他这话说得可谓是言简意赅,意思也再明确不过,那就是:这件事儿到底该怎么办,您是老板,您自个儿给个准信儿就成。 对于这样的工作态度,晋侯自然是不喜的。 但这也正是晋侯的无奈之处。他分明就是不爽的,可是他却还不能说出来指责批评于他,更不能想换人就换人,只能是默默的忍受着这一切。 于是,他把目光转向了一直是负责外交的羊舌肸。这本来也是他们昨晚就商议好了的。 “禀君上,肸以为,楚人欺我太甚!竟扬言要在虢地会盟,此举可谓是视我晋国于无物!” “君上,肸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那一日,楚使伍举于享礼之际所放厥词,尤为嚣张跋扈。若依他所言,我晋国此去,岂非直接成了楚国的陪衬?” 伍举那一副大言不惭的画面,至今仍是深深印刻在一众卿大夫的脑海之中。此时听得羊舌肸这番慷慨激昂的言语,一时间众人也皆是群情激奋。 不用考虑,直接拒绝。 甭管你是雄楚还是蛮楚,也甭管你王子围是令尹还是楚王,要我们晋国去给你当陪衬,门儿都没有! 对此,晋侯当然是同意的。 但为了彰显他晋国上下齐心的表象,这件事他自然还要询问一众卿大夫们的意见才行。 这一方面也是彰显其国君的贤明,另一方面,也是将责任分摊下去所必须的。 “诸卿以为如何?” 目光扫过,晋侯心间也升起一股浩荡卷席之风。 看破不说破,他依旧希望这些臣子还能念在“同室”的份上,共同维持着霸晋的最后一点余晖。 “君上,臣以为叔向大夫所言极是,楚国素来蛮横,与我晋国多有不和,此番于虢会盟,显然是没将我晋国放在眼里,实乃欺辱我晋。” “是啊,若是前去会盟,只怕是要贻笑大方,从此成为天下人的笑柄呐!臣以为决计不可前往!” “臣等附议!” 反对前去的大臣委实不少,他们也大多是和羊舌肸有着相同抱负的晋国肱骨之臣。 “臣反对!” “楚于虢地会盟,乃是以宋盟为名,天时地利皆具,若我晋国逡巡不前,那才是贻笑大方!” “臣附议!” 赞成前去会盟的人数倒也不少,而他们赞成前去开会的理由也很充分: 霸主就该有霸主的气概,既然当年宋盟之时说好了晋楚两国同为盟主,那又岂有反悔的道理?若是这样,岂不是反而显得我们晋国太小家子气了点? 于是,双方各执一词,争辩激烈。 这种名场面,李然也并非是第一次见到了。毕竟这场景简直是像极了在他那个时代,各个小镇议会里,就为了点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吵闹翻天的场景。 只不过像这种阵仗的,他倒还真是头一次见。 晋国的官员极多,也都各有自己的家族分属。双方站好边后,便是相互开喷了起来。 但吵闹归吵闹,但言语之间,却还是比后世的键盘侠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个等阶了。 而且各个都是旁征博引,引经据典的,学问与韬晦在这一刻可谓是展露无遗。 可问题就出在这儿。 大家学问都差不多,本事也都大差不差,道理也都是这些个道理。正着说,反着说,怎么说都有道理可讲。所以,说到底,还是谁都说服不了谁。 所以,这个“棘手”的问题,最终还是落回到了晋侯的手里。 决断权始终还是在他这。 晋侯见两边吵得也差不多了,于是,他顺理成章的将目光又转向了子产与李然,并是开腔言道: “寡人虽久居深宫,也常听闻李子明博才之名,当世之中,可谓是无人可及。” “今日既以郑使身份来此,想必定有一番高论。” 按照早就商议好的剧本,此时应该轮到李然表演发言了。 李然闻声起身,朝着晋侯一揖,又朝着晋国的卿大夫们一揖,面色平静。并是整顿了一番衣冠,并是当众大声说道: “臣听说,虢之会盟,楚令尹王子围所指者,意在平丘是也!年前,晋国于平丘曾召集诸侯会盟,天下亦共推晋国以为盟主,并告天地以檄文,共讨楚罪!此乃天地皆知之事实。” “而今,楚国于虢召集会盟,晋若是与会,那又当如何面对曾“共讨楚罪”的各路诸侯?平丘之会刚过去没多久,晋国便如此反复,届时岂非食言于诸侯,且失信于天地?试问,天下诸侯国日后又岂敢再信晋国?又岂敢再唯晋国之马首是瞻?此乃其一也。” “自楚文王,成王,庄王,强楚北向之心,可谓是昭然若揭。弭兵之盟,更是被推为与晋同为盟主。宋盟有言,除齐,秦之外,各诸侯国皆要向楚国朝贡。想他楚国乃一蛮夷之辈,而今却也敢染指中原,如此狼子野心,又岂能再如他所愿?此次若晋与会,必助长其霸道之心,届时果真再起争心,挥戈北上,中原战端再起,烽火如骤。硝烟如云而百姓涂炭,如此,天下危矣!此乃其二。” “其三者,乃系王子围也。” “王子围此人,跋扈嚣张,目中无人,又素为天下人所恶。而今他在欲举行会盟,广邀天下诸侯前去,晋若是去了,那便是纵其恶也。那届时,我等小国又焉有不去之理?那倘若我等小邦也去了,岂不更是徒然助长了此人嚣张气焰?《商书》有云:‘恶之易也,如火之燎于原,不可乡迩,其犹可扑灭?’。若不能此番将楚王子围之恶给扑灭,那日后此人果真为祸我中土诸邦,试问如今的晋国,又与助纣为虐有何异同?” “况且,王子围此人,日后必为晋之大患!此间干系,还请君上与众位臣工三思。” 第135章 这个老年人有点猛 李然的话音落下,灵台宫内一时寂静无声,随后,又顿是爆出一阵叫彩之声。 毫无疑问,领头的自然是羊舌肸。 而一众原先就反对前去会盟的晋卿大夫们,此时亦频频出声,对李然这一番反驳之言在那助威叫彩。于是,偌大的宫殿内,一时激荡回扬,瞬间将气氛给推至了高潮。 无论是站在周人所谓的义理上,还是出于对整个天下的利益考虑,李然的这一番话都可谓概括得极为到位,也极具说服力。 正如李然所说的那样,若是贸然前去会盟,不但会陷晋国于不义,而且还会让整个天下都有可能遭受不可挽回的损失。 随着李然提出的这三点,一时晋国上下也再无任何赞成前去开会的声音,大家的意见也都出奇的一致: 对!不去就不去了吧! 晋侯目光扫过,最终又落在了李然身上。 “李然不愧为博识之人呐,听尔一言,不由振聋发聩,寡人亦是由衷敬服!” “那么,众卿可还有何话要说的?” 旋即,他又将目光扫过了在场的所有卿大夫。 而这一切,李然可看在眼里,心中亦是不禁玩味了一番。 因为,李然可是亲眼目睹了楚国令尹王子围的威仪的,与如今眼前同为上国之主的晋侯,却与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即便他晋侯原本就不同意去参加盟会,但在这朝堂之上,一切该走的过场却还是一定要走的,该说服的人也一定要说服,绝不敢是擅作主张,独断专权的。 或许有人会问,在晋国,如果我当国君的就真这么玩独断专权了,又会怎么样呢? 那就只要看看晋灵公与晋厉公的下场就可以了。 所以,与其说晋侯是一国之主,倒还不如说他更像是一个国家的仲裁官,如此说来倒是显得更为贴切些。 但倘若这种事是放在楚国呢?那只凭其令尹王子围的一句话,估计这件事便早就没了任何可讨论的余地了。还能轮得到旁人来指手画脚的?还能容忍这群人在庙堂上吵成这副样子?那是绝无可能的! 而就在此时,眼见一众卿大夫们终于是不再言语,晋侯心神稍安,脸上也不由缓缓跃上一抹笑意。 “既是如此,那便命人传信于楚使伍举,寡人……” “君上!” 就在晋侯准备回拒王子围虢地之会的邀请时,竟突然从殿门之外传来一声极为浑厚,却又略显苍老的声音来。 众人不由往殿外一齐看去,但见竟有一名老者从灵台宫外晃晃悠悠的走了进来。 老者虽身着华服,却是须发皆白,形容枯槁,行走之时也已是踉踉跄跄,脸上满是沟壑,唯独一双眸子仍是炯炯有神,直叫人不敢正视。 “女叔齐?!” “司马大人?!” 女叔齐,女氏,名侯,字叔齐,曾担任晋国司马一职。 叫“女叔齐”的乃是晋侯,而叫“司马大人”的乃是子产与一众晋国卿大夫。 “老师?” 而后,才是羊舌肸如是喊道。 原来,此时踉踉跄跄进到庙堂之内的女叔齐,竟还是羊舌肸的授意恩师! 见得女叔齐的到来,羊舌肸急忙亲自上前跪迎。不料,女叔齐见到这名弟子跪在面前,竟是当即拂袖,一把将之推开了去。而后,又自顾自的一步一步摇晃进了内殿。 “这?……” 李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女叔齐给搞得有些莫名其妙,一筹莫展。 不过,待他稍稍镇定下来,见得女叔齐对羊舌肸的态度后,心中也已然猜到了三分: “不好!看来此事…” 李然想到此处,当即是一阵皱眉。 但见此时,女叔齐已经到得内殿正中,又俯身拜地,尽是老态龙钟之相: “下臣女侯,拜见君上!” 女叔齐进得殿来,却仍然免不了一通礼数,径直是叩首行礼。 “女侯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晋侯急忙命人给他搬来了垫子,好让他坐下。 可谁知女叔齐并未接受,只站在殿内正中,炯炯目光好似雷火一般在殿中众人的脸上扫过,而又后落在了李然脸上。 “这老头儿的目光,好生犀利!” 饶是李然,此刻也是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 “哼!郑人素来反复无常,反晋附楚早已是常事。天下诸侯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的呢?” “郑之小人,多如牛毛,老夫亲眼所见亦不在少数。但敢在我晋国朝堂大放厥词,蛊惑人心者,你们二人可还算得是头一回呐!” 前面说了,郑国在晋楚之间来回横跳已经数次,背信弃义,借力打力这种事,早被郑人的列祖列宗们给玩得是淋漓尽致。 所以,此刻面对女叔齐的一番嘲讽,便是子产也是不好开口反驳。 那么自然的,李然也只能保持沉默。 “老师,子产与子明所言也是句句属实啊……” “放肆!为师与君上言论,与你何干?还不退下!” 还不待羊舌肸将话说完,女叔齐一个眼神,便让他瞬间缩了回去。 这是一个注重品行的年代,也是师承文化开始兴起的年代。 随着师承的逐渐兴起,越来越多的名人贤达开始教授弟子,诸如被后世奉为文圣的孔子,便是诞生在这一时代。 而名人授徒,师承便是学历,什么样的师傅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出自何人门下更是成为许多学子进入仕途的一大保证。 所以,羊舌肸身为女叔向的弟子,虽同朝为官,可在女叔齐面前,他这个如今也算得叱咤风云,斡旋列国于股掌之间的外交大夫,此刻也只能垂首躬身,不敢有丝毫的不敬。 “女侯,今日寡人已然议定,是要回拒楚人的会盟邀请。郑国的子产大夫乃是建议我晋国不必前去的。于情于理,这对我晋国都是最好不过的。难道,这还能有何不妥?” 此时,只见女叔齐微微直起身板,并是拱手言道: “君上,楚人的虢地之会,绝不可拒!” 在嘲讽完子产与李然,训斥过羊舌肸之后,女叔齐终于是道明了他的来意。 是的,他就是来反对李然的。 此次虢地之会,晋国人必须要去!不但要去,而且还要大张旗鼓的去,还要号召天下诸侯一起去! 一时间,那些原本被李然已经说服的晋国卿大夫们顿时一脸懵。 李然刚才所言,可谓字字珠玑,句句实在。便是如此了,却还有什么可反驳的? 这到底又是要闹的哪一出? 第136章 女叔齐的雄辩 原本李然的一番精彩论述,已然让晋国上下就会盟之事达成了一致共识。 可万万没想到,晋国十大夫之一的女叔齐的突然出场,竟让这个事情再度出现了反复。 随着他“虢地之会,绝不可拒”的话音落下,灵台宫内顿时起了一片私语。 “司马大人这究竟是何意?!” “不知道啊,莫不是司马大人当真老糊涂了?此等会盟,我晋人如何能去?” 女叔齐由于当年贵为晋国三军司马,地位虽是不及六卿,但作为十大夫之一,辈分又长,所以其个人威望却是极高。便是晋侯亲见了他,那也是要客客气气的。自然就更别提这些个大夫了。 他们虽对他此番言论皆是困惑不解,但也只能是在底下窃窃私语,不敢当堂放声议论。 而子产与李然又对视一眼,又各自摇了摇头,也都对女叔齐所言感到不解。 “女侯,此言何意?还请明言。” 晋侯也有些不悦,语气不由变得低沉起来。 女叔齐闻声拱手,目光再度扫过在场一众卿大夫。 “禀君上,楚自武公初兴至今,已历八世,国力日增,兵车已及万乘,其北进东扩之势,日渐弥彰。” “臣闻之,‘天欲取之,必先予之’。而如今王子围欲会盟于虢,这或许是上天要让他以此得意,又或是要以此来加重他的恶行。此间之事,皆未可知也!而他如今派来游说我晋国的使者,将来能否得到善终?这也未可知也。所以,我晋国与楚国,都只能看上天的意思办事,绝不可同他两相争执。君上何不直接答应他的请求?并以不断修养我们自己,来等待他们楚国的命运呢?” “倘若他王子围是向往的德政,那我们日后说不定反过来还要服从他们呢?更何况是其他的诸侯国呢?如果上天是要要放纵他们,让他们国内荒唐到虐乱的地步,那楚国自然就会被诸侯们所抛弃,又有谁还能与我们争霸呢?” 女叔齐的这一番话,也不可谓是不精彩。 不过,核心思想就是一条:要想真正的成为一方霸主,唯有一国的德行才是最关键的,这一点来说,对晋国是如此,对楚国就更是如此。 楚国如今要蛮横,就让他蛮横好了。只要我们能做好我们自己该做的,他蛮横到最后,终究还是自己吃大亏。我们又何必在这替他瞎操心呢? 晋侯闻声皱眉,脸上阴沉之色渐重。 “女侯所言,倒也有些道理。” 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然则,若如此做,我晋国终究还是颜面无光啊。” “况且,寡人以为,我晋国有三方面的条件可以抵御其威胁,寡人如果拒绝他的话,楚国又能拿我晋国怎么样呢?一来,我晋国地形险要,二来,我晋国产有大量马匹,兵车万乘也不足为奇。三者,如今齐国和楚国又逢多难之际,寡人如今便是拒绝了楚国的会盟之邀,晾他也不敢在此妄动一二吧?” 晋侯所言倒也不差,毕竟,晋国的表里山河便是晋国最大的底气。 一国的德行,的确很重要,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我不去便是不去,难不成他王子围还敢幻想着领兵前来,再来一出饮马黄河? 李然在一旁听得这话,神色不由渐渐低沉,眉头紧锁。 “不好!晋侯的这一番话可站不住脚啊,这下当真是掉进了女叔齐的彀中了。” 人家是来建议你修德以静待天日的,你居然要跟他来硬刚? 那女叔齐闻声,却又是发出了一阵苍老,嘶哑,却又显得极为深沉的笑声来。并朝着晋侯再度躬身一揖,而后继续言道: “禀君上,若我晋国想依靠地形险要和马匹众多,又对于邻国的内乱而幸灾乐祸,这可并非我晋国的三利,而恰恰是我晋国的三处最凶险的地方啊!君上请细想一下,四岳,三涂,阳城,大室,荆山,终南等名山,都是九州境内的险要之地,但这些地方可从来都不是由一个姓氏连续统治下来的。而我们晋国的北方也确实是良驹甚多,但那一带在我晋国统治之前,也没个像样的国家。所以,由此可见,险要的地势以及马匹众多的地利,这两个条件并不能作为一个国家的基础,自古以来便是如此!” “所以,历来各国的国君,一定要修养仁德用来祭享神灵并安抚好黎民百姓。侯却还没有听说过一个国家的基础是要依靠地形险要和马匹众多的!” “另外,君上所谓‘邻国的患难’,那也是靠不住的。有的国家患难很多,却反而能够巩固这个国家,而且日后还能开疆扩土,增添民众。而有的国家,始终是处于没有患难的境地,但最终大都丧失了国家。像这样的事情,自武王分封天下以后,比比皆是,不胜枚举。故此,为什么要因为邻国的患难而感到高兴呢?” “想当初,齐国的公孙无知为夺取政权,齐国由此而发生了内乱,但也正因为由此,因而有了之后齐桓公的崛起,以至于齐国到现在还在依赖着桓公的霸业。而再看看我们晋国,当年里克,丕郑为乱,但最后却让我晋国最终得到了先君文公的霸业,以至于我们晋国时至今日,仍然是这天下的盟主。所以别人的患难,是不值得我们高兴的。” “君上若想只依靠此三者,却不想着去修养政教仁德,又如何能够复兴我晋国之霸业呢?” “所以,还请君上答应楚王子围会盟的请求。君上若还是想不通,就不如想想为何商纣王如此荒**乱,周文王却反而要与之和善友好?殷商之所以灭亡,姬周之所以兴盛,想通了这些就该明白,做天下之主的,却哪里用得着去争夺诸侯呢?” 女叔齐对晋侯的三点进行逐条反驳,当真可谓也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饶是李然闻声也是不由叹服。 孔子虽尚未“修炼成功”,仍在钻研德仁的路上。然女叔齐的这一番话,却已可堪称儒家治国的典范。以仁政而观他乱,不争不抢,以德政养育百姓,不怒不喜,如此方为大国之道,方为千年霸业之基。 晋侯脸色极差,但他却再没有任何反驳之言。 灵台宫内的一众卿大夫也相继沉默,各个面色沉重,以致后来都只得叹息点头。 “是啊,司马大人所言在理啊,既有宋盟在先,我晋泱泱大国,又岂能不修明德呢?” “修养明德,方为立国之本啊。” “还请君上三思!” 一时间,原本还反对前去参加会盟的卿大夫们,此时尽皆朝着晋侯拜倒,请求他赞成前去参加会盟,刹那之间,形势陡转。 子产再度与李然相视一眼,两人皆是微微摇头。 并非李然无话可以反驳女叔齐,而是站在道德至上的角度来看,他已不能再进行出言反驳。 要想一个国家根基深厚,修养明德显然是第一位的,他此时若是出言反驳,那便是有了戕害晋国之嫌,搞不好,还终会为晋国上下所厌恶。 “经一事,长一智,又给我学到了啊。” 李然不由对这个女叔齐心生佩服,毕竟在而今的晋国,还能说出这番话来的,恐怕也就只有他一人了。 晋侯沉默良久,面对朝堂之上的形势倒转,思索再三,最终还是答应了下来。 晋侯也知深浅轻重,他并非楚王,自然不会过于刚愎自用。 所以,无论是出于形势,还是出于对晋国长远发展的角度来看,女叔齐的这一番话都是极为在理的,令人无法反驳。 第137章 听人劝,吃饱饭 女叔齐的一番话可谓是精辟之至,其思路之清晰也是不由令人叹服。饶是李然也完全找不到任何反驳之点,所以,晋侯最终便也只能答应了此次王子围召集盟会的请求。 “好吧,既都无有异议,那便如此吧!来人,报与楚使,我晋届时愿奉命前来会盟。” 伴随着朝议的尘埃落定,众卿亦是尽皆各自退去。 “羊舌肸,你且留下。” 就在羊舌肸与子产,李然也准备是一同离开之际,晋侯却是立马叫住了他们三人。 其余众卿闻声,也皆是回头来一看究竟。但又不知其所以然的他们,又如何能知道晋侯留下他们三人究竟是为何?所以,也不过就逗留张望了片刻,便都径直散去了。 一旁的韩起亦是看了羊舌肸一眼,微微点头,像是示意着什么。 待得众人尽皆离开,晋侯这才站起身来,迥然目光望向殿外灿烂的夏日景色,殿内气氛一时显得有些诡异。 “君上,司马侯所言,亦甚是有理。此番虢地之会,我晋当以明德自处,以静待来日。” 羊舌肸对自己这个师傅,那是一向的尊重,从今日便可看得出来。 所以,此番见得晋侯如此的闷闷不乐,当即就猜到,肯定是因其恩师女叔齐的一番谏言所导致的。 “哎,寡人所忧心的,乃是我晋虽有明德之心,可那蛮楚却未必肯就此领情呐。倘若因此次我晋国示弱,那蛮子反而日后更加得寸进尺,岂不糟糕?” “况且,虢乃我晋之门户,王子围在虢地盟会,天下诸侯日后又将如何看待我晋国?楚国此番得志于我晋,恐怕来日天下是再无宁日啊。” 晋侯一番沉默,最终还是忍不住叹息道。 他虽贵为晋国的国君,可这件事却远远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今日就连韩起也未曾就此事发表一二,可想而知他的处境是有多么的艰难。 这也难怪,毕竟,如果晋国当真是与楚国交恶了,那到时候你晋侯是爽了,可到时候真正出人出力的,不还是下面的这三军六卿? 所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在如今的晋国,真的已是无人肯挑头干的了。 耍耍威风的事情,韩起还马马虎虎可以干上一票。毕竟对他而言也不算亏。但要真的跟楚国人开干?先不说韩起有没有这能力,即便是韩起自己,恐怕也是一万个不乐意的。 “君上,下臣有罪,今日皆我等外臣之过也。” 这时,子产忽的朝着晋侯拜了下来。 “若非臣坚持反对参与会盟,今日朝议当不至如此,此事皆为侨之过也。” 蓄意搅扰他国的国策,原本以子产的品行,他那是万万做不出来的。 然而今日之事,若非他一早与羊舌肸商议,只怕也不会令晋侯今日得了如此的难堪,失了一国之君的体面。 子产主动担责,也足见其胸襟。 而李然闻声也是躬身,并是惭愧道: “司马大人确是老成忠义,卑职也无以反驳,此亦卑职之过也。” 女叔齐到底有多大本事,李然并不知道。 所以他未曾用其他的词汇来形容,不过从今日女叔齐的一番见解来看,“老成忠义”四个字,女叔齐是绝对能够担得起的。 “嗨,你们也不必自责,女侯所言也皆是极为在理的,此事本就无关乎是非对错,寡人又岂能不解其意呢?” “当然,你二人所请,也绝非是心怀不轨,寡人又岂能怪罪你们呢?” “都快起吧。” 晋侯话音落下,微微抬手,示意两人起身。 “哎,只不过我晋国历经六世而盛,称霸中原上百年,而如今,传到了寡人手中,却还要去看一个蛮夷的脸色…哎,寡人当真是愧对列祖列宗啊!” 晋侯转过了头去,竟是一时掩面,形色憔悴。 作为一个也曾是心怀抱负的君主,晋国在他的手中走到了今时今日的地步,他虽然也有责任,但更多的却是无能为力。 “君上何出此言!” “不过是小小蛮夷而已,又焉敢媲于我晋?还请君上莫要妄自菲薄,待来日,我强晋必有复兴之时!” 羊舌肸此时亦不忍见得晋侯如此自悲自怨,但也只得是铿锵言词,寓以振奋君心。 一旁子产闻声,亦是附和道: “王子围僭越礼制,楚国日后必生祸乱。此番虢之盟会,不如就权且是让他嚣张一回,待日后他自食其果,天下诸侯必复归于晋!” 对于这一点,李然在一旁也很是赞同。 他虽未曾开口,但他通过种种的迹象,都不难得出,这楚国距离内乱的日子其实也已经不远了。所以,晋侯此时忧心忡忡,倒也真是大可不必。 “对了,子明啊,吾师也曾通晓古史典籍,年逾古稀却是愈老弥坚,如此才有了今日的一番高论。你也还年轻,万勿因为今日之挫而心生气馁啊。” 羊舌肸也很是聪明,急忙就此是转移了话题,既然虢地之会的事已经定了下来,再去深思已毫无作用,还不如着眼于眼下。 他故意提及李然,给李然说话的机会,一方面是为了转移话题,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提醒李然,记得之前的约定,借机规劝晋侯。 说着,他给李然使了个眼神。 李然顿时会意,当即又朝着晋侯言道: “君上日理万机,此事既定,便无须再添忧劳。天下大事,不胜其烦,若君上每件事都如此的操劳,这又如何使得?” “还请君上且放宽心,虢之盟会虽已成定局。但届时会盟之上,却也并非是无有转机。只需我等稳妥处置,料他楚王子围也不敢是太过造次。” 李然心领神会,他从来不是一个急功近利之人,当然更不会因一时挫败便气馁。 所以,只微微调整了一番心境,便是平复了过来。非但如此,还立时说出了一番用以宽慰晋侯的话来。 “唉,诸卿所言,寡人又如何不明?” “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我等也只能是静观其变了。” 晋侯再度一声叹息,便是重新坐了下来。 这时,羊舌肸又再度躬身请言道: “君上,臣听闻郑邑前不久于大闹疠疾之时,李然曾亲自行走于郑邑各个医馆之中,亲施医术以救人无数。想必其医术也是颇有造诣。既然今日李然有幸来此,何不如让他为君上诊上一脉?” “君上操劳国事,身体日渐沉重,如此下去可是万万不可妥啊。” 要想劝谏晋侯节制女色,那自然需要一个适当的借口,给晋侯看病的这个借口就是相当的不错。 李然心领神会,也是当即伏身叩首,并且是出声道: “卑职拙技,如有冒犯,还请君上恕罪。” 李然这话一出,即便晋侯不想,但也是不得不卖李然这个面子了。 所以,晋侯闻声,当即是感慨道: “好吧,诊上一诊倒也无妨。只是未曾想到,先生竟还有这等的本领?倒属实难得。” 李然起身,又急忙拱手应声道: “不敢当,只是微臣一些家学而已,算不上什么本事,若有不准,还请君上恕罪。” 李然的家学可谓丰厚,只是关于这件事,他却极少与旁人提及,故此并不为人所知罢了。 第138章 君有疾在后宫 晋侯的身体的确是一天不如一天,李然便是这般远远的瞧着,也能感觉得出晋侯身体的羸弱。 诊脉之际,羊舌肸与子产则皆是静默着,不敢出声。 待得李然躬身而退,羊舌肸这才急忙上前问道: “怎样?君上身体如何?” “对了,关于寡君的疾病,君上也曾求医问卜,而根据卜人所言,说寡君此疾乃是‘实沈,台骀二神作怪’,我等皆是不明所以,遂又问我晋廷的太史,但太史亦不知晓究竟何为‘‘实沈,台骀’。素闻子明博览强记,可曾知晓这二位神灵?” 晋侯听闻李然竟是这般的多才,不由大喜,当即是看着李然问道: “呵呵,那敢问子明先生,这实沈,台骀究竟是何方神圣呐?” 李然第一次听到“卜人”这个词,一时还在思索,听得晋侯发问这才回过神来。 “哦,回禀君上,卑职曾在洛邑之时,见过一本古籍。以此籍记载,从前高辛氏有两个儿子,大的叫阏伯,小的就叫实沈。此二人身居丛林之中,不能相容,每天都用武器互相攻打。帝尧认为他们这样实在不妥,便把阏伯迁移至商丘,让他主管辰星。一直传至商代,之后为商人所沿袭下来,所以辰星又称为商星。另外,帝尧又把实沈给迁至大夏,让他主管参星,这大夏之地,又为唐国人所沿袭下来,并历代事奉夏人和商人,而最后就传到了晋国先祖——唐叔虞的手上。” “所以,要说这参星,其实按理来说就是代表了晋国的星宿,而实沈又是参星之主管,所以,晋侯梦见‘实沈’也应算是正当位的。如此说来,应当是无恙的。” “至于这‘台骀’,是这样。从前金天氏有后代叫做昧,是掌管着各处河流湖泊的,而她生了允格、台骀。台骀世代为官,疏通汾水、洮水,堵住大泽,带领人们就住在广阔高平之地。颛顼因此嘉奖他,把他封在了汾川。所以,沈、姒、蓐、黄四国世代都是守着他的祭祀。现在晋国主宰了汾水一带,又先后灭掉了这几个国家,从这里看来,那么台骀就是汾水之神了。” “晋侯梦见汾水之神,应该也是无恙的。” 李然娓娓道来,一字一句,都分外的清晰。 而晋侯与羊舌肸闻得李然的这一番高论,皆是面露恍然之色,一时难以思量。 “哦,那如此看来,这‘实沈与台骀’倒还当真算得是吾晋的护国神灵了?” “甚好,甚好,君上无忧,实乃我晋国之福啊!” 羊舌肸急忙顺水推舟,借此机会又恭维开解了晋侯一番。 晋侯听说自己此病无恙,也是颇感得意。 “那那敢问子明,寡君之病,又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羊舌肸开口,又如是问道。 晋侯身体的确羸弱,此乃事实,既然不是实沈,台骀在作怪,那晋侯的身体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总该有个说法才是。 见羊舌肸如此而问,李然当即回道: “晋侯的疾病,说到底,不过是因劳逸、饮食、哀乐不节制的缘故。所以,日后只需生活上多有节制,便可无恙。至于山川,星辰的神灵,又哪能降病给君上您呢?” 话到这里,李然的谏言脉络已经十分清晰,饶是晋侯也已经能明显感觉到了。 于是,晋侯又亲口问道: “哦?此言何意?愿闻其详。” 就在这时,只见子产亦是上前一步,并朝着晋侯是躬身一礼。 “君上,侨也曾听说,君子有四段时间,早晨用来听取政事,白天用来调查询问,晚上用来确定政令,夜里用来安歇身体。如此,就可以有节制地散发体气,不让它有所壅塞,以致身体衰弱。如果不明白这些,就会导致百事昏乱了。” “依子明所言,现在晋侯的身体恐怕就是因为把所有的气,都用到了一处,所以就致病了。” “另外,侨又听说,国君的妻妾是不能有同姓的,因为这样的话,子孙不能昌盛。如果身边再把美人都占尽了,那么这灾祸就会更甚。所以,作为君子应该是很讨厌这些的。” “《志》上有云:‘买妾不知其姓,则卜之。’其意便是,买姬妾侍女如果不知道她的姓,就占卜一下。如果既不知姓氏,又不去占卜一下,违反了这两条,古人就会感到很忌讳。所以,男女要辨别姓氏,这可是礼仪的大事啊。” “现在,据说君上的后宫,有四名姬姓的侍妾最是得宠的,那恐怕也就是因为这个缘故吧!如果君上从此以后能有所节制,尽量少亲近那四名姬姓女子,那君上的身体便自然而然就会好起来的。” 子产一席话说完,却将矛头是直指了晋侯身边的四名姬姓女子,且言语之间也多有故弄玄虚之嫌。 这当然不是因为子产有性别歧视,更不代表他是真的会信这些个玄乎其玄的东西。事实上,子产对这些个神叨叨的事物最是没有好感的。 只不过,现在既然是要谏言,你总得是找一个切入点。现在这节骨眼上,你总不能说是全是晋侯做得不对吧?那到底是谁做错了呢?自然而然的,这口大锅就只能甩给了那四名姬姓的侍妾了。 而晋侯听得此言,也知子产此言乃是给了自己一个台阶,所以,也是顿时不住的点头称是。 如此的谏言虽是尖锐了些,但好在也是足够私密。也不至于会传扬出去,惹了他人耻笑。而李然与子产能够当着他的面说得这些话,也足以说明他二人的诚意。 “寡人烦忧国事而不得,甚为焦虑,不免于后宫处是放纵了些,今日得二位谏言,恍如晴天霹雳,醍醐灌顶,寡人受教了。” 晋侯的自知之明,再度得以体现。 正如之前所说的,晋侯此人并非是不知好坏,只是碍于情势之无奈,他时常不得不选择看破不说破。 而今得李然与子产与他一一点破,那他也就没什么可藏着掖着的了,一番自省也可谓是真诚。 “君上今日能够内省己身,乃我晋国之万幸。臣悔不能早日谏言,此实乃臣之过也。若臣能早日劝谏,君上又何至病重如此,臣恳请君上降罪于肸!” 混迹官场几十年的羊舌肸岂能不知该如何给晋侯一个台阶? 此言一出,李然与子产皆是躬身。 “肸乃我晋之国士,寡人此乃自误,又岂能怪罪于你?卿等快快请起,寡人自当谨记今日良言,日后必当修身养德,以安其国。” 听人劝,吃饱饭,自古如此。 晋侯显然也不是一个昏君。 李然与子产起身后相视一眼,皆是点头示意。 晋国之所以能够继续支撑着中原霸主的地位而与楚国抗衡至今,除了赵武,韩起这些老臣对内还算忠于职守外,晋侯的这一点自知之明其实也是起了很大的作用。 若非如此,换做其他国君,只怕晋国霸业早已崩溃了。 “谢君上!” 三人起身,正欲告退而去,不料殿外侍卫此时却又进来禀报,说秦伯派了一个医者前来给晋侯瞧病。 秦伯,秦景公是也。 因当年秦襄公0其实与郑武公一样,在被周平王赏封诸侯之时,是许了伯爵之名,所以世代秦国君主,都称之为秦伯。 要说秦晋两国的关系,最为大家所津津乐道的,可能莫过于是所谓的“秦晋之好”了。但其实呢?那真就只是昙花一现罢了。更多的时候,两国的关系可谓是非常糟糕。 自从崤函之战后,秦晋两国之间就始终是小摩擦不断,秦国更是与楚国联合,来来回回与晋国是拉锯了一百多年。 也不过是十几年前,由于弭兵之盟的缘故,晋楚两相言和。而秦国没了楚国当靠山,亦自知是独木难支,于是秦晋之间的关系这才算是有所缓和。 所以,此次秦伯派遣医者前来为晋侯瞧病,某种意义上也算得是昭示两国友好之表象罢了。 第139章 良臣将死? 听闻是秦伯派人前来为自己诊病,晋侯的眼中当即闪过一抹笑意。 “呵呵,倒真是巧了。” “素闻秦国名医甚多,亦有不少自白狄那所传来的绝学。既如此,倒也正好让寡人瞧瞧,究竟是子明的医术高明,还是这秦伯派来的医者技高一筹啊?!” 话音落下,晋侯微微点头,示意那名侍卫将那医者带进来。 李然听罢,则是躬身言道: “君上,然之医术不过是些微末本事罢了,可当真算不得什么。” “倒是秦之医者,据说当世之名医,十之八九皆出自秦,而此医者又是秦伯所指派来的,想必定然是医术精湛之人,然又岂能与之相比?” 在任何一个后时代人的潜意识里,亲秦几乎都是无可避免的,即便是李然也无可例外。 所以他的这句话与其说是自谦,莫不如说是对于秦,天生有一种崇仰。 “呵呵,子明这般年纪,却还这般虚怀若谷。世间旷达之才多如牛毛,但能如子明这般谦逊者,实是鲜有未见的。” “哎,能得到像子明这般的人才,真实乃你们郑人之福啊。” 羊舌肸对李然的喜爱已不必再说。故此,在得知李然已成为郑国行人后,心中多多少少都会留有一些遗憾。 这一句话听上去乃是在赞誉李然,但实际上却也是有着羡慕子产的味道在其中。 而这,在场几人中又有谁会听不出来? 于是,子产当即朝着晋侯躬身道: “晋郑本既为同宗之邦,如今又为同气连枝,一荣俱荣的。故而,既是同为天下苍生之福,便不分彼此,不分彼此啊。” 子产虽是这般解释,却也颇有些得了好处还卖乖的嫌疑。 晋侯闻言,也不置可否,只微微点头一番此事就算作罢了。 不多时,秦国派来的医者在侍卫的带领下已是入了殿内。 李然朝那医者投去目光,只见此人约莫三十出头,皮肤黝黑,也不甚高大,倒是面相颇为英气,气宇轩昂,嘴边一小撮胡须显得其颇为博闻广达。 “下臣医和,拜见晋侯。” 医和进得殿内,径直朝晋侯拜倒,声音倒也颇为洪亮,中气十足。 不待晋侯示下,羊舌肸先一步转身过来看着医和道: “听闻先生乃秦之良医,此番来晋是特意为寡君诊病,实是劳烦了先生。” 羊舌肸自来不喜刀兵。 要说当年秦晋接连交兵之后,便是羊舌肸劝说的晋侯派韩起出使秦国,以修和睦。 所以对于秦国的来使,羊舌肸打心眼里也是极为重视。 “下臣乃奉寡君之命前来为晋侯诊病,又如何担当得起劳烦二字。” “如今有幸能为晋侯诊病,实乃小人之大幸。” 医和躬身而揖,一番言语可谓妥当,洋洋洒洒间滴水不漏。 饶是一旁的李然与子产闻声,也不由对此人有些意外。 要说这时代的巫,医,卜,乐等职业,就社会地位而言,绝对也算不上其实好活。与一般的卿大夫相比,委实也要掉好几个档次。 所以,从事这行业的人,也自然而然的为卿大夫一级的人所看不起。 医者虽行天下,疗伤治病,然而由于这一时代,巫医往往也并不分家。从而导致医者在人们的眼中,又与巫,卜之人并无异处,甚至是有些装神弄鬼。 故此,真正能登上大雅之堂的医者可谓是少之又少,就更别提能够在一国国君面前谈吐自若之人,那更是闻所未闻。 而眼下这个医和,显然便是这些医者中最为奇异的一个。 “哦?呵呵,想不到你一名医者倒也是颇知礼数。” “罢了,上前来吧。” 晋侯也不多言,毕竟是秦国派来的人,和和气气的夸他一也无不可。 医和闻声,当即躬身上前,伸手为晋侯诊脉。 一番诊断后,医和这才躬身退后。 众人都拭目以待着他的诊断结果。 “先生,未知君上病情几何?” 羊舌肸问这话的时候,特意瞥了一眼李然。 毕竟刚才李然才为晋侯诊断过,若这医和所诊断的与李然的大相径庭,那到时候岂不尴尬? “哎,疾不可为,不可为啊。” 医和说完这四个字,顿时没了下文。 而当众人听到这四个字,皆是一惊。 晋侯的脸色顿时就不太好了,因为这四个字意思分明就是:晋侯的病没的治了。 无药可医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是再度上下打量了一番这个医和,只觉得此人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似这个医和此番来到晋国,并不是只为晋侯诊病这么简单。 “荒唐!吾君正值鼎盛,岂有疾不可为之理!” 羊舌肸没想到刚开始还恭敬有礼的医和,居然当着晋侯的面如此危言耸听,当即便是有些不悦。 “且慢,那还请先生说说,寡人之疾又如何的不可为?” 这时,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的晋侯忽的言道。 方才李然给自己诊病,已经明言,只要自己能够疏远女色,身体自然就会好起来。 可此时这医和却来了这么一句,这不是有人在直接咒他? 秦国人,哼,看来终究是包藏祸心呐。 晋侯正这般想着,医和却是已然开口应声。 “回君上,亲近女人,得病就好像得了蛊一样。这病吧,不是因为鬼神,也并非因为饮食,而仅仅是因为君上被女色迷惑,丧失了意志。” “如此重病之下,良臣将要死去,上天也不能保佑他。而如果君上不死的话,那大概也将要失去诸侯的支持了吧。”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死静。 无论是晋侯,还是羊舌肸,都死死的盯着这个医和,眼神之中充满了警惕的敌意和戒备来。 偌大殿内,顷刻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医和的确诊断出了晋侯的病症,也指出了其中原由。 他前面那些诊断之辞,虽然失礼,但也算得真实。能说这样的话,可谓勇气可嘉。 然而,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的后面这句话。 何谓“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又何谓“君如不死,必失诸侯?” 这些话放在这里,岂不是让人感到格外的突兀? 若是说得重一点,这岂不是没事找事,故意冒犯晋侯? 李然静静的看着眼前这个医和,心中那份奇怪的感觉顿时更加强烈。 这个医和,绝非只来为晋侯看病这么简单! 可谁也没想到,面对医和如此冒犯的言语,晋侯非但抑制住了心间怒火,而且还心平气和的问了一句: “哦?那依先生而言,寡人便是不能亲近女色了?” 第140章 秦医医和 平公有疾,秦伯使医和视之。 可令人万万没想到,这个医和不但能给晋侯诊病,顺带着是给晋国的弊病也给诊了一番。 “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君若不死,必失诸侯。” 这十二个字宛如晴天霹雳一般炸响在众人耳边,一时在各自心间是掀起惊涛骇浪。 只是,要说这晋侯倒也别无长处,唯独就是这脾气是出奇的好,面对这种寻衅竟也是毫无波澜。不过这也难怪,要不然,他可也活不到这个寿数。 自晋文公开始,能得以善终的晋国国君,与横死的,基本属于对半开的概率。 所以,对这种底下的人,如果没有一副好脾气,那这位置就妥妥的是属于“高危职业”了。 故此,即便知道医和之言是多有冒犯自己的意思,但他却仍是克制住了心中怒火。 “哦?言下之意,是寡人不能亲近女色了咯?” 晋侯如是问道。 此时的羊舌肸已经退至一旁,因为话题进行到这里,他也已经没有发言权。 而子产与李然更是如此,所以都只能是静耳倾听着。 只见医和闻声,依旧是不慌不忙,朝着晋侯再拜叩首,这才言道: “禀君上,并非是不能亲近,而是要有所节制。” 这时,医和又更进一步,与殿内是阐释道: “就譬如这声乐,声乐之所以存在,是用来节制百事的。所以有五声的节奏,快慢,本末,用以相互调节。但是,即便是和谐的声律,一旦和声降下之后,就不允许再弹了。如果这时候再弹,就会产生繁复的手法以及靡靡之音,这些杂音就都会使人心烦意乱,就会忘记了平正和谐。因此,身为君子,是不会去听这些的。” “而万事万物,其实也都像声律一样,一旦过度了,就应该停止下来。要不然,就会因此得病。君子接近妻室,是用礼来节制的,不是用来烦心的。天有六气,派生五味,表为五色,应为五声。所以,凡是过了头,就会自然而然发生六疾。而这六气分别就是阴、晴、风、雨、夜、昼,凡事过了头就是灾祸:阴如果没有节制就产生了寒疾,阳没有节制是热疾,风没有节制是四肢有疾,雨没有节制是腹疾,夜里没有节制是狐惑之疾,白天没有节制是心疾。” “女人,是属于阳物且在夜间行事的。所以,对女人的欲望没有节制,就会发生内热而招来蛊虫。现在您没有节制,且不分昼夜,蛊虫入体,又哪里有不生病的道理呢?” 随着医和的一番满是医术的话说罢,殿内原本颇有些诡异的氛围竟又顿时为之一散。不得不说,这医和可真不愧是话术场控大师。 别人放松警惕时,就给别人来这么一下。待别人有所警觉了,又突然是好好说话了。 是的,正如李然方才所诊断的一般,晋侯所患之病,乃是因没有节制女色而引起的。 只不过,子产与李然的解释显得更像是人话,而医和的解释则过于玄乎了些。 晋侯并没有什么大病,只是不懂得节制。 话题到这里,似乎也已经没有继续讨论下去的必要了。毕竟再讨论下去便属于晋侯的私生活,那该多尴尬。 而晋侯则亦是顺水推舟,当然,也是怕这医和别到时候往下继续是说出些什么幺蛾子来,所以当即言道: “嗯,先生言之有理,寡人受教。” 随后,他又叫来了殿外侍卫,好生赏赐了一番医和,这才让他离去。 “此人话里有话,显然并非是普通医者!” “君上,臣请派人监视此人!” 待得医和离开,羊舌肸这才开口谏言道。 秦国与晋国的关系本来就不怎么好,这个医和如今居然当着晋侯的面如此的“危言耸听”,这里面难道不会是藏着什么密谋? 身为晋国外交的主事,羊舌肸这些警觉心终究还是有的。 可谁知晋侯闻声却只是摆一摆手,笑着道: “巫、医、卜、乐向来是没个准头的,便是秦伯故意让此人来试探寡人,那又能如何?难不成寡人还能因为此人的一句话便坏了秦晋得来不易的和睦?” “罢了罢了,随他去吧,不过是一介医人,想来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虢地之会近在眼前,晋国这时候当然不能与秦国再出现什么矛盾以致失和。 而当此时刻,晋国任何的举动都可能成为引发各种连锁反应的开端,所以,晋侯此时自然要慎之又慎。 羊舌肸闻言,当即也不再强求。 随后,晋侯又转过头来,看向子产与李然,并是悦声夸赞道: “二位可也当真算是博物君子是也。方才诊疾所言,竟是与那医和分毫不差。” “来人,重赏!” “下臣感念君上厚爱!…” 最后,子产与李然在又是一通拜谢之后,这才是随着羊舌肸是一起告退离去。 …… 灵台宫外,羊舌肸领着子产与李然朝着城中的官驿而去。 车舆内,三人再度聊起今日朝议之事。 “吾师平日里早已是不参加朝议的,今日却突然出现,并竭力赞成王子围的虢地之会。虽说也是别有一番道理,只不过如此一来,便等于害得二位白跑了这一趟,老夫也未能帮上二位什么忙,实是惭愧啊。” 毕竟,子产与李然此番前来,其目的便是前来寻他一起,游说晋侯不要去参加楚国会盟的。 可谁知,最后竟会演变成这样。羊舌肸又一向是重诺守信,此时自是惭愧万分。 “叔向兄万勿自责,此言岂不折煞了国侨?” 子产相当客气的应了一句,面上依旧是恭敬不已。 而羊舌肸闻声,却又是做得一声长叹道: “老师博闻广见,所提之事虽是有理,然则此次骤然出现,实是令人费解。此事,肸还需是去问个清楚才是。” 子产捋了捋山羊胡,并接着他的话道: “嗯,叔向所言极是。不过此事,只怕侨与子明自是不便与大夫一道前往的。” “事已至此,虢地之会,便是不可不去的了。侨以为,接下来之事,却还需是找人商议如何应对才是。” 晋国与郑国如今可谓是绑在一条船上的蚂蚱,晋国既然要参加此次虢地之会,那郑国又岂有不去的道理? 可现在既然要去,那自然得要好好筹谋一番才是。 “听闻赵中军已然康复,此来绛城,形色匆忙,还尚未得闲前去拜访,实是失礼。” 子产这话说得委婉,但其余两人也都明白,当即点了点头。 毕竟现在晋国内的主事之人,说到底还是赵武,虢之盟会如今闹得这般沸沸扬扬的,赵武身为中军帅,又岂能不知不晓? 而且,此次虢地之会可也不比当初的平丘之会,韩起作为初出茅庐的一把手,应付这种局面难免是会有不成熟之处。 所以,眼下赵武可谓是如今唯一能够镇得住场子的人了,子产不找他商议,却还能找谁商议? “子明?在想什么呢?” 子产见李然半晌没说话,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当即是出言问道。 而李然也的确是在愣神,闻得子产召唤,这才立刻回过神来,并是拱手言道: “哦,无事。只是…然以为,那秦医此番若只是前来给晋侯治病的,那断然是不会说出‘良臣将死’之言的,然以为这名秦医的来历,只怕是并不简单呐。” 刚才在灵台宫内的那种奇怪的感觉,如今仍旧是在他的心中回荡,令他久久不能释怀。 第141章 这货到底是谁? 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车舆上的羊舌肸,子产也不由得皆是产生了同样的感觉。 那秦医医和,再怎么说,就算是秦伯派来的探子,但明目张胆的当着晋侯的面如此危言耸听,如此冒犯晋侯,岂不是有意找事? 倘若秦晋两国,只因他的这一句话而再起争执。那此人可当真是居心叵测了。又或者,秦医医和此言的目的,就仅仅是试探? 那他到底是要试探什么呢?试探晋侯与底下六卿的关系究竟如何?是不是如坊间所传的那样有隙可乘?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这名秦医,定然是话里有话的。 “嗯,不瞒子明讲,老夫其实也是有这种感觉的。此人言语之间,颇有故意卖弄之嫌,或许,便是故意想要引人注意?” “既如此,然愿再去驿馆,将此人再好好试探一番。” 三人议定,羊舌肸前去询问其师女叔齐今日朝议之事,子产则前去拜访赵武,商议即将到来的虢之会盟。 至于李然,便是在孙武与褚荡的陪同下一起来到了秦国使者的驿馆。 只是,让李然大吃一惊的是,当他抵达驿馆时,却发现那医和竟是一直立于门口,好似是正在等着他一般! “在下医和,见过李大人。” “嗯?先生莫不是有未卜先知之能?何以提前知晓李某会专程前来?” 李然又第三次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却仍是没有发现任何的端倪,心中却不由是暗自戒备起来。 此人,果真不简单呐! 只见医和闻声,并淡然一笑,也并不回答,只抬手示意李然请进。 孙武见状正要上前开路,却被李然所阻。 “无碍。” 李然予他轻轻摇头,示意莫要打草惊蛇,随后便大踏步的进了驿馆之内。 当医和领着李然进入驿馆,并各自落座后,医和这才开口道: “李大人自洛邑至曲阜,再从曲阜至郑邑,虽是一路波折,险象环生,却最终都能得以化险为夷,转危为安。今日有幸得见,果然是自古英杰出少年呐,在下由衷的佩服,佩服!” 他对李然的称呼,一直用的是大人,这主要是出于李然如今乃是郑国的行人,好歹也算得是个小官。 只是他的这一番话,却再度让李然一惊。 因为若只是名普通医者,是断然不会知道他李然这么多事的。 这一下,谅李然再是心大,也不得不是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眼神亦是顿时变得犀利起来。 “想不到先生竟知李某之事如此之多,这倒是让李某吃惊不小啊。” “不过,先生所言却也并非完全妥帖,李某这一路,虽有波折,却无有大难,每每遇险皆有贵人相助,实乃然之幸事也。” 李然淡然说着,面上依旧是一片云淡风轻之色。 “哦?大人此言…怕是不妥啊。” “先生不信?” 李然毫不犹豫的反问道。 谁知秦医医和,竟是闻声一笑,随后又颇为不以为意的言道: “呵呵,在下非是不信,只是大人既知这暗处是有贵人相助,却至今不知这‘贵人’到底是谁,这…是否有些不妥呢?” “大人在曲阜时,面对季氏刁难,纵有叔孙豹大夫的倾力相助,却依旧是免不了逃奔郑邑。随后,季氏几番追杀,又屡次失手,郑国祭氏真可谓是大人的保命符呐。” “不过,大人难道以为,这逃奔郑邑的路上,便只有祭氏对大人伸出了援手吗?” 此一言,不由得是令李然心中一惊! 没错,李然在逃往郑邑的路上,的确是受了许多不愿透露姓名的武士相助。 一开始李然以为他们全都是郑国祭氏派来的人,也就是祭乐暗中派来的人。 可是而今,听了秦医医和这么一说,其中似乎有几拨人马却不是郑国祭氏派来的? “先生的意思是……?” “呵呵,不瞒大人,大人这一路投奔郑邑的路上,前前后后所遇追杀,共一十有七次,除开大人抵达卫国边境以及进入郑国境内的两次追杀乃郑国祭氏所派武士护卫外,其他十五次,无一例外,皆是他人所派的。” “而大人在抵达郑邑后,之所以能够轻而易举的探查出竖牛的一举一动,可也绝不是只有您身边这位的功劳啊…” 言语间,医和又将目光是转向了一直站在李然身旁的孙武。 在李然抵达郑邑后,曾住在祭氏别院之中,从那时候开始,李然便命孙武是一直打探着竖牛的消息。 也是因为孙武带回来的消息,让李然一早就开始提防竖牛,从而早有准备,瓦解了竖牛破坏陷害祭罔,祭询的阴谋。 “先生的意思是,竖牛的那些消息,也是有人故意放出来透露给李某的?” 李然一听他这话,当即就明白了过来。 可谁知医和闻声却仍只是一笑。 他的笑意就好似对李然所做一切都不以为然,甚至可以说有些不放在眼里的感觉。 “大人不必着急,在下话还没说完。” “请讲。” 李然此时已然断定这个医和绝非善类,今日既然来了,那好歹是必须耐着性子,让他把话说完的。 “大人在郑邑时,先是挫败了竖牛与齐人的阴谋,又联合子产大夫挫败伯石大夫蓄意投毒之事,这两件事,确是精彩绝伦。只不过,大人难道不觉得,大人做成的这些事情背后,都未免是不是有些太过于巧合?也太过顺遂了些呢?” 随着他的一番话落下,李然的表情顿时泛起了些许的变化。 若要说他在鲁国做的那些事,以及后来在郑国挫败竖牛阴谋陷害祭罔,祭询之事,这些仍然可以从别处打听到的话,那么丰段蓄意投毒以造成郑邑恐慌之事,那便是无论如何都无处可以打听得到的! 这件事,除非是亲自参与其中的人,要不然绝对不可能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医和是怎么知道的? 他不但知道,而且照他这话中的意思,这件事难道还有其他的隐情? 这一下,饶是李然已经打起二十四分静神,也还是不由心神震动,双眉顿时紧皱。 “先生恐怕…不只是一个医者这么简单吧?” 沉默片刻,李然索性径直猜测道。 既然大家都是聪明人,继续藏着掖着毫无乐趣,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说罢,大人究竟是想知道什么?” 医和的态度也发生了一些细微的转变,从一开始的不以为然变得有些恭敬起来。 事实上他本就一直很是恭敬,只不过先前在他的恭敬之中,依旧是藏着一丝傲慢。 而此时此刻,他的恭敬,看上去好像是显得更为纯粹了些。 第142章 春秋克格勃 区区一个秦国的医者,却知道他如此之多的隐秘消息。甚至连丰段蓄意投毒,如此绝密之事都了如指掌。 他还能只是一个小小的医者吗? 不,显而易见他并不是。 “先生在此地恭候李某多时,当不至于只为了在此处与李某故弄玄虚吧?” “还请先生赐教。” 很显然,李然如今究竟是想知道什么,那就完全取决于医和能与他说些什么。 于是他拱手而揖,像极了后生晚辈向先贤请教的模样。 见状,医和神色微静,目光旋即变得淡然起来。 “呵呵,大人既精于周礼,当知自周兴以来,周公制礼作乐而注《周易》,自此巫、医、卜、乐四职皆成礼乐之秩守,循天道以规万民,尊天理以谏百君。上游于勋贵,下教于百姓。” 如今这医和所说的,乃是“周公制礼作乐以安天下”之事,这倒也是实情。要说这巫、医、卜、乐,乃至各国的史官,要说起来也确实都是所谓“周礼”的重要组成部分。 因为在周朝建立伊始,这群人就犹如后世所谓的“大法官”一般,是阐释“天道”的权威。同时,又是周公用以控制各诸侯国,了解其第一手情报的重要机构。 用后世的概念来理解,就是既抓了各国的“思政”工作,又抓了“督查”工作。 然而,问题不在于医和说的这些东西有什么问题。真正的问题在于,他说的这些又与他现在这个“包打听”又到底是有何关联呢? 说到此处,只听那医和又是来了一个顿挫,并是紧接着来了一声长叹: “哎…只可惜,如今周道中陨,礼坏乐崩,自平王始,我等秩守之徒皆已不附于周矣。” “不过,又所幸天道不绝,宗周虽崩,然礼乐教化却已历经百年,天下之人仍是对我秩守之人无不仰赖。各国勋贵,大小之事,亦皆问于我等。故而,我等四秩守之所见所闻,甚为广博。加之,我四秩守之职,本就是同气连枝,互通有无的。因此,我等所谏之言,之所以时至今日依旧能够是多有成验,此绝非我等有占卜之异能,实为推敲衍算之功也!” 原来,这巫、医、卜、乐等世袭之职,虽是如今随着王权的衰弱亦日渐消弭,可这并不代表这帮人就完全消失了。 恰恰相反,他们这些人,时至今日依旧是能时常游走于上,又往往遍布于野,故而其势力也算不得小。 拿后世的话来讲,这实际上就等同于一张自上而下的大情报网络,而置身其中的人,也大都能由此而得益。 “哦?如此说来,这便是你们如今的生存之道咯?” 李然闻声,面上略带思索之色。 医和亦是不禁点头言道: “呵呵,实属无奈。如今这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辈四守之人若想不仰仗宗周而想继续立足于世,便唯有此法,方得苟存啊。” 所以,说到底还是那句老话,人多力量大。 巫、医、卜、乐等人虽已不比宗周春秋鼎盛之时,可他们胜在人多,而且毕竟勋贵之人做决策时又多有依赖,所以,他们游走于上层,自然而然得到的信息也是更多。 随后,他们这些人再相互之间互通有无,那他们所能知道的也就更多了。 有了这一基础,他们随后再卖弄点玄学,推衍一番,以襄助权贵,亦或是民众做出抉择,那自是成为了一种独特的营生方式。 也正是因为如此,医和才能对李然的来历如此的了如指掌,也对郑邑之中丰段蓄意投毒之事知之甚详。 “原来竟是如此......” 这些事,即便是李然也还是第一次听说,一时不免恍然。 “那…先生今日故意在晋侯面前说起那句:‘良臣将死’,为的便是要引李某入彀?” 很显然,方才医和在大殿上的那些话,便是做得了一个局。 而医和一开始便在驿馆外等他,这说明医和也是早就有了此计划。 只不过,他这里面究竟是作着何种的打算,李然到现在依旧是一头雾水。 “呵呵,大人聪慧,世所罕见。既是如此,那在下便直言了。” “大人年纪虽轻,但如今涉世已深,所遇之人也多为权贵,如鲁之叔孙,郑之子产,晋之叔向。这些权贵如今对大人皆是深信不疑的。大人所谋之事,又大都与他们可谓是志趣相投。” “然则各国权贵,无论秦晋,皆多为利己。这些人也只为一邦而谋,而非志于天下。大人心怀高远,比肩鸿鹄,只造福一方,恐怕绝非大人之格局啊。” 话到这里,医和忽的停住了,一双眸子泛着犀利目光,停留在李然脸上。 如此赤裸裸的夸赞,李然并不是第一次听到,若说因为这点夸赞,就能让他李然忘乎所以,那只怕也是不现实。 “呵呵,先生谬赞,然愧不敢当。” 而伴随着这些个赞美之辞,李然也是顺带着是听出了医和的另一层意思来。 “大人不必自谦,在下今日既在此特地恭候,那自是有一番计较的。” “而今天下,诸侯列国,战乱频起,列国互伐,黎庶涂炭。大人既是游于列国之间,想必对此也是早已有所见闻。” “若大人不弃,在下可为大人差使。得吾等襄助,大人届时于各国行事亦可顺遂一些,不知大人岂有意乎?” 是的,医和此番在晋侯面前故意引起李然的注意,又在驿馆恭候李然的到来,为的便是想拉李然入伙。 他们有着天下第一手的情报资料,若是果真得了这个助力,那对李然而言那无异于是如虎添翼。 当然,主要是他们打出的旗号也非常的高大尚:“非为一邦,而为天下”。 那意思就是,在他们的眼里,无论秦晋还是齐楚,其实都是一视同仁的。他们不会因为是各为其主,而忘记了他们的宗旨。 这倒是与李然的“后现代观念”有了几分契合。 “且慢,那你们为何是寻到李某呢?李某而今已是如此的炙手可热了?” 饶是李然,也不由对这种拉拢显得有些兴奋,但也仅限于兴奋,他的思绪还是十分清晰的。 面对医和的拉拢,李然虽说也有些暗自窃喜。毕竟,能够获得别人的认可,也是件很有成就感的事情。 但他终究还是不清楚,医和所说的这个团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组织?或者说一个什么样性质的组织? 这年头,各种情报组织与间谍网络于各国之间纵横交错,这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就如同与他李然早已结下了梁子的季氏,竖牛和丰段,这三人的背后,显然也是潜藏着一股极大的,尚未可知的势力的。 而作为穿越者的李然,他自然更明白,这即将诞生的墨家,本来也是从这些个组织当中脱颖而出的。 第143章 李然的身世不简单 所以,李然到目前为止,还是没有要加入他们的想法。 这也难怪,毕竟,他此前的种种经历,与其说是积极主动的去践行理想,还不如说就是处处都处于被动。 而这种被动处境,看似是李然的“情非得已”,但其实呢?又往往是李然“自找的”。 这怎么说呢? 因为,李然其实始终都很清醒,他与这个时代的所有人终究是有所不同的。 他“与生俱来”的,便是有一种历史使命感。 所以,他绝不会因为能够获得些许的利益,就贸然的加入某个组织,成为某一方势力中的一份子,更不可能让他去信奉某一个无法改变的信仰或是信条。 他作为一个来自三十世纪的人而言,他实难办到。 “先生如此看重在下,倒是叫在下有些受宠若惊了。” 李然只笑了笑,却并未直接作出答复。 其实,他本来也是可以直接拒绝的。 只不过,当他念及刚才医和所说的那一番“非为一邦,乃为天下”的宏愿,于是他又暂时是选择了对此不置可否。 而那个已经被他深埋了许久,看似已是遥不可及的念想——与周太子晋的誓言,如今竟是又再一次浮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对李然而言,这不得不说是非常具有诱惑力。 只是,在李然还未彻底搞清这一切之前,他还不能贸然做出决断。 “呵呵,大人也不必急于回答在下。其实…在下今日所言,也不过是受人所托罢了。” 医和又是轻描淡写如是说道。 “什么?受人所托?” 医和说得虽是云淡风轻,但李然闻声,却不禁是颇为诧异。并不禁惊问道: “却不知先生乃是受了何人所托?” 刚才医和已经告诉了他,巫、医、卜、乐这四秩守,早在周人建国初创之时,就已是一个情报机构。那这个授意医和来接近他的人,莫不是就是这个组织内的头目?抑或是…他们的首领? 他如此这般的想着,此时,医和又再度开腔。而这一回,却是实打实的让他心神猛然一震: “实不相瞒,此次托付在下与大人相邀的,不是别人,正是令堂大人!” 李然的令堂? 究竟是谁? 原来,李然的父亲,不是别人,正是李耳! “主上而今虽远在秦国,但对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可谓是十分的关切。加之,如今大人深受各国权贵追捧,所结下的恩怨也是繁多,大人恐怕连自己都还不自知,究竟是有多少藏在暗处的敌人,是要置大人于死地呢!” “所以,在下此番奉主上之名,前来与大人接洽,为的便是希望大人能够入秦与主上一叙,既是为父子亲情,亦是为了大人的安危考虑!” 李耳,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传世奇人。 他的存在,可以说让整个华夏文明都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他的五千言,更是给整个人类文明都留下了星星火种。 最为离谱的是,李然,居然会是他的亲儿子! 而此时此刻的李然,脑袋里完全是嗡嗡一片… 因为他竟然根本不记得自己居然还有个父亲,而且他的这个父亲居然还是大名鼎鼎的道家鼻祖——老子。 当李然还在洛邑时,他便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孤儿,亦或是某个勋贵之后。 而他之所以能够成为太子伴读,同时还能在洛邑典藏室担任一官半职,全是得益于自己的“神童”禀赋。 他却从未想到过,或许,对他的这一切恩荫,会与自己的父亲联系到一起。 所以,此刻听得自己居然是老子的儿子,饶是李然再是心志坚定,也不由一阵悚然。 他尝试着努力回忆儿时的记忆,却完全是一无所获。他对自己这个亲生父亲只感到极度的陌生。 因为在他的记忆里,他根本想不起自己父亲到底是长得何等的模样,他唯一能够记得的,便只是那篇让后世之人奉为经典的——《道德经》。 “没想到啊,老子居然会是老子的老子?真是离了个天下之大谱了…那我为什么会连一点印象也没有呢?” 要说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这就好比你在外流浪了好几年,一直是过着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的苦难生活。 而后,突然有一天,一个人来告诉你,你爹是世界第一首富。宛如晴空霹雳就炸响在你头顶,转眼间,躺赢的人生就此出现在了你的眼前,你能接受得了么? 当然,你可能真的能接受,但是李然一时半会还真不行。 因为此时此刻的他,嘴上虽然说着躺平,但现实已经完全不允许了。 再加上他对他这个父亲知之甚少,老子的“无为”也未必就是他一直在苦苦追寻探索的道路,所以他依旧是选择了拒绝。 “李某亦是在外游历多年,所求所愿,只怕家翁亦有不能及。” “先生既是家翁身旁之人,还请先生返回秦国,代为李某问候,李某不孝,未能遂了父亲之愿,还请父亲见谅。” “至于见面一事,还容李某再是考虑考虑。” 李然起身,朝着医和恭敬一揖,算是给他老子见礼了。 他有他的人生目标,他老子有他老子的人生信条,这个面,还是暂时不要见的好。 听得李然如此说,医和只若有所思的看了看李然。 “好吧,既是如此,那在下也也唯有先回去复命了。” “不过,作为见面礼,在下还可送大人一条天机。” 医和话音落下,脸上仍是不急不慢的神色。 李然起身后又拱手作揖,以示请讲之意。 “大人而今身在郑国,又入赘祭氏,还请大人日后千万小心那祭氏的庶长子——竖牛。” “竖牛?” 闻声,饶是李然也不由再度一愣。 赈济卫国之事,郑邑投毒之事,他与竖牛早已交了手。但就目前的情况来看,竖牛败走鲁国,投靠了季氏,不过是一丧家之犬。这样的人,即便再有本事,只怕也已很难再翻起什么大风大浪了吧? 对于他而言,现在的竖牛顶多只能算是一个小对手,根本算不得什么人物。 可谁知,医和却又补充了一句: “大人可切莫是小瞧此人。” “家主曾是特意推演了一番,曾断言此人生性狡诈狠毒,机智多变,未来说不定还将会成为大人之劲敌!所以,还请大人是万务谨慎小心。” 此言一出,李然又是一惊。 他没想到只一个小小的竖牛,竟在他父亲的眼中会变得如此厉害。 难不成这竖牛背后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可从他的种种拙劣表现来看,比起当初的鲁国季孙宿,乃至是郑国的丰段,无论是手段还是身份地位,完全都不是处在一个档次上的。 为何在医和口中,此人就变得如此厉害了呢? “先生可否说得明白些?” 李然不由开口问道。 谁知医和闻声却只是摇头。 “呵呵,天数有常,尽在大衍之内。在下亦只能是言尽于此,还望大人好自为之。” 说罢,医和便是起身准备送客。 而李然见状也不好强求,当即亦是起身准备离去。 然而正在此时,驿馆门外忽的有人是又进来禀报,言道中军帅赵武大人,有请李然与医和一同去府上一叙。 医和闻声看了看李然,却只见李然淡然自若,不见半分诧异。 “嗯?看来大人这是早有安排啊?” 他看着李然道。 “先生多虑了,这可不是李某的安排。” “想必是子产大夫已在赵中军处言及今日朝议之事,故此请你我二人一同前往一叙。” “呵呵,看来先生今日在灵台宫所言,终究还是为赵中军所知晓了。” 赵武近来多病,无法主事,于是才有了韩起代为处政。 他邀请李然,多半是为了商议接下来的虢地之会。而邀请医和,则可能更多的是为了那一句“良臣将死”。 医和听罢也未多言,当即跟随那名仆人,是与李然一起来到了赵武的府上…… 在晋国赵府上,李然也是第一次见到了这位在史书上鼎鼎有名的“赵氏孤儿”——赵武。 只不过与他记忆中的影视形象差距甚大的是,现如今的赵武看上去就好似是一耄耋老者,面色泛白,颧骨消瘦。只不过,如枯柴般的脸上,一双眼睛依旧是透着一股的正气凛然。双眸之中,神采奕奕。 “下臣李然,见过赵中军。” 李然与医和一起,一番上前见礼后,端坐于首席的赵武则当即微微摆手,示意他二人起身。 接着,赵武的目光只在李然身上微微一扫,便径直落在了医和的脸上。 “敢问这位医者,究竟谁是你口中的‘良臣’呐?” 赵武的话音落下,堂内顿时一静。 很显然,今日医和在灵台宫大言“良臣将死,天不能佑”,那么晋国的良臣到底是谁呢?这话今日终究是要有个说法。 难道是暗指他赵武么? 李然将目光投向子产,却见子产也是与他微微摇头,示意他不必多言。 于是,李然只得侧身一旁,静神以待。 而此时医和却也是不见有丝毫慌张,闻声便只是淡然应道: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说的正是阁下!” 是的,他口中的良臣,正是赵武! 赵武神色一顿,两条剑锋一般的眉毛顿时微微扭曲。 “哼!老夫随从诸位大夫,共同辅佐寡君,我晋国于弭兵之盟上更是成为了天下的盟主,至今已历时八载。想我晋国境内,并无暴乱邪恶,各国诸侯也算得同心同德,你又何言本卿是‘良臣将死,天不能佑’?” 其实,赵武的功绩又哪止他说的这么一点呢? 若是要论赵武的功绩,那只怕三天三夜是无法说完的。 从一个几乎被灭了族的孤儿,成长为一国的首卿,这其中的艰苦与波折又何须多言? 而他如今,既然是走到了这一步,那他所成就的功绩又岂能简简单单两三句话便能言尽的? 倘若,他如此功勋卓著的一个人,上天尚且还不能保佑于他?那上天却还能再保佑谁呢? 赵武自是想不明白,而且是越想就越来气。 第144章 赵武出山 赵武把李然与医和一并请来,却又并未直言有关虢地会盟的事,而是开门见山的询问医和“良臣将死,天不能佑”这八个字到底什么意思。 他有点生气,也有点委屈。 他这一生,可谓是兢兢业业,鞠躬尽瘁。他为国为民,已经奉献了数十载,更是挽大厦之将倾,主持盟会让晋国再次成为了天下的盟主,到如今也已经有八个年头了。 晋国岌岌可危的霸主地位,是在他的手中得以延续。上天又凭什么不庇佑于他?医和又凭什么咒他将死? 难不成他的功绩,还不能得到世人的认可么? 医和闻言,知其怒意渐起,却是依旧不急不慢,缓缓言道: “在下所言,乃是自此之后的情况。” “古云:‘直不辅曲,明不归闇,拱木而不生危,松柏不生埤。’意在:正直的不能辅以弯曲的,明亮的不会归于昏暗,大树不能生长在又高又险的地方,松柏也不会生长在低洼潮湿的地方。” “如今赵中军既不能谏诤君主贪恋女色,以致使他害了大病。却还不能自己引退,而以首卿之位为荣,八年已经够多的了,这如何还能够长久呢?” 是啊,当国君是难,但是当臣子又何尝不难呀。 明面上明明是国君做错了事,却不能怪罪君主,反而要怪罪当臣子的没有及时劝谏。 即便你赵武以前是有着天大的功劳,只要你没有规劝好国君,让他成为一个昏君,那你便不是一个合格的臣子。 赵武闻声,知道这个医和,明面上是在劝谏自己。而实际上却颇有刺探之嫌。 越是与这种人打交道,就越是要小心谨慎才行。不动如山岳,难知如阴阳,这才是上位者最深的涵养。 因此,只见赵武却也不动怒,反而是看着医和继续问道: “哦?医者能够治人,难道还能治国吗?” 医和一听,也知道赵武已有了戒备,也知赵武此人颇知深浅,于是便只是应和着答道: “无论是身处何种的职业,都是遵从天理而行的。既然都是秉天理而行,又怎么会与治国之道相违背呢?更何况是我们这些行医的,上等的医者当然能够医治国家,稍次一等的才是医治病人。这些可本来都是医者的职守呀!” 赵武听罢,也无从反驳,但是他也听得出来,这医和显然还是不想从“治国安邦”这个话题上挪开。 但是,老练如他,又岂会是轻易着了他的道?于是,他只又淡淡的问道: “对了,先生此前在殿上所说的,招致寡君生疾的‘蛊’,不知此物究竟是从何而来的呢?又怎么入的寡君体内的呢?” 既然已经知道医和的来意,他自是不能继续纠着这个问题继续问下去。所以,就着医和的“专业”问下去,才是正手。 医和闻声,也对赵武所想心知肚明,当即言道: “哦?赵中军既对此感兴趣,那在下也自是不敢不答。要说这‘蛊’,其实是从谷子里飞出来的小虫子。其实呢?万物之中几乎没有不藏着蛊的。而这世上,也没有比谷子更好的东西了。当谷气兴盛的时候,蛊就会隐藏起来,谷就不会成为蛊,人吃了就得益聪明。” “所以我们身而为人,最喜食谷。而同样的,作为君子,白天应该选择有德的君子亲近,就好像因吃谷子而聪明起来一样。而到了夜晚,要与有德的女子一起休息并有所节制,这样才能避免蛊惑。如今,晋侯的身边,不分昼夜的亲近女人,这就如同不享用谷物而去吃蛊虫一样。所以,自然就不会像吃谷的人那样聪明了。” 这个比喻,又要比之前医和在灵台宫所用的比喻更加生动形象。不过,说来说去,却还是在“议政”。 众人皆知,这医和今天摆明是在这杠上了,就看你赵武到底接不接这一茬。 而这一番话,饶是一旁的子产与李然听闻,也不由暗暗点头称是。 赵武自然也是听进去了,而且心中对医和的来意也已是猜了八九不离十。心中不禁暗念:得,你这话里有话的,看来是不吐不快。就让你说说又何妨? 于是,赵武又捋了捋胡须,直接接话问道: “那…依先生所见,寡君还能活多久呢?” 问题绕了一大圈,最终又是绕了回来。 所谓“良臣将死,天不能佑,君侯不死,必失诸侯。”显而易见,这良臣便是赵武,君侯自然就是晋侯。 而赵武偏就不问自己寿数几何,只问君上的。这一来,也体现了他忠君体国之心,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有关于自己寿数的传言会偷偷流传出去,造成晋国上下的恐慌。 医和又岂能不解赵武的心思?闻声后,竟是无端端的大笑起来,随后待其平静下来,亦是捋了捋胡须,并是言道: “如果诸侯都还服从晋国的话,最多可活上三年。诸侯若是不服,顶多也不会超过十年了,超过了这个限度,那就是晋国的灾难。” 赵武听罢,一时陷入了沉思。 至于一旁的子产和李然,听罢也都是不由一惊。 难怪秦伯敢派他前来为晋侯看病,此番犀利的劝谏,饶是李然也是自叹不如。 这话,医和的这些话,明面上听着很是玄乎。但是,如果你细细去琢磨,不难发现他这其实是把所有的“因果”关系都给颠倒了过来。 这话的真解其实是:你们晋国如果再这么昏聩下去,不出三年,诸侯必然弃晋;如果晋侯还这般不知节制,那最多寿命不会超过十年。 这样说话,是不是更通顺了?但医和就偏偏不这么说。 此时,李然心中也是直呼“牛逼”。 其实,这主要是医和是实在看得太明白了。他如果好好说话,非但是没人会当回事,而且还会因为太过刺耳而被指责是无端的“妄言”。 所以,这医和就偏偏不跟你好好说话,就跟你故弄玄虚,颠倒因果。但这大道理,只要你自己细细琢磨一下,总还是能领悟得到的。 而这,便是他们这些“秩守”之人的话术。 赵武虽是老迈,但并不糊涂。其实他最是清楚,医和所言倒也并非是无有道理的。 自他病重,而让韩起掌国以来,晋国无论对内对外的政策都是有所失衡的。平丘之会,赈济卫国,甚至连接下来的虢地之会,都并不如人意。 这是他的过错么? 显然是的。 韩起的能力明显也就那样了,但是他终究还是要将晋国的执政权移交到韩起的手上。这难道不是明显的误国么? 事到如今,面对医和的“指责”,“讽刺”,别说是反驳了,便是想找个借口给自己洗一下都是不能的。 “多谢先生直言,看来…武是时候该打起精神来了。” 赵武缓缓坐直了身子,目光瞬间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他能维持住晋国的霸主地位第一个八年,那他自然还有信心能维持下一个八年。 他赵武经历灭族之祸,从一个孤儿成长到今时今日的一国首卿,无论魄力还是手腕,都是顶尖的。 “先生今日之言,铿锵如雷,霹雳惊人,老夫受教了。” “来人,重赏!” 赵武并没有什么架子,被医和的一番话点醒后,当即惭愧不已,急忙命人拿来一些贵重之物赏赐给了医和,而且还恭恭敬敬的将医和送了出去。 一国首卿,亲自送客,实属罕见。 子产与李然见状,皆是微微点头,对赵武的这番胸怀和度量也很是钦佩。 不多时,赵武又去而复返。 “刚才这医和所言甚是有理,看来,老夫的确该出面管一管楚国的这件事了。” 面对而今纷繁复杂的列国形势,他虽久居府中,但也不是什么都不知道。 王子围霸道驱弟之事,郑邑婚聘之事,也都早有耳闻。而今又要于虢地举行会盟,俨然已是透出了一副中原霸主的模样,这让他堂堂晋国的面子往哪儿搁? “来人,去将叔向大夫请来。” 既要处理这件事,那自然要找羊舌肸来商议一番。 “而今,晋郑两国乃是同气连枝的,届时还请二位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呐。” 随后,赵武又是朝着子产与李然拱手而礼,并无半分晋国首卿的架子。 子产与李然见状赶紧回礼,子产开口道: “侨此番来晋,为的便是此事,自当竭力而为。” “然亦是如此。” 第145章 天欲取之,必先予之 未过许久,羊舌肸便也赶到了赵武府上。 “见过赵中军,肸刚从师父家中出来,便见得将军派人来唤,来迟了一步,还请将军恕罪。” 羊舌肸进得堂内,当先朝着赵武躬身见礼。 “无妨,叔向大夫这阵子也甚是辛苦,来,请坐。” 赵武面色柔和道。 接着,羊舌肸便再度与子产,李然两人见礼,而后方才落了座。 待得三人各自坐定,赵武便是挥手示意,屏退了左右仆人,看着羊舌肸问道: “据说今日朝议,叔齐大夫在殿上力谏我主应该参与此次虢地之会,武实难理解其意,未知叔向可曾从尊师处获悉一二内情?” 羊舌肸忙道: “回将军,家师力主与会,实则确有一番隐情。只是于大殿之上不可明说罢了。” “古人云‘天欲取之,必先予之’,如今王子围于楚,大有取楚王而代之之势,楚国上下于此也早有议论。” “而此次虢地之会,王子围又是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号令诸国,其僭越之心,可谓已是路人皆知。” “以老师之见,王子围弑君既已几成定局,那我晋国又何不顺水推舟,助他一臂之力呢?届时王子围篡权夺位,楚国上下必然生乱,于我中原诸国可谓有着无尽妙处。” “待天下有变,我晋进则可继而号令诸国,以伐楚逆;退亦可自守其势,以为福佑。” 想当初在灵台宫上,女叔齐当着一众文武的面,那话说得可谓是相当好听,什么修身仁德以治国,什么居安思危等等,堂而皇之而又光明正大,直把晋侯与一众晋国朝臣唬得是一愣一愣的。 可实际上呢? “趁你病,要你命”这句话在任何时代都适用。 你王子围既然早已心生僭越,此番召集会盟不过是为了造势,那我就顺势而为,推你一把又何妨?你楚国早些生乱,早日自取其祸,我晋国以后可不就能高枕无忧了? 女叔齐那些冠冕堂皇的说辞背后,所隐藏的,不外都是尔虞我诈的算计。 这与后世历朝历代的诡诈之术是有着颇多相似之处,而其中的佼佼者,当属朱元璋。 如果将朱元璋后期的治国手段与这时的女叔齐之言相联系,足以断定朱元璋年轻打仗时,肯定是没少读过这些的。 李然闻声,差点忍不住就要给女叔齐竖起大拇指了。 姜还是老的辣,狠还是你狠,这种以退为进的损招,恐怕也只有像女叔齐这样的老阴人才能想得出来了。 而这可不就是经典的:上帝欲使其消亡,必先使其疯狂么? 古希腊的历史学家希罗多德,若是知道在遥远的东方,比他还早了百年就已经有人说了跟他一样的话,估计他也会忍不住开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欧亚之旅吧。 “嗯,叔齐大夫一语中的,老夫亦是由衷钦佩。” 饶是赵武,也不由为女叔齐的“大智慧”而感慨。 言罢,他又捋了捋已是雪白了的胡须,又细细思索了一番,最后看着众人言道: “既如此,那诸位以为,接下来我等该当如何?” 虢地之会既然已经定了下来,接下来要做什么样的准备,又该如何提前筹谋,这些可都是大问题。 就在此时,李然立刻是拱手言道: “然以为,王子围今次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召集会盟,正可以如同叔齐大夫所言一般,便卖他一个面子。我等只需是静观其变,倒也并无不可。” “只是,这面子虽然要给,但也不能给得太过。终究还是守得些本分为好。” 此言一出,堂内几人皆是微微点头。 赵武听罢,不禁是又拱手道: “哦?愿闻其详。” 于是,李然又继续是点头道: “王子围说到底,如今也不过就是楚国的令尹,虽早有僭越之心,可我等却不可顺其道而行。然以为,此次虢之会盟,各诸侯国国君大可不必亲往,晋侯亦可只以盟主之令传召各国,让诸国国君只遣一名上卿列席即可。” “一来,如此可向天下人昭示晋国上下,绝无半点僭越君臣之意。二来,也可与王子围其令尹的身份对等,使其不敢在盟会上太过造次。” 赵武听罢,当即点头道: “嗯,子明所言甚为有理。” “那…想必郑国此次参与虢地之会的上卿,便当属子产大夫了吧?” 郑国列席此次盟会之人,自然非子产莫属,他既已经来到这里,还能有什么变数呢? 其实,这也是罕虎的另外一层意思。 罕虎让子产出使晋国,虽然有着游说晋侯拒绝参加此次盟会的意思,但实际上罕虎心里也很明白,楚国如今是打着宋盟之约的名号号令着各国,而晋国其实也很难名正言顺的拒绝他。 一旦晋国拒绝不了,那晋郑两国便必定要去参与会盟。 而晋国这边会派什么人去,他罕虎确实管不了。但是对于他郑国而言,丰段,驷黑这些人是绝对不能去的。 于是他这才派子产来到晋国,届时就算是游说不成,也该是子产直接前去参与会盟。 “将军明鉴,我郑之当国罕虎罕子皮,此前便早已言明,若此次虢地之会若实不能拒,那便由侨代劳跑这一趟。” 子产拱手而言,算是承允了赵武方才的猜测。 “嗯,如此甚好。本卿此番也是心意已决,此番会盟,本卿定要亲临。” “老夫虽是不问政事多年,但如今倒也想看看,楚国的这些个后生,到底是有多大的能耐,胆敢在我晋国眼前端的放肆?” 赵武此言,虽是明面上是说自己此番要振奋精神,但其中却也有着保全韩起的意思。 韩起作为下一届的中军帅,且又年富力强,正值壮年。按理,此次虢地之会韩起才是最佳的人选。就犹如此前的平丘之会那般。 但赵武此番却偏偏执意要亲自去,美其名曰是想要会一会王子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这是嫌弃韩起处事过于圆滑,不够中正。 用后世的话说,韩起就是一个精致的利己主义者。所以,让他去的话,恐怕是难以树立起一个大国形象。 而次会盟之事,又毕竟事关各国与晋国之间的关系,所以,一旦处理失当。那就无异于是砸了晋国的百年招牌。 所以,这种场合下,如今也唯有像赵武这样的老将,才能镇得住的了。 第146章 罕虎的自知之明 既已事定,虢之盟会也将如期召开。 李然与子产又两相商议过后,决议还是先回一趟郑国。一方面是要向罕虎告知此事。另一方面,子产这离境日久,终究是对国内的形势放心不下。 于是,二人也不敢耽搁,即刻便启程回国了。 而在返程的路上,子产又是前思后想了一番,在反复犹豫之后,最终还是决心嘱托李然言道。 “哎,此次会盟,看来还是只能指望子明了。” “大夫此言何意?” 李然微微一怔,有些没弄明白他的意思。 只听子产是继续言道: “我虽告之赵武,此次乃是本卿列席会盟。然如今我郑国境内还是不太平呐。本卿是怕,倘若我离开了太久,只怕是会生出许多的变故。” “所以此次会盟,恐怕还需要子明你陪当国走一趟。” 言罢,子产脸上呈现出一抹忧色。 他虽是不惧丰段,驷黑等人的明面上的手段,但这些人毕竟还有些蔽于暗处的手段,实是令人不得不防。罕虎身为当国,年纪尚轻,资历尚浅,若是真的出了点事,只怕也真是不好处置。所以,这时候他自然不能离开郑邑太久了。 李然对此也自是理解的,闻声便当即拱手言道: “诺,然定然竭力而为。” 子产如此交代完,这才甚是安心的点了点头。 他对李然的信任已经无需多言,能有他陪着罕虎走这一趟,他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对了,大夫可曾听闻过,有关巫、医、卜、乐这些人其实乃是自成一体的组织?他们这些人似乎皆自称为‘秩守’,据说其情报往来甚是密切啊?” 李然想着子产见多识广,应当是听说过这些人的。 自从他得知自己亲爹乃是老子后,他便一直在心底里思考着这件事。 要说这些个巫、医、卜、乐,的这回事,他可当真是一点印象也无的。 无论是各种史籍还是影视作品,可都是闻所未闻。而且历史上有关于老子本人的记载中,也从未提及过这一点。 难不成是史书的记载有误? “嗯,这些人,侨倒是的确有所耳闻的。” “不过这些人向来喜欢装神弄鬼,只为贩卖他们那一套玄之又玄的理论,以突出他们自身的重要性。说到底,终究不过是小道而已,上不得台面。” “而且他们游走于列国之间,四处贩卖手中的消息,以谋取私利,此等角色,可绝非什么好货色。” “对了,你突然问起了他们,莫不是从那秦医处听到了些什么?” 子产微微皱眉看着李然问道。 李然闻声亦是点了点头,将医和在驿馆内与自己说的话复述了一遍。当然,也略去了他父亲乃是老子,而老子又可能是其首领的这一段。 “原来如此,想不到这些人竟是有这般的背景。” “哼,果不其然。这些人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遵天道而行,秩守天下’,其实根本就是为自己牟利罢了。这些人,实际上却是一件人事也不干的。秦伯如今信任这些人,看来日后,秦国迟早也是会出事的。” “这些人,若要是胆敢出现在郑国,本卿必定是要将其驱逐出境的!” 子产本来就对这些人不怎么感冒,而言语间也尽是不屑。 毕竟他作为一国上卿,平日里的为人处世,都是要讲究个光明磊落的。而这帮人乃是隐藏在阴暗角落中,最擅操弄权术,搬弄是非的阴谋者。此二者区别过大,他看不起这些人,实是自然。 可李然听罢,眼神里却是流露出一丝担忧。 “话虽是如此,不过…然以为,这些人还是少惹些为妙。” “那医和所言倘若不假,那他们手中掌握的情报便有无法想象的价值。” “再者,这些人又与各国庶民黎首结成一体,若他们以‘天意’煽动百姓,并是制造舆论。无论对谁,都将是个难题。” “所以,若是不想如何对这些人加以利用,那以后还是需得与这些人保持些距离为好。”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只怕说的便是他们。 李然倒也不是看不起这群人,只不过,这些人的行事作风也确确实实是太过于阴暗,的确不够光明正大。 他李然虽然也是谋士,可是他至少是能够站在人前施展才能,策划布局的。而且于人于己,也并无半分陷害谄媚之意。 然而这帮人在暗中串联勾结,以情报换取利益,为利益出卖情报,说什么为天下人计,但实际上到底怎么回事,恐怕也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了。 子产闻声,倒也没有反驳,只沉默点头。 …… 几日后,李然终于是再度看见了熟悉的郑邑城门。 这一趟晋国之行,虽然未能完成最初的使命,但也算是卓有成效。至少此番有赵武坐镇,就算王子围当真是有什么阴谋,恐怕也没这么容易得逞。 进得城内,他与子产都来不及回家换洗,第一时间便赶到了罕虎府宅。 而罕虎在得闻两人此次出使晋侯的情况后,也知他二人已实属不易: “女叔齐的大名,虎也是早有听闻的。” “其所言也甚是有理,若是此番能够借此次虢地盟会,促成楚国内乱,那么,于我郑国而言,倒也算不得是件坏事。” “既如此,那便还是有劳世叔走这一趟吧。” 不用多说,罕虎从一开始便是这么想的,拟定子产前去参与会盟。 然而,却见子产竟是十分的犹豫。这不免是让罕虎有些奇怪: “世叔?莫不是有何不妥?” 李然听得他如此问,便是一拱手,将自己心中的担忧是合盘说了出来,就如同此前与李然所言的那般。 “而今国内并不太平,倘若侨此番离开太久,侨也担心他们会蠢蠢欲动,密谋生乱。” 子产口中的“他们”,指的当然就是丰段与驷黑这帮人。 现如今丰段已是王子围名义上的岳丈,在郑国内的声望也是日隆。 而参与会盟,少说一月,多则一季。此时如果子产离开太久,岂非给了丰段暗中积蓄力量的机会? “话虽如此,不过…哎,我郑国如今跟定了晋国。且又出使晋国规劝晋侯不予会盟。虎是怕,届时楚国发怒,会对我等不利啊。” “虎资历尚浅,倘若王子围在盟会之际对我骤然发难,虎担心万一是处理不慎,那岂不徒然使我郑国蒙尘?” 罕虎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他虽说是当国之位,但若论处置国际事务,他的能力和见识可远不如子产那么老练。 第147章 回家 虢之会盟,晋侯诏令,使诸国派遣上卿与会。 要说郑国这边,自然是罕虎最为合适,毕竟他才是郑国的首卿。 可他也担心自己毕竟是资历尚浅,不能任事,应付不了突如其来的危机。 “呵呵,子皮且放宽心,这一路,可让子明陪您同去。子明与那楚王子围也算有一面之缘,且颇能任事,有他相随,子皮尽可高枕无忧。” 最终,子产顺理成章的将李然推上前台。正如此前所商议过的那样。 罕虎不由将目光又投向了李然,而李然也当即是含首躬身作揖。 “甚好,子明之才,世人皆知。若得子明相助,此行定可无虞啊。” 至此,罕虎这一直悬着的心思,才算是彻底放下心来。 而这件事也就此是议定了下来。 …… 正事忙完,李然终于是回到了祭氏家中。而祭乐早已是等候了多时,见得李然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哪里还按捺得住心中的思念,当即趋步而来。 “夫君!” “乐儿!” 两人别离了许久,一时竟忘了体统,当众怀拥在了一起。 新婚逢久别,人世间最难倾诉的思念,不过如此。 直到祭先是微微“咳嗽”了一声,两人这才反应过来,祭乐当即脸红的松开了手,但仍是挽着李然的臂膀紧靠着他,好似生怕一松手,李然便又会离开似的。 “先去洗洗吧,一会儿老夫还有话要与你说。” 祭先扫视一番,对李然这满身臭汗自是有些不喜,当即扭头进了屋内。 而祭乐却是小嘴一嘟,不乐意道: “且,当年他自己这忙的里里外外的,哪天还不是满身的臭汗?哼,现在竟是见不得别人这般了?” 李然听罢,当即笑出了声。 “嗯?夫君你笑什么?” 祭乐一脸不解的看着他。 李然便是打趣道: “为夫在想啊,倘若以后你也给为夫生了个像你这样的只帮着夫家说话的女儿,那为夫岂不是要吃大亏了?” 这话一出,祭乐那张小脸顿时红透了也似。 “哎呀!夫君讨厌!” “谁又说定要生女儿了?” 两人说说笑笑,径直是回到了自己院子。 李然换洗一番后,在祭乐的陪同下又再度来到了前厅。而祭先也早已等候了多时,而站在一旁的还有祭罔与祭询。 “这虢地会盟,到底怎么说?” 祭先还是很关心此次虢地之会的,毕竟事关晋楚两国的关系。作为一介商贾,自是最讲究和气生财的。若是晋楚交恶,那对他们祭氏而言,毫无疑问又是一件为难的事情。 “岳父大人放心,此次虢地会盟当是无碍,各国皆会列席。” 李然又如何不明白祭先心中所想?闻声当即直言答道。 “唔…如此甚好。” “弭兵之会后,我祭氏坐怀于天下之中,贯通南北东西,如此方有今日兴盛。” “倘若此次虢地之会,成为诸侯与楚国交恶之开端,届时烽火再起,我祭氏必定是要受累。” 祭先一边说着,但脸上满是宽松之色。 对他而言,国家大事自然重要,可是与他祭氏的生存与发展相比,又自然是家族兴衰更为重要些。 “你而今虽身任行人,但终究乃我祭氏的家宰,有些事还得拿捏分寸,你心里该当有个数。” 在祭先的眼中,李然虽是郑国的行人,但终归先是祭氏的家宰,前后顺序和重要程度,一目了然。 他这话的意思不过是在提醒李然,有些事对郑国有利,但却不一定对祭氏有利,这是要李然自己把握其中的分寸。 “岳父所言,小婿定当谨记。” “对了,罔儿与询儿这些时日也一直是跟着老夫打理族中事务,已是颇有些长进,子明呐,你若得闲暇,不如也给他二人安排一下吧。” 话题一转,祭先竟又让李然给祭罔,祭询二人安排活来干。其实,这也是在变相的提醒李然。 “既如此,还是待小婿与乐儿一起翻看一下最近的账简,再做决定。” 李然躬身而应,不见丝毫慌张。 闻声,祭先也是微微点头,似乎甚是满意。 于是,祭罔,祭询两人又跟随李然一起来到了祭氏族内存放账簿的“简内”。 “子明,在爹面前你谨慎一些没问题,但在咱们兄弟面前,便没必要当真了吧?” 祭罔还是聪明的,只不过他的这些小聪明未必是放在了正事上。 他觉得李然这股子的“谨慎”,放在他老爹的面前,自是没错的。毕竟他爹爹也是一个谨慎行事的人。 可如今私底下,只他们三人,李然似乎就没必要认认真真的查看账簿了不是? 谁知李然闻声摇头道: “哼哼,你们可是太小看你们这父亲喽!” “他既是让我给你们安排些事做,那便是有着继续要考较你们二人的意思,倘若我不从你们的账簿中找出点错漏,岳父必然会以为我在给你们徇私,届时非但是对你们,便是我也是难逃家法伺候啊!” 原来,李然一早就看穿了祭先的用意。 祭先乃祭氏家主,本就有着一言而定的权力。 可他却偏偏让李然这个家宰来给祭罔与祭询安排事,这岂非在变相的提醒李然,是要继续考验磨练祭罔与祭询的意思? 祭罔与祭询看不出祭先的用意,那是他们没这脑子,可李然如何能够看不出? “啊?咱们老爹,应该没这意思吧?” 祭询试探性的问道。 李然当即白了他一眼,心道:说你们不上道,你们还真就原地躺平了是吧? “咱们这个爹,一句话里有一百个心眼,无论他有没有这个意思,咱们都得是谨慎行事。” “万一要是被他抓住错漏….还记得当初他是怎么处置孟兄的么?” 李然一提及竖牛,两人顿时便没了话说。 “啊呀,子明兄啊!那以后你可得帮衬着点我们两兄弟些。想当初,你和乐儿的婚事,可也是有我们一功的哦?…” “呵,放心吧,这祭氏的家业,日后说什么也是要交到你们手上的,我与乐儿现在也不过就是代为处事罢了。” 李然瞥了两人一眼,又是一叹,心中不禁暗想: 祭氏的家业若当真交到他们两人手上,恐怕祭氏的好日子也就当真到头了。 可惜了,可惜了。 第148章 赴会 其实李然心里清楚,祭先之所以让他来当这个家宰,只不过是想让他把祭氏看护好了,日后好交到祭罔亦或是祭询的手上。 他这个家宰,等同于一个管家,而真正的主人,仍是祭氏。 祭先对竖牛的失望而今已经全部转嫁成对祭罔,祭询两兄弟的厚望,可祭先不知道的是,希望越大,失望往往也就越大。 晚间将歇时,他与祭乐又再度聊起了这个话题。 “没想到经爹爹亲手调教,二位兄长到如今却仍是这般的冒失,倘若日后他们俩接手家主之位,祭氏能否长久,恐怕真是很难说…” 祭乐对他两个哥哥的评价也不过如此了,毕竟祭乐如今日夜操持家族之事,对他们俩做的那些事,也不可能不知道。大家都看在眼里,只不过是没拿到台面上来说罢了。 若是放在往常,她作为祭家的千金,也是从来不会考虑这些事的。 天空海阔,世间之大,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事,那么多千奇百怪的人,她为何要来关心这些琐碎呢?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她成家了,已经嫁为人妇,她与李然可谓一体相连,祭氏的荣辱兴衰也不再只关系到她一个人,还有她自己的家庭,她的夫君,还有未来的孩子。 “想来岳父大人自有安排吧,祭氏家大业大,便是让仲兄,叔兄败坏了一些,也绝不至于就此衰败下去。” “《周易》有云:‘物不可以终通,故受之以否。’祭家既然已经通达了百年,小有阻碍也不见得是什么坏事。”(译:万物不可能一直都亨通,所以一定会进入“否”的状态) “再者,这不还有为夫在的嘛,乐儿还担心什么呢?” 李然对这个家主之位本身也没什么兴趣,他甚至一开始连这个家宰这个位置也都不愿接手。 若非祭先一再强求,只怕他此时仍旧不过是祭氏的姑爷而已,绝非会是地位仅次于祭先的管事。 “孟兄之乱,如今仍是历历在目,仲兄与叔兄资历尚浅,能力不足,遇事不够机变,处事也不够果决,这些都是明眼人能看见的。” “爹若执意将家业交给他们,只恐是有遗患啊。” “夫君,要不…我们去向爹说说?” 祭乐趴在李然胸前,抬着小脑袋看着李然,眼神里尽是纯真。 谁知李然只是摇头。 “而今岳父大人已没有别的选择,倘若我们前去劝说,只怕还会引人猜忌。” “唔…若实在不行,那日后我便与子产大夫言说一番,让他能够日后多多关照二位兄长也就是了。有郑国上卿予他二人撑着些,日后总要顺遂一些。” 祭乐闻声,这才算是稍稍安心下来,于是又将脑袋趴在李然的胸前。 “唉,你才刚回来,却又要走了,早知道就不让你出仕了。自从当了这个行人,却是一天都不得安生。” 面对李然再度即将远行,祭乐这心中乃是一万个不乐意,本来新婚燕尔的,这下搞得是聚少离多的,岂不是叫人难受? 一边说着,祭乐又将脑袋偏至一旁,脸上满是怨气。 “嗨,谁让为夫这本领大呢?要不然子皮大夫与子产大夫又怎会这般信任为夫,让为夫事事相随?这可不更是说明乐儿选人的眼光独到吗?” “哼,就你最是能说会道…” 祭乐不无撒娇的如是说着,一头却又钻进了李然的怀中。 “乐儿,为夫此次出门至多二个月,放心吧,很快便会回来陪你啦。” 李然伸手将她拥在怀中,柔声道。 “可上次你在庄园里不是说那王子围很是厉害吗?此次虢地之会…可有把握全身而退?” 祭乐依旧是有些担心。 只听得李然又笑了笑,甚是漫不经心的道: “王子围的确是个狠角色,但也仅此而已了。” 一切其实早已安排妥当,李然的眼神之中尽是凛然之色。 …… 几日后,郑伯率众卿大夫,在城门口举行了盛大的郊祭仪式,为罕虎与李然等一众随从送行。 一行人少说也有千余人,从郑邑的北门出发,朝着虢地徐徐而行。 这一千多人中,罕虎的随从占了一大半,他的门客以及侍卫都争相拥护,所以看上去架势倒也不小。 可实际上,这些人的战斗力基本为零,一旦遇上什么事,光靠这些人想要解决问题,只怕是痴人说梦。 所以一路上,李然让孙武是安排了下去,将孙武此番将已训练多时的侍卫悉数带上,他们那些人,就跟随在郑国使团的后面,另外还派了些武艺高强者,在前方开路,前后一齐拱卫着使团的安危。 而李然的身边,则由孙武与褚荡分别担当车左和车右,随侍左右。 “先生,此去虢地,既是楚人所召,那他们岂会再半途截杀?这既如此,又何必如此兴师动众的?” 孙武还是不太明白李然如此安排的用意。 毕竟从郑国前往虢地,也只需要经过卫国而已,卫国前不久又刚与郑国交好,这一路又哪里会有闪失?李然如此安排,岂不是有些大题小作了? “万不可大意啊。眼下我们的敌人,除了楚国外,这暗地里可还有不少人呢!别忘了,竖牛与季孙意如,如今可都还在一处呢?” 有了之前秦医医和的提醒,李然现在也不得不多一个心眼。 听得李然如此说,孙武也是恍然点头,旋即眼神也变得凌厉了起来。 “好的很!杀叔之仇未报,此次只要他季孙意如敢来,武定要叫他血债血偿!” 鲁国那边到底会派谁前来参加此次虢地之会,李然尚未得知。 不过,看样子孙武倒很是希望季孙意如能够代他爷爷季孙宿前来。 可李然却似乎对此却并不看好: “长卿啊,只怕…此次也不能遂你的愿咯。” “如果为兄所料不错,前来会盟的,十有八九会是叔孙大夫。据说,如今季孙宿的身体已是每况愈下,季孙意如虽是接替了季孙宿在鲁国内的职权,但他毕竟还太过年轻,资历尚浅,就算季氏一党人多势众,想必也不会得到叔孙大夫与孟孙羯的同意。” “更何况,鲁国之外事,向来便是由叔孙氏负责的。叔孙主外,季氏主内,这是鲁国所约定俗成的规矩。季孙意如如今想要僭越行事,只怕也是不能的了。” 第149章 令人不安的会盟 李然其实倒也很是希望季孙意如能够参加此次虢地之会。 当年鲁国的前太子姬野无端为其遇害,连带上曲阜城外孙骤之死,以及前往郑邑路上的无尽追杀,这一笔笔账,李然可都是记得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孙武对于报仇或许是有些操之过急,不过对于李然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正想着,车队突然是停了下来。随后,从前方车舆是传来了罕虎的号令,乃是唤李然前去商议。 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让他加紧戒备,而后这才跃下了马车,徒步赶了上去。 来到近前,只见此时罕虎正望着前方那一片广袤的原野,不由出声问道: “子明啊,你可知此去虢地还需几日行程?” “回禀当国,至多十日,倘若一路还算顺遂的话。” 上一次李然与子产前往晋国,快马加鞭也就数日光景,此次他们这一行人晃晃悠悠的赶往虢地,差不多也就十天的样子。 “你也察觉出来了么?” 罕虎朝他挥了挥手,示意他上车舆来,而后这才问道。 李然坐下后,与罕虎一起同样望着前方原野,皱眉言道: “楚人若想北进中原,头一个要面对的便是我们郑国。” “此次虢地盟会乃是由王子围而起,他若想对我使团动手,届时嫁祸他人,再以我郑国不遵宋盟为由讨伐于我,其后果将不堪设想啊。” 当李然看到了这一片旷野,竟是与罕虎想到了一处去。 “是啊。” “本卿心中也有如此担忧,这一路上未免也太过平静了些。” 他们离开郑邑已经三日,眼下即将是要进入卫国境内。但这一路,顺利得实在有些反常。 即便是楚人不动手,那郑邑城中的丰段,驷黑呢? 他们难道就甘愿看着罕虎直抵虢地? “大夫无需多虑,这使团前后,然都已安排了人手,便是当真有事,然也敢保证他们绝对伤不了大夫一根毫毛。” “只不过,倘若是我们郑人自己…” 李然话到这里,却是没有继续说下去,脸上呈现出一副颇为为难之色。 而罕虎闻声过后亦是了然。只见他的目光在车舆四周的侍卫身上扫了一圈,眼角不由流露出点点讽刺。 “丰段与驷黑二人,一位已经是名列上卿,一个也已列为上大夫,他二人却还是一昧的得寸进尺!哎…此二人实是我郑国的害群之马呀!” 他又如何不知李然刚才那话的意思? 这一千多人的使团,虽说这些人都是他罕虎亲自挑选的,可谁也保不齐,这中间到底是有没有丰段与驷黑的奸细? 一旦这些奸细于途中突然发难,那当真是叫人措手不及的。 “嗯,大夫所言极是。” “然以为,自疠疾之事后,此二人便该当妥善处置才好。日久,此二人终究是郑国之患。” 听得罕虎要对付丰段与驷黑,李然便当即是顺水推舟了一把。 毕竟,他们的存在本身便是对如今郑国新政最大的阻碍,若能清理了他们,子产也能得以顺利实施新政,而郑国之中兴便也就指日可待了。 …… 又是赶了七日路程,郑国使团终于是十分顺遂的如期抵达虢地。 顺利,十分顺利,顺利得差点让李然都不敢相信。 他原本以为无论是鲁国季氏,还是齐人,亦或者是丰段,驷黑等人都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可谁知道这一路上尽是这般的顺利,毫无波澜。 但也正因为如此,李然心中隐约对此次虢地之会产生了一些不太好的预感。 事出异常必有妖,这背后一定是没有这么简单的。 抵达了虢地,郑国使团在楚人的带领下,一路来到了事先就替他们安排好了的安营之所。 然而,还未等李然与罕虎安顿下来,晋国所在的营帐那边便是突然传来了消息。 只说如今竟是有许多人都扎堆在赵武的营前请愿。 “到底是出了何事?” 罕虎问及李然。可李然也是初来乍到,自然也同样是一无所知,便当即言道: “下官不知,此事还待下官去一探究竟。” 于是,李然在孙武和褚荡的护卫下来到了晋国的营寨前。 只见在赵武所在的大营前,来自其他几个国家的上卿皆已是排列整齐的候在那里。如今又时值夏末,烈阳如灼,但这些人竟是没有一个肯就此退去的。 “请问,晋国的赵中军这到底是出了何事?” 李然见状不妙,便急忙上前问道。 “唉,你们鲁人这才刚到,恐怕还不知道吧?听说此次会盟,赵中军是要将主持盟会的位置让给楚国令尹啊!这还得了?” “是啊!赵中军不问政事多年,来如此一出,却叫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是啊是啊,赵中军此番要白白便宜了楚国倒也罢了,可如此行径,岂非置我等于不义?” 几位诸侯国的上卿你一言,我一语,总算是把这个事说明白了。 原来是这么回事。 李然赶紧是将此事告知于罕虎,罕虎闻声变色,正打算也去劝谏赵武一番,谁知人群之中一个熟悉的人影忽的窜了出来。 “子明!” “叔孙大夫!” “啊呀呀,许久不见,许久不见呐!听闻子明在郑国是办了好大的事,豹亦是由衷的替你高兴呐!对了,据说子明最近还与祭乐成婚了?可喜可贺,真是可喜可贺呀!” 果不其然,此次鲁国派来与会的,正是叔孙豹。 而叔孙豹与李然久别重逢,那自是喜不自胜。又见得李然而今乃是随同罕虎这样的郑国首卿前来参与会盟,其心中便也是有了几分计较。 同样的,当李然见到了叔孙豹,他也能料想得到,而今叔孙氏在鲁国那肯定也是安如泰山的。叔孙氏既然安如泰山,那自然而然的,公室那便也就有了保障。 两人经一番叙旧后,话题终归还是回到了眼下的问题上。 “赵中军如此做法,实是叫人不解啊,叔孙大夫既早就来此,可有什么看法?” 罕虎与叔孙豹见礼后,不无忧虑的问道。 李然也将目光投向了他。 只见叔孙豹闻声一叹,而后深吸一口气道: “依豹愚见,这盟主之位是万万不可让度于楚国的,此乃我等诸夏之底线。” “二位可愿随豹一道,前去劝谏?” 第150章 文胜质则史? 楚令尹王子围,召天下诸侯会盟于虢。 而此次前来参加会盟的晋国执政卿——中军帅赵武,竟是直接提出要将盟主之位平白无故的让给王子围。 这能忍? 于是,鲁国大夫叔孙豹,齐国大夫国弱,宋国向戎,郑国罕虎以及其他中原的各国的上卿尽皆是来了晋国使团的驻地,以劝谏赵武。 叔孙豹与罕虎,李然一起进入赵武的营帐,而帐内此时的赵武却是莫名心情大好,竟正在与众人饮醴,见得又来了三位贵客,当即是吩咐手下给他们各自安排了座位。 待得落座之后,赵武这才开口言道: “豹啊!哈哈,真是许久不见的老朋友了,此番能与你们在此会面,老夫也甚是欣慰啊。这位……想必就是郑国新继任的当国罕虎,罕子皮了吧?哎呀,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啊。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来来来,诸位,看酒。” 说着,赵武举盏,欲邀三人共饮。 而叔孙豹与罕虎见状,皆是面面相觑,不知赵武这到底是何用意。 不过,碍着赵武的地位,他们二人又如何敢当面拂了赵武的面子,于是,只迟疑了片刻后便也都举起了盏来。 待得三人皆是一饮而尽,赵武看着李然笑着道: “子明前些日子便造访了我晋国,在我晋国朝堂也可谓是大放光彩。然世事皆有异数,利弊各显,寡君未纳子明谏言,还望子明莫怪哟?” 他像是知道叔孙豹,罕虎,李然三人前来所为为何,故此对此次会盟之事竟是闭口不谈,一番话也说得是格外的客套,直叫李然都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不过李然想了想,还是应声道: “岂敢,岂敢,赵中军谬赞了。晋侯所虑也是情理之中的,我等又岂有不遵盟主之理?” “而今,听闻中军意欲让出盟主之位,然实难理解,还请中军释惑啊。” 既然赵武没有给叔孙豹,罕虎提及此事,那他李然自是当仁不让的揭开此问。 可谁知赵武闻声却只是一笑,且笑得是格外神秘。 一旁的叔孙豹见状,与罕虎是面面相觑,随后又皱眉拱手言道: “赵中军,当年在宋盟之上,便是已让楚人屈建是占了我周邦的便宜,他们也由此是得以与晋国共霸天下,而其余诸侯国亦尽皆需得向楚国朝贡。” “而今楚国令尹不守信用,这是诸侯都听说的。中军您为何到现在还不戒备一二?这样下去,只怕是又会像上一次在宋盟上,再度吃亏的啊!要知那时候的楚国令尹屈建,其信用还算是为诸侯们所称道的,可最后到头来却还是欺了我等,并是凌驾于你们晋国之上。更何况现如今这个飞扬跋扈的王子围呢?” “倘若楚国在此又是占了晋国的上风,那必将是晋国的耻辱啊!” “再者,您辅佐晋侯成为盟主到如今已有八年,两次会合诸侯,三次会合大夫,使齐国,乃至是狄人都纷纷归服,东方由此而得以安宁。又平定了秦国造成的动乱,在淳于修筑城墙,军队不疲弊,国家不疲乏,百姓没有诽谤,诸侯没有怨言,即便是上天也不降下大灾,此乃是何等的功绩啊?天下百姓又谁人不为您的功绩而歌颂?” “然而到如今,您的声名已是如此显赫,威望也如此的盛隆,最终却要以这样的耻辱来结束,我们害怕的便是这个啊。赵中军,您可不能不警惕啊!” 赵武这一生,其功绩已然无法细数,但凡与他生在同一个时代的人,说还有谁不服他的,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可就是这样辉煌的一生,如今却要以“让出盟主之位”这样的耻辱来结束。他自己或可以不以为然,可是在旁人眼中,这可谓是极大的污点,甚至可能成为千百年之后,为世人所不齿的黑料。 叔孙豹的一番话说完,无论是李然还是罕虎,尽皆是点头称是。 在这等甚是关键的节骨眼上,赵武让出盟主之位,那无异于承认了楚国的霸主地位,届时天下诸侯又该如何自处?他晋国霸主的面子又要往哪搁? 而他赵武一世英名,岂不直接毁于一旦? “呵呵,武受赐矣!” 面对叔孙豹慷慨激昂的劝说,赵武所表现出来的非但不是恼怒,反而十分的恭敬,甚至可以说是谦卑。 这或许是与他的人生经历有关。毕竟,赵武这一生,就是秉持着一个“谦”字当头。他对所有人,甚至是自己的政敌,都永远是这一副和颜悦色的态度。 此时,只听赵武是继续言道: “呵呵,豹兄还真是健忘呐。豹兄可还记得,当年宋国盟会之时,楚国令尹屈建乃是有害人之心的,而武呢?却是有爱人之心,这就是楚国当时之所以能够凌驾晋国之上的缘故。” “现在呢?武还是秉持着这样的心,无论楚国是否遵守信诺,赵武都将以信义作为我的根本,并按照这个原则去做事。” “譬如农夫,只要勤于除草培土,虽有一时的灾荒,但最终必然获得丰收。《诗》中有云:不僭不贼,鲜不为则(不去僭越,不去投机,很少不会成为榜样的)。这都是因为我们能够守信用的缘故。那么,倘若武真的能够成为信守诺言的表率,那我赵武又怎么会屈居于别人的下面呢?” “赵武如今所担心的,只在于我赵武到底能不能做到这一点,至于楚国究竟如何…武以为,又有什么关系呢?” 赵武终究是赵武。 这时候,李然又突的想起了当初在郑邑城外的祭氏庄园内,王子围对赵武的评价——文胜质则史。 那时候楚王子围对赵武其人,可谓是颇不以为然。 只说赵武此人乃“文胜其质”。换说成人话,那就是:太软了。 当然,李然对王子围的这一番评价从一开始便是不甚苟同的,此时再听得赵武的这一番话,李然的脑海中便顿时浮现出了八个字: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赵武便是将这一句话给诠释得淋漓尽致。 真正的君子,他的初心,绝不会因为时过境迁而做出任何的改变。 真正的君子当自始自终坚持着自己的操守与高尚的品德,不为任何事,任何人发生任何改变。 而所谓的君子之道,可不就是在于这“自昭明德”么? 无论赵武究竟是打的什么算盘,便只是这一番话,确已是令李然受用良多了。 第151章 鲁国现状 晋国驻地,赵武营帐。 随着赵武的一番话落下,营帐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叔孙豹皱眉看着赵武,眼神之中依旧流露出些许的不解。 赵武的这些个大道理,说得确实是很漂亮,但显然也不具有绝对的说服力。 他还是不能明白,而今晋国这么做,究竟为何要将楚国捧上这盟主的位置? 晋楚相互斗争了百年,以晋国为代表华夏诸邦,与以楚国为首的荆蛮之邦,二者互不相让早已成为共识。更何况当初平丘之会上,晋国的韩起还宣读了讨伐楚国罪状的檄文,这才过去了多久?晋国便就要这样认怂了? 这叫什么道理?! 其实,这也怪不得叔孙豹对此反应强烈,主要是晋国在平丘之会和如今虢地之会上的反差实在太大,以至于让其他诸侯国一时间都难以适从了。 原本他们以为亲晋便能抵御来自楚国的威胁,所以无论是平丘之会还是而今的虢地之会,他们都还算是对晋国寄予了厚望。 然而现在晋国来这么一手,岂不等同于将他们这些小国直接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他们若是不从,楚国难道还会放过他们?可他们若是从了,那他们这些华夏之邦,岂不等同臣服于蛮夷?此乃何等的笑话?! 郑国的罕虎对此也是颇为纳闷,尽管李然与子产已经告诉他此次晋国同意会盟的真实原因,但眼下赵武的这般态度,却是让此次会盟好似是蒙上了一层阴影。 他郑国这些年一直跟着晋国的步伐走,如今反而晋国却要向楚国低头?这叫他郑国还如何自处? 若届时王子围当着各诸侯国上卿的面,就把他郑国树为典型进行惩戒,他这个郑国首卿却又如何应对? 这可不是没有可能的,毕竟一来郑国距离楚国是最近的,二来,郑国又是所有诸侯国里最是“不老实”的。这一点,所有诸侯都是心知肚明的。 为此,他也可谓是忧心忡忡。 唯独一旁的李然,对此却反而显得格外的轻松,既没有出面再劝,也没有发表其他任何意见,好似整件事他跟无关一般。 叔孙豹与罕虎见状,当即也不再多言。 三人只在赵武的营帐内很是尴尬的饮了一阵,这才告退离去。 此次叔孙豹远道而来,自是有许多话要与李然言说的。而李然也深知叔孙豹此来并非参加盟会这么简单,当即跟罕虎说了一声,便随着叔孙豹来到鲁国的驻地。 “子明,你对此事如何看法?” 刚刚坐下,叔孙豹便是直言问道。 “赵中军以仁义之名冠著天下,以爱人之心斡旋列国,此等境界可谓世间少有。” “然以为,此事如此应对,也未尝不可。” 李然又如何不知赵武的真正用意? 他这么做,不正是女叔齐那招“欲擒故纵”的加强版? 叔孙豹闻言顿时皱眉,很是不解。 于是,李然当即将那日在赵武府上,羊舌肸解释女叔齐的一番话是再度说了一遍。 “王子围篡位夺权之心,而今已是路人皆知。他越是膨胀,僭越之心便越是强烈,若我等能够顺水推舟,助其一臂之力,虢地之会后,楚国必生内乱!” “赵中军让出盟主之位,所意所指,亦在此处!” 晋国如今主动让出了盟主之位,而王子围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号令诸国,成为天下盟主,这难道还不够他膨胀的? 赵武这一手推波助澜与女叔齐的欲擒故纵可谓是如出一辙,只不过在形式上,更为激烈,以至于甚至让其他诸国上卿都大为不解。 “原来竟是如此!” “这么说来,晋国也早已有了对付楚国的打算?” 叔孙豹闻言后,顿时恍然大悟,旋即再度问道。 既然赵武亲自前来“助纣为虐”,那么待得楚国内乱,晋国难道还会作壁上观? 可谁知李然却依旧是摇了摇头,神色微顿。 “楚国若乱,按理晋国当不会放过如此机会。若能借此天赐良机,从而搓其锐气,于晋国而言,着实是有着无尽的妙处。” “然则,晋国如今也已成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矣。且赵中军年老体弱,不能认事,韩起亦非大公之人,为人处事甚是圆滑。所以,想要指望他们钳制楚国,只怕亦是很难…” 除了国内六卿相互倾轧以外,对外也愈发变得漠不关心,这也是晋国霸业陨落的一大原因。 遥想文公,悼公当年,倘若他们遇到此等良机,那毫无疑问的是要与楚国一较高下的。 可自从悼公薨世,晋国内部的争斗也愈发的白热化。所以,如今晋国虽空有霸主之名,但实际上已无有霸主之实了。 “唉,可惜了,可惜了啊!” “豹原本还想着若能借晋楚相争,重启我鲁三军之制,如此我鲁国中兴便是指日可待了,但是如今看来,却是不切实际的了。” “话说,如今季孙宿病重,季氏上下已悉数交于季孙意如料理,此子心性多半承袭他爷爷季孙宿,却没有季孙宿那般老练,此正是寡君借机重振公室的大好时机,不料晋国却……” 原来,而今鲁国内部的形势已是逐渐倾向了鲁侯。 鲁侯在这两年已经逐步重新掌控君权,虽偶有波折,但如今鲁国上下也算得是一片清朗。 若是再能借晋国会盟诸侯共同讨楚之机,重振国君的军权,那鲁国中兴自是指日可待的。 然而听完李然这么一说,此事却又成了奢望。 “哦?季孙宿快不行了?” 李然对此倒是感到颇为诧异。 只见叔孙豹是点点头道: “季孙宿此贼作恶多端,手段毒辣,即便死了,那也是死有余辜。日后少了此贼,那我们只对付季孙意如确是要简单了许多。” 鲁国在经历多年的公室势微以后,黎明的曙光总算是要到来了,这又如何不让叔孙豹感到高兴? “另外,寡君也已颁发了诏令,许久以前的‘初税亩’也终于是被重新起用。如今各地城邑都不得是隐瞒私田,并按田亩之数收取税收。如今收效甚好,公室之田也终于是又见到农人耕种了。” 初税亩,便是按亩征税,不分公田,私田,凡占有土地者均按土地面积纳税。 这便是春秋时期承认土地私有合法化的开始。 而土地私有化一旦推行开来,不但原先大族手中的劣质私田都会因产能低下而被淘汰,而且还能够防止大族瞒报人口。如此,既能充实鲁国公室,而且还能防止大族的势力日渐坐大。所以,对于国家而言,可谓是有着极大的益处。 当然,如此一来自然也损害了不少贵族的利益。 只不过,而今鲁侯在朝堂之上,已经可以凭借强大的平衡术,掌握实权。而最大的反对派季氏,如今又因为季孙宿的重病而偃旗息鼓,其他宵小之辈,在缺少了领头羊的情况下,自是只能噤若寒蝉了。 第152章 王子围要发飙 就在李然与叔孙豹谈论鲁国内政之际,楚国驻地内,王子围的营帐中,伍举已将近日所发生之事告给了令尹王子围。 “禀令尹大人,据说中原各国上卿近日皆是去了晋国赵武处,在那阻拦其不要将盟主之位相让于我楚国!” “哼!当年天下弭兵,我楚国与晋国共享霸主之位,而这些年我楚国未曾有过北进之举,看来他们这些人又是自以为是起来了!” “是啊,晋国如今早已是强弩之末,那赵武又已是耄耋之辈,有此自知之明让出盟主之位本也是应该。只可怜这班中原之人,竟还是如此的不知好歹!” 跟随王子围的一众楚国大夫们此时纷纷献言,听上去也皆是颇为激动。 这也难怪,毕竟这是自宋盟之后,楚国第一次主持召开盟会,理所当然的应该以盟主的身份亮相。 在这之前,他们虽经过弭兵之盟,表面上,已为天下诸侯所承认,成为可以与晋国平分天下的霸主。 然则名义上虽是如此,可大多诸侯国的心中却也是未必。 而王子围此番意欲主持召开虢地之会,其目的之一,便是为的要他们打心眼里是对他们楚国心悦诚服。乃至是让楚国超越晋国,名副其实的成为这天下唯一的霸主! 而这样的功绩,对于他们这些一直以来被中原各国称之为蛮夷的人而言,其意义自是不言而喻。 所以,面对眼下诸国上卿如此强烈的反对,他们又岂有不生气,不激动的道理? 饶是王子围,听闻此事也是不由动了怒! “哼!中原诸国,于本令尹看来,皆不过是一群蝼蚁罢了,竟也敢在本令尹面前如此放肆!” 要说此前去往郑邑迎亲,他已经是暗吃了个哑巴亏。而今好不容易促成了虢地之会,这等千载难逢之机,而这帮人居然还不想买账,难道真当他这个楚令尹王子围是个摆设不成?! “令尹,臣以为此事对我们也算好事。” 这时,伍举忽的说一句跟其他人都不一样的话来。 于是众人皆是纷纷抬头来看。 “哦?伍卿此言何意啊?” 王子围皱眉问道。 此时,只听伍举是继续言道: “他们前去请求赵武不能让出盟主之位,这恰恰说明他们乃是在害怕我楚国,害怕我楚国一旦取得了盟主之位,便是光明正大的天下霸主!” “他们越是害怕,那便越是证明他们如今已无力与我楚国相争!而晋国一再退让,也正可说明而今的晋国不过表面光鲜而已,早已是无力染指他国之事。” 这伍举不愧是王子围最为器重的臣子,举手投足之间果然是非同凡响。这两句话一出,顿是引发了在场众人的深思。 中原诸国到底在害怕楚国什么?不正是害怕楚国再行北进之策,届时中原诸国将无力抵挡? 要知道“北进中原,饮马黄河”对于楚国而言,可谓是历代楚王之夙愿,从楚武王至今,又有哪一任楚国雄主没想过要北进中原,雄霸天下? 而伍举所言的后半段,则更是直接说到了王子围的心坎里去了。 王子围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召开虢地之会,其真正用意是什么?不就是为即将到来的大动作而造势? 而眼下,他王子围所要做的这件大事,最需要顾忌的正是如今的晋国。 因为晋国作为楚国的苦主,是唯一能够对他的宏图霸业造成影响的势力。 可是面对诸国上卿的请求,身为晋国执政卿的赵武却依旧是一再退让,这岂不正显示出晋国日益衰落的国势? 如此的垂暮老矣,如此的不堪重任,又还能有何作为? 既然没了来自晋国的威胁,那他王子围还需要担心什么呢?! “哈哈哈,说得好!” 王子围顿时拍手叫彩。 “不过…此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 对于中原诸国的压迫感虽然已经卓有成效,可是面对诸国的强烈反抗,他楚国也不能一点反应也没有。 “对了,郑国的那个李然这次来了没?” 转过身,他忽的问道。 “回令尹,已经到了。” “好!叫他过来!” 王子围的眼神一时变得凌厉起来。 对于李然,他可是亲自见识过的。 当初在郑邑城外的祭氏庄园内,李然的言行举止也算是给了他留了极为深刻的印象。 在他的眼中,若不出意外,李然将会是他霸业之路上的劲敌!又或许……会是他成就霸业的一大助力也未可知? 中原诸侯,不过都是蝼蚁。 唯独这个李然,虽说论身份论地位,确是其貌不扬,可对于王子围而言,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人的的确确是值得慎重对待的。 “令尹的意思是?…….” 平常人自然是不太能理解王子围的用意。 这时,只见伍举又是一笑。 “既然令尹叫你去请,那去便是!又何必多问?” “此人可绝非善类,前番坏了我等的大事,今日若是将他请来一见,也可算得是报了此仇了!” 伍举嘴上虽是如此说着,但是心里却是对王子围的用意洞悉至深。 待得众人走后,他这才朝着王子围躬身一揖。 “李然声名在外,又深得诸国上卿的重视。若拿下了此人,必能起到震慑之效!” 原来,王子围请李然来的作用,便是要让李然当他的传话筒,从而震慑诸国上卿。 这里,毕竟是他王子围主持召开的盟会现场,又岂能让这些人擅作主张,独独就把这一出好戏给唱完了? “哼!本令尹既是召集了此次盟会,那便理所当然的乃是盟主,他们若是不服,走便是!” 王子围的目光显得格外犀利。 而一旁的伍举闻声,却是并未答话。 因为他知道,王子围嘴上虽然说着“走便是”,但实际上,诸侯上卿中只要有人胆敢在盟会召集之前离开虢地半步,只怕立刻便会引来灭顶之灾! 强楚之风,谁敢不从?! 而李然,便是他王子围用以震慑诸国上卿,使他楚国盟主之位不可撼动的一大保障! …… 与此同时,另外一边的鲁国驻地内,李然听得叔孙豹说起如今鲁国国力日渐恢复,一时也为此感到颇为高兴。 他到现在仍然还依稀记得,当年那个与他有着一般雄心壮志的前太子姬野,仍然还记得姬野那副意欲力挽狂澜,扶大厦于将倾的倔强面孔,也还记得他们曾秉烛而谈的深厚友谊。 只不过现如今,姬野当年未能实现的一切,都已寄托在了如今鲁侯稠的身上。 而听得如今鲁国改政的一系列成果,他又岂能不为其感到高兴,感到欣慰? 正所谓世事无常,百转千回,一切的一切,终是要回归于正道的。 第153章 以为是吓大的? 正当李然与叔孙豹闲聊着关于鲁国的事情,营帐外侍卫忽的前来禀报,说是楚国令尹王子围有请李然前去一叙。 叔孙豹听罢,不禁一怔,甚是忧虑的看着李然言道: “这……听闻前不久王子围聘娶郑姬,你曾与他有过接触,此刻他叫你前去,难道是另有所谋?” 对于郑国内的事,叔孙豹其实也并不太熟知。 故此,他只知道李然与王子围有过接触,却并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此刻显得有些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呵呵,大夫不必忧心。” “诸国上卿如今皆至,他王子围就算再是跋扈嚣张,想来也不敢如何为难于我,他既请某前去,某自去便是。” 一边说着,李然一边是起身告辞,而后便随着那名楚国侍卫一道去了。 叔孙豹望着李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的忧虑却并未减少。 但同时,他也为李然由衷的感到高兴。 从一个落魄小子,不过几年的光景,便已是逐渐成长为天下诸侯所关注的对象,这番经历,试问天底下又有谁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回过头去,他又不由的念起了鲁侯。 “哎…只但愿君上莫要负了子明的一番厚望呐。” 夏末初秋,晴空万里。 然而,此时的叔孙豹其实却也有着说不出的苦闷。其实,叔孙豹最是清楚不过,尽管鲁国国内形势看似是一片大好,可他清楚,这种假象并不能够真正的使得鲁国中兴。 更何况,如今的鲁侯,在一连串的胜利过后,也是有些愈发的有些刚愎自用起来。 “这终究不是一个好现象。” “哎…如果李然能够在鲁国,多多规劝鲁侯就好了……” 叔孙豹一边遥望着天际,一边陷入了沉思中。 ……. 另外一边,楚国驻地。 时隔数月,李然竟是又再度与王子围碰面了。 但见伍举与楚国众卿大夫分坐于两旁。而门外,竟是支着一口滚油的热锅。 “好家伙,这是准备烹我来的?” 李然虽是强作镇定,却心底难免是有些犯怵。 王子围坐于主席之位,把玩着杯盏,瞥了李然一眼,眉宇间尽是一脸的不以为意。 “哼哼,李子明啊李子明,想不到郑国竟还当真敢将你送来了此处。” “令尹此言,颇为奥妙,然实不解,还请令尹释惑。” 李然就这么立在那里,虽然知道来者不善,但语气却依旧十分的铿锵,不卑不亢。 这让一旁的伍举很不爽,但现在似乎又没有他说话的余地,于是也只能是静静的听着。 “本令尹与你说过,这天下英雄,除本令尹外,也唯有你李子明能算得一个。” “郑国上下皆不能识人,竟只许了你一小小的行人之位!本令尹本就颇为为你不平啊!而今,这些个最是偷奸耍滑的郑人,更是将你白白送来此处,岂非刻意要置你于死地?” 王子围的话音落下,营帐内顿时杀意四起,李然甚至能够清晰的感觉到在营帐外移动的脚步,若他所料不差,这营帐外,应当是还埋伏着几十个刀斧手。 而此刻,他身边跟着的,唯有孙武一人。 双拳难敌四手,一旦王子围骤然发难,他今日到底能否活着离开此地,恐怕当真是个未知数。 “哦?令尹当真是要杀李然?” 可谁知李然闻言并不慌乱,神色仍是镇定自若,眼神之中泛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笑意。 “呵呵,天下只能有一个霸主,那自然也只能有一个英雄,不是么?” 一山不容二虎,自古如是。 既然他王子围和李然都是英雄,那么注定其中有一个要死在对方手中。 “呵呵,令尹绝不会杀李然。” 然后,他就看到李然眼神中的笑意渐渐晕开,而后又浮现在了脸上。 “哦?为何?” “因为令尹想要成就的,乃是楚国的宏图霸业,而并非是当什么英雄。” 李然想也没想的应道。 旋即,王子围仿佛听到了世间最大的笑话,大笑不止,难以形容。 “哈哈哈哈!” “倘若本令尹要成就霸业,便是定要杀了你才是!你以此为由,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听到一个聪明人说出这样一句“蠢话”,王子围自是忍不住要笑了。 但是他的这种捧腹大笑实在流于表面,演绎不够细腻,也不够深刻,叫李然一下子便瞧出了破绽。 “非也。” “今虢地之会乃令尹所召,诸国各卿奉召而来,遵的可都是令尹之命。” “令尹倘若在此间杀了李然,便是犯了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背信弃义,置诸国上卿如刍狗,那天下诸侯又将如何看待令尹?他们又岂敢再留在此地继续与盟?堂堂楚国又有何面目再称霸于中原诸邦?” “而令尹大人你……又该如何再得到诸侯的认可呢?” 这的确是显而易见的,今日他若在这里杀了李然,那便等同于自绝信义于中原。这对于他举行会盟的初衷而言,是有百害而无一利。 王子围如此聪明的人,又怎么可能会看不清楚这些道理? “呵呵,令尹大人召李然前来,当不会只是为了恐吓一下李然吧?” “若是有其他吩咐,还请令尹直言。” 一句话里带着一万八千个坑,虽说李然早已见怪不怪,可长此以往,他也是不胜其烦。 有什么话是不能直截了当说出来的呢? 这世间大事,不都是几个大人物躲在黑屋子里几句话就定下来的? “子明啊,有句话不知道你听说过没有。” “哦?还请令尹赐教。” 李然仍是恭敬而揖。 只见王子围面色一沉,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你如此聪慧,又善洞察先机,为人处事更是不漏任何破绽,难道你就不怕短命夭寿么?” 他并不是怕了。 他只是对李然又有了新的认识。 然后他就看到李然甚为云淡风轻的笑了笑。 “令尹大人说笑了,命数自有天定,凡人何须徒劳。” 短不短命他是真的不知道,但是他知道,倘若在有限的生命里能够完成些大事情,这样的人生也足以堪称为完美。 “好了,言归正传。” “此次虢地之会,乃是由本令尹发起的号令,而如今诸国各卿既已来到此地,却竟是无有一人前来朝觐于本令尹,反而都去拜见那赵武去了!非但如此,而且竟还妄图让赵武主持盟会!” “这分明便是未将我楚国放在眼里!” 在一系列试探与恐吓之下,王子围终于把话题引到了正题上。 第154章 想学齐桓公?我教你啊 王子围恐吓李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那就是要让李然服软,而后再替他办事。 正如伍举所言,以李然而今的声名,若能替他把话传开,那便能起到震慑群雄的效果。 可是要让李然这样的人屈服,那显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而刚才那番要杀李然的话,也的确就是故意说给李然听的。 为的便是要让李然认清形势,要他知道,即便他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名士。可他作为堂堂楚国令尹王子围,若真想要杀他,顶多也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乖,听我话,那以后咱们俩就还能共谋天下!” 这大抵就是王子围的心里话。 “哼!此番会盟,既是我楚国发起的,若诸国各卿仍执意不肯尊本令尹为盟主,此等的羞辱,本令尹绝不能忍!” “本令尹现在就要将他们全都抓起来,囚去我楚国!” “子明你,现在就给本令尹是写一篇檄文!当年在平丘之会上的檄文是怎么贬低我楚国的,你便依葫芦画瓢,将‘楚’改‘晋’便是!……对了,还有,且必须是尊我楚国为盟主!” “如若不然,待本令尹回了楚国,便定要叫中原诸邦是血流成河!” 王子围也不藏着掖着,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该亮出来的手段都一一亮了出来。 先把这群人抓起来,然后再通过强书檄文的方式来抬高楚国的地位,再以武力恫吓的方式,使得楚国真正能够坐上这盟主之位。 而他王子围,自然而然的,便也能够达成自己真正的目的。那就是得到楚国上下的共同崇仰,好为日后所谓的大事做铺垫。 一举两得,好一条妙计! 更何况李然如今是声名远播,又曾是洛邑守藏室史,由他起草的檄文,那必定是无可挑剔的。 只不过王子围算准了一切,却独独是低估了李然的嘴皮子。 “令尹此言差矣!” 李然值此危机关头,竟也是不急不慢,依旧拱手而揖而语: “然以为,要说这些个中原的诸侯,他们一般不归服于别的,只归服于有礼的。现在令尹刚刚得到诸侯的认可,对于礼义,自然还是要谨慎些才好。” “令尹大人,楚国霸业成功与否,可就都在这次会盟之上了。” 檄文? 那是啥玩意儿? 你以为恐吓我两句,我就怕了? 我tm又不是被吓大的! 李然虽是如此想的,但他毕竟眼下是身在楚营,说话自当还是要客气些,以免是触碰了王子围那条本就已是起伏不定了的心理底线。 “哦?” “那依子明之见,该当是如何的一个谨慎法?” 虽然李然此言无异于是拒绝了王子围所请,但李然刚才的一句话却是让他极为受用。 “令尹如今刚刚得到诸侯的认可。” 这句话可谓是直接点明了王子围此次虢地之会的真正的目的,也让王子围对自己的聪明甚为得意。 而李然,此时见楚王只因他一句话便变平是复了下来。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 “从古至今,会盟已经有过很多次了。臣听说,夏启有钧台的宴享,商汤有景亳的号令,周武王有孟津的盟誓,成王有岐阳的田猎,康王有鄷宫的朝觐,穆王有涂山的会见,齐桓公有召陵的会师,晋文公有践土的会盟。” “却不知道令尹是准备采用哪一种?” 古来会盟,总是要搞点花样才行。 而一代又一代人,为了达到与与前人会盟的方式与效果不一样,所以总喜欢是别出心裁的搞点新鲜花样。于是就有了史上如此之多,但却各自不一的会盟方式。 听得李然将这些会盟娓娓道来,一字一句,又无一不是史实,饶是伍举也是饱读史书之人,也不由感慨李然的才气。 而王子围则更是被李然说的这些给直接绕晕了过去,当即是随意选了一个言道: “那……那本令尹就采用齐桓公的方式吧!” 李然不禁是闻声点了点头,淡淡道: “行啊,那便待李然来说说齐桓公吧。” “想当年,北方的狄人袭扰邢国,齐桓公就在夷仪修筑了城池,让邢国迁到那里,使邢国的百姓避免了狄人的奸淫掳掠。狄人又进攻卫国,卫国的百姓被迫出走到曹邑避难,齐桓公就在楚丘这个地方建造城池让他们重建家园。他们的马匹都在战乱中散失了,无法繁殖恢复,桓公就送给他们三百匹良马作为种马。” “齐桓公是做了这么多事,以至于天下诸侯都在那称赞桓公的仁德。而天下诸侯由此也就都知道了桓公的这些举措,并不是为了齐国自己的私利。所以,最终诸侯们都归附于他。” 王子围听罢,却是颇为不屑的回道: “且,不就是建了两座城而已,这又有何稀罕?” 李然笑了笑,不以为然道: “还没完呢。” “齐桓公知道天下诸侯归附他,便是要来朝觐他。却只让诸侯们带着微薄的礼物来朝见,却反而用重礼来回赠他们。所以天下诸侯朝见时,都只用劣马做礼物,用麻织的粗布做托举玉器的衬垫,送来的鹿皮也没有整张的。诸侯的使者几乎都等于是空着口袋而来,却往往能够满载而归。由于齐国是用利益笼络他们,用信义结交他们,用武力威慑他们,所以天下的小国诸侯一旦与桓公缔结盟约,就没有谁敢背弃。这是因为贪图他的好处,相信他的仁义,又慑服他的武力。” 王子围冷笑一声,又是颇为不屑的嗤笑道: “不过就是给点小恩小惠,这又有什么稀奇的,本令尹也能如此!” 楚国而今确实是财大气粗,当然也不会在乎这点小钱的。 可谁知李然还没有说完。 “还有呢。” “桓公还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可以帮助诸侯的就去行动,可以为诸侯谋划的就去谋划。桓公率领齐师灭掉了不服从他的谭,遂两个小国,但自己却不去占有这些地方,反而是把土地分给了诸侯,所以诸侯们都称颂他的宽宏大度。” “他取消对车夷一带鱼盐的禁运,命令关市对过往的鱼盐只检查而不收税,用这个办法又使得诸侯们能得到实利,诸侯们都称颂他能广施恩惠。” “他还下令修筑五鹿、中牟、盖与、牡丘等几处关隘,用以捍卫诸夏的要地,并向中原各国显示自己的权威。” “由此,齐桓公的霸业终于是大见成效,甚至连府库内的兵甲都可封存不用了。即便是只穿着朝服,西渡黄河与晋国盟会也不必害怕,这就是文治之功。所以大国都自惭不及,小国都纷纷归附。” 齐桓公之能,细数之下,便是三天三夜那也是说不完的。 李然竟挑了些王子围这辈子估计都难以企及的成就,只随口一说,王子围便顿时呀然失色。 毕竟,当年齐桓公称霸中原的时候,他楚国还在泥泞里挣扎呢!而今,楚国想要重现齐桓公的风采,他王子围便是再召集十次盟会,恐怕也只能是望其项背。 齐桓公,尊王攘夷,九合诸侯,真是一个深深印刻在而今世人脑海中的猛人啊! 第155章 会说话,能活命 齐桓公的威名,王子围又岂能不知道呢? 而正是因为他知道,所以当他听到李然将齐桓公的功绩一件件,一桩桩列出来的时候,他只感到一阵悚然。 既是因为齐桓公太猛,也是因为李然太能说。 “我特么只让你给点建议,没让你拿大佬的鞋底打我脸啊!” “这世上能有几个人比肩得了齐桓公的?你确定这不是在臭我?” 想到这里,王子围顿时整个脸都黑了下来。 但事情是他挑起来的,刚才是他说要去抓捕诸国的上卿的,还大言不惭的是要将他们通通囚禁在楚国。 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怎么反而是被李然的这番慷慨陈词给吓倒了呢? 这如何了得?! 于是,他强做镇定,只干咳了一声言道: “那你倒是说说,本令尹要如何才能像齐桓公那般会盟呢?” 你说齐桓公牛逼,我认了。 但你要让我承认自己不行,那不可能! 不就是齐桓公的召陵之盟嘛? 来,你说说,我听听。 王子围一副死鸭子还嘴硬的表情,那是相当的倔强。 李然见状,却也不戳破他,只平静言道: “令尹如今召集会盟,意欲是与天下诸国罢兵修好,此乃义举。” “而令尹若想如同齐桓公当年一般得到诸国的尊重,首先就应该与前来与会的各诸国上卿都保持良好的关系,因为他们这些人,可都是各国诸侯的眼睛,耳朵,嘴巴。” “所谓‘不僭不贼,鲜不为则’,只要令尹能够恪守本分,不贪大,不居功,不僭越,更不要去做些出格的事,那么这一切自然而然的,就会随令尹的意愿而发展,如此自然也就不会有任何的问题了。” 李然的话音落下,四下顿时一片安静。 沉默,王子围与伍举皆是沉默了。 他们原本还想利用李然来彰显一下楚国的霸气雄风,可是没想到李然一张嘴,便立刻将二人说得哑口无言。 那所谓“不贪大,不居功,不僭越”,岂不是赤裸裸的在提醒警告王子围? 好好做事,好好做人,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岂非像极了一个长辈训斥晚辈的话? 可是他却找不到半点反驳甚至是恼怒的理由。 因为李然说的,简直是太像“人话”了。 这些个大道理一箩筐的摆在面前,却叫他如何反驳? 他转过头看了看伍举,谁知伍举也是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于是,他只得是强装镇定,对李然所言颇为尴尬的赞同道: “嗯,这……本令尹的眼光果然不错!你李子明日后,定是这世间的豪杰啊!哈哈哈……” “好!本令尹今日就同意子明之所言,便暂时饶了这些人。” 当然,即便是被“教训”得体无完肤,甚至哑口无言。他王子围此时此刻,也仍然不忘是要自我吹嘘一把。 只是这一顿吹嘘,却也是显得有点太过于勉强了。 “岂敢,岂敢。令尹大人才是真正的雄才大略,便如是皓月当空一般。然只是区区行人,撑死不过星辰罢了。” “萤星又岂敢是与皓月争辉?又岂敢受世间英豪之称?令尹实在折煞了在下了。” 李然也顺势再度拍了一波王子围的彩虹屁,伸手不打笑脸,拍马屁这种话,自古谁都受用。 于是,王子围也就此取消了要将诸国上卿都抓起来的念头,顺带着也取消了让李然拟檄文,尊楚贬晋的想法。 毕竟此次虢地会盟,对他王子围而言,那也可谓是大事一件,绝不能是因小失大。 他虽然无法比拟齐桓公,但是,他终究也是个要面子的主。今天若不是李然跟他说了这一大通,他倒还的确是不知道原来当这“盟主”竟还有这么多的门道来。 而待得李然走后,王子围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下来。 一旁的伍举沉声言道: “令尹,此人不可留!” 之前他也见过李然,但在祭氏庄园内的那一次,李然所表现出来的不过是异于常人的胆识与魄力,并没有展现出其他方面的才能。 可这一次,当他听完李然与王子围所说的这番话,他对李然的认识顿时又被刷新了。 “此人能言善辩,博古通今,智谋如雨,于我楚国而言,实是一大祸害!” 李然太厉害了。 绝不是他伍举所能比拟的! 而这样的人,既非楚人,那就必定是楚国的祸害! “杀了他?呵呵,你以为本令尹刚才的话,当真只是恐吓恐吓他的?” 当王子围的话音落下,营帐四周却再度传来了脚步声。 那是他早已安排妥当的刀斧手。 是的,今日他对李然所说的那些恐吓之言,并非只是为了恐吓李然而说的。 他其实早已是细想过,倘若今日李然只要有一句言词不妥的地方,他便会立刻让营帐外的刀斧手进来,并将其直接拿下! 他也深知这样的一个道理,得不到的,就毁灭吧! “此人身在郑国,乃我楚国北进第一大劲敌!” “这样的人,自是天大的祸害!” “可是,你刚才没听他说么?杀了他,那我们眼下的大事也就算败了……” “所以,现在可还没到能直接动手的时候啊。” 王子围话到这里,神色终是趋于平缓,而眼神之中也逐渐又布满了往日的锐意。 …… 另一边,当李然走出楚国驻地,抬头仰望着天边的斜阳,心中悬着的一颗石头总算是落在了地上。 “呼!” “真特么险啊!” “好在老子口才还行,要不然这一次说不定当真要命丧于楚营了啊…….” 其实李然心里也十分清楚,刚才王子围对他的那番杀意,绝不是刻意伪装出来的。 那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杀意! 跟在他身后的孙武顿时惊诧,忙回头看了一眼,而后道: “先生的意思是…….王子围方才当真是动了杀意的?!” 李然冷笑一声,淡淡道: “眼下虽不是王子围杀我的最好时机,可王子围此人刚愎自用,一旦让这人真发起狠来,只怕是可以不顾一切的。” “哇,如此说来,方才还真是惊险呐!” 饶是李然也不由背后发凉。 当初他便对祭乐说过,王子围绝非凡俗,而今看来,他对王子围的评语实在再正确不过了。 但好在他凭着自己的本事,终于是保住了自己的这条性命,也保住了各国上卿的脑袋。 而立于一旁的孙武闻声,脸上震惊之色一时也是溢于言表。 “那先生,我们现在又该怎么办?” “现下,便是该等待会盟真正的开始了!” “走,回去找子产大夫再是商议一番。此次虢地之会,想来是绝不会如当年平丘之会那般简单的了。” 李然如今隐隐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总觉得,此次会盟之上,定会出现一些令人意想不到的状况。 第156章 人怕出名 翌日,会盟驻地。 李然在楚营之中的一番话不胫而走,也不知是谁,也不知是如何流传开的,总之,一时间在诸国上卿之间是引起了轩然大波。 “好险!想不到王子围竟是此等背守信义之人!” “老夫早就听闻楚王子围此人跋扈霸道,今日看来,果不其然啊!” “亏得李然李子明深明大义,仗义执言,不然我等,此次怕是要遭大祸了!” “哼!想将我等尽囚于楚?真是好大的口气?他凭什么?就凭他手上区区两千楚卒?” 对王子围的批判有之,不屑的亦有之。 不过,与此同时,众人也对李然的才能,也同样是吹捧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这次李然的的确确是给诸夏各邦长脸了。 “想不到,这李子明年纪虽小,却能有如此的见识与胆略,真是令人钦佩呀。” “诸位!我等不如现在就一道,去当面去谢他一番吧?!” 于是乎,诸国上卿再度结伴而行,纷纷来到郑国驻地向李然道谢感激,一时场面也可谓是壮观。 饶是罕虎见了,也不由为李然这番功绩而感到震撼。 毕竟李然此番是一下子救下了在场的所有人,这番功绩,当真是值得大书特书的了。 最关键的是,而今李然乃是郑国行人,诸国上卿感激李然之际,自然也会捎带着对郑国产生好感,尤其是对他这个当国。 所以,最有意思的一幕便出现了,这罕虎可啥也没干的,却也成了诸国上卿感念的对象。 “子皮大夫果然是有识人之明呐,吾等钦佩之至!” “郑国能得此等智略之人为辅,日后前途可真是不可估量啊。” “大恩不言谢,日后郑国,便是吾等的兄弟之邦!” 罕虎听得这些话,笑得那是嘴巴都合不拢了,脸都笑僵了,作揖回礼回得手都麻了。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数国上卿联袂而来,他又岂能不一一见礼回礼? 这不就是“赢麻了”的感觉? “看来,当年子产所言果真不假,得你子明一人,便是胜过了万乘之师啊!” 罕虎当然很早就听闻了李然的本事,可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李然居然有这么大本事。 而今面对在各国纷涌而至的感念,他这个郑国当国的面子也可谓是捞足了。 “当国谬赞了,然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此番直言劝谏楚国令尹,然也绝非是贪图功劳,只是情急之下,胡乱所言……只是,也没想到这消息居然会不胫而走,且得了诸位上卿如此的赏识……” 李然也是心中嘀咕不定,毕竟当时在楚营之中,除了他和孙武之外,便都只剩一众楚人了。 按照道理来讲,楚人自不会把这番言论给捅出来的,毕竟这是在打自己的脸面。但如今这事怎么就弄得人尽皆知了呢? 正当他百思不得其解之际,赵武却是也派了人来,召他前去。 “嗯?赵武这是作甚?” 罕虎有些不解,毕竟今日他们才刚刚面见过赵武。 “当国勿忧,然去去就回。” 李然也深知赵武如此频繁召见自己,难免会让罕虎产生一些其他的想法,于是他赶紧是出言澄清。 罕虎闻声点了点头,李然告退出来后,这才随着那名晋国的侍卫而去。 来到赵营之中,赵武端坐上位,见得李然当即是大笑道: “好你一个李子明啊,今日可又让你是出尽了风头啊!” 很显然,楚营那边的事,赵武也听说了。 听得赵武如此说,李然显得颇有些尴尬,因为这本来也并不是他的本意。 说到底,他说的那番话,其实也只是情急之下为了保命而已。 然而,没想到现在弄得是人尽皆知,这对于李然而言,可并非什么好事。 其实,李然对于“守拙”,其实也一直都极为看重。或许也是因为其家族遗传,这造成了他平日里,都是显得很是低调,也很谦和。 所以,像现在这样突然一下子就轰动全场,倒反而是让他是有些不自在了。 李然很清楚,这种状态,最是容易给自己惹上是非的。 就好像当年在曲阜的乡校集会上,他那一番言论,可不就给自己差点惹来了“杀身之祸”? 李然想到这,却哪里还敢居功?于是,赶紧是推却道: “赵中军言重了,然愧不敢当。” 李然当即躬身而揖。 “诶,子明就不必在那自谦了,既然此事大家都已知晓,那接下来该如何做,不知子明可有什么想法没?那檄文……” 赵武原来所担心的,是王子围如今这样跋扈,还意欲修改当年平丘之会的檄文来贬晋尊楚。这事要一旦成了,那对于晋国而言,可当真是颜面无光。 谅是赵武再大度,也断然不肯是退让到如此地步的。 更何况,一码事归一码的事,这檄文,总该要有个章程才行。 李然心中了然,闻声正色道: “然以为,此次檄文不必另拟,既然王子围以宋盟之名召集的各国来此会盟,那此次便直接宣读宋盟的檄文即可,其中个别细节之处,可酌情修改,以免再刺激到楚国令尹。” 这一次,王子围本来可是当真动了杀心的。 他在楚营之中那也是真真切切感受到的。 要是再弄个贬楚褒晋的檄文出来,那王子围指不定要原地暴走。 而倘若是续用宋盟的檄文,显然这个节骨眼上,是再合适不过的。一来,可以堵住王子围的嘴,二来也能顾及诸国上卿的情绪,又何乐而不为呢? 赵武闻声细思一番后,也觉得如此甚好,便当即是答应了下来。 “不过……那王子围今日敢扬言要如此行事,那待得盟会之时,只怕也会愈加的肆无忌惮。倘若,他当真是提出了一些过分的要求,我等又该如何应对?” 什么叫过分要求? 其实赵武这里故意打了个马虎眼,他所说的不是别的,正是楚国北进东扩之事。 楚国北进东扩之心,就好似是王子围篡位夺权之意一般,亦可谓是昭然若揭。 更何况,此次盟会,明面上打着的是休战言和之意,乞为天下之安宁。可实际上呢?谁又不知道,这摆明了就是楚国在宣扬自己霸道雄厚的实力呢? 所以王子围在此次会盟上,难免会提及有关利于他楚国北进东扩的要求,虽不一定明言,但设下一些陷阱总还是可以的。 楚国若只是东扩,那倒也就罢了。若是真想北进,那郑国可就是首当其冲的,李然作为郑国官员,其应对之法可就至关重要了。 拒绝王子围,那便是公然与楚国不和,并且落下给楚国日后起兵讨伐的口实。 可若不拒绝?那可就是明摆着的兵祸了? 总而言之,如果真让楚国察觉到了诸夏如今外强中干的“虚胖”事实,这也就很难不让他们日后产生非分之想了。那到时候,自然而然的,对郑国可就十分的不利了。 而郑国作为楚国北进的门户,届时究竟是何去何从,这个问题就变得尤为关键了。 赵武所谓的“过分的要求”,指的也就是此事。 “倘若当真如此,届时郑国上下便只能寄希望于赵中军了。” 第157章 爱吃瓜的大夫们 李然的回答也甚是简洁明了。 是啊,郑国就这么点的能耐,哪能经得起折腾?到头来终究是有应付不了的事的。 但是,郑国应付不了,难道你们晋国也应付不了? 在对抗荆楚的这条路上,说到底,晋国才是真正的领头羊啊。 面对李然的这一番回答,赵武显得也很是满意。 事实上,他再度召李然前来,其实就是为了看看他的态度。 毕竟楚营之事,在其他国家的上卿眼中,那是李然力挽狂澜,扶大厦之将倾。他们由此对李然一番吹捧,那也实属正常。 可是这件事放在像赵武的这些人眼中,那可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楚国的王子围乃是出了名的嚣张跋扈,你李然到底跟他什么交情?凭什么三两句话就能让他打消了囚禁诸国上卿的念头? 再细思一下,你李然的确是有些名头,但而今诸国上卿皆汇聚于此,王子围又为什么单单叫你李然去重拟一篇檄文? 是不是你们郑国又想搞出什么幺蛾子?但你们郑国难道不应该是楚国北进之路上的拦路虎么? 类似这些个弯弯绕,赵武自然是要多留几个心眼的。 毕竟,身为晋国的执政卿,此次又肩负晋国霸主的颜面。他嘴上虽是说的让楚国担任盟主之位,但实际上呢?他们这心里打的什么主意,李然又岂能不知? 所以,李然的最后这一句回答,堪称是天衣无缝。 一句话说到底:郑国始终会跟着晋国混,不会被楚国当枪使,更不会有什么花花肠子。 而赵武,也就算是权且放下心来。当然,这种的“放心”更多的也是出于无可奈何。 于是,虢地之会就在这样的勾心斗角之下,拉开了帷幕。 …… 终于是到了盟会的日子。 一如平丘之会,在一通鼓角争鸣后,各路诸侯国的上卿亦是列队两旁,并是陆续登场。 而压轴的,自然是主持此次盟会的楚国,也就是王子围。 只见王子围头顶珠冠,虽是依旧身着的楚令尹的服饰,但其华美程度已完全不亚于楚王。且左右两旁又分别跟着两排卫兵,仪仗之隆盛,已是无以复加。 他缓缓从会场中央走过,神色傲然,双眸如炬,强楚之雄风在此时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台下,鲁国的位次紧靠着郑国,叔孙豹看着台上的王子围,当即忍不住出声道: “王子围今日这身装扮,简直就像极国君了啊!” 一旁的罕虎闻言,当即是附声道: “是啊,你看他前面有两排执戈的卫士,这不正是国君的仪仗嘛?” 周礼治世之下,什么样等级的人穿什么样的衣服,出行使用什么样的仪仗,那都是有着明确规定的。 而今日王子围的这番仪仗,显然是严重超出了他楚国令尹的规格的。 蔡国大夫蔡子归生,由于此人向来与楚国的伍举相熟,闻言之后,便是反驳他们道: “蒲宫的前面设置一对执戈卫士站在前面,这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意思很明显,楚国这是按照他们祭祀蒲宫的规矩来的,而并非是僭越国君仪仗的缘故。 你们见得还是太少,太没文化了。 楚国的伯州犁,见蔡子归生竟是在替他们的国家说话,便也是顺势附和道: “是啊,这些东西,本来就是我们令尹大人向国君请求过的。可没有你们说的,有半分僭越的行为在里面。” 伯州犁的意思也更为简洁:这些都是得到过我们国君同意的,你们搁这儿瞎哔哔些什么呢? 可是他的话音落下,却又是引来众人一阵细碎之语。 呵,敢情是得到过你们国君首肯的啊?那要这样看来,王子围取代国君之位是指日可待了啊? 要不然,你一个楚国令尹,却想着把这些东西借来做什么? 气氛烘托到这,李然也不由是吐槽了一句: “呵呵,借是借的,但是什么时候还就不知道了。” 伯州犁闻声,又是反唇相讥道: “你们郑国也好不到哪去,你们还是多担心担心你们自己吧。你们国内那个子皙大夫,意欲僭越的事大家可也都清楚的很呢!” 公孙黑僭越朝堂之事在郑国本来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而李然对此也是了然于心。 于是,他想也不想的继续反驳道: “哦?你们那个怀有当壁之命的王子弃疾,现在不也还在么?王子围就这么明目张胆的借了他侄子的君位,你们就一点忧虑也没?” 王子弃疾,也就是后来的楚平王,这也是个猛人。 楚国的国君任选制度其实在周礼治世下与其他诸国并没有什么不同,他们遵照的其实也是嫡长制。 但因为楚国人向来比较彪悍,对外如此,对内也是如此,所以楚国的内部斗争比之其他诸国,可谓都更加剧烈。 而在国君这个位置上的争斗,那就更不用说了。 至楚共王时期,也就是现任楚国国君的老爹,他的儿子当中竟是先后有四个人都成为了楚王。 而眼下的王子围与李然提及的王子弃疾,都是其中之一。 李然在这里故意提及王子弃疾,其实也就是在提醒楚国这些人,你们现在拥护王子围是挺好,前途一片大好。但是,如果有一天,又被此前测下来,同样是有天命的王子弃疾给赶下台,那你们这些人,才是真的叫个悲惨呢。 此时,齐国的大夫国弱,闻声亦是附和道: “唉?李子明此言,确实有理,我可真替你们两位担心呐。” 他口中“二位”自然指的是伯州犁和公子归生,因为一个是楚国人,一个是跟楚国令尹亲近的蔡国大夫。 这时,陈国公子招也是吃瓜不嫌事大,也按捺不住,不禁反讽道: “呵呵,如果没有忧愁,又怎么能办得成事情呢?现在这两位可高兴着呢!” 毕竟现在王子围势大,一旦王子围成为了楚君,这两人自当是有拥立之功的。 卫国的齐恶此时也来插了一句: “是啊是啊,这‘借君’之事都是事先就商量好的,就算会令人有些担忧,但又会有什么妨碍呢?” 宋国的左师向戌,作为与会现场之中,最为年长的卿大夫,这资历要说起来,除去晋国的赵武外,就属他是最老的。 这时候,对下面的这群小辈的风言风语,早已是听不下去了,便立马是呵斥道: “好了好了!你们都少说几句!大国在上面发号施令,我们就在下面恭恭敬敬的待着就好了!你们,就跟我一起站好就行了!” 看到宋国左师向戌开了口,晋国的乐王鲋便立刻附和道: “是啊,向大夫说得太对了。我觉得《小旻》的最后一章就很不错,嘿嘿,我就照着那样做就行了。” (《小旻》最后一章: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这话的意思如果直译过来:不敢跟老虎硬刚,不敢没船的时候过河,人只要知道自己知道的,不用知道不必知道的。始终保持恭敬,就好像每时每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一般。 乐王鲋作为晋侯的宠臣,其实说起来,他也没什么特长,这一来,就是最会溜须拍马。二来,就是最爱显摆。 而众人听得向戌发了话,也就不再多言了。 随后,罕虎又转过头,又小声与李然闲聊起来: “跟这些人打了这一番交道,子明可有些什么感想?” 李然目光一扫,自是早已有了一番计较,于是笑道: “叔孙大夫言辞恰切而委婉,宋国左师语言简明而合于礼仪,乐王鲋这人很自恋,但起码显得还是蛮恭敬的。而您和蔡国公子归生所说的话也很得当,你们这些人都是可以保持几代爵禄的大夫。但是像齐国、卫国、陈国的这些大夫,大概是不能免于祸难吧!” “齐国的国弱替那些本不无需他担忧的人,替别人瞎操心,这摆明了是在看别人笑话;而陈国的公子招把应该忧虑的事情反而当做好事情;卫国的齐恶虽然也有忧虑,却不把这种忧虑当回事。这些人都是迟早会给自己招来忧虑的,而忧虑也必然会找到他们的身上。” 罕虎闻声,不禁是点头道: “呵呵,子明慧眼如炬,看人待物,真可谓是通透之至啊!” 第158章 楚为盟主 眼见王子围的一应穿着,仪仗皆与一国之君无异,而台下的诸国上卿也都对此是淅淅索索的交头接耳了一番。 显而易见,无论他们是抱有什么样的想法,他王子围的这一番僭越国君的行径,以及意欲篡权夺位的心思,如今已是昭然若揭了。 而现下的这一场演练,也可以算是给在场的众人都打了一剂预防针。 盟会照常进行。 主持盟会的,理所当然的是楚国令尹王子围。赵武此刻虽亦是立于台上,但是好似并没有要发声的意思,反而始终是保持着一副笑脸。 只不过,是属于那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 按照议程,王子围委派伍举上到台前,宣读着会盟檄文。因为是宣读之前宋盟的旧约,所以无论是王子围还是一众诸国上卿,对此都未曾再有过异议。 宣读完了檄文,便开始“歃血”的环节。 王子围独自端立于高台中央,乃以盟主之姿,享受着诸国上卿对他的朝觐,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 “呵呵,这便是天下霸主么?看起来也不过如此而已。” 内心的傲气与表现出来的跋扈,在此时相激而旺。一时间竟让他产生了一种自有天命加身的错觉。 可他不知道的是,若非是赵武故意如此放纵他。仅凭他楚国令尹的身份,只一两句话便想成为如今会盟的盟主,那恐怕也是不能够的。 于是,盟会之后,天下的形势再一次发生了些微的逆变。 明面上,楚国在没有受到任何阻力的情况下,自宋盟之后,再一次成为了天下的盟主。而他王子围,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楚国的代言人。 王子围此番兵行险着,毅然决然深入中原腹地举行盟会,其目的也可谓已是悉数达成。而且,一切也竟是如此的顺遂,顺隧到连王子围本人都不得不如此想: 这难道真的不是天意?如果我王子围如此伟大的功绩,难道还不是天选之子?若真不是天命在我,那今天这场盟会又算什么呢? 对!我,王子围,天命在我! 幻想着不久的将来,待他成为真正的楚王后,便能成为天下真正的天下霸主。这种发自内心的激动与傲然,直叫他是犹如入了疯魔一般。 “这天下,唯有我王子围才是“真英雄”也!” “诸国上卿皆为刍狗,何人能挡我雄楚之风!” 傲气冲天的他,用一种极为藐视的目光扫过台下诸国上卿,他的膨胀在这一刻,可谓达到了顶点。 歃血完毕,诸国缔结休战言和之誓辞。 就在此时,众人都在按照流程按部就班的将会盟推进之时,果然还是出事了! 正当王子围准备开口发表一下自己成为盟主的“就职演说”之际,台下一位莒国的上卿竟是忽的站了起来! “盟主在上,还请为我莒国做主!” 莒国上卿话一说完,当即就跪了下来。 这可是臣见君的大礼,按理非国君是不能受的。而他这一跪,那可当真是将王子围给当成了楚国的国君了。 诸国上卿见得此状,纷纷讶然,叔孙豹与李然更是紧紧皱眉,因为他们俩都隐约感到,这个莒国的上卿就是在故意搞事。 而立于正台上的王子围,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臣服”给搞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见得其跪拜的乃是自己,还称要他为其做主,心中傲然之气顿时再度高涨。 “这位上卿是要作甚?快些起来说话吧!” 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既然从别人处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这说话的语气也一时间变得客气起来。 王子围看着台下的莒国上卿,嘴上虽如此言道,可是这脸上的得意却是半点未曾消散。 “盟主明鉴,自平丘之会后,吾国上下都始终是恪守本分,未曾逾越半步,更不曾有过犯边入境之事。可如今鲁国,却又再一次背弃盟约,视平丘盟会于无物,前几日,竟于会盟期间,再次派兵攻打吾国边邑!这简直是视盟会誓辞于无物!” “而如今,鲁国的上卿既然也到了,还请盟主为我等做主啊!” 莒国上卿一边痛诉,一边早已是涕泗横流,那副可怜的模样简直令人不忍直视。 而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叔孙豹当时就愣在了原地。 这不是摆明了冲着自己来的? 究竟是谁在背后搞得鬼? 而且这场景,看着也很是眼熟啊! 这不正是当初李然在平丘之会上设局用来对付季孙宿的么?而今居然是要应验在自己身上了? 一时间,叔孙豹神思急转,赶紧是想着对策。 而一旁的李然也是绝知此事大告不妙,眉头紧皱着,脸上亦露出了一丝不安来。 他心里非常清楚,既然这莒国的上卿乃是冲着叔孙豹大夫来的,那么如今在鲁国国内,有嫌疑这么做的,便只有季孙意如。所以,这显然是季氏的阴谋! 他们这是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呐! “好你个季孙意如,接手季氏成为家主以后不看兵法,反倒是学起武林绝学了是吧?” 调侃归调侃,眼下叔孙豹面临当初如季孙宿一模一样的处境,情况可谓堪忧啊。 李然神色微顿,只得将目光投向台上的王子围。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跟他这个郑国行人并没有什么关系,一旦他强行插手此事,势必也会一并落入季氏的彀中,届时季氏再将郑国也牵扯进来,那这件事可就真闹大了。 可此时,不止台下的诸国上卿不明所以,就连台上的王子围那也是一脸的懵。 他刚刚还在自鸣得意的暗道:未曾想到成为天下霸主竟是如此的简单。而这才过了多久?居然又立马有事情能让他好好表现来了? 这可真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啊。 咋滴?你们不是最瞧不起咱们荆楚了么?怎么现如今变得这么上道了? 先白送这盟主之名,如今又送来了盟主之实。那敢情是再好不过了啊? 看来,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规矩那都是屁话。 王子围冷笑一声,眼神顿时变得更加犀利。 不过,想要处理此事,他倒也有些犯难。毕竟他也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而且楚国自立国至今,也没有他任何可以借鉴的经验,看着台下痛哭流涕,一副委屈得不能再委屈的莒国上卿,他也是直挠头。 于是,他只得将目光是转向了身边的伍举,示意他赶紧拿个主意出来。 然而,此时的伍举也有点懵,毕竟这种事,谁还不是第一次撞见? 好在当初平丘之会上的事,他伍举也好歹是听说过一些。于是,见状当即附身过来,在王子围身旁是低语了一阵。 第159章 叔孙豹被困 楚令尹王子围刚当上盟主,虽然没有处理类似国际纠纷的经验,但是他还是可以依葫芦画瓢啊。 当初在平丘之会上晋侯是怎么干的,那咱们现在就怎么干呗! 当盟主这档子事,你们晋国毕竟比咱们有经验。就着你们的套路来做,那准是没错的。 伍举的这个想法也可谓是十分的恰当,如此其他诸国既不会有异议,也不会太委屈了莒国。反正前车之鉴就在那摆着,你们若说我楚国这么干不行,那我们可也就有话说了。 王子围一听,嗯,的确是个好办法。 于是他当即转过头看着台下的莒国上卿道: “上卿莫急,今日我楚国既已奉为盟主,那自是要为尔等做主的。” 随后,王子围又立刻是面朝众人,并大声喝到: “鲁国上卿何在!” 下一刻,王子围的神色骤然低沉。 叔孙豹闻声,不敢不应。当即起身出列,朝着王子围躬身见礼。 “你们鲁国妄为礼仪之邦,如今竟公然背弃盟誓,攻打邻国!你可还有何话要说?” 这就像当初晋侯审问季孙宿,套路都是一样的。 先把问题问明白,然后再给你定罪,最后再收拾你,反正要给你整得服服帖帖的,好叫诸国上卿无话可说。 叔孙豹此时脑袋仍是“嗡嗡”一片,他哪里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离开鲁国的时候一切还好好的,国内也是风平浪静。可他一到了这里,莒国竟直接给整了这么一出,你叫他又能怎么办? “盟主明鉴呐,这……这……豹实不知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叔孙豹与季孙宿的区别就这一刻体现出来了。 当时季孙宿被指控侵略莒国,邾国之际,还曾大言不惭的想要反驳一通,而且还恬不知耻的想要以局部争斗的名义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其老奸巨猾的本性可谓一览无余。 倘若叔孙豹也是这种本性,那么此刻他只需要以这一切都是莒国上卿的诬告为由,反驳一通,并要求盟主亲自派人协助调查即可。 毕竟,这种事你莒国也是空口无凭的,你说我鲁国攻打了你莒国,侵占了你的城邑,谁看见了?虢地与莒国想去甚远,一来一回,就算快马加鞭少说也得数十日。你说“盟会期间”我们鲁国打了你,这不摆明了是吹牛扯淡呢? 可惜,叔孙豹这人,一是向来正派,像这种类似耍无赖的想法,他是决计半点也没有的。二来,他也一时情急之下也想不到那么许多。 所以他这一句“啥也不知道”的回答,可算是给了王子围巨大的发挥空间。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自古如此。 李然心道不好,这下叔孙豹恐怕是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王子围一听他这话,当即便是震怒言道: “哼!你身为鲁国上卿,自家派兵攻占别国城邑之事,你居然也会毫不知情?!分明就是狡辩!” “本令尹可也听说了,你们之前平丘之会上便已是犯过糊涂的,这才刚过了多久?你们鲁国就又如此胆大妄为了?!那本令尹今次召集会盟的誓词,你们鲁国是不是转过头也能给忘个一干二净?!” “岂有此理!你们鲁国究竟有没有把我们楚国这个盟主放在眼里!” 你都说你不知道怎么回事了,那这下可不由着我随便说了? 王子围冷哼一声,不悦之色更是溢于言表。 叔孙豹也自知今日之事恐怕是难以善了,当即只得躬身道: “盟主在上,自平丘之会,我鲁国始终谨遵盟约,未曾逾越半步,莒人所言,豹实不知……” 他始终未曾反驳莒国的诬告,因为他心里清楚,类似这种国际纠纷,信口胡说肯定是不可能的。 唯一能够解释的,便唯有他鲁国自己人当真干了这事儿,并且是故意暗害于他。 站在这里老半天,他也总算是想明白了这一点。但是,这种事他又怎么能说得出口呢? 一来,叔孙豹知道,这事说了也没用,不能解决实际问题不说,还只会给别国的人看了笑话。二来,他毕竟是鲁国的上卿,他的一举一动都代表了鲁国的形象。他但凡是在这种场合下,说了对于鲁国不利的言论,那他在鲁国的名望可也就算到头了。 所谓家丑不外扬,所以他叔孙豹,又如何能够将自己国家内斗之事是到处宣扬呢? “哼!” “鲁国背信弃义,胆大妄为,实在可恶!” “来啊,将叔孙豹拿下,押回郢都!”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继续讨论下去没什么必要,王子围直接是让人将叔孙豹拿了下来。 就如同当年平丘之会上,晋侯把季孙宿给押了一样。 而在场的所有诸国上卿,无论是赵武还是子产,也都只能是闭口不言。 因为当初,他们也是看的真真切切的,晋侯也就是这么干的。 既然当初晋侯这么干,他们未曾发声。那么此刻楚国这么干,他们又怎么能出言反对呢? 这不成了双标了么? 于是,叔孙豹就这样被楚国侍卫给带了下去。 王子围一看台下的诸国上卿对此都毫无异议,心中的傲气更甚。 这可是他第一次行使盟主之权啊,而且还是第一次处分了除了他楚国自己之外的一国上卿!这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 简直爽极了有木有? 而且,居然会如此的顺利,如此的容易,这特么谁又能想得到呢? “呵呵,我王子围果然是怀有天命之人!这整个天下,也迟早会是我熊围的天下!等着瞧吧!” 此时此刻的他已然不再满足于成为盟主,他现在,已经梦想着要成为天下的主宰!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这便是他王子围的终极人生理想! “齐桓公算什么?” “到了那时,他便是给我提鞋都不配!” 之前他还曾对李然谈及的齐桓公感到震撼,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已经膨胀到连齐桓公都看不上了。 欲望,从诞生之际到弥漫至斯,竟只需要短短的一个月而已。 在这一个月内,王子围的欲望从原本还想着如何顺理成章的篡权夺位,逐渐已经发展成了要如何一匡天下! 便是后世的秦始皇帝见了,只怕也要竖起大拇指吧。 这一番野望,何人能比? 于是,虢地之会的盟会,便在他王子围的威压笼罩之下,落下了帷幕。 谁也没有想到,这一次盟会竟然会直接使得王子围真真切切的行使了一把盟主的权柄。而王子围,也俨然就真的成了中原盟主一般。 原本只是一场戏,大家各自演好各自的角色就好了。现在呢?这假戏真做了啊! 如此一来,楚国可不就正儿八经的成了天下盟主? 李然抬起头看向高台上的王子围,眼神之中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对王子围而言,这一切似乎实在是太过顺利。可是对他李然而言,此次会盟的波折却才刚刚开始而已。 叔孙豹绝不能被王子围带回楚国,因为现如今的鲁国,叔孙豹才是名副其实的中轴! “季孙意如,没想到,咱们又要交手了。” 李然在心中默念着季孙意如的名字,陡然又生起了一股杀伐之意来。 第160章 再谏王子围 会盟结束后,李然随着罕虎当即返回了驻地。 罕虎对今日发生之事也颇为震惊,毕竟叔孙豹如今在鲁国的地位,便等同于是他在郑国的地位一样。 大家都是一国的上卿,难免会产生些许的共鸣。 王子围今日敢当着诸国上卿的面将叔孙豹带走,那明日岂不也能借口其他事由,直接对他们郑国下手? 细思极恐,罕虎由是感到极为不安。而此处也绝非是久留之地,还是赶紧返回郑国的好。 “子明,我这便安排下去,咱们明日便动身,还是早些赶回去为好啊。免得再生事端!” 他如此的着急倒也并非完全是出于贪生怕死,他也确实是担心这里的变故会传导到郑国国内,尤其是对于国内的那两个不安定因素而言。 一向有自知之明的他,深知这节骨眼上,他更不能是节外生枝。倘若他在虢地出了事,那郑国国内的情况只会变得更加糟糕。 “当国,然恐怕还要再多留一些时日。” 李然想了许久,终于还是开了口。 罕虎闻声,却是当即一愣,诧异道: “什么?你要留下来?却是作甚?” 但是当他这话一出口,却是立即明白过来,李然之所以要继续留在这里的目的。 但是,如今木已成舟,叔孙豹这事既然已成为了既定的事实。那李然继续留在这里又能有何作为呢? “然必须要去搭救叔孙大夫。” 李然的声音铿锵而有力,显得也是坚定无比。 是的,他要救叔孙豹,而且更不是嘴上说说的。 如果罕虎要问为什么,那么李然可以很直接很简洁的给他两个原因。 一,叔孙豹如今是鲁国的这一场平衡术中的主心骨。叔孙豹一旦出事,鲁国必乱。 二,当初李然落难逃至曲阜,叔孙豹对他有知遇之恩。更何况鲁国能有如今的局面,那也是倾注了他不少心血的。 所以于情于理,他都不能对此事是视而不见。 对于李然的重情重义,罕虎也是知道的,但是想要营救叔孙豹又谈何容易? 无论是采用何种的手段,这风险可都是实打实的。而罕虎作为郑国的当国首卿,他更是赌不起。 “子明啊,此事万万不可啊!” “那王子围僭越之心昭然若揭,你此时去触碰于他,岂不是引火烧身?!” 罕虎急了,因为此时的李然乃是郑国行人。 一旦李然的所作所为惹怒了王子围,那到头来郑国也要跟着倒霉的! “还请当国勿要惊慌,此事然自有分寸。且绝不会让此事牵扯到郑国,还请当国放心!” 罕虎见李然已是决心要趟这一一趟浑水,知道谅是他这个当国首卿,也是绝对劝不住的。 眼下,只要李然保证能不将郑国牵扯进去,他便也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哎,好吧……既如此,那子明你可是已经有了主意?” 罕虎一边摇头叹了口气,一边是随口如此问了一句。 而李然听得罕虎终是松了口,不禁大喜,便是立刻将此前他已经想清楚的,和盘托出: “此事说到底,不过是季氏在背后使坏而已。” 李然对此实在太了解了。 当初,他用了这样的方法对付季孙宿,而今季孙意如又用同样的方法来对付叔孙豹,依葫芦画瓢,学得还当真是有模有样的。 “叔孙大夫不在鲁国国内,季氏便趁机擅自纠集军队攻打莒国,而后又委派亲近于他们的莒国大夫,前来虢地之会告状,并顺水推舟,以此法将叔孙大夫卖给了新任的霸主——楚国。” “他们必然此前便已料定,楚国既得了盟主之位,便定然是要借题发挥的。而处理这种事,自然对王子围而言是再好不过!” “看来,季孙意如那边,果然也是得了高人指点了。” 李然一边如是说着,其实他很清楚,这个所谓季孙意如身边的高人,不是别人,就是竖牛! 此等的伐谋,也唯有像竖牛这样的人,才能将前前后后都给想得是如此的透彻。而这也的确是他的特长所在。 “只不过,这种把戏当初然已用过,季氏想要得逞,那也得先问问我李然!” 叔孙豹绝对不能被王子围带回楚国! 这是李然的底线! 他的神色一如既往的坚定不移,没有任何人可以动摇他的决心。 “那……你打算如何做?” 听得李然的分析,罕虎权且是将心中的担忧给暂时压了下来,但要说就此消弭,那也是绝不可能的。 毕竟在这种时候去找王子围的麻烦,实在是太危险了。 只见李然又沉思了一番,随后起身是向罕虎作揖行礼道: “李然且往楚营先走一趟,若无成效,再做计较不迟。” 所谓先礼后兵,但凡能靠说话解决的事,李然自是不想大动干戈的。 罕虎此时也并不清楚李然究竟是作何打算,闻声却也只能是点头应允道: “好吧,但子明你要切记,而今你是我郑国的行人,你的一举一动也皆要为我郑国的大局着想,万不可因小失大,知道吗?” 如今的李然,可谓肩负着莫大的责任,无论是对于祭氏还是对于郑国,他的一举一动都可谓至关重要。 李然闻声,又是鞠躬作揖,埋首言道: “然谨记。” …… 楚营之内 李然再一次来到了这里。 王子围听说李然前来,也当即是猜到了七八分,旋即叫人将李然带了进来。 一番见礼后,王子围先是若无其事的笑道: “子明此番前来,可有事啊?” 站在他身旁的伍举当即忍不住笑了笑,只是未曾出声,一副相当嘲讽的面孔。 他们知道,令尹大人如此问,分明就是明知故问。 王子围当然知道李然前来是所为何事,但如今他们楚国既然已经坐稳了盟主的位置,谅他李然再是三寸不烂之舌,这种情况下想要再次说动王子围,又哪里有这么简单? 李然也深知这一点,“”于是向王子围言道: “前几天李然跟令尹大人所列举的六王、二公的事情,令尹应该还记得吧?” 王子围淡然应声: “那是自然。” “子明那时候言辞凿凿,颇是令人印象深刻。而本令尹既不昏,也不傻,又岂能这么快就不记得了?” “不过,如今这盟会之事你也看到了,本令尹会和诸侯,举盟会,天下无有不应,却又有何不妥的么?” 楚国,而今已经是盟主之国!功盖千秋,即便是齐桓公,晋文公,亦不过如此了。 更何况,他王子围在不久的将来,便会是这天下真正的霸主! 到时候谁又敢再说半个“不”字? 没错,即便是李然也不行。 李然闻声,却又是拱手言道: “那些个有名的盟会,都是以此向诸侯显示礼仪的,诸侯也因此而无不听命。但是除此之外……” 王子围听到这,知道李然又要于他在这卖起了关子。但他又很好奇,李然究竟接下来还能有什么“妙语连珠”,所以,便索性是顺着他回问道: “哦?却还有些什么?子明但讲无妨,围自当是洗耳恭听。” 李然听得王子围言语间甚有戏弄之意,不由亦是一怔。但是,如今箭在弦上,亦是不得不发了: “禀令尹,想当年,夏桀,商纣,和周幽王也都是举行过盟会的。只是李然当初顾及令尹的颜面,没跟您提及而已。” 举行盟会这种事有波澜壮阔,自此称雄天下的,那自然也有为诸侯所弃,最后落得身败名裂,遗臭万年的。 万事万物总有其两面性。 王子围一听这话,当即皱起了眉头。 “夏桀因为举行了仍地的盟会,有缗国就背叛了他。商纣王举办了黎地的会猎,东夷就背叛了他。周幽王举行太室山的盟会,戎狄就背叛了他。这些前车之鉴,都是这些末代君王以此向诸侯显示骄纵所造成的,诸侯也因此而违背了他们。” “而如今,叔孙豹在鲁国,可也算得是有德有名望的大夫。现在令尹却要把他要囚去楚国,这种行为未免也太过骄纵了,恐怕是甚为不妥啊!” 第161章 把赵武吃透了 当李然的话音落下,楚营之中顿时一片安静。 让李然感到十分诧异的是,面对他这一番赤裸裸的羞辱,王子围不但没有恼怒,反而显得十分平静,甚至好似当真在思考李然所言之理。 这让李然有了一种十分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 片刻后,王子围忽的冷笑了一声,目光在李然身上来回扫视一阵。并且,只是淡然言道: “呵呵,果真是三寸不烂之舌啊。子明这是想要劝本令尹放了叔孙豹?” “正是。” “鲁国与莒国之间素有恩怨,互相攻伐本就不足为奇。若令尹此时将叔孙大夫抓回楚国,只怕会难以服众啊。” 李然如今也已是辩无可辩,只得是如此勉强应道。 谁知王子围却只一摆手,示意李然不必再继续说下去了。并是一反常态,颇不以为意的两眼直勾勾的盯着李然。 “而今我楚国才是这天下的盟主,这鲁国与莒国之事,自然也该由我楚国调查清楚后再做定论,如今,还轮不到你一个郑人在此说三道四。” “李然啊李然,本令尹确是看重你的才能,可你也莫要是得寸进尺!” 王子围意兴阑珊的望着李然,眉眼间带着一丝若有所悟的傲气,俨然一副上位者的姿态,被他展现得是淋漓尽致。 抓捕叔孙豹,乃是他王子围行使盟主职权所办成的第一件大事。 倘若就此放了,那不等于是在啪啪打自己的脸? 尤其是与之前平丘之会上晋侯的表现再作一番比较,这也未免是太丢人了吧! 所以,当他面对李然的再度劝谏时,他现在所表现出来的反应与会盟前“闻过则喜”的态度,可谓是大相径庭。 为了成为天下盟主,他可以听一些李然的劝谏。 可是成为盟主以后,任何关系到他盟主颜面的问题,都绝对没的商量! 而面对王子围如此强硬的态度,李然一时也完全没了主意。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只能…… 李然怏怏的退出楚营,并且在孙武的随从下,先是返回了郑国的驻地。 一路上,孙武见李然始终忧心忡忡,便开口询问道: “先生可是在盘算着该如何营救叔孙大夫?” 李然目光一转,四下环视一周后,才点头回道: “嗯,叔孙大夫绝不能被他们带回楚国!” “长卿可有想法?” 孙武闻声,当即是与他靠近了些,并是低声谏言道: “武以为,若当真想要营救叔孙大夫。我们不妨……夜袭楚营,逼迫王子围放人!又或是在他们返回楚国的路上……直接劫走叔孙大夫!” “楚国这一次来到虢地,毕竟只带了区区两千士卒罢了,我们如今手下的精锐也已数百,若是出其不意,想要劫走一个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人数上的劣势可以通过出其不意来弥补,此乃孙武日后用兵的一大绝招。 李然闻声,微微点头。 “只不过,此计还稍显粗糙了些……” “这样,长卿你今夜可率两百精锐,尽穿玄色夜衣,头裹蒙布,冲入楚营放火,佯攻王子围大营,只需引出楚人大部来追,便可立马退去。” “切记,务必要做到全身而退,不可被楚人拿住任何把柄!” 毕竟,李然如今乃是郑国行人,一旦被王子围查出来这件事乃是郑人干的,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另外一方面,孙武也绝不能出任何事,不然李然又如何能担得起这个历史责任? “难道……难道先生是打算自己亲自动手去劫囚?” 孙武反应极快,立马就想到了李然的全盘计划。 所谓声东击西,便是先由孙武佯攻王子围的大营,而后李然再伺机攻入囚禁叔孙豹的所在,令王子围首尾难以相顾。 “长卿不必担忧,只要你这能牵制得好,那为兄便可高枕无忧!” “反倒是你这,王子围虽不善用兵,但他身边的伍举,其祖上可都一直便是行伍出身的,是个用兵的高手。” “更不能太小瞧了这数千楚国侍卫,这些人既然能伴随楚国令尹,深入此等中原腹地,若不是有万全的保障,王子围也断然不会如此安然。” 所以,面对如此的劲敌,还要能做到万无一失,不能露出任何的破绽,其难度也是可想而知。 随即,他二人又登上一处土台,瞭望了一番楚营的地形。 楚营处于会盟台的南面,傍山而围,出口正对着会盟台。李然两次出入楚营,也已是对内部的驻扎情况有所了解。 据他猜测,叔孙豹极有可能是被关押在王子围大营的旁边。 “若敌人从大营门口袭来,王子围必走东侧,届时我便率人从西边攻入,切断楚营士兵对大营正门的支援,并伺机营救叔孙大夫。” “你在正门所遇阻力必不会小,所以,一旦得手,定要及时撤离!我现在再去找赵武商议,也请晋国能够暗中相助。” 楚营的东侧正是返回楚国的官道,王子围若想突围而走,必定选东侧。 但若王子围不走,选择与孙武硬刚,那光是孙武手底下的这些人显然不是那些楚国精锐的对手,所以晋国的策应也很重要。 孙武又如何不知李然的意思?于是,当即点头称是。 李然再度来到晋营,当赵武得知了李然的来意,他明显的先是愣了一下。 “你当真要这么做?!” “中军以为此举是有何不妥?” 李然没有回答“是”与“不是”,而是选择了反问。 只见赵武是一边背过身去,仔细思索了一番后,竟是十分平静的摇头回道: “倒也……并非不妥。” “只是此举,未免是太过激进了些。若是换成老夫,恐怕是断然不敢的。” 话音落下,赵武的眼神之中竟是透出了一丝期许来。 “楚国方兴,如今又为盟主,此间各国上卿皆怕惹事上身,所以都是唯恐避之不及。而你却反而意欲以身犯险?此番魄力,实是令老夫汗颜呐……” 在年轻一辈中,赵武还从未见过能有人与李然相提并论者,甚至是在老一辈当中,能与李然相比者,那也是屈指可数。 赵武所夸赞的,乃是李然的勇气与魄力,智谋与果决。 只可惜,这样好苗子,却终不能为他晋国所用。 “中军谬赞。” “叔孙大夫与然有知遇之恩,而今眼见其落入险境,然又岂能坐视不理?” “此次只恳请中军能够派人从旁掩护,以策应然之部曲能够顺利脱身。” 孙武率军佯攻正门,放火之后必定遭遇楚人的大举追击,以李然手下的兵力显然很难支撑。 晋国若能出手相助,随便使一个理由,都或许能够帮助李然缓解很大的压力。 只要是晋国能于暗中插手此事,待楚人察觉,便也不敢在晋国的眼皮底下与晋国硬来。 “好!” “呵呵,好你一个李子明!却是将我晋国也都盘算的清清楚楚啊?” 当李然将此事言说清楚,便是赵武也忍不住对李然竖起了大拇指。 然而,其实李然所说的,其实都是战术层面的内容。他似乎是完全默认了晋国一定会帮忙一般。 然而,事实上,晋国这个忙,按理还真就是非帮不可的。李然虽没说破,但是赵武却是心知肚明的。 什么原因呢?其实也是很简单的道理:你楚国居然敢在我们晋国这里拿人,而且拿的人还是我们姬姓的!你楚国可曾把我们晋国放在眼里? 而晋国又不太能明着帮鲁国,一来,毕竟是自己让出去的盟主之位。二来,当年平丘之会上,他们晋国也是这么做的。 所以,他们本来就是左右为难的。而如今,郑国的李然居然能主动挑这个头。这对于晋国而言,那肯定是再好不过的了。 显而易见,李然就是一开始便已经将这些个关系都给盘算得是清清楚楚的了。要不然,他又如何敢来晋营讨援呢? 而他之所以不将说破,这一来是根本没必要。二来,也是给晋国留足了体面。 所以,赵武才会说“把晋国都盘算得清清楚楚”。 而且这一番计划,对于晋国而言也是举手之劳罢了。毕竟,这最为惊险刺激的活,李然都已经给兜着了,晋国只从旁协助一下,给他撑撑腰,壮壮声势而已,这又有什么不可以的? “那就多谢中军大人了,中军大人之恩义,然定将没齿难忘!” 第162章 夜袭 会盟当夜,层云密布,夜黑风高。营门之外更是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然而在楚营之内,却是火光通明,笙歌笑语不断。王子围正与随行的楚国一众卿大夫们一起,庆祝着今日楚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盟主。 此番遂愿,便是他当年的先祖武王,成王,乃至是其祖父庄王,都未曾达到的。 而现在,他王子围不但做到了,而且还是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做到的,这又如何不让他兴奋? 于是,偌大的楚营内,尽是欢声笑语,杯盏交错,一派“其乐”融融之景。 “令尹大人如今代表我楚国成为天下盟主,只待返回国内号令一出,必定上下景从,而令尹之事定可成矣!” 王子围手下的几个心腹,对王子围的“心事”可谓了如指掌,此刻当即是拍起了王子围的马屁。 “令尹大人宏才伟略,而今更是成就了此等的千秋大业。试问我楚国上下,又有几人能与令尹大人相提并论的?” “是啊是啊,能得幸辅佐令尹,共图大业,真乃我等之福啊。吾等日后,必定唯令尹大人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啊!” 一时间,大营内外,一众楚人,尽皆拜跪。 效忠宣誓之声此起彼伏,而对于王子围而言,则更像是把酵母面团给丢尽了油锅一样,立刻是将他原本就已十分膨胀的欲望给彻底炸裂开来。 “哈哈哈哈!” 只见王子围是仰头大笑,志得意满之色溢于言表。 “诸位尽皆是我楚熊的肱股之臣!待得本令尹日后纵横天下,四海皆服之日,荣华富贵必要与诸位共享之!” “来啊!看醴!” 伴随着王子围野心的不断扩张,篡位夺权这件事似乎显然已经是板上钉钉。即便此时,他其实还只是楚国令尹的身份。 而且很显然,仅仅一个楚国的王位也已经完全无法满足于他了。 他王子围要的,乃是整个天下的臣服! 站在一旁的伍举,对此却并未发表任何言论。他的脸色显得有些低沉,并没有显得像其他官员那般的高兴。 他看着这满堂喝彩,又看了看王子围志得意满的骄纵神色,心中隐隐是感到了有些不安。 自古骄兵必败,此乃铁律。 今次,他们在虢地虽然顺利成为了天下的盟主,可那赵武却始终未曾就此事发表过任何言论,晋国更是未曾表态过。很显然,这件事绝非如眼下这么简单的。 要知道晋国虽是日渐衰落,可霸主的底蕴还是在的。此次晋国居然肯如此轻易的将盟主之位拱手相让,这里面若说没有半分蹊跷,又有谁能相信? 但王子围对此并不关心。他所关心的,只是他脑袋上所能承受的荣誉。 可这一切,说到底,也都不过是他的那一股虚荣心在作祟罢了。 伍举很清楚,若无绝对的实力,那么任何的荣耀都将会化作梦幻泡影。 “令尹……” 他正要开口劝谏王子围。 却不料,正在此时!大营之外竟是猛的传来了一阵喊杀声! “杀!……杀啊!” 震耳欲聋的声音好似野兽奔腾,狂风呼啸,霎时间让整个营帐内的人都为之一惊。 王子围闻声,也是立马酒醒了一半,并瞪大了眼睛,一脸惊恐的急忙喊道: “外面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这是,门外立时跑进来一侍卫,单膝抱拳,拜跪在王子围面前,并且是面色惶恐不安的回道: “令尹大人!我大营现遭了夜袭,对方人数众多,身份不明!” “什么?!” “怎么会这样?!” “是谁如此大胆!竟敢夜袭我楚营!” 一时间,大营内的楚国大夫们也都是群情激奋! 毕竟,距离楚国成为盟主,这才刚刚过去几个时辰而已,究竟是谁有这个胆子,敢下如此重手? 这不是自寻死路? 可是,从那侍卫的禀告来看,此番进攻楚营之人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武人!便是一向以凶猛彪悍而著称的楚人士兵,也不由得是胆颤起来。 王子围闻声一震,立马是亲自冲出营帐,借着驻地内的火光,朝着大营的门口望去。 只见在楚营门口,也不知有多少玄衣死士,竟是纷纷从黑夜中窜出,只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眼神之中充满了杀意。 人手一柄的青铜短剑,最是擅长短兵相博。且这些人显然也是训练有素的,青铜剑在他们的手中,俨然就是鬼神索命的利器一般。只一会的功夫,大营门口竟已是血流成河了。 “到底是何人?!何人如此大胆!” 王子围不由大怒,眼睛直瞪得像个铜铃似的。 但是这些人,悉数都是裹于玄色布衣之下,根本无法通过服饰与装扮来分辨出到底是哪个国家的部曲。 更为关键的是,这帮人不但是训练有素,而且在不断冲击楚营的同时,也似乎很是指挥得当,几进几出,竟是只盘踞于营前,并以此不断消耗着楚营内的士卒。 而碍于大门口地势较为狭窄,显然簇拥在一块的楚人,也无法一鼓作气的冲杀出去。如此,楚人虽是人数占优,但竟是根本讨不到半分好处。 “给我顶上去!” “把他们全都杀了!” 王子围恼羞成怒,一把从侍卫手中夺过了大戟,便要亲自上阵! 一旁的楚国大夫们则是急忙上前阻拦,纷纷拉住了王子围,甚至是将他抱住。 “令尹不可啊!现在形势未明,先行脱身要紧啊!” “是啊,令尹大人,对方是有备而来,或许就是冲着令尹您来的!万不可大意啊!” “左右,快快护送令尹大人撤离此处!” 伍举根本不给王子围多说的机会,当即一口命令下达,让王子围的左右侍卫立刻护送他从大营的东侧先行撤离。 “快走!” 伍举朝着楚营正门看去,眼看黑衣人此时已经冲进了营寨,并于四处放火。不少营帐由此是被付之一炬,眼看整个大营顷刻间便要化成一片火海。 看到这一幕,饶是王子围也愣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刚成为盟主,便会遭到了这样的打击。这摆明了就是有人要他难堪啊! 这能忍?! “来人!擂鼓!” “给我杀回去!” 王子围是个硬脾气,俗称头铁。 他看到有人竟是欺负到了自家门口,他哪能忍得下这口气?当即一把推开左右,执意上前要亲自杀敌。 伍举见状,吓得差点没把脚给崴了,急忙一个箭步冲上前来,而后命令侍卫护卫在其左右。 “给我上!” “全部都给我上啊!” 王子围虽无法亲临战事,但嘴上可是一点也不肯放弃,张牙舞爪的在后方不断呐喊。 正门前的楚军,却也好似是听到了令尹的叫唤,只见其也是纷纷驰援上来,并一拥而上,再度将营门口的缺口给堵上了。 而已经得手了的黑衣人,自知已是达成了战略意图,便当即是有了向外败退的迹象。 而王子围又哪里肯放他们走?又是一声大喝,命令所有士卒悉数追击出去,必须要将这帮人全部给他灭了才好! 第163章 乐王鲋索贿 刚成为盟主,还在志得意满的勾勒着未来号令天下的蓝图的王子围,竟在举办庆功之时,遭了大量不明身份黑衣人的夜袭。 这事叫他如何能忍? 眼见此时这些个黑衣人逐渐往营门外退去,已然显现出败退之象,王子围又哪里肯就此放他们走? 于是,当即命令所有士卒是倾巢而出,一路追杀出去,势必要将这群人全部消灭殆尽! 而且,还必须要查出这些人到底是个什么来历,以后也好伺机寻仇! 但伍举知道这一切定是“调虎离山”之计,刚想要上前阻止,但已是来不及了。王子围只一声令下,所有的楚国士兵都已尽皆是冲杀了出去。 楚营正门顿是一片嘈杂,喊杀声,兵器的碰撞声,还有一地的哀嚎惨叫声交错混杂在一块,根本已是无从分辨…… 而与此同时,在楚营西侧的角落内,李然与褚荡已经趁着楚营大乱,悄无声息的摸了进来。 刚才楚营这么大的动静,即便是几里外别国的营地也都被惊到了。且李然与褚荡又是趁着天黑,悄无声息的从西侧偷偷潜入的,所以根本没有遇到任何的阻碍,也没引起任何楚人的警觉。 李然领着众人又四下寻了一阵,终于是在一处角落听得一阵轻微的人声传来。李然再循着人声探去,果然是找到了关押着叔孙豹的营帐。 但李然刚想靠近,便听到里面竟传来了一阵笑声,这显然不是叔孙豹的声音,李然辨得十分清楚。 “大夫身兼一国之重,若就此被王子围带回楚国,鲁国岂不堪忧?” 随着里面那人又说一句,李然这才听出来,此人正是今日在会盟时也曾一起说过王子围闲话的晋国大夫乐王鲋。 乐王鲋?他怎么会出现在楚营之中? 乐王鲋,乐王氏,名鲋,乃是晋侯的宠臣。 李然闻声,却一下子也没反应过来。 今日傍晚时分,他去寻得赵武请求相助时,赵武对此事也是只字未提啊! 难不成,这个乐王鲋其实是楚国内奸? “不对不对,就算此人是楚国内奸,那也犯不着这时候来见叔孙豹啊?” 李然心下又盘算了一番,决定权且是耐心听上一会儿。虽说此时此刻,身在楚营亦是凶险非常。但好在那些楚国士兵都已冲出了营帐,而这一过程,李然估摸着他们应该也没这么快就会返回的。 毕竟,他们还要过赵武那一关! 于是,他当即是静下心来,认真听着里面的对话。 “乐王大夫寅夜前来,不会只是来此冷嘲热讽的吧?” 叔孙豹如今稀里糊涂的被王子围给抓了,无有一句诡辩之辞。虽说也是完全出于公心,但他同时也已然明了: 这一切,不过是季氏对他的报复而已。 所以,面对乐王鲋的这一番话,他自然而然的可以理解成了冷嘲热讽。毕竟,鲁国内斗至斯,乐王鲋身为晋国大夫,不可能连这些都不知道。 既然是明知故问,便准没按什么好心。如果是想好好帮忙的,又哪会来这里与他多费唇舌呢? “非也非也。” “鲋之所以前来,其实正是为了搭救大夫!” 乐王鲋只笑了笑,语气显得十分的轻松。 “哦?救我出去?” “若豹没记错的话,大夫可是晋国上卿呐?而今晋既已让出了盟主之位,那试问大夫又准备如何救得豹出去?” 楚国刚刚抢了晋国的盟主之位,你一晋国大夫居然想救被楚国关押起来的人,这不是笑话么? 王子围又不傻,而你乐王鲋能有多大本事?又能有多大的面子? 赵武亲自前来,我王子围都还得再考虑考虑,更何况是你不过是晋侯身边的一个嬖臣? “呵呵,至于如何救得了大夫出去,自有鲋的办法,大夫无需忧虑。” “不过,鲋孤身赴楚营营救大夫,其中凶险,大夫当也是略知一二的。” “鲋既然是犯险营救大夫,想必大夫得救以后,应当知晓该怎么做吧?” 乐王鲋不急不慢的娓娓道来,那自鸣得意的小人嘴脸顿时便浮现在李然的脑海当中。 这不是赤裸裸的“索贿”么? 以救叔孙豹为名,要求叔孙豹给予他相当的厚礼,权当重谢。 这话若是没说出来,叔孙豹给予他重酬,那合该是知恩图报。 可这话一旦要说出来了,那便是赤裸裸的索贿! “尼玛的,这货是在落井下石,趁机要挟啊!” 李然听罢,当即就来气了。 他本不是一个容易动怒的人,更何况,他对于晋国一直是有着相对较好的印象。 在他原本的概念当中,晋国虽然衰落了,可终究还是有一群正义之士勉励支撑着的。这里面,羊舌肸就是最为耀眼的一个,更何况晋侯本人也绝非昏庸之君。 然而当他听到乐王鲋向叔孙豹公然索贿,那一副堂堂霸主的形象,便在他脑海中轰然倒塌了。 俗话说“一烂烂一窝”,当晋国的大夫们对外都开始如此明目张胆,为求取利益如此的不择手段。那便足以证明,晋国内部的败坏程度已经达到了何等的地步。 而在如此败坏了的政治风气下,晋国的衰落几乎也就是必然的了。 李然在营帐外忍着心中怒火权且听着,而此时营帐内却也反而是沉寂了一阵。 半晌后,叔孙豹这才忽的开口问道: “那……乐王大夫究竟是想要些什么呢?” 乐王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他自然也就没必要讲什么大道理了。 既然你是想要从我这得好处,那咱俩也不妨是再相互试探一番。 我倒要看看你乐王鲋到底是在打着什么盘算? “呵呵,那就要看叔孙大夫是能给鲋什么了。” 而乐王鲋的回答也十分的有意思。 我能得到什么,不是看我想要什么,而是看你能给什么。 换句话说,我乐王鲋并不是明目张胆的向你索贿。我能得到的,全都是你给我的,反正我是没说过我究竟要什么。 即便日后为人所知,也无法从中诟病于他,由此可见,这乐王鲋的手段也算得高明。 “哼!也罢!豹便明言直说了,豹今日即便是出得此营,也是什么都给不了大夫的!大夫便不用再白费功夫了。更何况豹被囚于此,乃是因国家之公事,倘若今日豹重诺于君,以非礼之手段换得自由,那日后也必被世人所不耻。” “豹一人的安危荣辱事小,国家荣辱为大,大夫还是请回吧!” 正义凛然的叔孙豹,再度彰显了他的个人操守。 他可以被王子围带回楚国,但是他不能让鲁国蒙上权臣惜命,君臣怕死的污名。 在这个阴暗诡谲,人人各怀鬼胎的时代,能够始终秉持初心,不忘初衷的叔孙豹,这种人显得是何其的珍贵。 生死之外,还有德行名节,德行名节之上还有家国大义! 他叔孙豹可以死,但鲁国不能受污! 饶是身在营帐外静听的李然,也不由是对叔孙豹的气节而肃然起敬。 第164章 自污的手段 乐王鲋为何会出现在楚营之中?又为何要救叔孙豹?李然一时也并未厘清其中的蹊跷。 不过乐王鲋公然向叔孙豹索贿的行径,这可是他在帐外亲耳听到的。 又得闻叔孙豹如此大义的回拒之辞,李然当即暗道一声“彩”来。 这时,只听得营帐内的乐王鲋则是继续说道: “财货本来就是用来保护身体的,有什么可值得吝惜的呢?……” 一听这乐王鲋兀自不肯罢休的小人嘴脸,李然再也忍不住,当即冲了进去。 “叔孙大夫!” 随着李然带着侍卫武者冲入其中,原本还自鸣得意一副成竹在胸的乐王鲋顿时大吃一惊。 而叔孙豹也是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子……子明?!” “你怎么来了?!” 事实上,他并未想过这种节骨眼上居然有人会闯入楚营来救自己,因为今日楚国的盟主之位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了,现在得罪楚国无异于惹祸上身,绝非明智之举。 另外,他也很是清楚,当初平丘之会上,他与李然便是如此对付的季孙宿。当时,在场的众人也同样是无人敢言的,顶多就是季氏自家,不断的派人去晋国游说。 而此时,季氏用了同样的方法来对对自己,其结果究竟会是如何?他其实也早有心理准备。 所以,当他看到李然出现在营帐内的那一刻,他顿时就惊了。 “自然是来搭救大夫的!” 李然话音落下,目光又转向了一旁的乐王鲋,并是与他怒目而视。 而此时的乐王鲋仍然是惊魂未定,他也万万没有料到,李然居然会如此冒失的出现在这里! “这位晋国大夫可真是威风啊,竟是索贿索到自己姬姓盟友的头上来了?” “今日盟会时,李某还听闻大夫曾言道,是要效仿那《小旻》的卒章:不敢暴虎,不敢冯河。人知其一,莫知其他。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怎么?转过头便是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李然对这个把索贿还搞得如此冠冕堂皇的乐王鲋实在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 这等的小人嘴脸,实在丑恶。非但落井下石不说,还趁人之危以谋求私利。泱泱晋国,说到底就是被这种人给腐蚀败坏了的。 “哼!” 乐王鲋见得李然身旁的一众侍卫武者,当即也明白了李然乃是前来营救叔孙豹,似乎是自知今晚无法再从叔孙豹处得到好处,当即不予反驳,只一声冷哼,十分不屑。 “晋至献公而兴,并国十七,服国三十八,文公自城濮之战大败楚国,一战而霸。” “经六世之励精图治,方得如今之国势鼎盛,称霸中原!” “遥想诸位先君在位之时,晋国上下又岂有如大夫这般,只求私利而不为家国之人?” “而今楚国兴盛,方为盟主,晋国霸主之位已岌岌可危,大夫身为晋之重臣,却不思进取,不图家国中兴,不为先祖名声着想,竟是堕落至此!此番行径,小人不予!” “小人不予”的意思乃是:小人看了都摇头。 听完李然的这一番话,乐王鲋顿时面红耳赤,双目圆睁,腮帮子气得鼓鼓的,一阵咬牙切齿。 可对此,他却也并未发出任何的反驳之语。 见状,李然也不再理他,只转过头看向叔孙豹。 “叔孙大夫,咱们走吧。” 此时此刻,他也懒得再去理会这个小人,先把叔孙豹救出去才是眼下最要紧的事情。 可谁知他这话说完,便看到叔孙豹再度叹息,并是摇了摇头。 “不可……万万不可啊!诸侯们之所以会盟,不就是为了保卫各自的国家?老夫刚才已经说了,如果我现在以非礼的手段侥幸躲过了这场祸患,那鲁国就必然会受到楚国的责难。那我叔孙豹岂不成了鲁国的罪人?那到时候还拿什么保卫国家呢?” 这种气节,是春秋时代的士大夫们所特有的。而此时此刻,在叔孙豹的身上也是得到了完美的体现。 保家卫国,匹夫有责,更遑论是他这个鲁国的二把手呢? 李然听罢,虽是对他的这一番气节钦佩不已。然而当此时刻,他也不由得叔孙豹是继续坚持下去。 “叔孙大夫!现在这节骨眼上,如果你被掳去了楚国,那鲁国可该如何是好?” 对于现在的鲁国而言,叔孙豹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 “不可!人所以要造墙壁,就是用来遮挡坏人的。既然墙壁有了裂缝,这又是谁的过错呢?为了保全自己反而让鲁国受牵连,我的罪责可就大了。虽然季氏很可恶,但鲁国上至君侯,下至黎首,他们又有什么罪过呢?” 叔孙豹仍是要坚持自己的高尚的气节。 还是那句话:个人荣辱事小,家国荣辱事大。 而正在这时,趁着叔孙豹与李然在一直对话的时候,乐王鲋却眼疾手快,居然趁机挨近叔孙豹,并是从他的身上扒拉下来一大块的锦帛来! 而这一块裂帛已经是如今叔孙豹身上最值钱的物件了。 见状,饶是李然也不由一惊,大怒道: “乐王鲋!你究竟想干什么?!” 谁知乐王鲋却也不回答,只用手端着裂帛,并示意李然是带着私兵赶紧跟着自己,且不要支声,等出去了再说。 李然一看这人言行举止都实在是诡异得很。不过,另一方面,眼下留给他的时间显然也已经不多了。估摸一算,现在王子围的队伍应该是快返回楚营了。 他本想是继续劝叔孙豹随他一起离去,可谁知叔孙豹朝着他只躬身作了一揖,而后便直接背过身去了。 李然见状,自知眼下无法说服他,无奈之下也只得是跟着乐王鲋先行走了出去。 而一来到外面,楚国果然已是调集了重兵,将这里是团团围住! 看来这个伍举的确是不简单,他在黑衣人袭营的一开始,便已盘算到了这是“调虎离山”之计!只不过碍于当时场面过于失控,他无法第一时间劝住王子围。但是等局势稍定,他便立刻组织了人手,将此处是重重保护了起来。 李然看了一眼乐王鲋,只见其面不改色心不跳,俨然一副厚脸皮的模样。 而且右手朝上,竟是始终端着那一块裂帛。好似深怕别人看不到一样。并且依旧是大摇大摆的准备就这样带着众人走出去。 楚国的卫兵又哪里都见过这种阵仗,自然也都是有些吃不准了,便只得是厉声大喝: “站住!你究竟是何人?为何出现在此处?!” 乐王鲋却依旧是很轻描淡写的回道: “呵呵,其实也没什么,都怪叔孙豹这老家伙,此前可欠了我不少的人情啊!我是怕他去了楚国后就没命了,所以特地来找他讨要些好处。但这里也忒不好进了,所以我便跟着我的侍从们一道是闯了进来。现在,我东西也拿好了,也就没啥事了。还请诸位行个方便吧?” 楚国卫兵却哪里信得过他?闻声当即是冷笑道: “哼!你以为这是哪里,岂是你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 一听到这话,乐王鲋竟好似也早有准备,当即便是来了兴致: “哦?!对啊!” “这里是我晋国的地盘,这么说起来,你们也是想一起留在晋国?我们晋国这表里山河的,确实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就怕到时候是进去容易,出去?可就难啦?” 是啊,虢地可不就是晋国的门户? 你楚国如果敢在我们晋国的眼皮底下放肆,那我还跟你客气什么呢? 究竟谁是主人,谁是客人?你们能不能先认清状况再说? 第165章 还得是赵武 围在此地的楚营士卒,听得乐王鲋如此说,顿是一阵面面相觑起来。 是的,若说只是要防歹人蓄意劫囚,他们二话不说,直接一起拿下便是了。 但如今,这人一来并没有劫囚,二来他们自己现在毕竟也是在晋国的家门口。万一真的惹毛了晋人,他们又有谁能担得起这个责任? 或许,这就是所谓极权的弊端。此时此刻,他们这一群人中,竟没有一个能够拿定主意的人。 却只能是在那面面相觑,皆不知究竟该如何是好了。 而乐王鲋依旧是面不改色心不跳。眼见时机已到,便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只见他手里一边端着从叔孙豹身上扯下来的锦帛,一边竟就这样,慢悠悠的,大摇大摆的从楚营中走了出来! 是的,他就这样,领着李然一行,在楚国侍卫的众目睽睽之下,毫发无损的走了出来。 这一结果,只怕是任谁都想不到的。 当李然跟着乐王鲋一路“畅通无阻”的离开了楚营,他这才反应过来一件事来! “然在此谢过大夫救命之恩,此前是然误会了大夫,还请大夫恕罪……” 至此,他总算是搞清了乐王鲋究竟是为何要向叔孙豹索贿。 说起来,这也不过是古代政客极为常见的一种自污的手段。 诚如李然所熟知的,下一个时代的秦国大奖王翦,在率领秦国以举国之兵力攻打楚国时,便是用过同样的方法。 他在楚国前线一不出兵,二不列阵,反而不断的向嬴政索要赏赐,成功让嬴政放下了戒备之心,警惕之意。从而使得他在灭楚之战中指挥秦军得心应手,一举攻灭了楚国,为秦国立下了汗马功劳。 而今晚乐王鲋向叔孙豹索贿,又可谓与王翦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毕竟,他始终是晋国的大夫。 他想要救叔孙豹,如果没有一个由头,又如何能够令他人信服? 而他向叔孙豹索贿,不但可以让王子围免生疑心,而且还能使同朝的卿大夫们对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在谋取利益上,晋国六卿都算得是半斤对八两。 所以,表面看上去他是在向叔孙豹索贿,但实际上,他这样做却也是出于能够保全自己。 而这一手,其实乐王鲋也并不是第一次施展了。当年羊舌肸一家卷入栾盈的谋逆大案之中。这乐王鲋也是如此暗中行事的,最终也是成功将羊舌肸给暗中周全了下来。 “怎么?总算是看出来了?” 乐王鲋倒也并未就李然方才对他的讽刺挖苦而耿耿于怀。 李然闻言,不禁是惭愧道: “然甚是惭愧,当时未能看出大夫之深意,竟还那般的大言不惭,实在是蠢不可及……” 这恐怕是李然第一次未能看透别人的计略。 之前所遇之事,无论是在鲁国还是郑国,他总能第一时间凭着自己的直觉便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然而这一次,他凭着直觉,却是丝毫未能看出乐王鲋的用意。而且,还大言炎炎的将乐王鲋给恶骂了一顿。如今在他自己看来,着实是有些鼠目寸光了。 “哼哼!小子,你才活了我一半的岁数,能有这般见识与智谋也算得是世间少有的了,怎么?还嫌不够?” “某在你这般年岁时,尚不知天下列国风云,而你却已经置身其中且游刃有余了。呵呵,知足者,常乐矣。” 乐王鲋对李然的歉意只付之一笑,表现得也是十分的轻松写意。 显然,他也并未将李然刚才的仗义直言太当一回事,而且他反而还对李然今夜所为之事而感到惊讶。 “谢大夫宽宥,然不甚感激。” “不过,此次未能救出叔孙大夫,终归不妙啊……” 李然还在为营救叔孙豹之事担忧,鲁国的局势他再清楚不过,现在的鲁国实在是太需要叔孙豹了。难不成,当真要让王子围将叔孙豹带回楚国? “勿慌,你且随我一道去见过赵中军。此事既然到得此等地步,为今也只有他出手,叔孙豹才有一线希望!” 今晚夜袭楚营之事,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 楚国而今方为盟主,便是遭到这般的夜袭。以王子围睚呲必报的性格,想来这件事必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所以,如今还能有扭转乾坤之力的,也唯有赵武了。 李然闻声点头,当即随乐王鲋连夜赶到了晋国驻地。 正巧赵武是夜也还未入睡,他甚至都未曾宽衣,仍旧穿着白日里参与会盟的晋国朝服。只见其背着手,一直在那思索着什么。 见得李然与乐王鲋一道前来,当即眉头微皱。 “鲋?你怎么来了?” 他并不知道今晚乐王鲋在楚营一事,自是有些好奇。 于是,乐王鲋赶紧上前,将今晚之事前前后后给说了一遍。赵武毕竟是老江湖,听得这些事,竟也不慌不忙。当即只让他二人先坐了下来。 “今晚事败,王子围明日必会提前返回楚国,若中军再不出手,恐叔孙大夫再无可救援之机了。” 乐王鲋也就直说了,李然今晚搞出这么大的事,很显然已经刺激到王子围。 一旦让王子围带着叔孙豹返回了楚国,别说是鲁国和郑国了,便是晋国,那也只有眼睁睁的看着的份了。 所以今晚,乃是营救叔孙豹的最后机会。 “都是李然之过……只顾擅作主张,如今竟是弄巧成拙,实在令人惭愧……” 李然当即起身拜倒,毫无迟疑的坦率承认了自己的鲁莽。 事实上,他这一招声东击西的计策,其实也并不能算作是鲁莽。只不过就结果而言,他此番未能救出叔孙豹,反而还激怒了王子围,确实是显得有些不妥。 或许有人会心生疑问,为何李然在之前,遇事总能够冷静审视,因时制宜,因人而异的制定谋略。 今晚之事,他为何会显得如此“鲁莽”呢? 这恐怕就是连圣人都无法避免的,遇亲之事,关心则乱了吧。 叔孙豹之于李然而言,非但是有知遇之恩。而更像是一名谆谆教诲的师长,更像是一位有着泛血缘关系的长辈。 以至于当他在处理这件事时,他理所当然的认定了自己必然要去救叔孙豹,从而导致他并未想过叔孙豹也有可能会不接受他的好意,以致于如今让整件事都脱离了他的掌控。 倘若今日在计划营救叔孙豹时,他能够仔细的思考一番叔孙豹今日在会盟期间被扣押时的表现,他或许便能够想得到,以叔孙豹的气节与操守,万不会只考虑个人安危而致鲁国安危于不顾。 “子明也不必太过自责,此事也不能全然怪你。你与叔孙大夫的情谊,武也早有耳闻。如今子明会做出如此的抉择,那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赵武对此表示理解,并出言安慰了李然一番,而后,又面露出思索之色。 “所以,唯今之计,也只有赵中军亲自出马,才能扭转局势了。” 一旁的乐王鲋没有多余的话,直接道出了来意。 同时,李然也是向赵武投去了恳请的目光。 “嗯,叔孙大夫自然不能让王子围就这么带回楚国。” “既如此,那权且便让老夫试上一试吧。” 片刻后,赵武果断给出了答案。 他心里也十分清楚,乐王鲋此番之所以会孤身前去营救叔孙豹,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营救叔孙豹,毕竟是晋国的职责所在! 乐王鲋,也不过是做了所有晋国大夫都应尽的职责罢了。 而他赵武身为晋国的首卿,面对叔孙豹如今的困境,他又岂能真的是坐视不理呢? 第166、167章 赵武谏王子围 乐王鲋为何要冒险营救叔孙豹? 赵武又为何要出手? 其实这件事,还是要从此次楚国成为盟主说起。 在虢地会盟之前,世人所知的天下霸主,能够制衡天下的话事人一直就是晋国。 而此次虢地之会,晋国虽主动让出了盟主之位给楚国,让楚国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天下霸主。但晋国上下难道就真的这么心甘情愿的承认楚国乃是凌驾于自己之上的霸主国么? 显然,出于晋国人与生俱来的自豪感。无论是乐王鲋还是赵武,都不可能亲口承认这一点。 他们让楚国成为盟主,本来就是另有图谋的,又岂能心甘情愿的承认这一点呢? 于是叔孙豹如今被王子围所囚,晋国当然要出手营救了。 毕竟,鲁国这些年可一直是跟着晋国混的,现在鲁国的上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了事,这事要真是假戏真做了,那晋国的颜面何存? 所以,晋国营救叔孙豹,也是平息有关他们晋国流言的最佳途径。 此次楚国成为天下盟主,诸国本来就颇有怨言。 若能借此事,重新树立晋国的形象,从而使得各国继续保持疏远楚国而亲近晋国的状态,不也是美事一桩? 所以,基于这两点,晋国没有任何理由对叔孙豹一事视而不见。 而这,也就是赵武今日为何会如此爽快答应李然,派兵从旁协助李然营救叔孙豹的原因。 只不过,一开始他以为李然的计划也算得是天衣无缝的。只要叔孙豹自己不作死,就必定会被李然营救出来。 可惜,叔孙豹就是自己“作死”了,这也是让他有些始料未及的。 既然到了这地步,那也就唯有他赵武出场了。 于是,三人又连夜来到了楚国驻地,请求面见王子围。 此时的楚营,刚从方才的骚乱中安定下来,眼见得营门口的满目疮痍,他们三人也是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而此刻的王子围,也正在为今晚营地被袭一事而震怒不已。 毕竟,他刚刚领导楚国成为天下盟主,这盟主之位的屁股还没坐热呢,就遇到这种事!这不是存心往他脸上狠狠的抽耳巴子么? 而且,他随后又听说了今晚竟还有晋国的大夫从关押着叔孙豹的营帐中泰然进出,而且似乎李然也是掺和在里面的,他一时可谓已是气急败坏。 他当然知道,此刻在虢地,无论是晋国还是李然,可都不是易于之辈。所以,眼下对于究竟该如何进行还击,他却还么没有想明白。 “令尹大人,营外有人求见。” 正当王子围游疑不定之时,侍卫又进得营帐来如是禀报道。 而他此时又哪有闲工夫面见其他人,更何况他也不想让其他人看到他如今这般的狼狈相,于是当即甚是不耐烦的摆手道: “不见不见!” “让他们滚!” 他猜测营外来人,多半是听闻了今晚楚营被袭一事的诸国上卿,专程是前来打探情报的。 “禀令尹,来者为首的……乃是晋国的中军帅——赵武。” 这时,伍举也正好是从营门回来,见得帐外的情形,便是立即入得营帐内与王子围说道: “赵武与乐王鲋,还有那个李然如今同时前来,只怕也是为的叔孙豹一事。” “伍举以为,令尹还是见上一见为好。” 如今赵武出面,那么这件事显然已经不再是鲁国与莒国的领土纠纷这么简单的了。 王子围一听,当即亦是眼神一凛,将目光投向了伍举。只见伍举又微微点头示意,于是,王子围这才朝着侍卫道: “好吧!带他们进来。” 毕竟,他们如今还在晋国的眼皮子底下。如果有些事不拿到台面上来说清楚,那谁都保不齐,会不会有第二波人马,突然是于暗处冒出来。 真到了那时候,那可就没有谁再顾及谁的面子这回事了。而刚才的那一场夜袭,便是等于是给了王子围一个下马威。 所以,“叔孙豹”如今于他们而言,俨然就成了个烫手山芋。虽说烫山芋很好吃,但谁又能拿捏得住呢? 不多时,侍卫便领着赵武,乐王鲋,李然三人一同进得王子围的大帐。 “武寅夜叨扰,多有得罪,多得罪啊。” 赵武一进来便朝着王子围拱手致歉,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跟在他身后的乐王鲋与李然也是躬身见礼,但却并未出声。 “赵武,咱们明人便不必再说什么客套话了吧?有话直说便是。” 王子围面色冷峻,目光在乐王鲋与李然身上缓缓扫过,最终还是落在了赵武身上。 都是千年老狐狸,跟谁谈聊斋呢? 赵武闻声一笑,当即入座。 “呵呵,令尹快人快语,实是令武佩服。” “既是如此,便恕老夫直言了。” 赵武好整以暇,脸上尽是坦然之色。 “武不才,也曾听说,但凡能够面临祸患而不忘记国家的,这是忠心。想到危难而不放弃职守,这是诚信。为国家着想而不惜一死,这是坚毅。以上述三点作为自身行为的初心,这就是所谓的道义。有了这种品德的人,难道可以被诛戮吗?” “鲁国虽然有罪,但如今被令尹捉拿住的人却并未因此而避祸,并也畏惧贵国的威严而恭敬从命了。令尹您若是能就此赦免他,并以此来勉励您的左右,这不是也可以吗?如果有一天,您手下的这些个臣民,在国内也能这样不避困难,在国外这样不逃避祸难,那您的大业还有什么可值得忧虑的呢?” 在游说这方面,赵武也可谓个高手。 这一番话说出来以后,饶是王子围原先便知道赵武打的是什么主意,此时也不由得是陷入了沉思。 正如赵武所言的那般,叔孙豹的气节与操守确是令人敬服,而他王子围身边,也确是需要像叔孙豹这样的忠义之人! 若也能有这般的作派,那他楚国日后想要称霸天下,又还能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赵武见状,知道自己的说辞已经起到了作用,当即又继续劝谏道: “忧虑之所以会产生,就是因为有了困难而无人能克服它。祸难来了又无人能顶得住。而如果有人能替令尹能做到这两点,令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所以,现在如果不能够让有贤德的人得以保全,那以后还有谁会跟从你呢?鲁国的叔孙豹可以说就是有贤德之名的人,所以还是请求令尹能够赦免于他吧。以此来安定有贤德的人,对你也是有极大的好处啊!” “令尹再想一想,如今您已经主持了盟会,如果能够赦免有罪的国家,又奖励了他们有贤德之人,那么将来还有谁会不欣然依附你们楚国呢?还请令尹三思……” 赵武一通说完,在场所有的楚国人,包括王子围本人在内都缄口不言。 这没错啊,楚国新任盟主之位,现在最应该做的不就是积累声望么? 只不过,王子围如今还是有些拿不定主意。 毕竟这抓人也是自己干出来的,现在要再让他们自己开口放人,这未免也太过难堪了些。 而且这样做,不也是出尔反尔吗? 于是,王子围依旧是有些犹豫,不禁是开口问道: “话虽是如此,但又该如何与莒国交代呢?” 是啊,叔孙豹被抓可不止关系一个鲁国,人家莒国才是苦主啊。 这事终归也是两面为难的,如果你这刚刚抓了人,还没关押一天就给放了,这不是摆明了不把莒国这豆包当干粮啊?那莒国日后又岂能服你这个新盟主呢? 而且要知道,像莒国这样情况的小国,数目可也是不少的啊。 第167章话都被说完了 王子围所虑其实也并非是没道理,毕竟这件事上,莒国才是苦主,身为盟主的楚国,又岂能对“小弟”们的诉求是置若罔闻呢?。 而这时候,就轮到李然出场了。 只见李然给赵武投去一个眼神,并躬身作揖给了一礼。赵武立刻了然,当即亦是拱手,并移步一旁,将中间的位置让给了李然。 李然又一个健步上前,而后又朝着王子围躬身一揖,礼数可谓周全。 “令尹大人无需忧虑,话说这天下的城邑,一时属我,一时属你,这又有什么是一定的呢?” “自我朝武王分封天下,这天下诸邦的领土疆界本就无有定数的!” 李然这话说罢,所有人都是不由一怔。因为李然所说的,虽然是千百年来的事实,但是,作为本该最该鼓吹“克己复礼”的李然来说,理所当然的应该是最“反战”的。 所以,如今李然开头就说出了这两句似乎与他人设有些“悖逆”的话来,这着实是令在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呵呵,李兄此言可当真是石破天惊呐!李兄今日说出这等话来,似乎与你们周人所谓的‘德’是相去甚远呐?此等言语,当真合适?” 即便是行伍出身的伍举,听得此言也是感到十分的新奇。而李然这话,也确实是像极了后世所谓的“春秋无义战”。而这在当时来说,绝对是最为忌讳的话题之一。 “合适!这又有什么不合适的呢?若要说起划定疆域这事,早在三王五伯之时,就已有划定疆界,树立界碑之举。而且,三王同时也在法令上写得很清楚,越境了就要受到惩罚。” “然而即便是这样,这些邦国的疆界也并不能保持不变。虞舜时代有三苗,夏朝有观氏、扈氏之乱,商朝有姺氏、邳氏之乱,周朝有徐国、奄国之乱。这些个诸侯国,在没有英明的天子领导后,就开始互相结盟,肆意扩张。” “所以,疆域真的是一成不变的吗?肯定不是这样的。而对于天下之主来说,只需去惩罚大的祸乱,不需要去计较小的过错,这样就可以做天下的盟主了,又哪里用得着管这些小事?” “更何况,边境被侵犯这种事,又有哪个国家没有过呢?这天下的顽疾,连三王五伯都不能制止,谁又能治理得了?” 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盟主,之前李然已经给过王子围许多“建议”。 现下他说的这些,便是在教他作为一个盟主国,应该如何有效的管理手底下的小国。 但他的话显然还没说完。 王子围正听得入神,心中感叹李然当真博古通今,这一番话说来,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想必就算是周武王从陵寝里爬出来,只怕也是无从反驳的。 在这年头,不抢地盘,不夺城邑的,都是那些小国。 真正的大国,例如晋楚,又哪有不去抢夺别人地盘的呢? 为了扩张,盟约是个什么鸟东西? 李然眼见王子围已然上钩,当即是趁热打铁道: “更何况,令尹所在的楚国,不也一样有这问题?现在楚国与吴国和百濮正战事胶着,令尹难道会顾及盟约不去征伐他们吗?” “所以,莒国边境上的那些事情,然以为,楚国还是不要过问的好。更何况,关于鲁莒两国的矛盾,然当时还在鲁国之时,就很清楚,这莒国与鲁国的争执已有百年之久。” “因此,只要对他们各自的国家没有大的妨害,然以为令尹大可不必去管它。” 李然这话,可算是打开了天窗,没有半点遮掩。 是啊,自楚武王以降,楚国历代君王,又有哪个没有抢夺国别人地盘的呢? 所以,即便是你王子围,日后若真是成了楚国的国君。那想着该如何替楚国开疆拓土,这可是你的首要任务。 显而易见的,现在的吴国与百濮之地,那就是你们楚国下一阶段的主要目标。难道你会眼睁睁看着这两大块肥肉而不动心? 冠冕堂皇的虚假之词谁都会说,可是在触及核心利益面前,谁跟谁又是不一样的呢? 饶是王子围听罢,自然也是深受震撼。毕竟李然的这一番言论,可是将日后楚国吞并吴越和百濮,给出了明确的理论依据。 所以,同样的,站在楚国自身的利益上考虑,鲁国和莒国之事,岂不是就是楚国与吴国,百濮之间的关系?若自己此番将鲁国严惩了,日后楚国又该以何种理由讨伐吴国与百濮呢? 思虑及此,他不由朝李然投去了十分赞许的目光。 好你个李子明,这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当真厉害! “然之所以说这许多,总而言之,言而简之,一来是为了免除令尹的烦恼,二来也是为了能够赦免贤德之人。” “所以,还请令尹能够慎重考虑一下吧。” 李然这下是把里里外外都给王子围给说透彻了,就连楚国的核心利益都说到点上了,王子围还能有什么理由不放人的呢? 饶是一旁的伍举,也对李然所言无可辩驳,只顾着在那是微微点头。 毕竟李然所言,从大局来看,对楚国乃是完全有利的。若是为此时一时的颜面而对鲁国从重处罚,那日后楚国所失去的将会更多。 尽管,他们所有人都知道李然此言本身是有着游说之嫌的,可李然的这一番游说却可谓是有理有据。 所以,不放叔孙豹已是不行的了。 赵武在一旁,见时机已是成熟,便立刻是再补上一刀: “是啊,此番楚国刚成为盟主,这日后的纷争只怕还有许多呢!令尹若要一件件都这样处置。呵呵,老夫担心令尹只怕也是会力不从心啊。” 赵武一边捋着他那已是雪白了的山羊胡,一边又若无其事的说着。而这一席话,也算是给王子围敲响了警钟。 晋国成为天下霸主多久?你楚国才成为盟主多久? 在处理这种国际纠纷的问题上,晋国的经验难道不比你楚国多?我赵武一大把年纪了,吃的盐可比你王子围吃的饭都多。你不听我的?那最后吃亏的只会是你自己。 而且,赵武这一番话里,特别是“有心无力”四个字,咬字极重。 其意思也很是明显: 日后你楚国如果要忙着对外扩张,难道还有闲工夫来处理这些微末小事?就算你有闲工夫,但是众口难调,又当真能处理得当,堵得住这天下悠悠众口么? 面子功夫做一做也就罢了,要当真?那真是大可不必。 这可都是晋国称霸天下多年累积出来的经验之谈! 果然,王子围听罢,却哪里还有什么顾虑。当即就吩咐了下去: “来人!去将鲁国大夫给放了吧!并赠其马车一辆,以表慰藉。” 而后又率同楚国上下大小官员一起,是恭恭敬敬将赵武,李然等人给送出了楚营。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本令尹惭愧。” 临走时,还不忘恭维了一番赵武,算是给赵武此次让出盟主之位回礼。 而赵武也是欣然受之,领着乐王鲋朝他躬身一礼,这才登上车舆后离开。 李然则是候在营口,在接到了叔孙豹后,两人相视一眼,均是会意,而后便从容离去。 看着众人离去,王子围脸上笑容却渐渐冷峻,转身朝着伍举问道: “今晚之事……伍举,你怎么看?” 第168章 献计叔孙豹 其实,王子围心里很是清楚,今晚赵武亲自来访,营救叔孙豹。与他说了这么一大番话,看上去好像还是为了他们楚国的利益着想,可实际上?营救叔孙豹对他晋国岂不是更有利些? 而今晚之事也是多有蹊跷之处,俨然更像是一个局,令他们是深陷其中。 对于这些,他们又岂能是一丁点感觉也无?所以,伍举此时躬身回道: “举以为,先有不明身份之人袭击营地,后有乐王鲋,李然等人突然出现在关押叔孙豹之营帐。再有方才赵武亲自来访,若举所料不差,今晚之事,该当是李然与赵武等人早就商议好了的!” “刚才李然所言,想必令尹也明白,他虽话里话外皆是为我楚国考虑,然则实际上,却仍是为了救叔孙豹而已。” “待得叔孙豹返回鲁国,莒国这等小国日后对我楚的盟主之位,必是不再信任。而此番受了晋国恩惠的鲁国,也会更加与晋国保持一致,乃至是阻我楚国北向争霸之路!” “其狼子野心,可谓是昭然若揭,令尹不可不防啊!” 刚才,伍举之所以没把这些话当着赵武和李然的面说出来,那是因为以赵武的老道和李然的博闻广见,一旦他当着面说了这些话,那必然会遭此二人的严厉驳斥。 届时,他这一番言论,非但质疑赵武和李然不成,反倒还会被这两人再泼一身的脏水。 再者,天下大局,变幻无常,伍举所言也仅仅是一种猜测,也并不能当作实据。 所以这些话,他也只能是私底下说给王子围来听。 而王子围当然也明白,毕竟他可还没傻到会当真完全相信赵武与李然乃是为楚国的切身利益着想。 基于面子而说出来的客套之辞,听了也就听了,若是当真,只怕会贻笑大方。 “这个李然有勇有谋,见识广博,雄于诡辩,巧舌如簧。且其人又智计无双,若让他继续站在晋国这一边,日后恐成我雄楚之大敌啊……” 最后,伍举还特地单独把李然拿出来强调了一遍。 楚国历代君王向来以北进中原,饮马黄河为平生之夙愿,而挡在楚国北进道路上的第一个国家便是郑国。 现在李然身在郑国,又与晋国如此亲近,那日后楚国想要北进,其中的难度也是可想而知。 王子围听罢,思索一阵,而后亦是点头言道: “嗯,伍卿且替本令尹安排下去,明日本令尹要亲自去拜会李然。” 事实上,早在王子围第一次遇到李然,在郑国城外的祭氏庄园内,他便已有了要招揽李然的意思。 只不过,那时候他是有着更为重要的任务,而且,那时候也确实没把李然太当一回事。所以,也就错过了。 现如今,会盟也已经结束,返回楚国之事也无需太过着急。所以,招揽李然之事自然要提上日程。 伍举也深知李然此人才智过人,若是能就此为楚国所用,那显然是最好不过。 当然,“得不到,便毁掉”其实也是一个办法。只不过,那就属于后话了。 于是,伍举旋即是奉令而去,既是招揽李然,那礼数自是不可少的。 王子围待伍举走后,这才将目光又投向了郑国的营地。 “李然……好一个李然……想不到当真竟是一语成谶……” 天下英雄,唯子明与围尔。 这句话原本只是王子围的恭维,或者说是恐吓之辞。 然而,现在看来,这句话好似就要成真了。 …… 虢,郑国驻地。 李然与叔孙豹一齐返回后,罕虎见到他二人也甚是惊讶,他没想到,李然居然当真把叔孙豹给救了出来! 一番见礼后,三人各自落座。罕虎当即开口问道: “今夜之事,可有被王子围看出什么端倪?” 他所问的,自然是李然夜袭楚营之事。 他担心,这件事一旦被王子围发现了端倪,那么楚国兵锋只怕明日便会直指郑邑。所以,身为当国的他自然是极为紧张的。 李然拱手回道: “回当国,今晚之事虽多有波折,但好在赵中军及时出手相助,实属万幸。” “并且,然也早已是安排得当,绝不会留下任何的蛛丝马迹。” 原来,由孙武所率领的一众侍卫,在完事之后,便已经先行一步逃出了虢地,并四散后各自返回了郑国。这其实也是李然一早就安排好了的。 为的就是不让王子围查清他们的来历。 “嗯,如此便好,我郑国乃为楚国北进之要地,当此时刻,万不能给他留下把柄。” 罕虎一心所系的,始终是郑国的安危,这自是无需多言的。 一旁的叔孙豹,闻声亦是急忙拜谢: “豹此番承蒙子皮与子明相救,此番恩义,豹没齿难忘!” “日后但有需要,豹与叔孙一族,必当竭力相帮!” 这两句话,其实他都是说给李然听的。 只不过,碍于罕虎也在场,自然也要将他一起带上。 “叔孙大夫何出此言,而今你我鲁郑两邦,本就是同气连枝。救你便是救我,助鲁便是助郑,又何须得如此大礼?” 罕虎亲自上前,一把将叔孙豹给扶了起来,言语之间,也尽是恭敬之意。 毕竟他们如今都是亲晋的姬姓之邦,说是一家,倒也没什么问题。 这时,李然又转头看着叔孙豹问道: “季氏歹毒,此番陷害大夫,险些害得大夫是要客居楚国。却不知,大夫可想到了什么对应之法?” 他将叔孙豹带来郑国驻地,为的便是商议这件事。 毕竟,若是在鲁国驻地,他无法确定其中究竟会不会混有季氏的耳目。 所以,此时在郑营内说得这些,便可相对周全一些。 “子明的意思是?……” 叔孙豹当然是有一些想法,但他还是想先听听李然的意见。 “然以为,季氏祸国,如此手足相残,日后必不得善终!” “而此番大夫返回后,或可先下手为强!” 是时候动一动季氏了。 这一来是为了敲山震虎,看一看季氏背后到底还隐藏着什么样的势力。 二来,也是为了再试探试探那个远在鲁国的竖牛。 只不过,关于这第二个目的,他自然不能告诉叔孙豹的。 叔孙豹闻声,又不禁是皱眉道: “话虽如此,但若是强行动手,只怕……” 他担心的乃是季氏一旦发起狠来,那鲁国此番内伤可就太严重了。 毕竟季氏树大根深,一旦要悉数清理,鲁国势必会伤筋动骨。 “无妨,大夫回国后,可先一路诈病,并命人快马加鞭,将此间之事回禀鲁侯。鲁侯定会一路派人前来慰问,此时,大夫便可将此事公之于众。并且,于曲阜郊外故意停驻,只说自己乃有罪之身,无颜面对鲁侯。如此,鲁国上下便皆会怨季氏而亲叔孙氏。届时,鲁侯便可顺水推舟,重裁季氏!” 李然献出一计,可助叔孙豹回到鲁国后再反打一耙,同样将季氏也给拖下水来。 李然的计划很是周全,但也并未打算就此一鼓作气搞垮季氏。因为,那样是几乎不可能的。但是如果不报此仇,却又让他如何能忍? 罕虎与叔孙豹听得此计,也都是不住的点头,显然对李然的这一招很是赞同。 “另外,大夫可还得多多注意潜伏在曲阜的齐人。尤其是齐国的商人!” “从他们身上,大夫或许可以再找到些蛛丝马迹。然以为,这些人既是躲在季氏的背后,那定然是没那么简单的!” 第169章 王子围的登佣 至于叔孙豹返回鲁国之后,该如何将计就计,作局摆上季氏一道。三人议定之后,李然这才请罕虎是派人将叔孙豹给送回了鲁营。 不过,罕虎却觉得很是奇怪: “如此派人送叔孙大夫回去,岂非是在告诉季氏耳目,叔孙大夫已经与你有过商议谋定?” 毕竟李然将叔孙豹带到郑国驻地,为的便是不让季氏的耳目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 此时,若是由郑国明目张胆的的送叔孙豹返回,那就难免会让人不产生联想,那届时还能有出其不意的效果么? “呵呵,此乃打草惊蛇之计!” “倘若不让他们知晓,他们又岂能有所行动?” “而今季孙意如坐镇季氏,此人智浅,所谋之事必定破绽百出!若能抓得更多的把柄,对于叔孙大夫而言,岂不更好?” 要想对付季孙意如,那就必须先让季孙意如动起来。 只有这样,才能从中找到破绽,一击而中! 这其实也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当然,若季孙意如当真能沉得住气,亦或是经竖牛从旁指点后,季孙意如若能看得比以前稍微远那么一点,那后面事态的发展,恐怕就很难说了。 罕虎当然知道李然心思缜密,算无遗策。不过,他还是有些担心。而他所担心的,依旧是他郑国的安危: “据说这竖牛的背后,亦有齐人与他撑腰。若季氏是与齐人有所勾结,外加一个竖牛,我等又该如何自处呢?” 是的,他担心的并非季氏,而是齐人。 虽然齐国这些年倒也没什么大动静,只偶尔与晋国摩个拳,擦个掌的。可是,在郑国眼中,齐国仍可称之为大国。 就好像上一次齐国粮车被劫一事,齐国田穰苴前来要人,郑国上下也只能将“嫌疑人”李然给老老实实的带去。 毕竟,硬实力的差距摆在那里,无论是罕虎还是子产,都无法对此视而不见。 “当国且放宽心,料来亦是无妨。现今齐国内有晏婴大夫辅佐齐侯,就算国内的那些宵小之辈想要有所动作,一时半会儿只怕也是难以出手。” “而鲁国又是齐国与晋国博弈的关键所在,所以,只要鲁国能够得了安泰,那我们郑国便自是无碍的。” 春秋时代的精彩就在于,任何一个小国的争斗,都很有可能撬动整个天下的局势。 别看鲁国国内的内斗事小,可一旦放大到齐晋相争的点上,那便是大事。 这就好比他郑国的内斗,同样的,往往也能折射出晋楚两国此消彼长的态势一般。 所以,郑国此时相助鲁国,可以说对于眼下稳定国际局势,一同帮助晋国制衡齐楚,也是大有裨益。 …… 再说回楚王子围这一边。 翌日,王子围果然是带着聘礼来到了郑国驻地。(当时礼聘不只用于求婚) 而恰好的是,罕虎又去了赵武处辞行。所以,郑国驻地内,李然与褚荡二人便是待在自己的营帐内歇息。 褚荡听闻王子围到来,还以为王子围是来抓李然的,当即就要抄起家伙夺步往外走去。而李然则急忙一把将其拦住。 “先生?” 褚荡还很疑惑的看着他。 李然却当即没好气的言道: “别一言不合就抄家伙,你都不知道人家是来作甚,你就准备动手,岂不失礼?” “今天教你个乖,能靠嘴解决的事,咱最好就别动手。整天动刀动枪的,伤着自己怎么办?就算伤不到自己,万一伤到这些花花草草也是不好的嘛。” “上天有好生之德……” “……” 李然还没学完唐老板的话,那边褚荡却已经快睡着了。 而这时,王子围与众人已经是候在了郑国的营地外。 李然急忙出营迎接,与其一番见礼后,便客客气气的将其请入了大帐内。 “未知令尹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来啊,抬上来。” 王子围也不藏着掖着,直接手势一挥,将带来的礼物悉数都拿了出来。 转眼间,三个大箱子就摆在了李然眼前。 侍卫将其打开后,但见满满齐齐的三大箱奇珍异宝,差点是没闪瞎了李然的眼睛。 李然毕竟是在祭氏管过账,当过家宰的,所以对于这些个奇珍异宝,他只草草估略了一番,这三箱东西,应当是可以抵得上一个郑国大邑三年的赋税了! 若是再跟富甲天下的祭氏相比,王子围只随便这么一出手,便等同于祭氏上下,大体半年的进出流水。 所以,这年头,利用权力敛财还是要比利用其他手段敛财更厉害啊! 不过,李然也不是个没见识的人。无论是“穿越前”的他,还是在祭氏当家宰的经历,都让他对于这种财富早就免疫了。 用后世某人的话说:现在的他,对于“钱”其实没什么兴趣,他现在只对怎么“花钱”感兴趣。 当然,李然也忽然就明白了王子围今日前来的用意。 “子明啊,有些话,本令尹便不再多说了。” “只要你子明一句话,日后的荣华富贵,便全包在我熊围的身上了。保管子明你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如何?” 即将成为新一任楚王的他,倒也的确有这个底气说这一番话。只不过,与富庶的郑国相比,他们楚国想跟已经营数十年郑商摆阔,却是还差了点意思。 当然,显而易见的,对于楚国而言,这其实也已经是不小的手笔了。 可见为了招揽李然,王子围这回也算是下了功本了。 “多谢令尹厚意,然而,钱财非然之所愿。” 李然的回答也十分的简单明了。 若是他真的是需要钱财养命,如今他只怕也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郑国行人。 “呵呵,自然自然,子明高义!” 谁知王子围闻声并不恼怒,反而还对李然给予了褒奖。只听他继续道: “只是子明啊,你考虑过?你这一身的本事,若只留在小小的郑国,又如何能施展得开呢?” “如今这天下纷乱,有志之士莫不以辅佐明君,称霸天下为志愿,难不成子明心中就未曾如此想过?” “郑国,不过是方寸之国,弹丸之地。且上至君侯,下至庶民,皆是毫无志向可言。即便是那个子产,亦是如此!所以,若子明只屈居郑国,才不得尽施,志不得尽伸,又何苦来哉?” 既然钱财不是你的志向,那便不谈加钱的事。但胸怀天下,总该是你的志向了吧? 谁知,李然却再度叹息一口,并是摇头回拒道: “令尹谬赞,然生平所学,皆为周礼而已。” “所谓礼者,教化世人,规束众生者,而教化世人,规束众生。意指为何?不外乎天下安宁,万民安居。诸侯间以兄弟相系,公卿间以亲朋相围。再无烽火之扰,天下太平。” 话说的漂亮,但李然自己清楚,这其实也并非是他的本意。 他其实并不赞同以简单的周礼来治世,或者说,并不是世人所理解的“周礼”那样。 真正的“周礼”之道,其实是包罗万象的。它时而温文尔雅,时而雷霆万钧。时而安泰祥和,时而危势渐浮。可刚,可柔,可怀德,可肃杀。 “周礼”从不会说这样对,那样不对,也从来没说过自己能够治乱平天下。它更像是一个世外高人,它只告诉世人什么情况下,什么样的人,该怎么做。 他作为“周礼”的活化石,对这一点是最清楚不过的。 更何况,周礼若真能拿来治世,那天下又何以会崩坏到如此的地步? 那么,正如李然自己所认为的,既然周礼实际上并无治世之能,那为何他还要以此为借口,并堂而皇之的以此来回拒王子围呢? 只是因为这是眼下最为合适,也最为正当的理由。 毕竟天下诸侯,说到底还都是周的臣子,而周礼便是维系天下的根本。 虽然这世道,礼乐已逐渐崩坏,可他身为前洛邑守藏室史,坚守“周礼治天下”的信条,在外人看来便是他的本职。 而此言一出,王子围的脸色却立刻由晴转阴,瞬时便沉了下来。 显然,李然这话可谓是触碰到他的逆鳞了。因为楚国人,最讲不通的,也最吃亏的,就是所谓的周礼! 第170章 治乱之道 要说楚国人最厉害的,莫过于他们的根性当中,最是不服周礼的。而他们最吃亏的地方,也同样是在于不通周礼。 之前便讲过,楚国先祖不过是周王室所分封的一个子爵,若是按照礼法,他们连与其他诸侯国的国君坐在一起的资格都没有,又何以称霸天下? 所以,当李然谈及周礼,并以礼制典章来刻意回避王子围的招揽。那王子围心中的不忿自然是溢于言表。 在楚国人面前说什么都可以,但最忌讳的,就是万万不能跟他们谈及周礼。 礼乐分封之制,对他们的伤害实在太深了。 而且,楚人又是第一个大范围的取缔了分封制,进而施行郡县制的(此言非虚,书友可自行查阅)。所以,跟他们讲周人的典章礼法,那无异于是在揭他们的老底。 “哼!李子明!你若是不愿做我楚国的官,大可明言,何必在这张嘴闭嘴的大谈什么周礼治世?” “我楚,蛮夷也!当年遵了周礼又如何?当年寡先君还不是被周王室给差遣了去看守篝火?若遵周礼,我雄楚又岂能有今日之荣?” “周礼?呵呵,在本令尹看来,不过就是天大的笑话!” 说得也是,若当真是遵照周礼来,那他王子围日后还该如何篡权夺位?又该如何名正言顺的成为下一任楚王? 要他楚人遵从周礼,那已是痴人说梦。更何况是他王子围?要他放弃篡位之举?怎么可能?! “令尹息怒。” “然之所言,皆为古制。自文王分封,天下大势皆出于此。而王道所及,既为太平之治。” “李然既是曾任洛邑守藏室史之职,肩负传承周礼之责,又岂敢忘本?” 李然并没有让步,并且明确表态,传承周礼就是他的本职。 换言之,让他去楚国任职,便等同于要让他沦为天下人的笑柄。这种有损清誉之事,之于李然,叫他又如何能够答应? “这么说……子明当真无意我楚?” 王子围耐着性子,十分郑重的又问了一遍。 只见李然依旧是摇了摇头: “令尹好意,然心领了。但实难从命。” “而今,然既已为郑国行人,便万不能行此悖逆之事。如若不然,必为天下人所不耻,必为后世史笔所讽。更何况,若李然当真是如此的反复之人,想必,即便是令尹,这心中也多少会有存疑吧?” 李然的高明之处就在于,他能想到别人已经想到的,也能想到别人未曾想到的。 他最后这句话,其实便是在提醒王子围:我李然说到底也不是楚人,如果真跟你去了,你当真能放心得下?毕竟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啊。 “哼!” “李子明此言差矣!” 这时,一直未曾说话的伍举,忽的是站了出来。 只见其面色阴冷,带着丝丝不忿,眼角还残留着一抹狠意。 “要说这乱世之中,良禽应择木而栖,唯有才能者可居其位!我们令尹大人这是见你李子明才学广博,意以上卿之位许之,又何来要你背国卖主?治乱天下,又岂能在乎门户之见?若依你所言,非楚人不能尽楚事?那试问‘楚才晋用’又该如何说呢?” “昔日晋国内乱,公子重耳流亡于外,齐国内乱,管仲奔鲁,你又可曾见过他们怀有异心而谋害旧主?难不成为趋祸乱而避难,便成了反复无常的小人?那后来管仲归齐,齐国大兴。重耳归晋,晋霸中原,此间种种又该如何评书?” “若非……在尔眼中,寡君是无有人主之相?而致你不肯归服?” 伍举言罢,目光如炬,神色一时冷峻。 对于李然刚才所言,他之所以这么大反应,其实也是因为当年他伍举也曾有过叛楚归晋之嫌疑的,若非当年蔡公子归生向时任楚国令尹的屈建劝谏说情,只怕他此时早已是成了晋国的大夫了。 而他说这话的目的,其实也就是在告诉王子围,对于他国人才,不但要用,而且还应该要加以重用,如此方能彰显楚国大国之气象,为日后称霸天下打下一个坚实的人才基础。 当然,这话里话外,也是透着一股讽刺意味的。讽刺李然只知追求个人清誉,而不知天下时势变幻。一昧的固执保守,而不知天命所在。 王子围在一旁听着,自是十分的受用。 他当然知道李然口舌之利,也自知论口才,自己绝不是李然的对手,但伍举的这一番话也算是将李然给怼了回去。虽说怼得有些牵强,但好歹也是一种说法。 于是,他好整以暇的看着李然,等候着李然的答复。 而此时的李然,脸上却是笑意渐起,眉宇间泛着淡淡的不以为意。 “重耳流亡,归国而兴,管仲奔鲁,归齐而霸,这些人可都是赫赫有名的世间奇人啊,然何德何能?能与他们相提并论?” “再者,晋文公之于晋,管仲之余齐,便似然之于郑,难道令尹不担心有朝一日然叛楚归郑,使郑成为楚之劲敌么?伍大夫所言,用意虽好,不过还是尚有不足啊。乱世之治,乃当以‘仁义’为先,才人多寡绝非首要也。” “李然虽非君子,但亦知食君之俸,奉君之事,又岂能因令尹一番招揽便随令尹而去?倘如当真如此,然又岂非小人?既为小人,又岂能事令尹左右?如此,难道不是玷污了令尹清誉?” 有些事,站在不同的角度解读,便有着不一样的道理。 李然的这一番话,可是实实在在的打了伍举一个响亮的耳光。 乱世当中,若无仁义,才学便只是足以伤人的利刃,而非造福于民的重器。 这一点,李然明白,伍举也明白,此间唯一不太明白的,恐怕便只有王子围了。 而王子围虽是不知“仁义”为何物,但是他也能够明白李然最后所说的这句话: 对于反复无常的小人,论谁都会鄙夷的。而王子围若执意一味地招降纳叛,别人又会如何评论于他? 如此一想,李然说的也算是有理有据,令人无从反驳。 知道跟李然说不通,也辩不过,伍举也只能是干瞪着眼,狠狠的瞧着李然,却是无可奈何。 王子围自然也深知今日是无力说服李然了,也深感李然的口舌之利确实是异于常人,当即只得是苦叹一声,在那摆手摇头。 “好吧,呵呵,子明终是高义啊……难怪此番援助叔孙豹,也是这般的用命。” 这话虽是恭维,但也是讽刺。 毕竟李然也曾在鲁国任客卿,对鲁国之事干涉甚深,而今却又在郑国任行人,还在此间大言炎炎,岂非自食其言? 可是,他却也没有别的办法,总不见得在此地将李然给绑回去吧? 于是,他又独自是站起身来,抬头看了看营帐之外,又转过身望向李然。 “今日之言,围必定始终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你我再相见,还请子明也莫要忘怀。” 王子围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心中一下子却又是宽慰了不少,脸上也逐渐露出些许笑容。 李然也不明所以,只急忙起身躬身一揖。 他知道,王子围终究要走出那一步了。 第171章 罕虎问政 李然不愿意前往楚国,其实不外乎两个原因。 一是他已经和祭乐成婚,那便算是半个郑国人,要让他抛家舍业的前去楚国,作为一个脑子里装着五千年华夏文明的后世之人,他做不到。 二则,是因为他对王子围此人也可谓已是洞悉甚深。 他知道,一旦王子围走出那一步,日后必将不得好死。 所谓元亨利贞,关键就在于这个“元”上。所谓的“元”,就是发端。一件事,如果其“发端”是不正的,那么又怎么会“亨通”?不能“亨通”又何来的“利”? 所以,要跟着这样的人干事业,这风险也未免是太高了些。李然向来最是求稳的,怎么会犯这种糊涂呢? 不过,在经历了此番虢地之会后,他倒是越来越明白一个道理。 在这乱世之中,若无绝对的实力,仅凭一张嘴,还是难以立足的。 …… 在返回郑国的路上,李然与罕虎乃是同乘一辆车。 此次李然在虢地之会上,明面上并没有什么上佳的表现,可是在私底下,李然却拉近了郑国与晋国的关系,而且,还替郑国可谓是狠狠的捞了一把政治资源。 私底下,谁不知道是郑国李然的仗义执言,才逼使楚令尹王子围最终没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而这,也自然就成为了罕虎对李然极为重视的原因。 他知道,只要李然肯为郑国效力,再加上子产的贤能,他郑国日后必有中兴之时! 而让李然此番与自己同乘一舆,实际上也是为了表达他对李然的重视程度。 从虢地出发,不出十日便抵达了郑国境内。 而此番返回郑邑,一路之上,垦荒庶民随处可见,山野田间,尽是辛苦劳作之人。 为了安全起见,罕虎决议车队还是另辟蹊径,绕开了大路。也由此碰巧,居然是经过了一处新建起来的村落。 罕虎见状,也颇为兴致盎然,意欲下车巡视,那李然自是要陪同一旁的。 而村邑内的农夫们,又何曾见过从郑邑来的贵人?得闻乃是郑国的一把手亲至,纷纷垂泪而拜,感激涕零之色溢于言表。 罕虎又询问起乡民们的生计,巡视农田土地,得见全国上下耕种热情高涨,一时也是颇为高兴。 他知道,这都是子产的功绩。 子产的新政随着时间的推移,成效已经逐渐显现,若能长此以往的发展下去,郑国上下必定会粮秣溢仓,富余天下。 而这一路上,只闻得这些乡间野民的口中,把原先痛恨子产的歌谣,虽是同样的韵律,却是把歌词直接给改了: “我有子弟,子产诲之,我有田畴,子产殖之,子产而死,谁其嗣之?” 群众的目光是雪亮的,子产新政,对于庶民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更不是郑国内部那些权贵,通过三言两语的谣言便能改变的。 见得国内新政已是初有成效,罕虎也是欣慰不已。 再度出发后,罕虎便于车舆之上,问政于李然。 “而今我郑国之内,新政斐然,子明以为,接下来该当如何?” 李然听得此问,也知罕虎之意,便顺势回道: “然以为,当此时刻,应放手让子产大夫大干一场,无论是于国于民,子产大夫所为的,皆是为我郑国之长久之计。” “国政之要害,在于惠利于民。近年来我郑国之所以能够粮秣满仓,无论百姓庶民,皆能富足而喜,此皆为子产大夫的新政之功啊。” “不过……若只靠这些,却还是远远不够的。” “我郑国乃居于天下之中,贯通南北,连接东西,商贾之利更应鼓励。若能藏富于民,则民富而国富,民强而国强。” 李然也对子产新政的成就也同样感到高兴,便当即继续坚持自己“以民为本”的理念,提出了自己的意见。 罕虎闻声,不禁奇问道: “哦?但……若是民富,又该何以管控?” 这里需要提及的是,华夏文明几千年,历任统治者始终都认定一个道理,那就是唯有让百姓们终日碌碌,这样才更容易治理。 虽然在当时,也早已有了所谓的“民本主义”思潮的萌芽,比如,早在一百多年前,赫赫有名的随国大夫——季梁,便已提出过“民者,神之主也”的主张。 但是,在当时,绝大多数的执政者,还是始终认为,民不能太富,因为一旦富足,民便能聚众而哗,以乱家国。 细数华夏文明历朝历代,真正富足的,就始终只有士族子弟以及名门望族而已。 即便是后世的“文景之治”以及辉煌无比的“贞观之治”,民众最大程度上解决的也就是吃穿问题,要说富足,那决计是谈不上的。 而李然所提及的“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这种几乎是近似于后世以欧洲文艺复兴后的经济理论,实际上与现下统治者的统治理念背道而驰,也难怪罕虎也觉得奇怪。 “当国勿忧,然此言之意,不外乎明君治世,贤能辅之,宽政于民,惠利于民,民利则国安。” 李然当然也知道现在提出这样的理念实在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而且他也并未想清楚,究竟什么样的一个治世制度才能承受他这样的理念。 无论分封还是君主,都有着一定的局限性,倘若有明主贤臣,那自是另当别论。 可观历朝历代,终究是明君少有,昏主居多。 “当下我郑国之中,有当国主政,子产大夫行之,上下齐心,又何愁我郑国不兴?” 其实,李然还有一层含义,却是因为自己祭氏家宰的身份而不曾点破。 那就是,郑国作为所有诸侯国当中,最具有商贸特色的邦国,其实,同样也是最适合惠利于民,藏富于民的。 民富则国富,民强则国强。这一句话若是放在别国,可能是行不通的。但是,如果是放在郑国,那还真就未必行不通。 “可是……子明,我郑国内忧,你又岂能不知?” 只见罕虎闻声一叹,脸上尽是无奈之色。 明主贤臣,郑国的确有。 可是乱臣贼子,郑国可也有不少。 丰段与驷黑不断于暗中阻挠,对于子产的新政也实实在在的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而且,“民富”之后,国到底能不能富起来还真很难说,不过他们这些世家大族,确是实实在在的都能捞够到不少好处的。 所以,若再继续惠利于民,岂非等同于助长丰段与驷黑的势力? “伯石与子皙等人,其声势亦是日涨,加之此次虢地之会,楚令尹王子围代君以为盟主,伯石的气焰更是日盛,若是他们届时极力与子产为难,恐怕……” 楚国王子围在虢地的“大放异彩”,其另外一个作用,就是让丰段在郑国可谓是愈发的风光了。 因为,他现在可是王子围的岳丈啊! 有着这样的一个如此闪耀的楚国女婿,这可不就让本来就是郑国上卿的他更加的“光芒万丈”了吗? 现如今的郑邑城中,不知有多少豪门显贵争相前去拜会,意欲与之结盟。 所以,若想让子产能放手一搏,又哪有这么简单? 李然闻声,也知罕虎所虑皆是事实。但他依旧是两眼盯着罕虎,并是斩钉截铁的言道: “回当国,李然还是那句话……长痛不如短痛啊!” 谁知,罕虎却依旧是长叹一声道: “哎……若是能有这般轻巧,本卿又何至于如此劳苦奔波?” “他们在国内早已是树大根深,若要除之,除非是伤筋动骨。届时,我郑国免不了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呐!更何况,此间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也保不齐这四邻之邦,不会趁虚而入啊……” 是啊,一旦他们动了丰段驷黑,那晋国和楚国那边,可不就又有话可说了?届时郑国又该如何自处呢? 第172章 片刻的温馨 说实话,罕虎与子产其实一直都想清理郑国内部的反对派。但奈何随着改革的推进,丰段与驷黑的势力也是与日俱增。所以,就算他们有心,此时也是无力。 对此,李然当然也是深有体会的,毕竟在他看来,当年鲁国的季氏又何尝不是如此? 又经过几日的颠簸,罕虎一行这才终于是平安回到了郑邑。 此去虢地耗时良久,李然心中对祭乐也是颇为牵挂,自是一回来便直接往祭府赶去。 而当他刚刚抵达祭府门口,祭乐却早已是在那翘首盼望着。但见李然的车马驶来,她哪里还按耐得住,立刻是夺门而出。李然见得祭乐也是不由一阵激动,立刻是让御者是拉住了马车,并一个健步跳下车去…… 二人一碰面,便是一阵相拥。却叫旁人是都看得不好意思起来。 “夫君!” 祭乐的喜悦之情可想而知。 李然望着她脸上的笑意,她眼中的爱意,他顿感人生之美满也就不过如此了。 还有什么能比这样的场景更令人感到满足的呢? “夫人……” 李然一边轻声唤着,一边是轻抚着她的俏脸庞,声音也变得无比的轻柔。 在这样的人生里,能够娶到这样的一位佳人,夫复何求? 待李然进得屋内,一番洗漱后,李然与祭乐便一齐来到后院中纳凉,而祭乐也早就准备好了花茶,那是李然最喜欢的饮品。 而祭府内的下人们,此时也颇为知趣,知道姑爷和少主在院中小憩,便都纷纷是退了出来。 “夫君出去这么久,都未曾差人给乐儿送来一片报平安的简牍,是不是都快把乐儿给忘了啊?” 短暂的喜悦后,祭乐的小委屈随之涌上心头,说话时不断的揉捏着衣角,小嘴微微嘟起,模样甚为可爱。 “夫人这是哪里话,为夫若是将乐儿给忘了,岂不要遭了天谴?” 李然急忙放下手中茶盏,一把挽住祭乐的酥肩,并将祭乐是拥入怀中。 “为夫去日良久,虢地之事又颇为凶险,若是告知与你,岂不平白要惹乐儿担心?” “凶险?怎么?发生了何事?!” 李然正想解释,却不料祭乐一听到“凶险”二字,并瞬时紧张了起来,并急忙询问道。 随后,李然便将虢地盟会上的事,前前后后都说与她听了一遍。 “原来如此,好在晋国依旧是足以制衡楚国的,而且,又有赵中军这样的贤德之人当道执柄,一切倒也还算得顺遂。” “所以,乐儿也不必太过担心,你还不知道为夫的本事么?天塌下来为夫也是不惧的,遑论这点小事呢?嘿嘿……” 可没想到,他这一句安慰之言刚落下,却引得祭乐却又是娇滴滴的落下泪来。 “夫妻本为一体,夫君此次遇着如此凶险之事,乐儿却不能陪伴在夫君身边……我……” 一边说着,祭乐一时更咽着又钻进了李然的怀中。 对于她而言,李然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至于会盟,至于如何营救叔孙豹,至于王子围所许诺的荣华富贵,她都根本不在乎。 在李然面临危难之际,她却无法陪伴在李然身边,为他分忧。这对她而言,便算是未能尽到身为人妻的责任。 “好啦好啦,乐儿忧心,为夫又岂能不知?” “别哭了,掉了眼泪可就不好看了哈。” 李然打趣着替她将眼角的眼泪拭去,两人一时四目相对。 祭乐的眼神充满了愧疚和自责,她对李然的关切早已无需多言,那深藏于心的记挂与牵绊早就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她的心中生根发芽,此时俨然已经成长为一棵参天大树。 而李然的眼神则显得十分的清澈,因为他懂得这样的感受。 当一个人的心里始终为另外一个人所牵挂,这种感觉,亦或者说这种令人辗转反侧的念头,千百年来,无论是在哪个时代,也无论是身处何方,所有人的感受都是一样的。 “好啦,为夫答应乐儿,日后无论遇到何种险境,为夫都必定以乐儿所念为先,定与乐儿是报一声平安。” 李然的声音无限温柔,好似那一江春水缓缓向东。 “嗯,有夫君的这句话,乐儿便也知足了。” 祭乐缓缓靠前,眼神之中的爱意霎时间弥漫开来。 接吻,似乎是人之本能。 当爱意伸展到极致,无论男女,总会通过其他的方式进一步加深这种感觉…… 可就在两人即将四唇相对之际!鸮翼却慌不忙迭的从院外跑了进来。 “主公!” 随着鸮翼这一声呼唤,原本温馨的场面瞬间便被打散了去,并是一度显得格外尴尬。 鸮翼见得这一幕也是十分难堪,当即面红耳赤,急忙是转过了身去。 虽说他们是身在商贸经济最为发达的郑国,所谓“郑风淫”,按理他们早该见惯了这时代最为轻佻活泼的男女关系。 但毕竟眼下院内都是熟人,所以还是难免会令人是有些不好意思。 而院内的李然与祭乐同样的,被他这么一搅和,也都不由自主的立刻竖起了身子,并是脸庞涨得通红。 祭乐急忙起身,端端正正的坐在一旁,低头继续揉捏着衣角。 李然见状“干咳”一声,这才看向鸮翼问道: “何事?” 闻声,鸮翼这才是转过身来。 “主公……我……” “你什么你,有话快说。” 李然正对这个冒失鬼颇为有些不喜,再见得其吞吞吐吐的,当即没来由的加重了语气。 鸮翼一听,不敢磨蹭,便是立刻把话说开了。 原来,这鸮翼是得知主公回来了,便赶紧是来禀明近况的。 就在李然与罕虎前往虢地参加会盟这段时间里,丰段与子产之间的矛盾是愈发激烈。 而这两人之间的矛盾,实质上,也就是郑国国内的保守派与改革派之间的矛盾。 子产新政的推行,虽然使得庶民阶级都逐渐的殷实了起来,但这也导致了大多数勋贵阶级失去了相当多的免费劳动力,也就是后世所谓的“佃农”。 这些勋贵阶级的土地本就是让佃户在耕种的,而随着子产新政的推行,他们名下的佃户相当一部分如今都忙着去耕种公家所派发的田地去了,那他们这些勋贵名下的农田产量可不就要日趋减产了? 于是,全国各地的勋贵们都陆陆续续与郑邑城中的丰段联络起来,组成了一个巨大的利益联盟,要求丰段能够在朝廷之上代表他们对子产的新政进行阻挠。 这群人虽说是乌合之众,但聚集在一起后,其力量也自是不可小觑的。毕竟,几百年来,他们就始终都是代表了所谓“公家”的利益,他们自然也都有着自己的正当性。 所以,在他们的鼓动之下,励精图治的子产,压力也是与日俱增。 可子产毕竟也不是吃素的,本着“以民为本”的思想,不断以执政卿的身份下达了多项关于新政的落实措施,并进一步强化新政。 如此一来,双方就新政的推行展开了各种的明争暗斗,双方也是手段尽出,从朝堂到地方城邑,斗得那叫一个惨烈。 “不过……如今朝堂之上,据说丰段大夫这边,如今却有个大嗓门,专门是明着与子产大夫不对付的。若是能将此人拿下,或许子产大夫那边的压力便能小一些吧?!” 把话说到了此处,鸮翼却故意又卖了个关子。 不过,李然是何许人也?即便是鸮翼不说,他也一下子便就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第173章 鸮翼献策 尽管鸮翼是故意卖了个关子,可是李然还是第一时间就猜到了。 “呵,如今能在朝堂上,公然与子产硬怼的?除了上大夫驷黑外,却还能有谁?” 果然,鸮翼又微微是点了点头,确准了正是此人。 李然只笑了笑,却也不以为然。并继续问道: “那……驷黑又是如何替丰段出头的呢?” 鸮翼听李然如此问,便又立马回道: “回主公,据说这些时日驷黑在朝议上,公然叫嚣,以祖宗之法不可变为由,强制将新的法度给压了下来。并对外宣称,若是继续推行新政,郑国必亡之类的言论,在那里是危言耸听。” “鸮翼还听说,驷黑如今正号召所有大夫,在各自的封邑内严禁推行新政,并企图通过这种庞大的政治威压,迫使子产大夫放弃新政的推行。” 要说这驷黑,作为公孙一辈,又是七穆之一“驷家”的长辈,同时又是郑国的上大夫之一,在公孙一辈的大夫中,声望也确实是不低的。便是驷氏的宗主驷带,在他面前也需得是客客气气的。 所以他在“公孙一辈”的卿大夫中,基本上也属于比较能说得上话的了。 而这也就是丰段为何会让驷黑充当自己代言人的原因。 于是,如今在丰段的授意,以及驷黑的反复叫嚣下,不少公孙一辈的卿大夫也都就此是联合了起来,反对子产新政的声势也是日隆。 在这个讲究长幼有序的年代,子产虽然也是“公孙”,但他的支持者,又大都是年轻一代的有识之人。 但这些小年轻们,因为又碍于族中“公孙一辈”的压力,所以,迫不得已之下,这些人也只得是纷纷偃旗息鼓。 那么理所当然的,子产的处境,也就愈发的孤立了。 “所以,在主公与罕虎出访的这段时日内,子产大夫的身体也是每况愈下,显然是被气急了的。据说最近几日,更是已经不能正常上朝议政了。” 鸮翼说到这里时也显得十分气愤。 因为他如今一直在替李然和夫人里里外外的打点着祭氏的产业,与底层民众的接触是最多的。 所以,他是最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到,子产新政给他们这些庶民所带来的好处的。 如今新政始见成效,便遭遇到这样大的阻力。若再无雷霆手段制住他们,那子产的新政多半就要嘎然而止了。 “哦?子产大夫病了?” 李然听到这,心中不由一惊,当即便起身要去探望子产。 可谁知鸮翼却是又斗胆抢了一步,挡在了李然的面前,并是躬身急忙说道: “主公莫急,鸮翼如今有一计!还请主公静听。” “嗯?” 李然当时差点一个趔趄,顿时满目惊疑。 而鸮翼见得他这个表情,当即又四下看了一眼,确定是没什么旁人,这才抬起头来,与李然是对视了一眼。 “主公?” 而此时的李然也是一笑,明白他的意思,便当即摆手示意他坐下。 随后,又听得李然是颇为欣慰的言道: “呵,想不到士别三日,当真是要刮目相看呐!” “看来这段时间,你倒是成长了许多啊。” 且不论鸮翼所献之计是否可行,单论他有计可献,李然便已是觉得十分的高兴。 因为,他向来习惯了所有问题都自己来解决,也习惯了身边人向他询问计策。 而且,他也知道鸮翼本身并没有什么阅历的积累,顶多就是有那么一些日积月累的社交经验,但也谈不上有多么丰富。 所以当鸮翼主动献计,李然便从他的身上看到了一种难能可贵的潜质——上进心。 倘若,鸮翼因为仗着有李然这样的老板,每天便这样躺平着活下去,似乎也没什么不妥的,毕竟李然当初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态。 可鸮翼也同他一样,并没有就此躺平。 他一路追随李然,游历列国,这几年里也是在不断的成长,而此次献计就是最好的证明。 “主公这话说的……鸮翼都被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了…….” 鸮翼闻声,当即挠了挠头,脸上尽是羞愧之色。 李然却又随即一摆手,笑道: “这是好事,说明鸮翼你并未驻足于当下而不肯往前。” “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不思进取啊。” “今日你能献策,我已很是高兴!呵呵,也无论是适当与否,这都值得鼓励。” “来吧,说说你的谋划。” 只见李然竟是亲自给他沏了一杯茶,而一旁的祭乐也是竖起了耳朵,很是认真的看着他。 鸮翼倒也不再客气,只端起茶盏小饮了一口,这才道: “禀主公,实不相瞒,鸮翼这段时间替夫人打理产业时,跟咱们祭氏内部的子弟也大多都混了个脸熟。同时,也有很多族老都识得属下,而且也大都愿意卖属下一个面子,这要说起来也算是沾了主公的光。” “诶,这可是你自己的本事。” “你能跟他们混熟到这地步,我又不在郑国,他们还能卖你面子,这当然是你的本事了。” “来,接着说。” 李然笑了一阵,满是欣慰。 “诺,话说鸮翼在上下打理的这段时日内,周围也渐渐的是聚了一些人。而鸮翼在这些人当中,也结识一名义弟,此人氏徐吾,名犯。是以前” “属下的这个义弟,他又有一个妹妹,据说长得是倾国倾城,可别提有多好看了。” 话说到这里,鸮翼急忙看了一眼旁边的祭乐。 “当然,跟夫人肯定是没法比的。夫人就好比是皓月当空,他妹妹顶多只能算个星辰拱月。” 在察言观色这方面,鸮翼既能够成为李然贴身仆人,也足以证明他的能力。 祭乐一听这话,当即“噗嗤”笑出了声。 李然也是觉得莞尔,但随即又继续问道: “然后呢?” 鸮翼这才继续道: “属下听说,游氏的公孙楚如今已给我那义弟是下了聘礼,准备不日便要将其娶回府上当妾。按理说以我义弟的门第,若是能攀上这么一门婚事,那也算得是他们求之不得的了。” “可谁知,徐吾犯的这个妹妹,倒是颇为心高气傲,却是死活不从啊,竟不愿许给游楚为妾。其兄与她也是几番劝说,却仍是油盐不进,宁死不从。义弟为此也是伤透了脑筋。” 公孙楚,郑穆公之孙,游氏,名楚,字子南。 这个游楚与子产的死党游吉,其实是同出一门的,皆是出自游氏。与驷黑的情况也是差不多,游楚虽是身为公孙一辈的大夫,却也不是正卿,而是郑国的一名下大夫。 而且,与驷黑很相似的地方在于,他也早有将游氏宗主取而代之的心思。所以,为了能够把自己的侄子游吉给赶下宗主之位,他也是与丰段交好,同样也是丰段的铁杆盟友。 所以要说起来,驷黑与游楚的人生轨迹,可谓是大致不差。都是七穆的小宗,也都想将自己侄子的宗主之位给取而代之。 “嗯,游楚游子南……此人我也是听说过的。” “只是,此事与子产大夫这边又有什么关系呢?” 李然不由是面露思索之色。 此时,只听鸮翼是继续回道: “属下早就听闻那游楚对游氏的宗主之位是垂涎已久,只不过碍于子产大夫的关系,所以不敢明着动手罢了。不过暗地里,游楚私下打点族内各家之事,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 “现在子产大夫一病不起,于是游楚便立时是在那摩拳擦掌,大有要抢夺宗主之位的意思。” 李然听得此言,不禁是眉头紧锁,他又如何不知此事背后的关键所在? 如今的游氏宗主——游吉,乃是子产最铁杆的盟友之一。如果这节骨眼上,游吉的位置都保不住了,那无疑对子产这边来说,等同于是被釜底抽薪了一般。 届时朝堂之上,只剩了子产光杆司令一个,又还能有些什么作为呢? 正当李然为此一筹莫展之时,只听鸮翼又是颇为自信满满的开口言道: “属下现有一计,或可一石二鸟!” 言罢,鸮翼嘴角微扬,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一抹神秘笑容。 “哦?” “如何妙计?快快说来我听!” 李然听得鸮翼如此说,当然知道鸮翼与他说了这么多,那绝不会是无的放矢的。 毕竟鸮翼也跟在自己身边这么久了,又岂能不知此事之轻重? 于是,他对鸮翼的谋划也是愈发的感兴趣了。 第174章 子产的心疾 待得李然听完了鸮翼的这一番计策,顿时不由得令他是拍手叫绝! “好你个鸮翼!” “看来这些时日,委实长进不小啊!” 谅是李然也不得不承认,鸮翼所献此计,设计得实在精妙绝伦。饶是李然这等擅于玩弄权谋之人也不由是为其叫彩。 “嘿嘿……这不都是跟着主人学的嘛……都是主人教的好啊!” 鸮翼也挺地道,顺嘴就是一波彩虹屁。 李然闻言,笑意不减,并是看着他道: “呵呵,鸮翼啊鸮翼。你今日能想出这等计谋来,足见这平日里可没少用功呐!” “唔…….不过既是如此,此事还合该与子产大夫商议一下才好。” 于是,李然当即打定了主意。翌日,李然便领着鸮翼来到子产府邸,专程前来登门探视。 子产听闻李然到来,当即挣扎着病体便要起来亲迎。亏得李然是深知子产的秉性,也就不候在门外,还没等子产起来,便已经进得屋内。 “子产大夫!” “子明!哎呀呀……咳咳……快请快请……” 子产的病情确实有够严重,便是李然这么听着他已是略显得有些沙哑的声音,都能直接听出来。 于是,李然当即让子产还是倚着床棱半躺着,并与他诊起了脉来。 诊断了好一阵,李然这才开口言道: “万幸大夫只因是思虑太过,又偶感了风邪,所以招病了。大夫只管是静心养病,过得几日便无大碍了。” “哎……早闻子明医术精湛,你能如此说,侨也就安心了。不过,生老病死,自古也然,最怕的却是不能留着有用之身,以成大事啊……” 子产在榻上半躺半倚,原本清隽的脸庞血色渐隐,又是一阵咳嗽。 “此皆然之过也,然未能襄助大夫以促成新政之事,未能替大夫分忧。” “然之过也,实是然之过也……” 要说起来,李然倒真是有几分羞愧。 想着子产这些年对于自己的帮助,但迄今为止,自己却都未能在他的新政上帮上一丁点的忙。李然这心里难免是有些过意不去。 谁知,子产闻声,却又摆手道: “嗐,子明你也未免太见外了。都是自家人,何需说得这些?更何况,子明对于我们郑国而言,难道还算无有大功吗?子明过谦啦……” “再说了,新政之事之所以如今举步维艰,说到底还是因为丰段一党是势如猛虎,从中阻挠。此绝非是你一客卿之力而能够扭转的……咳咳……” “丰段与驷黑二人,如今已是大胆到明着挑唆朝中大夫,严令各地城邑禁止新政推行。侨又突然是染了重病,所以也只得是徒叹奈何啊……这些人,是要活活将我郑国拖垮啊!咳咳……” 话到此处,子产情绪不由又是一阵激动,但随后便又是一阵猛烈的咳嗽。其苍白的脸上同时是泛起了一阵酱红,看着也令人十分难受。 李然急忙起身帮他拍了拍后背,缓声道: “大夫稍安,然既已经回来,自是不能再任由这帮小人作祟!” “然有一计,或可一试。” “若能成功,定叫这些个宵小之辈是噤若寒蝉!” 子产听罢,不由一惊,而且病也好似是瞬间好了大半,不由两眼放出一道光来,并是急忙问道: “哦?子明快讲,是何妙计?” 谁知李然却又故意卖了个关子,只笑着说道: “呵呵,大夫且放宽心,待来日,大夫自会知晓。” “在此期间,大夫只管是静心养病就好,至于驷黑与丰段之事,便交由李然了。” 倒不是李然故意不告知子产,而是他担心这些个守旧势力既如此庞杂,保不齐这子产府上亦是隔墙有耳。到时候,万一是走漏了消息,反倒不妙。 毕竟,通过齐国援粮一事,早已让李然明白,这天底下,没有一处所在是绝对安全的。 不过,子产看着李然自信满满的眼神,虽是不明就里,却也是心神渐安。 不过,他也知道,无论李然是作何打算,这一过程定然都是凶险万分的。所以,他依旧是不免郑重其事的与他叮嘱道: “这些人可也绝非等闲之辈,子明千万要小心从事啊。” …… 李然辞别了子产,便从子产府邸是回到了祭家。一进得家门,李然便立即是唤来了孙武,鸮翼二人。 孙武是早李然一步便返回了郑邑,按照李然的吩咐,他一直在暗中调查竖牛潜藏在郑邑城中的余党。 可在孙武的调查下,竖牛的那些余党好似自竖牛奔鲁以后便彻底是没了踪影,即便是在虢地之会期间,孙武安排的人手也未曾在郑邑城中发现他们半点的蛛丝马迹。 “叔孙大夫未被王子围带回楚国,想必竖牛那边应该已经是有所警觉的了,所以才让城中的余党都先一步撤走了吧?” “不过此人既然与季孙意如沆瀣一气,想必不会就此罢手的,他日后定然还会有所行动。” “长卿,你日后除了训练武者外,还需得安排人手,时刻监视城中可疑之人的一举一动,这郑邑城中发生任何蹊跷,我都要第一时间知道。” 当然,李然之所以要这样做,还有另外一个好处,那就是能搞清楚丰段与驷黑到底在谋划着什么。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这是再浅显不过的兵法了。 孙武心领神会,当即就去了。 “鸮翼,既然游楚已经准备下聘,那咱们也该行动起来了。” “主人的意思是,这就准备开始了?” 鸮翼颇为有些诧异,他没想到李然竟这么快就要动手了。 “子产大夫的病刻不容缓,而他所害的这一场病,其实压根就不是其他什么病,乃是心病。” “若是能替他除掉这块心病,那他的病自然就不治而愈了。” “可……若是继续这样拖下去,那可就难说得紧了。而且……郑国正值改革的风口浪尖,可经不起半点折腾……” 郑国目前的形势虽然还没彻底失控,可其实也已经离那一步不远了。 若是不能尽快除掉这几块“心病”,甭说子产了,便是郑国的整个朝局恐怕也是要乱了。 李然是个知恩图报的人,自然是要报得子产的这一番厚意的,而且他也不愿看到郑国朝野上下从此分崩离析。 鸮翼闻声,不由是点了点头,而后却又面露思索的询问道: “那……此事,要不要先告知祭老宗主?” “毕竟此事非同小可,而今祭氏内部…….” 要说大局观,鸮翼也是有的。李然此番意欲对付驷黑,那万一弄巧成拙,便等于是要与丰段,驷黑等人是彻底翻脸了。这么大的事,若是瞒着祭先,似乎也不太合适。 谁知,李然却是摇头道: “不,暂且不要告知他老人家。” “我虽身为祭氏的乘龙快婿,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我所为之事其实与祭氏并无太多的关联,就算丰段与驷黑日后要迁怒于祭氏,我也有的是办法。” 话音落下,李然的眼神凛然无比。 当初他势单力孤之时,尚且能对付得了身为祭氏家宰的竖牛,那么现如今的他,自然更是能够对付得了那些歹人。 丰段与驷黑,虽说他二人如今也算是郑国的权柄。但是,李然也已今非昔比了,如今的李然也不是他们想动就能动的了。 “诺!” 鸮翼见李然神色言语皆是如此坚定,便当即躬身一揖,而后就退下安排去了。 待鸮翼走后,李然又抬头望向远方的夕阳。秋风萧瑟,一阵微风拂过,肃杀之意也随之渐起。 第175章 徐吾犯之妹 几日后,徐吾犯的家中突然是热闹非常,原来是有贵客来访。 而这名贵客,不是别人,正是上大夫驷黑。 但其实呢,若是以徐吾犯现在的身份,他是断然请不动驷黑的。 可驷黑居然是登门而来,这是什么道理? 原因说来也很简单。其实都是鸮翼通过坊间运作,特意派了人在其周围运作了一番。使得驷黑不断的在坊间“道听途说”: 说徐吾氏的家中现有个倾国倾城的女子,本身是许给了游家的,但是这名女子是死活不肯。 古话说得好:“是尤物也,足以移人。”这美女佳人,本就是人人都喜闻乐见的。 更何况,现在徐吾家居然还有这样的一个大瓜,所以出于猎奇心态,驷黑又如何会不心动呢? 正巧,这徐吾犯在这节骨眼上,竟突然又邀请其登门拜访。 所以,驷黑也不知其实这一切都是特意给他设的局,便真直接屁颠屁颠的来了。 驷黑进得徐吾犯的家中,正与徐吾犯八卦闲聊时。此时,徐吾犯的妹妹徐吾氏,“正巧”是从旁大堂门口经过。 驷黑假意是只瞟了一眼,正不以为意,可谁知那姑娘的容貌在他脑海之中一闪现,他当即就愣住了,急忙再转头看去。 只见那姑娘虽是蒙着一层薄纱,但明眸挑眉,朱颜玉肌依旧是透着一股的清秀,朦胧之中,当真可谓是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色。 特别是这姑娘的一双大眼睛,真好似是泛着光的,令人充满着无限的遐想。任谁看上一眼,都会不由自主的去浮想联翩。 驷黑忍不住,便是又偷偷侧目看过去,又多看了那么两眼。转瞬间,竟是直接不行了,直接沦陷了下去。 这姑娘身姿曼妙,亭亭玉立,于门口的采光下,不经意间,竟是还多了几分仙气来。 真乃人间尤物啊! 驷黑见得此景,却哪还招架得住,心里一阵痒痒,直如蚂蚁在里面爬着一般。 “哦,尚未给大夫介绍,此乃舍妹,名青。” “青儿,快来堂上见过子皙大夫。” 徐吾犯召唤妹妹前来见礼,而徐吾氏非但人长得漂亮,而且也十分知礼数,进到堂内,又在驷黑面前恭敬一揖,这才准备是躬身退下。 毕竟这年头,女人按理是不能见外客的。 “唉!慢!” 谁知驷黑却急忙叫住了她,并且不由啧啧称奇的夸赞道: “早就听闻徐吾家有一奇女子,是出落得闭月羞花之貌,却没想到竟是这等的惊为天人呐!” “却不知令妹如今婚配否?” 这其实就是在明知故问。然而,面对这样的人间尤物,一向跋扈的驷黑,又岂能是让别人给娶了去? 所以,今日既然来了,魂也都被勾去了,那自是要问个清楚明白。 一旁的徐吾犯听得这话,当即叹起气来: “唉,大人是有所不知啊!舍妹这性子却是极为好高骛远的。整日与我这作兄长的说她是‘非上大夫不嫁’。哎!实不相瞒,在下也正为此事发愁呢!” 接着,他又转过头去看了看他那妹妹,并端出一副“教训”她的面孔道: “哎,我说青儿啊!咱们是什么家世,那些上大夫又是何等的尊贵?你啊你啊,也未免是太过异想天开了啊!” “为兄还是劝你,脚踏实地的才好,既然子南大夫已经来提亲下了聘礼了,那你便安安稳稳的嫁过去也就是了,难不成子南大夫还能亏待了你不成?” 言罢,徐吾犯一脸的无奈之色。 “兄长,小妹早就与你说了,妹妹就是非上大夫不嫁!” “那子南大夫不过是一个下大夫,小妹就是不嫁!” 徐吾氏倒也是有些刁蛮,不愧是郑国的女子。 话音落下,便转身负气跑了。 驷黑在旁看着这些,那叫一个心里难受。而徐吾犯又是故作姿态,在那是连连叹道: “唉,子皙大夫,你也瞧见了,犯如今有这么一个妹妹,可真是叫人头疼啊。” “如今子南大夫的聘礼已经送了来,可是她却执意不嫁。大人您也不是不知道……哎,咱们这郑邑城中,却能有多少上大夫啊?……” “哦对了!此事还望大人可万万不能将此事告诉子南大夫啊,子南大夫好歹是穆公之孙,咱徐家可是开罪不起啊。” 说着,徐吾犯脸上的无奈之色顿时更甚。 可说者无心,听者却是相当有意。 那驷黑听得徐吾犯如此说,心神便顿是一震。 上大夫? 慢着!慢着!徐吾氏口中所谓的“上大夫”难道不就是在指自己吗?! 于是,他急忙转头看向徐吾犯,问道: “令妹可当真只嫁上大夫?” 他不是耳聋了,也不是眼瞎了,而是故意在试探徐吾犯。 果然,徐吾犯闻声连连点头道: “哎,大夫今日也都瞧见了,这还能有假?” 这一局,一看便知,显然是鸮翼刻意安排的。 其实,郑国的上大夫又岂止他驷黑一个? 可是此时此刻,此等的场景,用这样的语气和台词,那不是摆明了就是在告诉驷黑,我妹妹就是非你不嫁吗? 驷黑听到这话,可谓心花怒放,顿时双手一拍,大声叫彩。 “既然如此,好!令妹,本卿是娶定了!” “可是子皙大夫,那子南大夫已然下了聘礼,您这般……怕是不好吧?” 徐吾犯又犯难了,毕竟无论是驷黑还是游楚,他可是一个都开罪不起的。 谁知驷黑闻声,脸色顿时阴沉了下来。 “哼!那游子南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跟老夫抢人?” “他子南能下聘礼,难不成老夫就下不得?” “犯啊,今时可不同往日了,你的目光得再放长远些,知道吗?” 驷黑竟还有模有样的教育起徐吾犯来了。 徐吾犯见状一怔,正寻思再说点什么,可谁知驷黑转脸便走,出门前还撂下一句话。 “不必多说了,明日老夫便派人送来聘礼,告诉令妹,让她准备一下,不日便要大婚!” “哈哈哈” 随后,驷黑那志得意满的笑声,径直是从徐吾犯的家门口传出来,只怕是整个郑邑都能听到了。 …… 翌日,驷黑果然送来了聘礼。 而且这一次,驷黑还真是下了大手笔,满满当当的几大箱子被抬进来的那一刻,徐吾犯看得连眼睛都直了。 然而下一刻,他便又再次“害怕”了起来。 “子皙大夫,这可万万使不得啊!” “在下已经答应过子南大夫,您这……这岂不是叫在下为难么?” 在郑邑,无论是得罪了哪一路公孙,都几乎无异于是自寻死路。 “哦?看来你是只惧他游楚,却独不怕我咯?” “再说了,老夫是何等身份?他游子南又是什么身份?待老夫娶了令妹,他游楚又岂能再闹出什么动静来?” 驷黑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拍了拍徐吾犯的肩膀,一个劲的宽慰他是不必害怕。 直说如果那游子南真的不识相,敢来徐吾家闹事,那他驷黑就定会让他是吃不了兜着走! 反正意思就是这么个意思,徐吾氏之女,他驷黑是娶定了!甭说是一个游楚,就算是罕虎来了,他也是奈何不得的。 徐吾犯听到这里,哪里还敢多嘴,当即只得恭恭敬敬的将驷黑的聘礼给收了下来。 而后,他又将子南的聘礼是给抬了出来,并道: “既然如此,这些聘礼在下自当退还给子南大夫。” 驷黑一看他还挺上道,忙笑呵呵的道: “对咯,这就对咯!” “唉,徐吾犯啊,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咱们往后便是一家人了,驷某日后肯定是亏待不了你的!……” 一边说着,驷黑又紧紧握住了徐吾犯的手,一张一张的大饼给他比划着。 待得驷黑走后,徐吾犯这才收起脸上的为难之色,目光一转,赶紧又差人是将子南大夫之前所下的聘礼给还回去。 显而易见,这事是彻底闹大了。 第176章 祭先的试探 驷黑如今既已给徐吾家是下了聘礼,那也就意味着鸮翼所设下的圈套算是成功了一半。 接下来,便是重头戏了! 李然在得知美人计成之后,便当即是按照此前的计划,领着徐吾犯便是去了子产的府上。 而此时的子产,却依旧是因其心病未解而彻夜未眠。如今,正力气全无的卧病在府上。 听闻此时李然竟是带着徐吾犯前来询问关于徐吾氏之女婚嫁的这等小事,那可真是令他无语。 “大人在上,如今草民舍妹为他们两家同时来聘,且二人皆为公孙大夫。犯如今也实不知究竟该如何选择以避其祸了,所以,如今唯有是前来请教大人了!” 徐吾犯也是相当的聪明,当即就拜倒在了子产面前,一个劲儿的叫苦哀诉。 而他所说的,也大都是实话,毕竟无论是游楚还是驷黑,他两边是都得罪不起的。虽说驷黑说过会帮他解决游楚,可这种人说的满口话,他又岂能真去相信? 于是,他便只能是寄希望于最以贤德闻名于世的子产了。 “哎,这事又岂不能怪罪于你一平民呢?这都是由国家混乱所造成的。我身为执政卿,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正所谓“君子求诸己”。这子产也真不愧是堂堂君子,这节骨眼上,居然还在那自省着。 “令妹愿意嫁给谁便嫁给谁,不用专门为这等小事来征求本卿的意见。” 其实,子产对此也是一阵无语,但碍于李然的面子,终究还是给了徐吾犯一些建议。 可徐吾犯身为平民,却还是依旧不明就里。 这说的是什么话?交由我妹妹自己选择?这哪成啊?! 徐吾犯还以为子产这话是在敷衍他,便当即就要再度开腔问话。 亏得是李然眼疾手快,将其是赶紧从旁默默拉住。 “好了!大夫都已经说了,令妹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便不要再在这里叨扰大夫了!” “快回去吧,你家中这后续的事还多着呢!可以先准备起来了。” 李然何等聪明之人,又如何能听不出子产这话中的玄机呢? 什么叫愿意嫁给谁就嫁给谁?这种事还能让徐吾氏之女自己选择决定的么? 显然不应该啊。 按道理来讲,无论是游楚还是驷黑,他们的身份和地位都足以让徐吾家而感到惶恐不安。而徐吾家也唯有承忍的份儿,哪里有自我选择的权力?更何况她不过是一待字闺中的女子罢了。 可现下不一样了。 有了执政卿子产的这句话兜底,徐吾家那便算得是有了“尚方宝剑”一般。那后面的所有事情,对于他们而言,也便算是有了一些可操作的空间了。 而这,也正是李然所需要的! 待得徐吾犯走后,子产又自顾摇了摇头,随后,又一脸无奈的看着李然道: “子明啊,你这是在搞些什么呀?这便是你说法子?” 李然当然知道子产大夫是在抱怨什么,却只当即笑着回道: “大夫莫急,这才刚刚开始呢!” 他这话音一落,子产又仔细一琢磨,瞬间便是又想到了什么,不由得竟是脸色顿时好转。 “哦!……原来如此!如此说来,倒也是不错啊。” “不过,此事干系重大,子明你要切记,万莫是露出些许的破绽来!” 子产只几个心思转动间便已然明白了过来,当即正色道。 李然也是心领神会,当即又起身一揖: “诺!” …… 回到祭家,已是傍晚。 李然正准备让鸮翼去通知徐吾犯,千万要准备得当了。毕竟后面的事,还得看徐吾家的表演了。 可谁知,祭先此时竟又遣了仆人前来,让李然是进大堂议事。 这是李然自虢地之会回来以后,祭先第一次邀他,他自是不能推辞的,当即便去了。 当他来到正厅,但见一众族老也都在场,而祭先且是特意将次席留给了李然。 原来今日所议之事,又是老生常谈的话题了。不是别事,仍然是关于祭氏家主继承人的问题。 这里需得提一句,所谓的“家主”和“家宰”本质上是有区别的,所谓“家宰”相当于是一个家族的ceo,而“家主”名义上才是整个家族的董事长。 李然如今身为祭氏的家宰,那么在家主继承人这件事上也是有着一定话语权的。虽不至于一锤定音,但他的话,也会很大程度上影响祭罔与祭询这两兄弟,各自天平两端的份量。 于是,李然当即是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小婿以为,眼下还不是讨论该立谁为嗣主的时候。” “无论是仲兄还是叔兄,他们中任何一人都还无法是独当一面。若是如此着急忙慌的立了嗣主,小婿担心反而会引得两兄弟之间的不和睦,所谓‘兄弟阋墙’,届时只怕……” 其实李然心里清楚,祭先之所以如此着急立接班人,就是想要稳定最近族内的一些流言。 自李然从虢地之会回来以后,祭氏族内便一直流传着祭先意欲将祭氏家业“禅让”给李然的谣言。 这也难怪,毕竟这些人见得李然在虢地之会上是深得各国上卿的重视。而回国后,郑国朝廷更是布诏全国,以示嘉许。 那理所当然的,李然而今在祭氏族内的地位也是随之高涨,任族内谁见了,都是要礼让三分于他。 于是,关于祭先有意让李然成为祭氏嗣主之位的流言也是不胫而走,并是传得沸沸扬扬的。 所以祭先如今急着立储,便是为了能够从根本上杜绝掉这些个流言蜚语,以免族内人心不稳。 当然,这二来,也是为了进一步试探李然。 于是,随着李然的这一番话说完,祭先的脸色顿时变得微微有些难看。 “可是子明啊,你可知老夫今年已是多少寿辰了么?”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低沉。 “回岳父大人,岳父大人的身体如今并无大碍,又何以言此?” “岳父大人身体尚还硬朗,这身体只需是平日里善加调理,自可高寿无忧。所以,若是岳父大人只因此而想要选一合适的子嗣接任家主之位,那小婿建议此事可再缓上一缓,不必如此心急。” “岳父大人应是最清楚仲兄与叔兄的,若此时将家业托付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人,那么另一人必定是心生怨恨。届时萧墙之祸再起,祭氏又该何以安稳呢?” “所以,小婿以为此事尚需一个契机,一个令所有人都不会有怨言的契机,不知岳父大人意下如何?” 在选择嗣主的这件事上,其实李然一直是保持着秉公处置的态度,既不偏向祭罔,祭询中的任何一人,也从不显示出半点他想要取而代之的想法。 祭氏的家主必然是祭氏族人,这一点他比谁都更心知肚明的。 祭先闻声,当即是面露思索之色。待片刻后道,又捋着胡须试探问道: “那……若一直没有这样的契机,又该如何?” 是啊,这样的契机终归是可遇不可求的,万一始终等不到,那他祭先岂不是一辈子无法顺利将家主的位置交到自己儿子的手中? “请岳父大人放心,若当真没有这样的契机,小婿自当会为岳父大人分忧。岳父大人届时只管是将此事都怪罪在小婿身上即可。” “如此,二位兄长日后也只会记恨小婿,而不会牵累于岳父,更不会因此而与另一个反目成仇。” 拉仇恨这种事,对李然而言可就太轻车熟路了。 要想稳定祭氏内部的安定,那就唯有将此等的仇恨嫁接到外人的身上才是最稳妥的。而如今,唯一能够托得起此重任的外人,也只有他李然了。 当然,李然对此却依旧是丝毫不担心日后会遭了祭罔或是祭询的记恨。 毕竟,要搞定这哥儿俩,还到不了要他李然烧脑的地步。 “呵呵,子明不愧是聪明人。每每与子明交谈,总能深得老夫的心意啊。” “好吧,此事便听你的,缓一缓便缓一缓吧。” 祭先听得李然如此与他保证了,顿时便又高兴了起来。 因为,李然如今能说得这些,也就代表着他的确是没有要卷入争夺嗣主的意思。 毕竟,日后如果还想要在祭氏立足,那今天大堂上的这些话,他便都是要作数的。 毕竟,这大堂之上,除了祭先和李然外,却还有这许多的族人在场。 这些人可也都是亲耳听到的。 第177章 公孙黑丢人丢大了 另一边,徐吾犯一回到了家中,便将今日在子产处所得到的“指示”是告诉了其妹。 徐吾氏听闻当今的郑国二把手子产,竟是能让她自己做一番选择,那也自是开心万分,当即是应允了下来。 原本她,虽嘴上说是非上大夫不嫁,但其实是怕她这般的碌碌无为,会埋没了自己的靓名。 而如今,她竟得了其他女子都不曾有过的特权,这又如何不让她欣喜? 至于她究竟是嫁“上大夫”还是“下大夫”,在她看来,这反倒是成了细枝末节的问题了。 于是翌日,徐吾犯便遵照子产的指示,同时请来了游楚与驷黑,并且告诉他二人,如今唯有让其舍妹自行选择,看她究竟是愿意嫁给哪位大夫。 两人一听这话,这难不成是要让他们两人当众比试一番? 行啊!比就比,谁怕谁啊? 于是,他二人皆是二话不说,想都没想的就全答应了下来。 在这种关乎展示人格魅力的问题上,又同是公孙一辈的游楚与驷黑,自是谁也不肯承认自己比对方差的。 毕竟,都同样是自觉高人一等的他们,一向都是只能看到自己的长处,却很难做到像君子那样,去时刻反省自己的。 当然,他们除了有不愿服输的一面外,当然也还有着他们各自其他的目的。 譬如游楚,此人本就一心盘算着是要将游吉的宗主之位给取而代之的。所以,若是能借得此事,替游氏一族争一回光,将驷家的那糟老头给比试下去,并以此是赚得大把的声望。那日后,他在游氏家族内,岂不更能多得一些筹码? 当然,另外一边,驷黑也是打着同样的算盘。 所以,此番游楚与驷黑的比拼,无论是对谁而言,都算得是一个可以大出风头的机会。 于是,一场夺亲的好戏,便要上演了。 …… 在郑邑城外,有一处叫夜林间的地方。 但见其一栋栋楼阁是竖立于河道两旁,河道中间则是横着几座拱桥以供人行。而沿着河畔的两条长廊里,不时会传来阵阵的欢声笑语。 原来,这里是郑邑的男男女女们幽会的所在。之前就已讲过,郑国的风气相较于其他地方,是显得要更为开放一些的。 所以,像这一类的场所,却一直都很是热闹,就算是在白天,也有不少的青年男女会在此间约会。 而驷黑与游楚今日的比试,便是放在了这里。当然,这也是徐吾氏亲自挑的地方。 但闻一阵惊锣响起! 驷黑,但见其穿着一件甚是绚丽的华衣出现在了露台之上。举手投足之间,尽显贵气。雍容,典雅,庄重,大致就是俨然一副翩翩君子的打扮。只是……再华丽的衣裳,也掩不住岁月的年轮。 “吾主有令,凡城中男女,皆可至此处领取财礼一份!” 华服加身的驷黑,又安排了仆人在夜林间的外面,摆下了一大堆的财礼,而他自己则是立于一处高台之上,一边展示着自己的财力,一边展示着自己那件金丝银线所缝制的华服。当然,还有他那已经逐渐布满褶皱的脸庞。 虽说驷黑已经有四五十岁,可俗话说人靠衣装马靠鞍,这一身华服穿在他的身上,也立时让他显得精气十足,神采奕奕。 一时,也竟是引来了不少男女们的赞叹,皆是对驷黑称赞不已 “子皙大夫可真美啊!” “何止美,以在下看来,子皙大夫可称得上是英俊绝伦,光风霁月啊!” 其中也不乏读书人,这一番称赞可谓已是将驷黑他给吹捧上天了。 当然,或许有人会质疑读书人为何会出现在夜林间这等“有伤风化”的地方? 其实啊,这些个读书人,可不同于后世的书生。这些人将来可都是会成长为所谓“君子”的,而这些个稚嫩的“君子”又往往最是有风度的。 所以,春秋时期,经常是会有这样的“风月场”,以供这些君子“陶冶情操”。就像孔子的生父那般,所谓的“野合”,或许就跟这样的“风月场”是有一定的关联。 随着众人的评头论足,一顿疯狂点赞。驷黑顿是心情大好,并暗自觉得自己这一回肯定是赢定了! 但就在这时候,游楚也粉墨登场了! 只见今日游楚身穿的,别出心裁,居然是一身的戎装,手上提着一张大弓,大踏步来到夜林间的横桥之上。 接着,只见游楚是左右开弓,并一跃登车。一副孔武有力的猛汉形象顿时映入了众人的眼帘。 驷黑看着游楚这一番表演,不禁暗暗嘲讽道: “莽夫终究是莽夫,难成大器!” 在他看来,游楚的这一副打扮,却与自家门客的那些个莽夫武人是毫无二致的。 当今这天下,会点三脚猫的武人能管个屁? 冲锋陷阵的莽夫,到头来只能是死路一条,在这装什么呢? 一脸不屑的表情,顿时在驷黑脸上浮现。 不过此时,也有人发表了一番对于游楚的看法。 “子楚大夫英姿飒爽,乃真英雄也!” “是啊,子楚大夫龙骧虎步,乃真豪杰也!” 读书人的厉害之处就在于无论是什么样的人出场,他总能找到十分合适的言词进行溜须拍马。 刚才的驷黑,现在的游楚,在这群读书人的嘴里可是一个也没放过。 当然,他们心里想的可能也只是能够从子楚处,同样是捞得一些便宜。 而子楚听得这些个溢美之词,当然也很是高兴,旋即也很知趣的命令身边的仆人,同样是给予了众人些许的财礼。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的是从阁楼上传出。 “子皙大夫确实很美,不过,小女今日才知道,原来子楚大夫才是真正的男子汉!” “丈夫就要有大丈夫的样子,妻子就要有为人妻子的样子,这就是所谓顺遂啊!” 这女子一边在闺阁上目不转睛的看着,一边是不经意间发出了自己的意见和看法。 然后,这话又经四下一传开,瞬间就引爆了全场!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简单一点来说就是:你驷黑就不像个男人。 这年头,堂堂的公孙大夫,竟被人说成不像男人! 驷黑听得此言,脸色立马就真黑了。 在这年头,被一个女人说成是不像男人,这简直是奇耻大辱啊! 这叫什么? 这分明就是把驷黑的脸皮给扯下来,并死死的摁在地上给劲儿的摩擦啊! 驷黑这一张老脸,顿时是毫无血色,黑得就像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深空一般。 更为重要的,是他居然还没办法去找那女人的麻烦。 毕竟那只是个女子,你说她口无遮拦也好,不知轻重也罢,难不成你堂堂公孙一辈的大夫,还能去跟一届女流较真? 这显然不合适啊! 围观群众听得这女子的发言,便瞬间是倒了舆论的坛子一般,对着驷黑又是一顿评头论足,认为驷黑与游楚相比,的确是少了几分男子的阳刚气概。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夜林间。 驷黑自是被气得实在是不行了,就差没当场晕死过去。于是,也只得是慌不择路,忙不迭的匆匆逃离了现场。 然后,接下来的事就谁都想得到了。 徐吾氏很快就又放出话来,决议是要嫁给游楚。 而鸮翼在得了消息过后,又第一时间是告诉了李然。 李然听闻夜林间的前后之事,当场便径直笑出了声。 “哈哈哈!这个驷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这回可真的成大笑话了。” 原来,这一切正是鸮翼所献之策的成果。 通过让他两人互相较量,从而彻底让两人反目成仇,一石二鸟。 “那……主公,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鸮翼不禁如是问道。 计谋虽是他出的,可是事到如今该怎么办,他却也是没了主意。毕竟现在事情已经闹到这地步,牵扯甚广,已经不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的了。 “呵呵,不急!驷黑会给咱们再带点喜讯来的。咱们等着就是。” 李然嘴角一扬,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他太了解驷黑了。 今日在夜林间遭到如此奇耻大辱,他又如何能忍? 肯定忍不了! 所以,只要他忍不了,那么后面的事便可水到渠成。 他李然又需要担心些什么呢? 第178章 两位公孙大夫的内讧 怏怏回到家中的驷黑,又哪里能咽得下这口气? 一路上他不由是越想越气!待其到了自己府上,竟是直接冲进屋内,将屋内能摔的东西,一件不留的全给摔碎在地上。 而跟随他一路返回的仆人见状,自是最知道他们这主人的脾气的,却也只能是从旁安慰道: “还请主公息怒,不过是区区妇孺之言,可不必当真呐!” 这仆人不说话还好,他这话一出口,驷黑当场就又是原地爆炸了。 被一个女人说老子不像男人! 这特么是什么样的体验! 老子究竟哪里不像男人了?! 驷黑的一张老脸此时完全与墨水的颜色是一般无二了。 于是,第二天,他就决定是要真男人一回! 只见他是将皮甲穿在了外面,并于袖口处又藏了一柄短刃便出门了。 “主公!您这是?” “老夫要去杀了那混账!” 后时代有句网络明言:干掉你男朋友,我就是你男朋友。 不知道后时代的网民们能否知道,在数千年前的春秋时代,便早就有一位“前贤大能”已经是这么干过了。 徐吾氏的小妮子不是决定要嫁给游楚么? 行! 没关系! 老子现在就去干掉游楚,我看你还能嫁给谁! 堪比杀父之仇,夺妻之恨的羞辱,他驷黑又焉能不报? 然而另一边,游楚也不知道究竟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竟是一早就提前知道了驷黑会来伺机报复! 所以,这下可就真不得了了。 这游楚好歹也是公孙一辈的夏大夫,更何况平日里还与驷黑和丰段说起来是“同道中人”的。但事情如今闹到这个地步,居然到了他二人要生死相博的地步! 既如此,游楚也没什么可说的,也哪里还管你驷黑到底是黑的还是白的?当即竟是也提着长戈就出门了。 你不是要干掉我? 来啊! 谁怕谁啊! 大家都是狠人,我还能给你个老东西好眼色不成? 于是,两人就这样全副武装的在大街上相遇了。 他们相遇的地方,乃是一条原本十分热闹的街市,左右两边都是商铺,来往的行人本就很多。 再加上如今这二位本是位高权重的“肉食者”,竟是要当众火拼?这一时间自是吸引了无数人的前来观摩。 李然当然也听闻了消息,并第一时间也乔装打扮了一番,赶到了现场。 看着街道上一人一边的游楚与驷黑,李然不由得感叹起来: “哇塞,这难道就是爱情的力量啊?!” “伟大而光辉,深沉而壮烈!” “来吧,战吧!” 一向都是别人在看他在那表演,这回也终于是轮到他看别人的好戏了。 所以,这姿势一定要正确!只见他甚至是直接跃上了自家车舆的华盖之上,并盘膝而坐,手中还捧着一堆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干果。 而此时的大街上,游楚与驷黑已经四目相对了一盏茶的功夫。 按照惯例,任何打斗场面开始前都应该有一个开场白的。 所以,毫无疑问的,此次游楚与驷黑的打斗也本该是如此的流程。 只不过,他们的开场白却是有点令人有些忍俊不禁。 只听驷黑是先开口吼道: “游子南!今天老夫就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才叫真男人!” 游楚也不甘示弱的应声道: “好啊!既是个男人,便来砍我啊!” 两个大男人,当街说出这等奇奇怪怪的语言,着实令人止不住的想笑。 然后,两人这就开始表演了。 只见驷黑是抽出了短刃,竟以一种奇怪刁钻的角度朝游楚刺去。很显然,他当真也是练过一些的。 不过,他的武技似乎也只仅限于入门级的。 因为,他明明看到了对面游楚的手中拿着的是长柄的大戈,而他还是选择了先下手。 这分明就是不懂套路的群众演员才能干出来的蠢事。 没听说过一寸长一寸强么? 他这么着急忙慌的出手,这岂不是正中了游楚这种练家子的下怀? 果然,驷黑刚一出手,游楚亦是立马提戈横扫,约有两米长的戈就这么一摆,顿时在驷黑的胸前是划开了一道口子来。 亏得他是穿着甲胄的,要不然,这一横扫便足以让他是开膛破肚的了。 可是,驷黑还是不服啊。 他这刚一出手就差点挂彩,老脸都快丢完了,所以哪里肯退? 于是,他又欺身上前,想要在游楚身上也划出一道口子来了。 可谁知游楚眼疾手快,脚下步伐转动,长戈在胸前就这么一抡,竟又立时是挂在了驷黑的肩上。 因为驷黑肩膀上只套着一层皮甲带,所以倒也没甚伤害。 然而接下来,游楚猛的一使劲儿,长戈上的尖刺顿时就划破了驷黑的皮甲! “啊!” 驷黑痛声惨叫了一声。 当切切实实的刺痛传入大脑神经之时,什么颜面,什么羞辱,都被驷黑是转瞬间忘得是一干二净。 李然看得这一幕,又长叹了一口气,并转过头去,与身旁的鸮翼道: “比起叔孙大夫,这位子皙大夫可真是毫无骨气,难怪会被人说不像个男人,这可真是有根有据的啊。” 鸮翼当然也知道李然是在故意调侃,所以闻声当即是与李然是两相大笑起来。 “哈哈,属下也是原本还以为,这个子皙大夫可当真是豪情万丈的呢!没想到,到头来竟也还是个软骨头罢了。” “主公,像这样的人,主公要对付他,那还不是易如反掌?” 鸮翼或许是被胜利给有些冲昏了头脑,他的这一想法,显然是过于天真了。 所以,李然又是立刻摇了摇头,并告诉他: “不可大意!这种人,来硬得或许是真不行。但是玩阴的,他却也是十分在行的。” “还记得之前城中疠疾么?玩弄诡计,草菅人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暗箭伤人,那可一桩桩一件件,可都是他的拿手好戏啊。” 看着仍在原地捂着伤口惨叫的驷黑,李然不由是对他是更显鄙夷。 然而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确实是该收场了。 驷黑自知不敌游楚,眼下又受了重伤,一向惜命的他又岂能再与游楚火拼下去?所以,他当即就领着仆人是仓皇夺路而去。 而游楚,自是接受万众仰慕的目光,大摇大摆的是持戈而返。 李然见好戏即将落下帷幕,当即就卸了伪装,并领着鸮翼是又来到了子产的府邸。 子产听闻今日所发生之事,自是震惊不已! 公孙黑与公孙楚,两个堂堂公孙一辈的大夫,居然是为了一个女人当街火拼?这叫正常人能信?! “子明?这难道都是你谋划的?” 他不禁是向李然问道。 李然则点头应允道: “是的,不过……接下来便要看大夫您的了。”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也已经不是李然能够掌控得了的了。 接下来的,自是要子产出面来彻底解决这桩奇案了。 毕竟,这公家的丑态都已经被揭到这地步了,而且还弄伤了人。所以,无论是出于何种考虑,都该要有个说法才行。 子产不禁了然,这身上的病也是突然间就复原了大半,不禁笑道: “哈哈!好你个李子明!你看,此番你可又是替我郑国是立了大功啊!” 李然此时,又旋即是将鸮翼给推上前来,并直言此番其实都是鸮翼的谋划。 不是他的功劳,他自是不会去抢的。而且鸮翼跟随他多年,鸮翼立功,那自然也就等于是他李然立了功一样。 于是,在子产又重赏了鸮翼一番后,李然便是领着鸮翼离开了国氏府邸,并又去到罕虎府上,一同商议接下来的事情。 显然,现在已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第179章 公孙楚躺枪 翌日,郑国的朝议上 由于驷黑与游楚的这件风流韵事早已是传遍了郑邑的大街小巷。所以,如今满朝的卿大夫们自然也都知晓了此事。 “子皙大夫,为了一个女人受这般重伤,可是不值当啊?” “受伤倒是其次,子皙老兄此次当街失态,面颜可谓尽损啊!” “嘿,你们还别说,没想到子皙大夫竟还有这胆量啊,游楚可毕竟是行伍之人,可是手刃过蛮夷的!他竟是敢与游楚这等的猛人交手,实在是老当益壮,老当益壮啊!” 最后这“老当益壮”四个字一出口,满朝卿大夫均是再也忍不住,纷纷笑出了声。 说起来也真是,别人四五十岁的年纪,按理都应该对床笫之事不再做任何的念想了。可他驷黑倒好,不但是看上了人家徐吾氏的女子,而且还干出了这等的糗事。 “老当益壮”这四个字送给他,简直是再贴切不过的了。 听得满朝同僚如此的哄堂大笑,驷黑的那一张老脸顿时抽成了酱紫色。 其实他既已然负伤,本来今日的朝议他是可以不用前来参加的,更何况,本来也就没他什么事。 但是他不服啊!游楚昨日重伤于他,他当然要在公堂之上,向游氏的宗主——游吉,讨要一个说法的。 再者,在他驷黑的眼中,自己还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这郑国的朝议又怎么能少得了他呢?是的,一天都不能少,朝议上的所有事他必须要插一脚! 所以,他这才拖着伤体来了。但是听得一众同僚们暗地里的一通嘲讽,他这胸口就好比是吃了苍蝇一般。 当然,一旁的游吉见了,这心里其实也不是滋味。毕竟他知道明明就是驷黑这老家伙先故意挑的事。但是,受重伤的毕竟也是他,而且碍于驷黑的辈分是摆在那里的,他又能说什么呢? 于是,他只能以求助式的眼神望向了子产。 而此时的子产,显然较前几日相比,脸色确实是要好了许多。 那也是当然的,毕竟是人逢喜事精神爽嘛! 子产其实一早就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听得卿大夫们对驷黑的一通讽刺挖苦,心中也是暗爽极了。 不过表面上,他却仍然是波澜不惊,不动声色的看着这一切。 “哼,老夫前去见他游楚,原是本着友好沟通的态度,事先并不知道他居然是别有用心,居然要跟老夫玩命啊!老夫我这是因为猝不及防,所以才受了伤!若是不然,以老夫的本领,哪里会比这蛮夫差劲?” “你们这些人,道听途说也就罢了,竟还在此间是胡言乱语,当真可恶!” 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其实也算得是一种美德。 只不过,有时候却是成了一块遮羞布。 一向要面子的驷黑,又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所以,当即是反咬一口,顺带着将满朝的卿大夫也给臭了一顿。 卿大夫们听罢这话,当即不再笑出声来,但所有人的心里却也都是跟个明镜似的。 “友好沟通?所有的热心邑民可都看见了,就是你驷黑先动的手啊?” “打不过就硬找借口,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唉,大家又都不傻,何必呢?丢不丢人哟!” 对于驷黑的脾性,在场的众卿大夫那可是拿捏的相当清楚。 没本事就是没本事,抢个女人都抢不过,还好意思在这里是说三道四的,这不是啪啪打脸充胖子? 驷氏能出这样的奇才,也真是难能可贵了。 卿大夫们一阵腹诽,也不再多言。 这时,就轮到子产下场了。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无论是对于游氏一族,还是对驷氏一族,亦或者就公孙一辈的所有大夫而言,此事都该要有个说法才行。 只听子产慢慢起身,并淡然言道: “子皙大夫,你与子南都是各执一词,要说起来,此事也是无从判起。” “不过,子南他年纪比你要小,地位又比你低,所以,这主要罪责,的确是在子南身上!” 在这个任何事都要论资排辈的年代,谁的年龄大,谁的资格老,地位高,谁便能占优。 而驷黑之所以是敢与游楚拱火,很大程度上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反正无论最终结果如何,他驷黑其实都能倚老卖老的将责任推给游楚。 子产当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根本就没打算治驷黑的罪,直接一股脑将罪责都推给了游楚去。 只见子产此时又一步一步,走到了游楚的面前,将其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后。 游楚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责”是被搞的有点懵:有没有搞错,是他驷黑先动的手啊! 这叫啥?叫正当防卫啊喂!撑死撑死,顶多叫防卫过当吧? 但此时,子产显然并不想给他这个申辩的机会,所以是直接开腔言道: “众所周知,国家的大节共有五条,一是要畏君威,二是要听其政,三要尊其贵,四要事其年长,五是要养其亲,这五条都是可以用来治理一个国家的。” “而现在,在国都之内,你却私自动用武器,这就是不惧怕君威!触犯了国家的法度,这是不听从政令!子皙毕竟是上大夫,而你身为下大夫,却不肯屈就于他,这是不恭敬!与自己的堂兄大打出手,这是不亲养同宗的兄弟!” “这些有亏大节的事情,游楚你可是一条不落的全犯了,却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念在都是同宗一场,虽然你是有罪,但侨与众卿大夫也不忍就此杀你,就让你去到外邦反省吧!这样也可以不要再加重你的罪行了!” 游楚听罢,他自己其实也是心知肚明:好家伙,这是故意那我开刀了?这就把我给卖了? 他此时又往丰段的位置看去,他自是希望丰段在这时候能帮自己一把。 可谁知,丰段也是个老江湖了,这种时候,居然是独自一个人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了!好似这一切都跟他无关似的! 游楚见状,知道自己这下是真的要认栽了,两头都不准备拉他一把,那就算他再有理,他又如何去找谁说理呢? 事情既已经闹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还能指望谁呢? 于是,游楚只得是瘫软在地,叩首谢罪了。 …… 不过呢,这件事可还不算完。游楚之后虽是决定准备是出奔去往吴国“反省”。但是,在他临行前,子产却还想再利用他一把。 就在游楚临行之际,郑国上下一众卿大夫,除了驷黑外,其余众人亦是齐聚于郑邑郊外。 原来,是子产将他们唤来的,名义上乃是出于同宗之谊,去给游楚送行的。 待得游楚是与众人一一辞别,并与新妇徐吾氏一同是上了车舆,并渐渐的消失在了视线之外后。子产又回过头来,当着众人的面,是与游吉言道: “子太叔,对于此次子南一事,你有何看法?” 毕竟这事,除了游楚之外,明面上要说可能有第二个忿忿不平的,便只能是游吉了。所以,如果游吉都表示没意见,那子产这一回,便算是堵住了芸芸众口了。 但恰巧,要说是换做他人,子产可能还有些不放心的。但这事如今偏偏是出在自己死党游吉的身上。更何况,子产此番也是替他游氏一族除去了这么一个刺头。 所以对于这一出戏,子产自然也是极有信心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游吉听得子产专门是当众征询自己的意见,自是心领神会,不由是感激言道: “吉哪里敢有其他什么想法?游吉差点连自己都保全不了,又哪里能周全得了所有人呢?关于叔父的事,这本就属于国家的法度,并不属私事。游吉又哪里敢多说什么?” “更何况,子产大夫作出这样的决定,不也是为了我们郑国所作的长远打算吗?既然是有利于国家的就应该去办,游吉又哪里敢有什么疑惑呢?想当年,周公杀了管叔,放逐了蔡叔,难道是不爱他们吗?周公当年之所以这么做,不也是为了巩固王室的威信吗?” “所以,今天不要说是自己的叔父了。如果将来游吉是有什么罪责,也请大夫您像今天一样执行责罚!又何必是顾虑我游氏诸人的想法呢?” 这话说得实在是深得子产之心。 游吉之所以日后能够成为子产的接班人,也正因为他对于世道人心的清晰把握。 要知道游楚被驱逐这件事上,明面上是他游氏一族的糗事。但实际上呢?却独独是他游吉的幸事! 所以,此时的游吉当然知道子产这是在故意帮衬于他。而他的这番话一出口,便也是等同于是替子产堵住了这些个芸芸众口:我游氏一族上下,并没有因这事而埋怨于子产大夫,所以,你们到时候还能有什么闲话呢? 子产闻言,亦甚是欣慰。 “呵呵,子太叔果真是识得大体啊,有你这句话,侨便也就放心啦。” “那此事便到此为止了,诸位大夫便都请回了吧,日后都当是引以为戒,莫要再生出此等的事端来了!” 子产话音落下,众人便皆是急忙起身告退而去。 第180章 离间计 随着游楚与驷黑火拼事件落下帷幕,最终,游楚被逐,驷黑负伤,一切都好似已然是尘埃落定了。 这却让鸮翼是有些始料不及的。 他原本以为,此次事件,无论如何也应该会让驷黑是遭到重罚的。 毕竟,这一计从头到尾都是盘算着如何拿他开刀的。 可谁知道,最终子产却只处置了游楚,但并未动得驷黑分毫! 如今把这条大鱼给故意漏了,鸮翼哪里能想得明白? “主公,这事儿不对啊!为何子产大夫只处置了游楚,却是对子皙大夫的过失是不闻不问?那咱们的这一番谋划……岂不是白瞎了?” 鸮翼很是不明白,他觉得子产如此偏袒驷黑,显然是一种莫名的妥协绥靖。 殊不知,子产虽看似偏袒驷黑,但这其实是对驷黑最好的惩罚。 李然自是一眼就洞悉了其中的原委,当即笑着道: “呵呵,鸮翼啊。这看问题呢,可不能只看表面,不妨是再往深处想想?” “你看,此次驷黑与游楚火拼,两个公孙一辈的卿大夫,竟是为了一个女人当街斗殴,这是何等恶劣的影响?明面上,子产大夫虽只是处置了游楚,可实际上,在所有人的心目中,驷黑的形象便已经是彻底崩塌了!” “驷黑身为公孙一辈的长者,一个长者,如此不要脸面的当街去抢女人?公孙一辈卿大夫的脸面可都被他给丢尽了,所以,以后公孙一辈的大夫们,谁还会与他交好呢?” “所以,子产大夫虽没有处置他,也没有怪罪他,但其实上,这等于是令其自绝于朝堂之上!” 是啊,这就好比是最上乘的摔跤术。若要让对手摔得剧痛,最直接的方法就是让他从高处自己摔下去,不必去再花一丝的力气。 “但是,这却也只是其一。” 子产之所以没有怪罪于驷黑,显然也不止这一个原因。 于是,鸮翼又不由是继续问道: “哦?还有?” 只见李然依旧是笑着点头道: “那是自然的,这驷黑原本是与丰段大夫沆瀣一气的。而丰段此人,又疑心甚重。” “此番子产大夫并未怪罪于驷黑,鸮翼你可以想象一下,这叫丰段大夫又会是作何感想?” “他难道就不会起疑心?这驷黑或许是已经暗中投靠了子产大夫这边?所以,无论此事到底真相如何,这怀疑的种子,终归是在丰段的心中种下了。” “依照丰段丰伯石的秉性,日后定会疏远驷黑的。久而久之,驷黑也会对丰段产生别样的想法来。” “哎,鸮翼你的计策这一番谋略虽是巧妙,却终究还是有思虑不周之处啊,日后可还需得多学多看。” 话虽是如此说,但政治家们玩弄权谋的那些个套路,又哪里是鸮翼一个仆人能够学得来的呢? 可别看这只是一个颇为简单的处置方法,但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是颇有讲究的! 子产既然是执政多年的老江湖了,他又岂能不知,这对付政敌的最好方法,其实就是后世最为常用的兵家法则:瓦解,分割,歼灭? 所以,在歼灭对手之前,最好的办法并非是直接强杀对方,而是要将他们先给分割开来,而分割开来的最好方法,就是先瓦解他们的内在联系。 这也就是所谓的“离间”! 而这一招离间之计,虽是不太光鲜,可在当下这个节骨眼上,却是最为管用的! 鸮翼听到这里,已然是对子产的思虑深度佩服得是五体投地,也深感政治权谋之阴暗,更只觉得自己在子产,亦或是自己的主人面前,简直就如同是个三岁孩童罢了。 但见鸮翼是突然没了声响,李然知道他听得也是一知半解的。便又立即是笑着缓和道: “不过呢?鸮翼你也别太灰心了。此番运筹帷幄,能够促成此计者,就数你的功劳是最大的。” “明日我便已是吩咐了下去,日后我不在家的时候,便由你来全权负责族内的生意往来。” “不过,还是那句话,遇事切记冷静,要多看多学,知道吗?” 鸮翼毕竟是跟随了自己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可以说是他李然最信任的亲人也不为过。所以,若是只让他当个仆人,此绝非李然之所愿。 正如对孙武一般,李然对他们都是寄予着厚望。 “多谢主公!” 鸮翼闻言,知道这是李然对他极大的认可。而且他从此之后,便算得是堂堂正正的有了明确身份了。 而有了这一身份的鸮翼,也已是足以令他在郑邑之内内,扬眉吐气的了。 所以,他当即是叩首谢恩。 …… 又过得几日,郑国朝堂之上,果然就如同李然所说的那样,丰段渐渐的开始疏远起驷黑来了。 这其实不难理解,毕竟此次驷黑干的事实在太过于荒唐,任凭一个稍微有点脑子的人,只怕都不会是做出这样的蠢事来,这不是故意闹笑话给所有的人看嘛? 别说他驷黑这张脸是丢尽了,日后若是传到了别国的耳中,却还叫他们郑国的脸往哪儿搁呢? 所以,现在谁还跟驷黑这二货走得太近,那就等于是在给自己找不自在。 再者,也正如李然所分析的后半段,因为子产没有对驷黑的行为做出过多的批示,所以一向敏感的丰段自是嗅到了一丝异常。 而且,他也不得不怀疑,因为这毕竟是关系到他的全盘计划。若驷黑这二货当真是投靠了子产,那他又知道自己这么多的事情,一旦东窗事发起来,那他岂不就直接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了? 于是,他开始尽量疏远驷黑,想撇清他与驷黑之间的关系,以尽可能的保全自己。 不过,驷黑这家伙虽然靠不住了,但是驷家在朝堂上的态度,丰段却也并不想是就此放弃。所以,他转头就又去拜访了驷氏的现任宗主——驷带。 据说二人在驷府的一番攀谈,也是颇为投趣,而且似乎也是达成了某些共识。 只是,也不知这些个共识,究竟是对付子产的?还是对付他驷黑的? 所以,这件事最后让驷黑知道后,顿是感到自己是被抛弃了。 是丰段先背叛了他! 旋即,理所当然的,二人在朝堂上又为了些许鸡毛蒜皮的小事情而大吵了一架。 驷黑与丰段的这一顿不和,又直接是导致了二者的争锋相对,剑拔弩张。而驷黑那怒发冲冠的样子,感觉就差点没将殿上的房顶给掀翻过来。 这却也让参加朝议的卿大夫们那叫一个震惊。 原本一唱一和的二人,今日竟只为了一件芝麻绿豆的小事就如此反目。而且动静还闹腾得如此之大,简直像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一般。真是骇人听闻,同时又令人感到是莫名其妙。 而站在一旁却始终未出一言的子产,见得此状,脸上虽是云淡风轻,可是这心里却已是笑开了花似的。 “嗨,有子明辅佐,可真乃我郑国之福啊!” 得益于李然的美人计,子产再巧妙的施展了一番离间之计后,致使驷黑与丰段反目。这其中,最大的赢家自然是他子产了。 “吵吧,吵吧,若不就此发泄一番,你们二人又岂能顺遂如意啊?” 子产不由是深吸一口气来提神,而后走上前去。 他知道,属于他的时代正在悄然来临!而未来的郑国,也必将在他的治理下逐渐走向强盛! 历史使命感顿时涌上了子产的心间,一时竟也让他是豪情万丈。 第181章 丰段与驷黑的决裂 面对驷黑与丰段的互相猜忌,显然子产的目的已经达成。 而他此时,也正准备是要下场去“救火”了。 其实,与其说是“救火”,倒不如说等于是要把“火种”给保留下来,好让他们各自再多闷烧一会。 所以,有时候往往上前拉架的人,可未必都是按着好心。吃瓜的有之,拉偏架的有之,不嫌事大的当然也更多了。还有的,就是像子产如今这样是另有盘算的。 可谁知他正准备出声,驷黑竟是冷不丁蹦出来一句话,瞬间是彻底燃爆了全场来! “丰伯石!你莫不是真把自己当子产了不成?” “他可是执政卿,你却算个什么?” 这两句话自然是驷黑朝着丰段说的。 显然,驷黑是当场爆炸了! “你是什么打算难道我还不清楚?!但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德性!” “就你这般的偏私之人,也想高居我郑国的执政卿之位?白日做梦吧!” 在怼人这方面,驷黑可谓做到了极致,他甚至连自己往日的盟友,都毫不留情面,硬是狠狠的给他怼了一通。 而他这虽是一时爽了,可把这个事情也给捅破了!显然,此言一出,朝堂上的所有卿大夫都直接原地愣住了。 “我……这驷黑是妥妥的要和伯石彻底决裂了啊!” “子皙大夫这回是来真的了!” “完了完了!变天了!要变天了啊!” 这种事,虽然大家暗地里都知道,可是如同这般明目张胆的拿到台面上来说,可还是头一回。 互相拆台,按理也该有个度数。但驷黑这家伙,显然是全然不懂得什么叫做分寸! 不过,这倒也是极为符合他的这一人设的。 为什么这样说呢?因为当年,他也是这么怼伯有的! 伯有又是何许人也?此人乃良氏,名宵,字伯有。此人当年与子产一样,也是郑国当时的执政卿。不过,此人的性格与子产是恰恰相反,极为的飞扬跋扈,不可一世的。 而当年,当驷黑还是一名下大夫的时候,便是与贵为执政卿的伯有交恶。并也是像今日这般的冲动,也是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竟是直接导致了良家与驷家之间彻底决裂,乃至最后火拼了起来! 亏得当时良宵的为人也确实是太过于飞扬跋扈了,以致于郑国大多数卿大夫反倒是更为同情当时的驷氏,所以最终是以伯有兵变失败,且他自己是在羊肆内被暗杀而告终。 而驷黑,却只因凭借着这些莫名其妙的功劳,便晋升成为了上大夫。 不过,后世有句话,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这驷黑当年就是因为这一时冲动,而给他当上了上大夫。不过,如今的他,究竟还能不能有如此好运,这可就难说了。 话再说回现在,子产见得这驷黑此时竟是给他送得这样一份大礼!这是他万万也没有想到的! 他知道,机会来了。 “哎呀呀!子皙大夫息怒啊,息怒!伯石他如何会有这般的心思?子皙大夫可切莫乱说呀?” 前面说了,子产这一拉架,显然也不是为了劝和的,到更像是上前故意挑事的。 驷黑见状又如何不懂?所以,更是壮起了十二分的胆量,立马是继续嘴炮道: “哼!此事在郑邑城中又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老夫便是看不过他这得寸进尺的嘴脸罢了!” “子产你恭敬为民,操持国政,是何等的大公?他伯石又何德何能是与你相提并论?” 这驷黑,摆明了是向子产示好来了! 子产闻声,却立时大笑道: “啊呀呀,子皙大夫谬赞了。” “侨不过是秉着一颗公心罢了,至于德行嘛,侨又如何敢与伯石大夫比较啊?”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并趁此机会,他还顺便是恶心了一把丰段。 而此时的丰段听到这话,心里早已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已了。 他也没想到,这驷黑居然真会把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情给一语戳破。他这一时简直是尴尬得头皮发麻。 他清楚,驷黑知道自己太多的事了。所以,一旦驷黑当真倒向了子产,那他丰氏一族可就真的要完了。 于是,他赶紧是上前澄清道: “段何曾是有过此等卑鄙的想法?!子皙你可不要在此含血喷人,污蔑于我!” “子产啊,段虽与你多有政见不合,但那也是一心为公的。绝不至于会生出如此歹毒的想法,您既是身为执政卿,可千万要明查呀!” 这时候,他是决计不能再与子产硬碰硬的了,现在的子产若是就此事深究下去,他们便只得是坐以待毙了。 所以,他很识时务的直接向子产服软了。 这时候不服软,难道他丰段还真要交代在这里不成? 所以,此时的丰段,便开始是尽捡好听的说了。至于此前他与子产的恩恩怨怨,他哪还管得了这么多? 倒是子产,在这种顺风局里,可真是越玩越顺手,于是旋即应声回道: “嗯,伯石且放宽心,大家都是同宗兄弟,自当应该是多多帮衬才是,又何言彼此呢?” “诸位说说,是也不是?” 随着子产亲自下场打圆场,众卿又哪敢不从?于是纷纷是上前附会。而这场闹剧就在众人的劝和声中暂时偃旗息鼓了。 而卿大夫们虽然卖了子产一个面子,并没有就此事是过多的讨论,但大家心里都清楚: 自今日起,子产在郑国的位置,稳了! …… 朝堂上的消息,很快便传到李然的耳朵里。 听闻了此事的李然,当即是对驷黑的反水表达了不同的看法。 “这难道不是驷黑气昏了头,意欲与丰段决裂的开始么?” 忙完一阵子的孙武,也终于是得空回到祭氏家宅,恰好也是听闻了此事,当即如是问道。 而李然却看了看他,并笑着回道: “可千万别小看了这个驷黑,他可也是个千年老狐狸,聪明着呢。” “他虽然面上与丰段争吵不休,甚至将不该拿到台面上的话拿出来说了。然而实际上呢?其实也不乏是有着借此警告丰段的意思。” “警告?不知先生此言又是何意?” 孙武依旧是不太明白了,毕竟政治博弈这种弯弯绕绕的,实在是太过繁杂了。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他如此公然的与丰段决裂,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真的会与丰段分道扬镳,可实际上他们之间利益牵扯甚深,又岂会是一两句话就能掰扯清楚的?” “他之所以如此做,一方面固然是秉性使然。可是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警告丰段,今天他能把丰段意欲将子产取而代之的这种众所周知之事给揭开,那明日他就有可能会将丰段更多见不得人的事给抖搂出来,大不了最后一起是鱼死网破。” “他这样做的意思,不外乎就是在告诉丰段,他知道丰段之事甚多,要丰段自己掂量掂量谁的分量更重,不要再去想方设法的去动他侄子驷带的脑筋。这个驷家,还是要他驷黑说了才算。” “此人对驷氏宗主之位一直是讳莫如深,又如何能够忍得了自己的侄子驷带与自己一样,投入到丰段的阵营内,并要将自己在其中的位置是给取而代之呢?” 正如李然所言,驷黑在某些方面,比如“斗殴”方面,的确是个门外汉。 可是在权谋诡计这方面,驷黑毕竟也是老江湖了,倒也算不得太蠢。 眼见情势不对,他便用看似如此尖锐的办法来挽回颓势。可以说此乃奇招,即便是李然,也未曾想到他竟会有如此一手。 当然,对于子产而言,他的处置方式也是足够睿智,他并未就此事大张旗鼓的倒逼,反而是选择了去打了圆场,让他二人暂时是偃旗息鼓,让朝堂能够得以稳定下来。 就大局观而言,子产也是顶尖的。 “但是,那丰段会就这么轻易的相信么?” 孙武依旧是觉得,今日驷黑的这一招也实在是太过尖锐了,很难再让丰段相信他仍旧是站在他自己这一边的。 而这一个问题,即便是李然再料事如神,但他毕竟也不是丰段肚里的蛔虫,他又何从知晓呢? “且勿论丰段究竟信不信,总之怀疑的种子一经种下,便是会自己生根发芽的。” “若所料不差,我觉得要不了多久,丰段便应该会有所行动了。” “行动?” 孙武闻言,不禁又是一顿皱眉。 第182章 驷带来访 正如李然所说的“要不了多久”,的确是没让人等多久,只三天而已,丰段便是坐不住了。 而出人意料的是,他没有去找子产,也没有去找驷黑,而是径直派人找到了李然! 显而易见的,丰段其实非常清楚,这一切的蹊跷事件看似偶然,实则都是人为的。而躲在事件背后的,不是别人,正是他李然! 而来找李然,正是丰段最近一直意欲拉拢交好的郑国正六卿之一,驷氏宗主——驷带。(驷带:字子上) 当然,丰段此次派驷带前来,可不是为了寻仇算账的。恰恰相反,他们乃是为了和解而来。 其实,这是可以理解的。如今自己的死党,驷黑可谓已是“身败名裂”,而另一个游楚,则是被驱逐出了郑国。在目前这种情势下,丰段的羽翼可谓是受了重创。 为今之计,若想继续在郑国朝堂之上站稳脚跟,那就必须与子产和解才行。 所谓大丈夫能屈能伸,但其实呢?对于小人而言又何尝不是如此? 毕竟,谁都看得出来,一旦子产果真是大肆利用“驷黑”来大做文章,虽不至于令其直接垮台,但疲于应付那是一定的。 当然,李然心里也很清楚,丰段此举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他与子产的宿怨由来已久,一向老奸巨猾的丰段又岂会当真与子产和解呢? 不过,别人既然是客客气气的寻上门来了,那怎么说也得面子上过得去才行。 于是,他依旧是热情的接待了驷带,再怎么说人家好歹也是个一宗之主,郑国的六正卿之一,身份上可还是比自己高出好几个段位了。所以,这点面子终究还是要给的。 在正厅内坐下后,驷带这才与李然言道: “子明来郑邑已经是一年有余了,带今日才登门拜访,实属惭愧,还望子明是多多体谅啊。” 这话说的虽是客套,可语气却仍然显得十分的傲慢。 他堂堂一宗之主,又有什么道理去拜访一个从鲁国来的逃难者? 即便李然而今已经成为祭氏的女婿,又担任了郑国的行人。可若不是应了丰段的要求,只怕他仍是不会登门拜访李然的。 毕竟身份和地位摆在那里。 李然对此也是心知肚明。 “上卿这是哪里的话,李然不曾登门拜见上卿,今日却反要劳烦上卿,此实乃然之失敬也。还望子上大夫海涵才是。” 言罢,李然起身后又躬身一揖,显得十分的诚恳。 驷带急忙做了个托起的手势,并在脸上带着笑意言道: “子明客气了,而今你我同朝为卿,又何须这般?” 这话,便是为刚才所言圆场了。 如此,双方这才算是坐定下来。 “却不知大夫今日前来,是所为何事?” 李然也不啰嗦,直接开口问道。 “唉,倒也无有其他,想必子明也已知道近日朝堂之上所发生之事。” “子皙大夫与伯石大夫二人失和,众大夫们皆是惴惴不安。如今,虢地之会是刚刚过去,楚国在南边又如虎在邻一般,若我郑国朝堂此刻分崩析理,岂不是等于给了那楚人机会?” 不同于战争求和,政敌求和的委婉之处就在于无论用何种借口提出和解,都可以嫁接到整個国家的安危之上。 驷带此言,显然是丰段让他来代为转达的,但这句话,未免显得是有些用心险恶了。 这话的潜台词一共有两层:一来乃是表明他丰段并不是怕了,他又怎么会怕呢?他这是担心给了楚国可趁之机,所以这才愿意与子产大夫和解的。 当然,特意提及楚国的另一层含义:对了,可别忘记了他丰段的身份!楚国的令尹王子围,那可是我女婿! 李然心中了然,可面上却仍是波澜不惊。只听他是淡然回道: “此事然确有耳闻。” “只是未曾想到子皙大夫素日里与伯石大夫那等交好,而今翻脸之后却也是这般决绝。” “不过,子上大夫想来也知道的,然在朝内不过是一介行人,于此事,只怕也是帮不上什么忙呀。” 想他李然出手帮忙,哪有这么容易? 当初驷黑与丰段暗中投毒,制造郑邑疠疾之祸时,他们怎么就未曾想到今日会有向子产求饶和解的时候? 此时两人反目,你丰段这才醒过来?未免也太迟了些吧? 再说了,你丰段拿王子围来唬谁啊?王子围是什么样的为人,我李然难道不比你清楚? 如今楚国王子围是刚刚当上盟主,这瘾都还没过完呢,他会为你丰段这样的人再来问罪郑国?想多了吧? “子明谦虚了。” “你在郑邑何等的分量,明眼人可都能看得出来,咱们今日明人不说暗话,带既然找上了门来了,那便是寄希望于子明能够从旁相助,还请子明是万莫推辞。” 驷带似乎并不明白李然的潜台词,只是觉得李然乃是在在那象征性的谦辞。 李然旋即面露“为难”之色。 “那……大夫究竟是想让李然做些什么呢?” 李然再试探性的如是问道。 驷带闻声,当即竟以为李然此言已代表他是答应了下来,兴奋之色于眼中一闪而过,并是正色道: “此时正值多事之秋,伯石大夫不愿与子皙大夫分庭抗礼,更不愿与子产大夫为敌。” “故本卿希望子明能够从中斡旋,向子产大夫提议,现下朝堂之上的六卿顺序,可通过盟会誓告的方式给定下排位。” “以免得总有旁人在那造谣毁谤,说伯石大夫是欲将子产大夫取而代之。” 终于是聊到了正题。 所谓的誓告,就是在祭祀天地,亦或是祖先之时,于誓言之上,说列各卿大夫的名字,排位靠前者即意味着相对更是位高权重。 由于这“誓言”是要上达天,下及地的,所以等同于是将座次排名向天地神明都宣读了一遍一样。变相的强化了座次排名的合法地位。 这的确是一种解决卿大夫争权夺利的好办法。而这方法若是放在以前,也的确是能够解决实际问题的。 但这种方式,在如今看来却是明显缺乏约束力了。 毕竟时代不同了。 在这战乱频发的年代,即便是诸国的盟会,都已很难对全天下的诸侯起到一定的约束力,又何况一个国家内几个卿大夫的盟会誓言呢? “哦?此乃伯石大夫的意思?” 李然再度试探性的问道。 驷带不禁又点了点头,并郑重道: “伯石大夫也知道子产大夫如今定是疑他怀有二心的,故此希望通过这种方式来使子产大夫相信他丰伯石的为国之心,以及对子产的执政卿之位是绝无想法的。” “虽说,伯石大夫在朝堂之上与子产大夫政见多有不和,但想必子明也知道的,一国的上卿若都是只持着同样的政见,那么对于这个国家而言,也绝非幸事啊。” “所以,还请子明能够从中斡旋,以解他们两家之近忧。” 很明显,驷带既是得了丰段的好处,那自是要为丰段说话的。 而对于子产新政的百般阻挠,也被驷带给里里外外给粉饰一番,说得也是有鼻子有脸,一时还真叫人无法反驳。 而他最后这句,“以解两家之忧”,也显然是存在一定的暗示。 丰段担心子产会对他动手,难道子产就不担心丰段在暗中反他? 所以,驷带此言,便是在暗示李然,通过盟会誓言的方式来解决目下的争端,或许乃是如今最为合适的办法,也是最为稳妥的办法。 “原来竟是这样。” “伯石大夫如此深明大义,实在是叫人敬佩!” “可,然只怕是有心无力啊。” 李然面色一顿,紧接着又是一叹,无奈之色顿时跃然脸上,并于心中暗道: “丰段是何其精明之人,既然是让我李然出手帮忙,怎么可能会没有说法呢?” 心中一边如此想着,李然眼角的余光却是又瞥了一眼驷带。 果然,驷带心领神会,不急不慢,反而脸上是呈现出淡淡的笑意来。 丰段与李然素无往来,今日平白无故的找李然帮忙,难道是打算空手套白狼? 这种买卖他丰段自然愿意,但李然呢?这么浅显的道理,丰段这样的老江湖,又岂能不懂呢? 所以,此番派驷带前来,除了是要李然帮忙以外,丰段必然还是带了其他话来的。 很显然,李然这是想要试探更多。 第183章 谈判的价码 政治博弈中,从不存在绝对的事情。 后世的伟大政治家丘吉尔有句名言:世界上没有永恒的敌人,也没有永恒的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 这句话,对于春秋时代的君子而言,或许并不是那么正确。不过,对于任何时代的小人而言,这句话都可谓是至理名言。 特别是对于丰段这样的政治家而言,一切的政治上的事情都是可以量化的。 所以,这其中丰段所需要真正需要考虑的,便只有一条:当你向你的政敌示好之际,对于双方的有利的条件是什么?而后,你所能给出的最大的让步又是多少? 在李然这边,显然丰段就是这样做考量的。 “呵呵,子明且放宽心,伯石大夫已有言在先。倘若子明肯出手相助,此事之后,在我郑国朝堂之上,必有你李子明的一席之地!” 权力,或者说,郑国朝堂之上的卿权。 这个筹码经驷带的嘴一说出来,李然顿时感到此次丰段真可谓是下了血本的。 要知道,在丰段与子产的政治博弈当中,谁在郑国朝堂之上的势力大,谁的话语权可能就会相对更大。 现在丰段公然答应是要将李然捧上大夫的位置,那岂不意味着除了他丰段的阵营,还有子产的阵营外,又会平白无故的多出一个第三方的势力来? “哦?” 李然故作惊诧,不敢相信。 驷带见状,却又是淡淡一笑,并不以为意的继续言道: “呵呵,不过是些许小事罢了,本就不足挂齿。” “此事之于伯石大夫而言,都是为了郑国之安宁着想。子明既深受子产大夫倚重,如今更得了伯石大夫首肯,那此事定可水到渠成!子明的未来也定是前途无限啊!” 是的,这便是丰段大夫的全局盘算:先许给李然以大夫之位,改善与李然之间的关系。顺便好让他先替自己与子产之间斡旋调停一番。待日后,李然成了大夫后,再伺机从旁拉拢。 “李然本一闲散之人,能得伯石大夫如此的赏识,实是受宠若惊!” “还请大夫转告伯石大夫,李然此番必当竭心尽力!”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李然自是准备顺势而为。 驷带闻言大喜过望,并是直笑道: “好!有子明此言,本卿便可放心了。” “那本卿这就前去禀明伯石大夫,静候子明佳音了!” 条件已经谈妥,问题也得以解决,驷带自是要走了。 而当他离开以后,孙武这才从隔壁的屋内转进来,见得李然脸上挂着的笑意,不由皱眉。 “先生!你不会当真是打算助丰段一臂之力吧?” 当初郑邑疠行之时,孙武可是亲眼见识过此人的歹毒的。 如此草菅人命,如此阴险狠毒之人,本应该是人人都得而诛之的,而现下的李然,却非但不趁热打铁,以成全功。而且,居然还应允下来要帮他,这自是令孙武感到疑惑不解。 “帮,为什么不帮?” “如此大好的机会,若是错过那可就再也没有咯!”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竟是伸了个懒腰,显得一脸轻松的模样。 “机会?” “先生此言,却是何意?” …… 次日,李然便来到子产府邸,告知丰段意欲举办会盟誓言,确定六卿座序之事。 “嗐!此乃缓兵之计,如此浅显的道理,子明你如何能看不出来?” 子产听罢,当即道出了丰段的真正目的。 “待得此次子皙反目之事一过,他便会立刻卷土重来的。” 此次借着驷黑与丰段反目的契机,原本是一个惩治丰段的好机会。 若是依了丰段的盘算,那便等同于是放虎归山一般,这对子产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大夫不必着急,然以为此事尚有可为之机!” 李然依旧是面不改色的笑着应道。 子产闻声亦是一怔,并有些纳闷的看着李然道: “可为之机?” 只见李然缓缓点头,而后又慢条斯理的缓缓言道: “丰段此举,确是缓兵之计无疑。不过,既是按序排位,便定然是有人去得,有人去不得的。” “若能借此机会趁机继续扩大驷黑与丰段之间的裂隙……” 显然,驷黑现在虽然已经与丰段反目,两人之间的关系也是急转直下,但是终究还没到要彻底决裂的地步。 若此时能够再加把劲,把这個裂痕给彻底扯开,让丰段彻底放弃驷黑,那便等同于是让丰段自折一臂! 而这,便是李然的将计就计。 子产闻声,并是捋着胡须细细的又思考了一番,却仍是觉得有些不妥。 “即便如此,又有何用呢?丰段的势力仍旧顽固,这对于丰段而言,也是无关痛痒的。” 驷黑的反水,虽说能给丰段造成一些麻烦,但也就仅限于如今这般了。 而这对本就有着强大勋贵人脉基础的丰段而言,似乎也并不能就此撼动其强大的根基。 所以,若只是如今这般,从表面上瓦解驷黑与丰段之间的关系,这对目前子产新政的推行而言,似乎也不会起到太大的作用。 “大夫莫急,这只是然同意其盟誓的第一个原因。” “至于这第二个原因嘛,待得大夫参与了盟会,届时自然便能知晓。” 李然故意卖了个关子,并未将计划一一说明。 子产也知道李然素来是智计无双,而且对他的品行也是绝对信得过的。所以,见得他信心满满的样子,当即也不再多问便答应了下来。 更何况,就子产而言,若此时能稍稍缓解一下他与以丰段为首的守旧派的关系,让新政能够得以安稳的推行下去,倒也的确是没有什么不好的。 既然得到了子产首肯,李然旋即便是安排了下去。 两个派系的阵营,第一次要以这样的方式举行盟会。那盟会地点的选择就需要有一番讲究,既不能偏向守旧一派,也不能偏向改革一派。 于是,经过认真的思考后,李然决定是将盟会地点就选在自家的庄园之中,也就是那个有着李然亲自设计搭建的高尔夫庄园。 另外,如今又正值薰花开放的时节,所以,最讲究要将气氛烘托到位的李然,特定又命人搜来了许多的薰花,并将会盟之地是装扮了一番,将其改建成了一个布满了薰花的花苑。 当然,要说这些个采摘薰花的事情,祭乐自然是最为乐此不疲的。 第184、185章 熏隧盟会 从祭氏庄园往西,天然的长着一大片薰花。如今时值薰花绽放的季节,偌大一片,好似紫色汪洋一般,随风浮动。 听闻李然为筹备此次六卿誓盟,能够烘托点雅致的气氛,特意是命人前去要采摘些薰花来装点一番。 祭乐听闻了此事,自是最为自告奋勇的了。 于是,也不顾李然此前是早有安排,二话不说便是硬拉着李然要去采摘,其兴致盎然的模样,简直像极了李然第一次在曲阜见到她时的模样。 “哇!好美啊!” 来到薰花地,引入眼帘的是满目的薰花。虽说,这一处所在,她本是虽早有所耳闻,可如今亲眼一见却还是忍不住要惊叹一声。 紫色汪洋在斜阳余晖下显得格外的动人,一层又一层的花朵仿佛一层层紫色的地毯,给大地最以温馨的装饰,使人不由自主的便能感受到置身其中的轻松与畅快。 祭乐一阵风野似的奔入薰花草地,轻盈灵巧的她便似一只蝴蝶,在无数一片花海中翩然起舞。 饶是李然,一时间也看得痴了。 “花的确很美,可与她想比,却也是要黯然失色……” 这种感觉,便好似李然第一次在曲阜的别院内,借着月光的辉映下所看到祭乐时的那种感觉。 心神好似在一瞬间被牵引着,久久无法再回过神来。 愣了好一阵,李然这才俯身采摘起花来,并先编织了一个花环,亲手给祭乐带上。 “夫君,乐儿好看嘛?” 祭乐头戴着花环,在李然身前又转了两圈,黄色的裳裙与紫色的花海相映成趣。 “当然了,乐儿乃是这世上最好看的!” 李然不吝溢美之词,脸上的笑容也随之绽放。 常言道,情人眼中出西施,遑论祭乐如何打扮,在李然眼中都是最美的。 祭乐闻声,当即掩嘴偷笑,又在花海之中是一阵起舞。 待得祭乐舞毕,这才坐回到李然身旁,将脑袋枕在李然肩头,手中拿着一束薰花。 清幽的香味在两人鼻尖萦绕,微醺的山风从远处徐徐而来,斜阳沉沦,晚鸦归巢,四下一片静谧。 “累了吧?” 李然抚摸着她的发丝,柔声问道。 “不累,今日能与跟夫君出游,又如何能叫累?若是出游都嫌累的话,那夫君以后哪里还敢再带乐儿出来?” 祭乐此言一出,俏皮的秀脸顿时又是一阵绯红。 李然闻言,也是不由得一下子笑出了声,并是轻轻搂着她的肩头,并将其头部慢慢枕在了自己的腿上,并细声言道: “此间只我们两人,勿需如此害羞。” “为夫可还指望夫人能生出两个大胖小子呢。” 两人成亲已经一年有余,但祭乐的肚子却始终不见反应,饶是祭先也是十分的莫名,私底下曾询问过李然,是不是他们不想要孩子。 而李然的回答自是十分的简洁,他此时的确是未有打算的。话虽是如此敷衍,但其实呢?李然这一年来,与祭乐一直是聚少离多的。 一会会去了卫国,一会会去了晋国,一会会又去了虢地参加会盟。即便是待在郑国的这一段时日,那也是根本顾及不上这些。 而祭先也知李然如今是大忙人一个,再说得这些也只会是给他徒增压力,所以当即对此也就不再多言了。 “哼,谁说要生大胖小子?我偏要生闺女!” 祭乐小嘴一嘟,立马将琼鼻翘了起来。 “那可千万别,千万别生闺女。” “都说子随父,女随母,若当真生个随你的闺女,我岂不是吃了大亏?使不得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李然吓得急忙摆手,惶恐之色一时跃然脸上。 而听的这话的祭乐,也是顿时不乐意了,一把抓住李然的胳膊质问道: “随我怎么了?随我难道不好嘛?!” 瞧见夫人发怒在即,李然当即仓皇而逃,一边跑一边大喊道: “啊!夫人饶命!是小的失言了!是小的失言啦!” “停下!你非得说清楚不可!” 花海之中,二人竞相追逐着,嬉戏着…… 好一派快乐的景象。 …… 盟誓现场被薰花这么一装扮,果然是添了几分雅致。 而待得一切就绪后,李然便又特地给这此处花苑是取了个极为雅致的名字——薰隧。 而这一场事关郑国内政格局的盟会,也就理所当然的被称之为——薰隧之盟。 又过得几日,盟誓的日子终于是到了。 罕虎,子产,丰段,印段,游吉,驷带这六名郑国正卿陆陆续续的前往熏隧会盟,并准备一同商议排位顺序,以正朝堂之上的尊卑大小。 李然身为主人家,自是要热情接待他们六位的。 而当六人都到齐以后,李然又忽然偷偷是给鸮翼使了个眼神。 鸮翼会意,当即就从中开溜了出去。 由于此间庄园至郑邑还需一段时间,所以李然便借今日天色已晚为由,提议可于明日再行会盟誓告。 而六位上卿也都是客随主便,自然满口答应。且在李然的陪同下,一起到了高尔夫球场中,是观摩学习起了高尔夫球来…… 而溜出去的鸮翼则是一刻不敢停歇,一路快马加鞭,星夜兼程的赶回了郑邑。 翌日,当驷黑竟是突然得知,那六位正卿如今正在城外熏隧会盟!顿时不由勃然大怒: “好啊!好啊!” “竟是独独要瞒着老夫?这分明是故意要将老夫给孤立起来啊!” “可恶!实是可恶!” 驷黑本就不是郑国正卿,他之所以能在郑国朝堂之上指手画脚,乃是看在他辈分高且又立有绵薄之功的份上。 而罕虎,子产这些正卿对此的绥靖态度,又恰恰给他造成了一种自己本来就是正卿的错觉。 所以,此次其余六卿要甩开他来确立班次座位,那显然是不想承认他驷黑的正卿之位!那日后,郑国朝堂之上也自然就再无他驷黑说话的份儿了。 一向跋扈惯了的驷黑,又哪里能忍得了这个? “老夫参与朝政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这六个窃国之贼!竟是要卸磨杀驴啊!混蛋!” 越想越气的驷黑当即是一不做,二不休,亦是快马6出城,也如一阵风野似的直直驰往熏隧而去。 原本若是坐车舆,需两个时辰的路程,驷黑居然只快马狂奔了半个时辰就赶到了! 此时已是逼近黄昏,而六卿的会盟也已然进入了尾声。 然而驷黑的突然闯入,立时是给这一场盟会,又蒙上了一层阴影。 “咦?世叔?你怎么来了?” 此时毕竟不是在朝堂之上,所以,罕虎称呼驷黑的称谓,当然还是得遵照辈分来。 “哼!” “你们六个,今日这是何意?莫不是看不起驷某?” “驷某当年平定伯有之乱的时候,好歹也是立过大功的!况且,老夫本就是驷氏的长辈。尔等在此偷偷盟誓,却是要将我这长者给排除在外!怎么?这是准备翻脸不认人了吗?” 驷黑气愤不已,这话说得自然也是相当难听。 在场的六人中,无论罕虎还是子产,亦或者是游吉,驷带,其实都是名正言顺的郑国正卿。而即便是游吉,驷带这样的小辈,那好歹也是一宗之主。 听得驷黑如此言语,六位正卿均是感到不忿,想要反驳,却又不知该究竟是如何开口。所以,一时也是脸黑不已。 “世叔何出此言,今日我们六人齐聚于此,实乃是为了……” “别说了!老夫也管不了那许多,今日无论如何,定要将老夫的名字写进盟书之中!” 不待罕虎把话说完,驷黑便是直接摆手将其打断,态度之强硬,可见一斑。 子产也万万没想到,驷黑竟会在这时候突然闯入,一时间也是颇为为难。 而此时,比他更焦灼的乃是丰段,因为,他原本就打算是将驷黑排除在外,日后好慢慢的清理门户。 可没想到,驷黑如今非但是突然强行闯入,而且还强行要求将自己的名字写入誓书之中。 听到这话,丰段也不由是只觉得一时头大。 第185章反倒是好事? 驷黑的突然闯入,使得原本气氛就有些莫名的熏隧盟会,立时变得是更加的尴尬。 面对驷黑的强行介入,饶是罕虎与子产也是无奈。 他们当然不希望驷黑再位列正卿,然而如今面对驷黑的胡乱闹腾,他们中的任何一方,又都不愿意是由自己来出面制止此事! 毕竟如果现在谁出面去阻止他,那就等同于是触了他的逆鳞了。那到头来,等于是把他往敌方阵营去推。 这种就属于是妥妥的吃力不讨好,还可能惹一身骚。 而在一旁作书铭记的太史,此刻也已经是满头大汗,不禁暗想: 你们倒是谁给拿个主意啊喂!你们都闷声不响的,叫我一个写史的怎么办?! 太史的担忧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的确,他又哪里知道到底该不该将驷黑的名字写入盟书之中呢?所以,一时也只得是抬眼望向罕虎。 罕虎自然也是头疼不已,心道: 这家伙可当真是不要颜面了啊! 罕虎的面色也是一片黢黑,但碍于当下的形势,他又哪敢发作,也只得是闭口不言。 而一旁的子产与丰段更是无话可说。 于是,原本的六卿排位,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最终变成了七卿。 而根据排序,第一首卿自是当国罕虎,接着乃是执政子产。 下面依次乃是: 丰段 印段 游吉 驷带 以及强行闯入的——驷黑。 待得盟会刚一结束,其他众卿都禁不住这尴尬的气氛,于是,急急忙忙的就赶紧告辞离开了。唯有子产是单独留了下来。 看着盟书上驷黑的名字,子产心里那气就不打一处来。 “哎!子明啊,你此举着实不妥啊!” 他已经猜到了,驷黑之所以会突然闯入,肯定是李然在私底下去通风报信的。 “原本一个丰段在正卿的位置上便已经令本卿头疼了,而今这驷黑又晋得正卿之位,万一他再与丰段那厮串通勾连,那岂不等于将我们此前所布的大好局面全都给破了?” “非但如此,今日这驷黑得以顺遂如意,那日后想来也只会是更加的跋扈。此贼又素来最喜哗众取宠,届时若再是明目张胆的于庙堂上与本卿针锋相对,却叫本卿该如何是好?子明啊子明!你这岂不故意是给本卿寻了大麻烦来啊?” 子产越说越气,一边说着,一边是一阵摇头,显然对李然的这个安排非常的不满。 然而,李然听得子产的抱怨,却依旧是笑脸相迎,并是贺道: “呵呵,恭喜大夫,贺喜大夫。” “日后大夫便可全力施展新政,可再无任何阻碍了!”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是朝着子产躬身而揖,那正儿八经的模样,倒也不像是在演戏。 “这……” “子明你这是何意?难不成现如今多了一个驷黑,于我们而言反倒是件好事不成?” 子产不明就里,当即诧异不已的问道。 李然闻声,不禁一阵点头,而后又缓缓道: “请大夫试想一下,驷黑与游楚原本就都是丰段的死党,三人沆瀣一气,狼狈为奸。” “但是,此番驷黑在朝堂上反对丰段,却白白得了个正卿的位置,而游楚与驷黑作对,却反而被流放去了吴国,这显然对于其余丰段的死党而言,可都是一个不大不小的警告!” “有驷黑这样一面旗帜立在那里,那丰段的死党就只会更加与丰段是离心离德了。” “那么,理所当然的,大夫的新政也就自然能较为顺遂的推行下去,只要新政推行得当,让上至公卿,下至黎民,所有人都能捞到好处,那么到时候,自然就能将所有的反对声音都给闭上。” “至于驷黑,此人本就无甚远见,他对自己现如今所身处的危险也都是熟视无睹的。像他这样的僭越行为,最终只会给他自己带来灾难罢了。大夫又何必是要害怕这样的人呢?” “而且像他这样的人,之前‘伯有之乱’就有他的份,这次‘娶妻风波’和‘七子之盟’也都有他的份。像这样的人没受惩罚,却反而莫名得了‘正卿’的位置,这种人在然看来就如同冢中枯骨而已,根本不足为虑!” “至于现阶段,对他亦是不足为惧。驷黑此人本来就很贪利,大夫不如就顺水推舟,将褚师的位置安排给他儿子。(褚师:掌管市场税收的官员)尽量让他能多得些好处,若如此,眼下此人就不会再有出什么大动静了。待日后他自取灭亡之时,便顺时而动,将其处理掉也就是了。” 之前,李然在与子产商议薰隧之盟的时候,只告诉过他这其中的一个较为粗浅的缘故。 而现下所说的,便是这所谓的第二个缘由。 驷黑反对丰段,反而得到了正卿的位置。而没有反对丰段的游楚,却被流放到了吴国。 这其中差别,便是瞎子也看得出来。 这对丰段的其他同党而言,难道不是一个警示? 如今有了这样的警示效应,那日后子产推行新政,就算丰段再要反对,但那些原本跟随他的大夫们,又还能剩下几人与他是同心同德的? 听得此言,子产顿时是恍然大悟! 他没想到,李然这一招妙手,原来竟直接是给丰段将了一军。 “好计策!原来如此!确是本卿糊涂了,是本卿糊涂了啊!” “嗯……有理,着实有理!” “此番驷黑上位,游楚出奔,便足以是给那些个反对本卿新政的人立一个榜样!若是他们还要反对本卿的新政,而意欲与那丰段继续沆瀣一气,那游楚便是他们的榜样!” 子产想到此处,心中郁气顿时一消而散。 这对他而言,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件天大的喜事! 于是,他又急忙转过头来,并继续问政道: “对了,子明,那……依你之见,而今的新政该又当如何推行才好?” “实不相瞒,据本卿所得到的消息,现在许多城邑的邑宰,对新政的信心皆是不足的,都害怕一旦放任庶民开垦荒田,万一产出不了多少东西,那到时候非但是连这些庶民现有的饭碗都保不住,而且还极有可能直接拖累了整个城邑的收成,乃至是全邑的口粮。” “但如今又马上就要到播种青苗的季节了,如果庶民们依旧是这般的不甚积极的话,那这一年只怕又是要白费了。” 话到这里,只见子产的脸上满是愁绪。 是啊,庶民若是不去开垦荒田,至少他们还能成为贵族们的佃户,起码还能有个铁饭碗。 可若是去开垦荒田却出不了粮,那到时候便只有饿死了,便再无第二条出路可寻了。 新政推行了也有一段时日了,但其力度之小,阻力之大,也是子产所无法改变的事实。 而底层的庶民对子产新政的信心,也同样是他无法左右得了的。 毕竟,对于一件新鲜事物,普罗大众们不太看好,这也是极为正常的心理。 对此,李然自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题外话------ 原文: 郑为游楚乱故,六月丁巳,郑伯及其大夫盟于公孙段氏。罕虎、公孙侨、公孙段、印段、游吉、驷带私盟于闺门之外,实薰隧。公孙黑强与于盟,使大史书其名,且曰七子。子产弗讨。——《昭公元年》 第186,187章 何谓子钱? 当子产询问起李然有关于新政的话题时,李然并没有片刻的疑虑,直接是提出了他此前早已是思虑纯熟的想法。 “庶民之所以不甚积极,归根结底乃是源于他们不知开垦荒田的效力。” “毕竟,大夫所行之新政,乃是前无古人的创举,他们生而为民,也并无任何的经验可以借鉴。故此他们所担心的,今年若是去开垦了荒田,旱涝也无有保障,届时再依附于旧主,反遭了旧主们变本加厉的压榨,那他们便是唯有死路一条了。” “可是,若能够保证这些庶民,在两年之内不至于会青黄不接,届时仍有口粮得以度日呢?” 李然的话音落下,当即便引起了子产的深思。 眼下的情况,确实就是这么个情况。 底层庶民们的积极性之所以难以调动,其最根本的原因,正是因为他们担心会在青黄不接之际,亦或是遭了天灾,直接导致新年的口粮收不上而直接饿死。 毕竟,他们以前虽然是给权贵豪门当佃户的,但好歹也是能够有些旱涝保收的口粮的,起码还能勉强糊口。 现下你却要他们自负盈亏,自己去开垦荒田。即便是政策上说得多好多好,可实际上却并没有解决他们的任何困难,所以这种高风险的活儿又有多少人愿意去干呢? 想到这里,子产当即抬起头,目光迥然的看着李然。 “那……子明又有何高见?” 他知道,李然既然如此说了,那肯定是有他的一番见解的。 而此时,李然也不再是藏着掖着了,便是直言道: “若想调动庶民们积极屯垦荒田,或可施行子钱之法!” “子钱?” 子产眉头一紧,显得有些疑惑。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解释道: “所谓子钱,对于商贾而言,就是以钱养钱之法!不过,如今放在此处,简而言之便是可以想办法把钱借给庶民们,以保障其基础需求。” 很显然,李然所说的,也就是后世所谓的“农贷”。 “把粮米财资借给庶民?” “这是何意?” 听到这里,子产已是一脸懵了。 从古至今,还从未听说过有官家借给庶民粮米财资的。庶民缴纳税赋,以资国库,这些都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若是更有甚者,不少末世之君更是会将赋税提到了几十年以后! 又何来官家给庶民借钱借粮一说?若如此做,这岂不是本末倒置了? “大夫莫急,且听然娓娓道来。” 李然顿了顿,又拱手缓缓言道: “若是由官家直接向庶民发放子钱,想来以我郑国的国力,也是很难办到这一点。再者,若是动用了官库,也势必会遭到以丰段为首的卿大夫们的共同反对。” “所以,然以为,大夫可通过祭氏以及其他豪门商贾的财力作为子钱的来源,并以国家之赋税作为子钱之保障,由此可打消其顾虑,倡议各个商贾豪门一起是向庶民发放子钱。” “如此一来,待祭氏与其他豪族在尝到甜头后,便势必更能够遵循政策意愿,不遗余力的去配合大夫新政的推行。届时,上有官家兜底,下有豪族的支持,那么底层的庶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呢?” “而他们庶民若能够从豪族手中获得支持,随后又从官家获得用以培育青苗的稻种及土地的地契,那这些庶民便勿需再额外增加其他的成本,就能正常开垦荒田了。” “届时,即便真的是害了灾,以致于这些庶民是全年无收,但他们也不必担心会直接成为流民。只需再是重新种上一季,总能有回本之日。” 农贷的本质,其实就是为了变相提高农民们的抗压能力,从而提高农民的生产积极性。 在这一点上,李然乃是最是清楚。 “可是……如此一来,豪族们若是想通过子钱大赚特赚,那这些财资岂不是直便皆由豪族们直接掠去了?” 子产不愧是极为优秀的政治家,虽说他从没接触过“经济”问题。但是,只凭借着常识,便立刻是能够想到了这其中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利益的再分配。 毕竟,子钱这一行当,若是尽由类似祭氏的商贾大族进行发放,那即便是赚了钱,那也是大宗亦或是豪门赚钱,这对官家又能有什么好处呢? 若官家赚不到钱,反倒是民富了,这岂不是“国弱而民富”?一旦尾大不掉,搞不好是直接要生出动乱的。 “此一点,其实然也早已想过了。” “在发放子钱之伊始,可由官家注明,子钱所得之利,要上缴一半于公室,充实国库。另取四分之一,作为备用之资,以防国家不时之需。” “待过得几年,待得国库充实,庶民也逐渐安定下来后,公室便也可根据市场的动向,制定其子钱利率之上限,使其能够继续惠利于民。另外,也可防止世家大族仅凭子钱坐大。” 一开始让大宗豪门尽力去摸索,若操作中出现了问题,可以任由其自行灵活裁量。 退一万步讲,就算真的出了问题,最终那也只是大宗豪门受了些许的亏损,官家作为其大后方,是不会有受到任何亏损的。 而待得时机成熟,且子钱初具规模后,再由官家出面集中整治,从而直接转变成官家与庶民之间的互利关系。 一方面,可以防止世家大族对于庶民的过度索取。另一方面,也可以防止世家大族凭着子钱的买卖形成尾大不掉之势。 子产听罢,而后在想通了前后所有的关节之后,顿觉这买卖倒的确是稳赚不赔的! 而且,上至公室,中至商贾,下至庶民,都可谓是有利可图,绝对是万中无一的好点子啊!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子钱的风险也是相对可控的。 对于庶民而言,大规模还不上子钱的唯一原因只可能是天灾。 然而要让全国四面都受灾而导致庶民没有收成,这种事发生的机率可实在太小了。 “彩彩彩!” 子产想到这里,大感惊喜,一连说了三个“彩”来,且脸上满是欣喜之色。 不过下一刻,他又是突然谨慎了起来。 在这时代施行子钱,此等行径可谓是惊世骇俗的。 上至官家公室,下至庶民百姓,都是头一回。 前面已经说了,在这种一切都要墨守成规的时代,越是新奇的东西,就越是会遭到世人的不解。 “子钱”显然也是一样的。 而子产所担心的,便是这个议程若一旦在朝议提出,势必也会遭到强烈的反对。 “朝堂之上,如今伯石大夫他是有求于大夫的,也摄于驷黑大夫这一不安定因素。所以,倘若大夫是强行推进此事,想必也没人会公然反对的,至少……不会如之前反对新政那般的强烈。” 李然做事绝对不是无的放矢。 他既然敢提出这个建议,那肯定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子产闻声,心思一转,便当即点头称是。 “熏隧盟会刚刚结束,七卿排位已成定局,若侨‘一意孤行’,只要子皮,子太叔,子石那里是支持侨的,谅其他人也是无话可说。” 以前丰段,驷黑等人反对新政,态度强烈坚决。 可是现在,经过驷黑与游楚之事,经过驷黑在朝堂之上已与丰段反目,再经过熏隧之盟后,子产个人的威信已聚,地位更是牢不可破。 如此一来,此事想要在朝堂之上通过,便也是顺理成章之事了。 那么,紧接着另一个问题又接踵而至: “不过,子明啊,此事说到底,终究还是需要像祭氏这样的豪门大族牵头的,但若想要他们掏钱来……只怕也不会是件简单的事啊……” 即便子钱之事,可以在朝堂之上通过。但类似祭氏这样的豪门大族,又愿不愿意为官家出这个钱呢? 换句话说,祭氏等商贾豪门他们又愿不愿意心甘情愿的冒这个风险呢? 而这,也就是李然接下来要去解决的事情。 第187章祭氏族议 子钱的推行,不光要依靠官家所制定的政策,还需药类似祭氏这样的豪门大族的鼎力支持才行。 如今朝堂之上,仅仅凭着子产的个人威信,强行通过此事倒也不是大问题。 反倒是祭氏这边。 “子明,你有信心么?” 子产还是有点担心,毕竟此事看起来好像很是简单,可若当真要执行起来,其中的难度可当真不是一星半点的。 再者,这些商贾之辈,可都是无利不起早的。你想让他们先让利于庶民,以期日后再图回报,他们真会答应吗?这是不是未免有些太过于自欺欺人了呢? “然亦不敢说多,大致能有七成把握吧。” 李然不敢隐瞒,但还是显得比较有信心的。 “只七成么?” “如此,怕是不够啊…….” 子产喃喃道,一时面露思索之色。 他当然知道,此事的关键,就在于如何能够说服祭氏这等的豪门大族,共同参与到子钱的运作当中。 所以他虽然也在思考,可也想不到有什么方法能够帮得上李然的。也想不出有什么更好的由头,能让李然在游说祭氏的过程中,更具说服力。 他的手上,如今只有权利而已。若是要求其强行摊派,或许也是一个办法。但他又思来想去,他觉得他既是身为执政卿,若强行要求其摊派子钱的发放,并要求商贾大族都必须如此做,那非但可能是会适得其反,而且也势必是会落人口舌,难免遭到非议。 “游说商贾豪门之事,便交由然来办吧。” “虽只有七成把握,但也不少了。这天底下的事又哪一桩能有十成把握?若是有,只怕也是轮不到然的。” 李然所为,一向剑走偏锋,不按常理出牌,所以事事都不可能有十成的把握。 可即便如此,他也依旧是信心十足。 更何况,在这件事上,他这“未来人”可也有的是经验可以借鉴。 于是,二人连夜又赶回郑邑了,因为明日,便是祭氏内部的族议之日。 …… 翌日下午,祭氏内部,一众族老早早的便是从四面八方赶了回来,参加族议。 这还是自郑邑疠行后的第一次举行族议,自然显得是十分的郑重。 其实,若是按照以往的惯例,祭氏内部每个月都是要进行一次族议的。 然而,在李然成为祭氏家宰以后,这个不成文的规定便随着李然时常出使晋国,参加虢地之会而逐渐改变。 现在的祭氏内部族议,一定是要由家主和家宰发起以后,召集全族上下前来参加议事,时间不定,但一旦召开,便是说明定然要有大事发生。 这也不难理解。 因为在李然没有成为祭氏家宰之前,祭氏内部的分化是比较严重的,特别是竖牛在任时,祭氏内部的斗争可谓相当激烈,而族议,则经常成为其互相角逐的场合。 故此,每个月举行一次,无论事情能不能得到解决,反正通过族议来给祭先施压,一直以来都是竖牛所惯用的手笔。 而在李然成为祭氏家宰以后,经由他与祭乐一起打点的祭氏产业,一直奉行的是“不折腾”之法。 所以他们不但是得到一杆族老的鼎力支持。而且事实上,又由于祭乐的兢兢业业,祭氏上下如今很少会出现真正棘手的大问题。 再加上,有李然这个家宰兜底给兜着,祭先也很是放心,所以,族议便不再是祭氏内部斗争的途径,反而成为了祭氏内部磋商,以及与促成族人生意往来的平台。 毕竟,各族老所掌握的产业与生意不尽相同,在某些方面,大家协调一致能取得的成绩自然更好。 这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董事会。 此次召开祭氏族议,主要是因为近来由于楚国成为了盟主,郑国因地缘上过于靠近楚国,遭到了其他各国的猜疑,像是齐国,宋国,曹国等都开始排斥来自郑国的商队,特别是祭氏的商队。 这些国家的担心也不难理解,毕竟楚国一旦北进,郑国便是首当其冲的,而依照郑国的军事实力,那绝对不可能是楚国的对手。所以他们眼下与郑国做一分的生意,便等同于是多了一分风险。 而且,现在中原各国也都因郑国是与楚国走得太近,而对郑国多有戒备。 “北面诸国,如今除晋国,鲁国外,其他各国都在排挤我祭氏的商队,我们与诸国的贸易陷入停顿已近一个月,可谓损失极大呀。” “齐宋曹卫等国皆最为可恶,想当初若不是依靠我祭氏,沟通南北,连贯东西。他们也是获利极多!但此时见得楚国成为盟主,又因我郑国乃是楚国北进之门户。便如此相弃,实是背信弃义之邦啊!” “骂归骂,怒归怒,但此事总归还是要有个法子解决才是。” 这位族老的话音一落,众人皆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是的,家宰的主要任务就是解决家族中的问题,裁决权虽然在家主手中,但是家宰得提出相应的办法。 祭先亦是与众人一齐看向了李然,并开口言道: “子明啊,此事你怎么看?” 所谓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这句话,李然之前还没得以体会,但如今他却也算是深有体会了。 不过,虽然如此,但他还是忍不住一阵腹诽:这帮老头子,其他本事没有,这双手一摊的本事倒是贼溜! 你们与其他邦国的贸易停顿了,这种小事还需要商议么?以往你们与诸国卿大夫相交的贡礼是都白给了么? 这么简单的事还要我来拿主意?一个个都懒成狗了是吧? “呵呵,以小婿之见,此事简单。” “诸国与我祭氏贸易停顿,不外乎是因为担心我郑国深受楚国的觊觎罢了。” “但国与国之间的贸易往来,本就是应该双方互惠的,我们亏损,难道他们就有利可图了?若无我祭氏坐镇天下中心调度南北,贯通东西,他们国内的那些货物又能托付与谁呢?又又何来的利益呢?” “故此事,小婿以为,可急不可缓,可刚不可柔!”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一顿,旋即又继续言道。 “据小婿所知,而今我祭氏贸易所系最为频繁者乃是晋国,其次便是秦国,只要这两国与我祭氏仍旧是正常贸易,便是亏损,也难伤及我祭氏之筋骨。” “既然齐宋曹卫等国想搞幺蛾子,那咱们祭氏也不能干看着,给他们还以颜色便是了。” 显而易见,李然对于此事的处置方法是极为刚猛的。 你们不愿意跟我做生意是吧? 好,那大家都别做生意,看谁着急! “哦?此言何意?” “嗯?家宰这是想作甚?” 一众族老顿时愣住,因为他们从李然的语气当中隐隐约约感受到了一股压迫感。 而这种压迫感,又让他们感到了一丝不安。 饶是祭先也不由微微皱眉。 商人本性趋利,又以“顺”为纲。但李然如今所谓的“还以颜色”,其逻辑显然是不太符合商道的。 第188,189章 商贾的力量 面对齐宋曹卫等国的刁难行径,李然居然提出了是要直接“还以颜色”! 而在听得一众族老的一派质疑声后,李然便是当众大声言道: “请诸位且听李然一言,若李然说得不对,届时再议不迟啊?” 众人听得李然这般讲,便是立刻安静了下来,都想暂且听听他这个家宰到底是有何高见? 此时,李然亦是清了清嗓子,并是开腔解释道: “请诸位细想,若我祭氏与他们断了生意往来,那么该着急的究竟是他们,还是我们呢?” “想我祭氏乃是坐镇天下之中,坐收天下之利的一代商界霸主!无论是从晋过楚,还是从秦向齐,全天下所有的物资往来,我祭氏可谓是独掌了一半。” “既然,齐宋曹卫等国如今不愿跟我们贸易,那咱们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直接暂时全面中断与他们之间的贸易往来!要他们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随着他最后一句话说完,族议会场顿时一片死静。 即便是早有准备的祭先,此刻听得这话也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暂时中断与诸国的贸易?那祭氏一族上下难道要喝西北风不成?这岂不是等于是要绝了祭氏的老命?! 如此而为,可谓是血亏啊! “不行!绝对不行!” “这……这等虎狼之辞,岂应是家宰所能言的?!” “李子明啊李子明!你怕不是疯了吧!” 一时间,众多族老皆对李然是一顿的口诛笔伐。活脱脱的是要将李然给定成祭氏第一大罪人一般。 霎时间,但见族议会场之内是唾沫横飞,群情激愤,其场景可算得是蔚为壮观! 然而,端坐在次席的李然,却依旧是岿然不动,任其由千夫所指,他却始终是面不改色。 待得一众族老骂累了,也口干舌燥了,都是想要喘口气了。李然这才将目光是投向了祭先。 祭先毕竟是家主,他的反应自然是要冷静许多。 他此时同样是转头看向了李然,与其目光对视了一眼后,只听他是将声调压得极低,并是十分冷峻的问道: “此事非同小可,若一旦中止了与诸国的贸易,那我祭氏所亏损的可就不只是眼下所看到的这些利益了!” 所谓利益,可不一定是只有钱财。 倘若祭氏当真与齐宋曹卫等国中断贸易,那在这些国家看来,祭氏可谓也就等于是彻底失去了信用。 一个没有任何信用可言的祭氏,又如何能够服众呢? 所以,这其中所牵涉到的所有人脉,关系,政治资源,只怕到头来也都会是统统失去。 “岳父大人莫急,小婿其实还未说完。” 李然此时是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眼神一时犀利。 “诸位应该也都知道,齐宋多产鱼盐,近些年其又多与秦晋贸易,然则齐国与晋国又明争暗斗多年,且有太行天险以为屏障。所以,无论是他们国君还是大夫之间,双方关系都是十分的微妙。所以齐国鱼盐,也大都乃是先行转运至我郑邑后,再由郑邑转运至晋国的。” “而诸位应该也很清楚,其实齐国虽有鱼盐,但如今除了齐国有鱼有盐之外,一来我郑国东南之江淮,亦是盛产鱼虾之乡?!至于,那也绝非独有他齐国之海盐,我郑国之西的巴盐亦是极为有名的。” “所以,诸位对此应该都很清楚,如果是少了我祭氏从中穿针引线,牵线搭桥,齐国的那些客商还能赚得到晋国的钱吗?哼哼,依我看来,不容乐观啊!” “而我郑国若就此中断与齐国之间的一切贸易往来,那试问他的那些个鱼盐,又该是卖给谁去呢?所以,真正着急的究竟该是我祭氏,还是他齐国呢?” “再者,近年来我郑国粮食收成亦是颇丰,若是能以此直接断了齐粮的来路,那我郑国粮食便是理所当然的能卖上价了。” “届时我们与齐国中断贸易所亏损的利益,我们也都能从诸如此类的损益中给找补回一些回来。呵呵,正所谓‘福祸无门,惟人所召’。此事究竟是福是祸,犹未可知啊!既如此,诸公以为,我祭氏到底还需要是担心些什么呢?” “至于曹卫宋三国,则更是勿需多惧。若无我祭氏的鼎力支持,此三国便只能是冢中枯骨而已。即便是他们将此事捅到了晋国那,亦是无妨的!” “李然在此,别的不敢保证,只晋国这边,依我郑国如今之地位,那绝不是此三者所可以比拟的!” 其实道理也非常简单,正是因为郑国乃是居于天下之中。所以,郑国其独特的地利优势乃是完全凌驾于其他诸侯国之上的,此乃不争的事实。 更何况,郑国又是楚国北进中原的第一道屏障,所以对于晋国而言,郑国的重要性更是不言而喻的。 而且,这其中还有一层原由,却是李然还未曾言及的,那就是因为他李然的缘故。 如今晋国与郑国的关系之所以能够有如同今日这般的蜜月期,这其中,李然则是充当了十分重要的角色。 所以,若此事届时真由晋国来裁断,那最终晋国会袒护的一定是郑国。 待李然把话说到这里,一众族老也总算是反应了过来。 是啊,眼下亏损的终究是小利,而真正的大利又岂止这一些呢? “听此一言,倒也是不无道理!这些个背信弃义之徒,既是这般不知天高地厚,意欲停了与我祭氏之间的贸易。但若我祭氏当真是中断与他们一切的往来,届时他们所亏损的便不再是眼前的这点小利了!” “是啊,我们祭氏从来都只是雁过拔毛而已。可对于他们而言,一旦失去我们祭氏的支持,那他们国内民众的生计可都将要难以为继了啊!” “言之有理,而且就算此事闹大了,届时我们也都完全能有理由可说。而晋国也定会是偏向我们祭氏的。到时候,待得贸易有了回转之机,便能再狠狠的敲他们一笔!” 其中的一名族长,竟突然是说到了李然此法的重点。 是的,所谓不破不立,待来日重启贸易之日,便是他们祭氏屠宰羔羊之时。 此等欲擒故纵之法,对于祭氏上下而言,也早已不是什么新奇的战术。 类似这样的尔虞我诈,你来我往的把戏,其实放在任何一个精通商贾的商人身上,其实也都会玩。 李然只不过是把这一招是运用在了更高的层面之上,敢于在国与国的贸易争端上去大胆尝试。 而这种胆略,才是李然真正能够略胜这些人一筹的地方。 当然,要说祭氏的这些族老,也终究都不是泛泛之辈。这些人之所以能够一听李然所言,便能醒悟过来,这自然也要归因于他们祭氏与生俱来的强大商业基因。 前面说了,自郑桓公立国伊始,郑国便一直十分重视商贾,郑国在未建都时便在荒野上与商人斩草为盟,约定彼此相互扶持,永不相欺。 而自武公之后,郑国的商贾集团便始终是郑国公室的坚强后盾! 而背靠公室的商贾集团在得到公室的支持后,立刻如泉水一般涌向四面八方,将齐国的鱼盐铁器,晋国的牛马池盐,楚国的象牙皮革,秦国的良马百货,通通汇聚于郑邑中转。 如此,商贾的贸易之路不但为郑国带来了丰厚的物资和赋税,同时也为其他国家输送了各类奇缺的物资。 而这,也最终使得郑国逐渐成为了天下商贾活动之中,份量最重的一个环节。 所以,一旦郑国的商人真发起狠来,那么其他的诸侯国,即便是强大如同晋国,只怕也都是要抖上三抖的。 第189章损益之道 郑国商贾集团对于天下的重要性已是不必再说。那么同样的,关于祭氏的重要地位,那自然也是不言而喻的了。 现在诸国都因楚国成为了盟主,所以想要以此为借口,意欲阻挠与祭氏的贸易往来。 其实,这事无论怎么讲,都显得是有些牵强附会。 所以说白了,那也都不过是些借口罢了,在这背地里到底是个什么逻辑,到底在打些什么盘算,只怕也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 或许,也是有着想要借此胁迫祭氏让渡更多的利益与他们?又或许,这背后可能是与竖牛有关? 毕竟,竖牛当年作为祭氏的家宰,对于祭氏的一家一当都是非常清楚的。所以,此番各国联合起来共同抵制郑国祭氏,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祭氏的家贼——竖牛。 或许是这竖牛想通过制裁祭氏,可以借此机会重新另起炉灶,并抢夺祭氏在各国的生意? 当然,这样的愿景可以称得上美好,可惜手段也未免是太过粗糙了一些。 因为,他们似乎还从未想到过,向来以“顺”为纲的商贾集团,居然也会有发飙的时候! 壮士一怒,血溅五步,君王一怒,流血漂橹。 而郑国的商贾一怒,天下诸侯皆要犯怵了。 一旦诸国的商物遭遇大面积囤积而卖不出去的时候,一旦诸国的财政捉急以致于无法提供充足的军饷给养军队的时候,一旦天灾降临,诸国无法拿出足量的物资赈灾的时候,他们就会切切实实感受到郑国商贾的厉害。 “不过,还请诸位切记!我祭氏值此危难之际,诸位切不可与诸国卿大夫暗通款曲,以致我祭氏泄了这一股子的刚烈之气!事关我们祭氏之生死存亡,诸位万万不可等闲视之!” 李然在最后,特别强调了一点。 他知道,在场的族老当中,不乏与诸国卿大夫私交甚好的。 当此时刻,若是他们为了自己一点蝇头小利而致祭氏的大利付诸流水,他李然可是决计不饶的! 祭先也为此是频频点头称是。 “诸位既都是我族中人,当知一切得需以大局为重!” 祭先的目光甚为犀利,虎视一周后,诸位族老见状,皆是连连点头,无有再言驳斥。 “那么敢问家宰,若当真如此执行,我族亏损在即,且手中定然会多出许多的现钱来。还请明示,既然如今这买卖也不做了,那这许多的钱财却还有何去处?总不见得坐吃山空吧?” 此时,又有族老是如是询问道。 毕竟,中断与诸国之间的贸易,祭氏的每日亏损那是肉眼可见的。而在没有彻底解决贸易争端之前,他们这些无利不起早的商贾,却又如何能闲得住呢? 他们也都知道李然素来是以奇招致胜的,所以,他们自是希望李然能想个办法出来,能够通过别的途径来补上一补。 商人重利,那可是真真切切,从骨子里的重视。 其他族老闻声,亦是一阵交头接耳,并是齐头又再度望向了李然。 “何必如此?子明所言之法,亏损都只是一时的,日后定能得偿,你们又何须急于这一时呢?” 不待李然应声,面对族老们的“为难”,祭先已是有些不悦,脸色也不由是低沉了下来。 他就是担心族内会有人急功近利,以致李然的计划破产,所以听得这些,他自是有些不悦的。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是心中大喜。 “呵呵,此问甚好!那今日族议的第二件事,便是这该如何让诸位找补回这亏损之利了!” 好得很,这不是直接把由头给送上门来了吗? 李然也是感叹天时地利,这种碰巧之事他可还真是头一次遇到。 “哦?有这等好事?” “子明快快说来!” 一众族老们都已经是迫不及待了,毕竟每天一睁眼就亏钱,对他们这群人来说真的是比要他们的命还难受的。 于是,李然便将昨日与子产大夫一同商议国的“子钱”一事给搬上了台前。 “子钱,乃是由子产大夫于官家发起的,我们祭氏与其他几个大宗商贾豪门可进行前期的投资,待得等本收息之后,所得利润一半会上缴公室,剩下的便由诸位所得。” 李然特意是最后强调了这一点,就是担心这些个族老不明就里,以为所得之利皆是自己的。 然而他这话刚刚说完,便引起了在场族老的又一阵强烈的反对。 “什么乱七八糟的!这叫什么点子?!把钱平白无故借给那些庶民?” “简直闻所未闻!自古以来,还从未听闻过有借钱给庶民的啊!” “子明你这又是怎么了?怎么一下子又糊涂起来了?” 他们强烈反对的主要原因是:庶民根本没钱,也没资产。 庶民没钱,你借钱给他们,万一到时候遇上个天灾,他们田地里没有庄稼,家中又是一贫如洗,到时候他们该拿什么来还? 这么大的风险,如此小的收益,谁愿意去干? 而且,本身他们就要面临与诸国中断贸易的亏损,一旦这里再竹篮打水一场空,到时候那可不就更是要雪上加霜了? “那些个庶民可都是穷得叮当响,你借钱给他们,还不如养条狗来得实惠。” “庶民最是无有信用的!就算他们最后有了收成,你又如何能保证他们果真能把钱都还你?” “是啊!这些个庶民本就是最无信无义之徒,与他们做生意,老夫可情愿与诸国的卿大夫暗通款曲去了!” 甚至有人宁愿违背李然刚才的法子,也不愿与这些庶民做生意。 这件事的难度可见一斑。 饶是祭先听得这个法子,一时间也是眉头紧皱。 他实在不知,李然这回究竟是又要搞出什么破玩意儿。 “子明,你可否说得……再通透些?众位族老,乃至是老夫我都是听得有些莫名其妙的。” 不过,他还是愿意再给李然一个机会。 李然见得群情激愤,也并不着急,待得场面安静下来之后,这才缓缓言道: “诸位现下所面临的亏损,短时间内可能真无法从其他地方找补回来。可眼下这个子钱,然以为乃是唯一,也是风险最低的方法。” “敢问在场的诸位,有谁种过田的?” 李然的目光一扫,在场众人皆是沉默不语。 是的,他们还当真没有种过田! 因为从祭先的祖辈开始,祭氏一族便很早就已是走上了以商贸持家的道路,他们的田地都是雇佣佃户去种的,他们只管收成,哪里需要亲自去种呢? “种田乃是天底下所有庶民们唯一能做的事情,也是唯一能做了得心应手之事!” “子产大夫的新政,乃是鼓励庶民们开垦荒田,届时按亩取税,如此按理说,自然是能够极大的调动庶民们的积极性的。但奈何因这些庶民的手中一无农具,二无本钱,所以他们就算愿意去开垦荒田,也终究要担心自己的后路。” “现如今,子产大夫在朝堂之上提出的子钱一法,以国家的税赋为其背书,以国家信用作为本钱。只要诸位愿意出资,贷与庶民以子钱,当庶民们用子钱买了农具,又从官家处领得青苗种子,试问他们又有什么道理不去开垦荒田呢?” “郑国虽小,可一旦全民垦荒,所得田税必是现在的三倍,甚至五倍不止!如此的体量,如此规模的田地,届时诸位所获之利,又岂是与诸国卿大夫暗通款曲所能够比拟的?” 李然把话说得很清楚,庶民愿意种田,也愿意开垦荒田,但就是差本钱和抗风险的能力。 只要有人愿意借给他们买农具的本钱,有人能在背后给他们兜底兜住,他们就没道理不去开垦新地。 因为,这是他们如今能够活得更好的唯一途径! 话到这里,在场的一众族老皆是沉默了。 他们面面相觑良久,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言语来进行反驳。更何况,这毕竟是事关郑国的大政方针,他们又如何敢是多说些什么呢? 只不过他们的沉默,也并非就代表了他们被就此说服了。 第190,191章 子钱的推行 眼见众人对发放子钱一事仍是疑虑重重,莫衷一是。 李然的神色也不由发生了转变,忽的是变得略有些凝重了起来。 “诸位可知,家国大义,可是要远大于你我家私之利的!” 此言一出,族议会场内的族老们先是一怔,继而又是一阵集体的爆发。 “什么话!你李子明才吃多少年饭,今日便胆敢教训起我等这些老者来了?!” “哼!老夫我活了几十载,难道还不识得什么叫‘家国大义’?!” 这些族老,要说起来可也都是祭氏族内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他们在商道上的本事,也都算得是数一数二的。 要不是当年这些族老们的勠力同心,祭氏也不可能只在短短数十年间就发展壮大成为如今的规模,更不可能坐上全天下商贾集团的第一把交椅。 可也正是因为他们都觉得自己的功绩甚大,所以便都是有些倚老卖老的。 李然今年也不过就二十出头,出生的牛犊便敢用这样的语气和口吻跟他们说话?这是不是也太过于“以下犯上”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哼!老夫当年为国家分忧解难之时,你李子明可还在泥地里打滚呢!” “毋庸多言!外姓之人终究是当不得这个家的!此事风险实在太大!若是不成,我祭氏岂不是要直接血本无归?到时候,难道你是要我们这些老骨头,全都上街乞讨去吗?!” “是啊!真可谓是‘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啊,此言诚不欺我也!” 话题一经转动变,最终竟又落在了李然并非祭氏族人这件事上。 他们认定了李然始终不是祭氏,所以,这法子铁定是要坑害祭氏的。 一时间,这个看似“不争”的事实,顿是又引起了在场一众族老们的集体响应。这些人见状,并是纷纷出言驳斥李然方才所提议的内容来。 “然虽非祭氏,可然所为所作之事,又有哪一件不是为祭氏谋利的?又哪一件不是为郑国谋利?!” “上至虢地之会,下至熏隧盟会,然所为之事皆凭自天理良心,其心日月可鉴!” 李然显然也是有点生气了,这帮老东西事到如今了,尽还是一群戴着有色眼镜看旁人的主。 非但如此,竟还非要冠冕堂皇的给自己粉饰,着实是恶心之至! 而想他李然,自来到郑邑,入赘祭氏后,一切所为之事,皆可谓是问心无愧的! 而当祭先看得李然面颊上的神色是略显激动,知其毕竟还是年轻气盛,情绪已是有些上头了。于是,急忙出面打了个圆场。 “都安静些可好?!如此吵闹,成何体统?!” 闻得祭先一通呵斥,会场顿时是安静了下来。 而这,就是所谓家主的威信! 紧接着,只听祭先继续是力挺李然道: “子明所为之事,大家其实心中都是有目共睹的。若说子明他是怀有二心的?老夫便是第一个不信!” “此次子明所谓之‘子钱’,虽是令人一时难以理解,但明显也是着眼于家国大计的!想当年我们的先祖祭仲,辅佐我郑国五任国君,亦是为国为民,夙夜操劳!” “而今,我等既身为其子嗣,又岂能只光顾着自己的得失,而不顾家国大义呢?” 祭仲,春期第一权臣,也是祭氏门楣最为光辉的代表。 当祭先道出他的名字,再道出他的一生之所为,在场诸位族老一时间也都尽皆是默然不语了。 “子明且放宽心,老夫支持你!” “但此法终究还是颇有些风险,子明可先调用你手上的财力,届时老夫再出资一半,权且先试上一试!” 祭先选择了一个十分稳妥的办法,并没有让所有的祭氏族人都参与。 毕竟这件事在尚未看到成效之前,祭氏也不能当真是倾尽全力。 “宗主!” “宗主不……” “闭嘴!” 还有些族老意欲继续反对,却是被祭先给当场喝退。 李然深知祭先的谨慎,闻声当即躬身谢道: “诺,小婿拜谢岳父大人” …… 于是,子钱之法在得了祭先首肯之后,便开始紧罗密布的筹备起来了。 其实,要搞这个子钱之法,说到底也是没什么难的。因为子产在朝堂之上也已是放开了政策限制,所以,只要是有人肯入局一试,待得有人是尝到了甜头后,那么其他人也自然而然的,都一起跟着一起入局。 当然,由于一切都还尚处于摸索阶段,因此具体的操作,仍是需要由李然亲自负责的。 由国家提供青苗,李然提供子钱,一场轰轰烈烈的新政改革,便在郑国拉开了序幕。 祭氏别院内,李然与祭乐正在核算各地子钱所需的具体数目,孙武则是从外面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喜悦。 “先生,有眉目了。” 之前李然一直在让孙武调查竖牛在祭氏内,以及郑邑内的同党。 因为竖牛逃奔鲁国,这些同党一直隐藏在地下,孙武始终调查不出个所以然。 然而,此次随着子钱一事一经推出后,孙武总算是有了一些新的线索。 “这是近段时间调查出来的名单。” “都是潜藏在我祭氏的内部之人!” 孙武当着祭乐的面径直是拿出了名单,也就意味着这件事李然根本没打算是瞒着祭乐。 而李然也十分爽快的将名单递给了祭乐,并让她先行过目。 可谁知祭乐看完名单,脸色顿时不太好看。 “怎么会有这么多人?”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孙武送来的名单上足有二十多人! 而且,这些人可都是在祭氏内部掌握着一方实业的! “可都查明了?” 她有些不敢相信。 “都已查明,他们而今与鲁国竖牛之间仍旧有着暗中的联系。更有甚者,于前些日子里,这里面有几个才派人去到鲁国与竖牛有过会面,叔孙大夫那边也已是传来了消息。” 说着说着,孙武又将叔孙豹传来的简牍卷宗是一并递给了李然。 李然打开看了一番,也随手递给了祭乐。 祭乐看完,顿时没好气的将书简一把合上,并甚是愤慨的在那言道: “孟兄所为之事,这些人可也都是有目共睹的,他们岂能再与他沆瀣一气?!” “当真是气煞了人啊!” 祭乐双手叉腰,肚子里的气顿时不打一处来,秀脸之上满是不忿。 谁知,李然对此却表现得十分的平淡。 “这也难怪,毕竟竖牛在祭氏内部已是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其人虽是被驱逐去了鲁国,可毕竟底蕴仍在。” “有这许多人暗中与他勾连,这其实也并不奇怪。” “长卿啊,这几个人,你可都得盯紧些。” 李然在名单上圈出几个名字,然后将名单再度交给了孙武。 “先生的意思是……” “这几个人,似乎与齐国的几位上卿亦是私交甚笃啊……” 李然这一句话,便让孙武立刻明白了过来。 竖牛当初在郑邑作乱时,就曾与齐国之人是暗中勾结,现下这些祭氏族老又与齐国的上卿私交甚笃,这其中难道就没什么猫腻? 而且此刻正值祭氏重新制定战略和规划商贸大战的重要时刻,一旦这些人是从中作梗,那祭氏有关中断其贸易往来的计划,岂不是等于要搬石砸了自己的脚? 李然自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所以名单上圈起来的这几个人,必须是严加看管! 毕竟,攘外必先安内。 —— 第191章受阻的原因 李然之所以要先忙着处理祭氏内部与竖牛勾结之事,自然也是为了能够让子钱更为顺遂的推行下去。 可是,在经历了大半个月的试运行后,子钱发放的效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差劲。 这却让李然着实感到有些诧异。 于是,择了一日,李然领着祭乐与褚荡一起,是亲自前往田野乡间查看一番。 他在郑邑虽也能得到各城邑乡野的信息,可他还是想亲自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按理说,庶民有了子钱提供的保障,他们没道理拒绝新政才是。 来到郑邑城外的一处乡野,李然与祭乐携手乃并肩而行,而褚荡就跟在他的身后。 举目望去,乃是一大片耕田映入眼帘,此时正有不少乡民在其中耕种。 路上来往的乡民也是不少,李然便拦下其中一人,并是躬身作揖问道: “敢问老伯,此间田地乃属何人啊?” 他知道,能够有如此多人在里面耕种的,自是那些“大地主”家的。 老伯应声,便是说了一个郑邑城中大夫的名讳。 李然看着耕田内的农夫们,又不禁是诧异问道: “老伯啊,听闻最近官家新颁了政策,若老伯肯去自行开垦荒田,那便算是您自己的田地啦!届时按亩取税,而且还发放了子钱,可供购买一应农具之用度。” “老伯为何不自己去垦荒种田呢?” 随性的祭乐也是十分好奇,从旁亦是瞪着个大眼睛看着那位老伯。 老伯听得李然如此一问,又上下打量了一番李然,这才放下手中的锄镐。 “想必这位大人是城里来的吧?” 老伯话还没说完,便是给李然还了一个稽首大礼。 李然急忙将其扶了起来。 这时,田野间的乡民也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亦是纷纷放下手中活儿围了过来。 “晚辈李然,不过郑国一介行人。” “只是,此次子钱的发放乃是由晚辈负责,最近晚辈在城中发放子钱,却不见乡民前来领取,不由好奇,特来探访。” “还请老伯释惑。” 李然恭敬谦虚的态度,顿时赢得了乡民的好感。 那老伯顿时直言不讳道: “大人呐,并非是我等野人直言,不过,那子钱不正是那些大户人家用来欺我们这些野人没见识的嘛?” “我们去借了他们的钱,去买农具开垦荒地种田,到时候却非但又要用我们种出来的粮食来上缴赋税,还要拿来还他们的钱。” “同样是为肉食者所劳,这与那些卿大夫们又有什么区别呢?” “更何况,此间田亩之主还终究是还要念及我等之身价性命的。我们若是去垦了私田,那日后自己若真落了难,官家又哪里会管我们的死活呢?” 很显然,他们给大夫充当佃户,也只是为了混口饭吃。而先入为主的臆断,又让庶民们都是患上了严重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 是的,当一个人受到的压迫过于深重的时候,所谓的“迫害”反而会成为一种“恩典”。 而且,要他们领取子钱,开垦荒地。说到底,在他们所有人看来,不也是变相的一种榨取手段罢了?本质上好似还当真是没什么区别的。 “老伯这话却是何意?晚辈当真是没听懂。” “老伯,你们若是开垦荒田以耕种,这些田地便是你们自己的,往后无论收成多少,都是你们自己的了。而所需上缴的赋税,以及所需归还的子钱,也只是其中的一部分罢了,又何至于与现如今是没有区别?” 李然的眉宇间尽是诧异和不解。 这时,几个中年汉子从田野间走了过来,径直来到李然身前一丈外停住,而后朝着李然行过大礼。 “见过大人!” “见过大人!” 这几个中年汉子年富力强,中气十足,说话的声音自是很大。 李然将他们扶起来后,当即问道: “你们又是为何不愿执行子产大夫的新政呢?” 只听其中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道: “大人,那子钱分明就是城中大户诓骗咱们的玩意儿,大人良善,当然不知他们的那些个心思。” “大人您看,若是我们现在去借了那些大户人家的钱,去买了他们的农具,并开垦荒田,那我们就只能守着开垦出来的田地所种出来的粮食过活了。” “现下那子钱借贷看上去还行,可是万一到了该还他们钱的时候,他们非得说得一二三四五,我们又哪敢与他们争辩啊?到时候,还不是他们说是多少,我们就要还多少?” “如此一来,我们届时一年岂不等于白干?既然这样,那我们自是愿意还是继续给大夫们当工得了。” 这位汉子说话的水平不高,但是条理还是很清晰的。 总的来说,他们认定子钱就是祭氏这些豪门在那准备薅他们羊毛的玩意儿。 同样的,只为了眼前的利益,便被怂恿着去当新政的“炮灰”,那他们自然是更不愿意的。 若当真去开垦荒田,歉了收成。借了子钱又还不上,到那时又该如何是好?还能有谁能给他们留一条活路? 所以,他们当然不去借子钱,也不会去执行新政。 其他的乡民们听到这位汉子所言,也皆是不住的在一旁点头称是。 “肉食者鄙,根本就不在乎咱们的死活,所以这些东西压根就都是骗人的!” “是啊,到头来还不是他们说什么就是什么?” “这位大人,您人倒亦是不错的。可就别再帮着他们了,这些人可都没一个好东西啊!” 纵是李然听罢,也是不由得于额头上捏了把汗。他是万万没有想到,郑国祭氏居然会在庶民的眼中竟会是这样的形象。 他不禁亦是暗自庆幸,亏得是没把自己是祭氏家宰的身份在此处说破。 此时,只见又来了几名妇孺,身边是牵着几个刚刚学会走路的稚子,竟也在一旁围观。 李然看着她们,看着她们手中的稚子,一时也不禁是有些惭愧。 是的,官家的确是不会理会这些下层庶民死活的。这些庶民之于官家而言,也不过就是一串数字,一台出产粮食的机器。 即便是李然,也不得不承认这样的一个事实。 所以,也就无怪乎这些庶民,会对官家抱有如此的敌意,却反而对他们的主人家“感恩戴德”了。 正所谓“民无信不立”。 虽然这一句话是几十年后孔子所说的。然而,如今李然所面临的困境,也大体如此。 可这又能怪谁呢? 怪上面的人? 他们受历史局限,看不到更长远的未来。 那怪下面的人? 他们受尽了权贵们的盘剥,无论是野人亦或是奴仆,又亦或是从奴仆到国民,无论是何种身份的变迁,又何尝不是一部血与泪的交响曲呢? 所以,要想这个国家真正的获得长治久安,光靠上面或是下面,都是不成的! “明白了。” “原来竟是这样。” 不枉费李然这一顿打听,他对眼前的事实终于是有了一个更为清晰而完整的认知。 下面的庶民并不相信上面的“肉食者”所制定的新政,两相隔阂,新政能推行得下去那才叫怪了。 “既然如此,还请诸位明日清早,到得郑邑城门一聚!” 问题既然清楚了,那终归是要解决的。 而他李然此番之所以要深入乡野探听民意,也正是为了能够解决其症结之所在。 在回去的路上,祭乐又翘着小脑袋与身旁的李然问道: “那么,夫君这是打算怎么做呢?” 李然却只是浅浅一笑,回答道: “乐儿莫急,待明日你便知道了。” 第192、193章 祭先的智慧 新政与子钱的症结算是找到了,那么接下来该如何解决呢? 待得李然是回到了郑邑后,便于私底下又交代了一番鸮翼。祭乐见他二人低声商议了良久,却也没听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祭先却又派人来唤,李然在叮嘱完鸮翼后,便与祭乐当即又马不停蹄的来到了祭先的书房。 待得李然与祭乐是一起进入,但见祭先正在案几之上写着文书。 “见过岳父大人。” 李然自是上前作揖行礼。 祭先见他二人前来,当即是按下了笔墨,并是示意他二人近到跟前来说话: “子明啊,听闻子钱一事,响应的庶民甚少,不知是怎么一回事啊?” 关于子钱一事,毕竟祭先本来也是支持的。所以,听说子钱运转的情况不容乐观,那他这个当家做主的,自也是要亲自过问一番才是。 于是,李然便将今日在乡野间的所见所闻,又前前后后的与他给说了一遍。 不过,除此之外,他还另外补充道: “不过,岳父大人也不必心急,小婿其实也已有了主意。” 可谁知,祭先闻言却依旧是不甚放心,竟依旧是惴惴不安的在那摇头言道: “这件事……恐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闻声,李然与祭乐皆是一怔。 祭乐不禁是上前一步,并是颇为关切的问道: “爹,您的意思是……” 祭先看了眼祭乐,却又是叹息回道: “你们所见的那些各城邑下的庶民,大部分都乃是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一党的,此二人原本一直就反对子产大夫新政,此次我祭氏挑头推行子钱,此举又明显为了与子产大夫的新政相配套的。既如此,那岂非是挑明了要与他二人作对?” “此事表面上虽是乡民不知国政,不信任官府。然则,在这其中肯定也不乏是有他二人从中作梗的缘故啊。” “所以,若是仅靠你一人之力,只怕是难以解决此事的。” 老江湖就是老江湖,一两句话便说到了重点上。 子钱的推行之所以如此艰难,其实,也正如子产推行新政一样,自然是不乏有守旧势力从中阻拦的因素在。 “岳父所言极是!” 听得祭先所言,李然也是一阵恍然。 子钱一事,子产虽已于朝堂之上明确提出了,且丰段,驷黑等人也未曾对此有过强烈的反对。 但是,关键之处在于,这件事终归是要由祭氏来具体落实的。 说白了,他们这些人此时虽不敢与子产正面为敌,但是难道还不能私底下对付你祭氏么? 所以,只要他们暗中是有所防备,那么,子钱一事就不可能是大张旗鼓的给推广开来。 想到这里,谅是李然也不由得佩服起祭先来。仅凭着简单的信息,便能推断出如此多的暗处的猫腻,其经验之老道可见一斑。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祭先已经看到了这一层,那又该如何解决呢? “老夫已经细想过了,此事断不能让子产大夫替我们出头,所以还得靠咱们自己解决才行啊。” 是的,子钱一事本就是遵循的商贾之道。其背后所遵循的逻辑也大都是商业逻辑。子产作为官家的代表,若是让其过早的强行干预,最后也只会是适得其反。 虽说祭先是身处的春秋时代的一名郑国商人,但是凭借着从商多年的经验,居然对于这些于后世广为流传的经典政治经济理论,也是有一番体悟的。 只见祭先是顿了顿,随后又接着言道: “这样,明日你便备上厚礼,去这两家走一走。” “一来,缓解当下的紧张局势。” “二来,也算是为子钱的铺一铺路。” “切记,在这郑邑城中,没有绝对的站在哪一边的!我们乃是商贾之流,即是商贾,自然该是‘在商言商’的才好!” 最后四个字,祭先咬得极重。 祭乐不太明白,闻声当即又皱眉道: “爹,倘若如此做,我们岂非……” 她原本是想说,倘若祭氏向丰段与驷黑示好了,那岂不是对子产的背叛? 可是话到嘴边,她还是咽了回去。 因为,她知道李然与子产的关系,要李然背叛子产,李然是决计做不出来的。 “小婿明白,多谢岳父指点迷津!” 可谁知,李然在听完了祭先所言过后,非但是无有迟疑,而且竟是如同恍然大悟一般,顿时了然,并且当即是朝着祭先躬身一礼。 祭乐一脸懵逼的看着李然,泛着一阵的迷糊,秀脸之上尽是不解之色。 “嗯,而今乃是多事之秋,我祭氏如今刚刚中断了与诸国的贸易,子钱一事乃维持我祭氏繁荣之首要,切记不可莽撞啊。” 祭先再叮嘱一边,这才让李然与祭乐退去。 …… 待得李然与祭乐回到自己的院子,祭乐这才满是疑惑的与李然询问道: “爹让夫君去拜访伯石大夫与子皙大夫,可是当真的?” 她的小脑袋瓜,始终是没能明白祭先此举的用意。而且,更不能理解李然为什么会接下这活? 李然看着她,却是微微一笑: “呵,岳父大人这是在教咱们如何在朝野博弈的大浪之中去保持平衡呢!” “啊?” 祭乐依旧是听不懂,不由又是一顿抓耳挠腮。 李然见祭乐依旧是不开窍,便是又耐心的解释道: “子钱之事,其本身乃是有利可图的美差,所以,我祭氏这会才去挑这个头。” “现如今遇到了麻烦,那自是要为了这其中利益,去向丰段,驷黑二人示好才对。毕竟,我们祭氏一族,本就不该是牵扯朝政太深的。” “亲近政客,远离政治,这才是真正的‘商贾之道’啊!” “倘若此事能够得到他们的支持,那么子钱之事必然就可以畅通无碍了。即便明面上依旧是得不到他们的支持,但此番前去拜访过后,他们就算不给我李然面子,也还是要给偌大的祭氏面子的,那么我们于私底下的阻碍也必定会减少许多的。” “当然,此举虽表面上是有背叛子产大夫的嫌疑。然则刚才岳父说得很明白,商贾之辈,本就是在商言商的。我们若携重礼前去拜访丰段与驷黑,简而言之,也只是为了子钱能够得以顺利推行下去罢了,而推行子钱,本也是为了子产大夫的新政而设的。如此说来,此举又如何能谈得上是对子产大夫的不忠呢?” “呵呵,正所谓‘君子贞而不谅’,只要我们的出发点是端正的,即便在这过程当中,稍微是用一些非常之手段,那也无可厚非呀。” “届时倘若真的能够让丰段与驷黑不再带头阻挠子钱的推行。以子产大夫的旷达贤明,又岂能看不出这其中的门道来?” 说祭先是老江湖,不单单是指他能一语中的。 更为关键的是,他提出的这个办法,是很符合祭氏一贯的行事作风的。 祭氏毕竟是商贾大族,趋利避害乃是其天性。 而子钱将来又极有可能成为祭氏赖以为计的新增长点。既然以丰段为首的一派,都在阻碍他们祭氏赚钱,那祭氏自是要出面游说一番的。 正所谓先礼而后兵,如此才能算得是名正言顺。 所以,祭先的这一招仙人指路,饶是李然也不由对他是肃然起敬。 这个经历无数风雨的老头儿,不出声则已,一出声便能替他是点明津要,真可谓是大智若愚,不外如是。 祭乐听罢,也不由是一阵恍然,当即对“爹爹”的这一番大智慧也是感到无比的钦佩。 “既是如此,这厚礼怕是要好生挑选一番才是。” “投其所喜,投其所好,这送礼嘛,终归是要送到人的心坎里才是。” 话音落下,李然便又唤来了仆人,并取来了笔墨,于一片便简上,是洋洋洒洒的列出一串长长的清单来。 而最后,李然又亲自是挑选了几个长相姣好的婢女。 “哦?这是准备送给子皙大夫的?” “真聪明!” 李然在她的鼻尖上轻轻一刮。 “子皙大夫既然喜欢美女,那咱们自然要满足他的喜好。” “这几名婢女乃是你我成亲之时,族内的那几位族老所赠的,如今,也该是她们发挥作用的时候了。” 李然脸上的笑意逐渐晕开。 而祭乐,也听出了他话里的弦外之音,一时也不禁是莞尔一笑: “行啦行啦,知道夫君这是在让乐儿安心呐!” 第193章效法商鞅 翌日,李然又领着鸮翼和褚荡一起是来到了城门前。 郑邑作为郑国的首邑,乃是郑国最大的城邑,而其所辖范围内的乡民自然也是最多的。 昨日李然的一番下乡巡视已是广为流传,所以今日也理所当然的是引来了无数庶民的驻足围观。 因此,今日城门口,自然是一派人声鼎沸之象。 看热闹这种事,无论在什么时代,人们都是一样的。 而此刻来到城门的李然,也废话不多,径直是登上了昨晚早就搭好了的高台。 “诸位!在下李然,子钱之事便是由某负责的!” “然昨日听闻,如今依旧是有不少乡民,对子钱一事心存疑虑。所以,李某今日特地来此,便是为了让大家消解疑虑的。” “大家可看到这根木桩了么?” 李然话音落下,伸手指向了高台前不远处的一根巨大木桩,长约两丈,粗约一尺,光秃秃的,不见任何装饰。 一众乡民当即是将目光转向了这根木桩。 见状,李然又继续是喊话道: “今日在场众人,若谁能独力扛着此木桩,往前一丈者,子钱之息免一成。” “往前十丈者,则子钱之息全免!” 原来如此!这不就是“当年”商鞅变法伊始时,为了取信于民而设下的“送钱大法”吗? 商鞅估计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在几百年后才想出来的点子,今日居然是被李然给捷足先登了! 在这律法并不严明的时代,上位者想要以最快的速度令下面的民众信服,除此之外,也的确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李然的话音落下,台下乡民顿时一阵窃窃私语。 “真的假的?就这?能真的白给钱?” “我不信……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不对不对,我看像是真的,这李子明的名头你们还没听说过啊?他可不像是那种会骗人的主……” 名人效应在这时候就起了作用。 倘若是换作其他官员前来,岌岌无名者定然也不被乡民所信任,而声名远播如李然者,却是直接能够为乡民们所看好。 这其中的差距,可谓是不言而喻。 “不过,李某可也得先把丑话说在前头,尔等所获的子钱乃我祭氏所发的,其中乃另有标记,所以,这些子钱,也只能是用于购买一应农具以及应急所需之口粮。” “莫说是不可能于各城邑中我祭氏的铺子中流通,即便是真有人胆敢拿去换作它物,若是一经我祭氏之人发现,便须得其本人是立即归还足额的本息!” “来!李某的话已是说完了,有没有哪位乡亲愿意上前一试?!” “此木桩李某已经请人量过,区区两百来斤,想必应该是不会太为难大家的吧?” 好一招激将法。 果不其然,他这话音刚落,一名农家汉子便是上前一步,撸袖挽裤,跃跃欲试。 李然急忙是从旁鼓励道: “这位老兄一看便是身强力壮,还请众人是拭目以待,看看这位老兄究竟能将这根木桩往前移动几丈?!” 那汉子看了一眼台上的李然,又看了看地上的木桩,不假思索,径直上前。 只见他双手环抱住木桩,腰马合一,猛的使了一劲儿! 下一刻,他原本黝黑的脸便立时变得通红,而木桩在他双手环抱之下也顿时是摇晃起来。 这木桩,当真是有些分量!但这农家子弟更是一身的蛮力! 接着,汉子倏地低吼一声,木桩顿时被他扛在了肩上! 众人见状,顿是一阵叫彩。 李然见了,也是颇为欣慰的点头道: “好!好一名壮汉!” 汉子将木桩在肩头掂量了一下,似乎是在寻找一个能够得以平衡的位置,并继续往前移了几步。 一丈! 两丈! …… “八丈!九丈!” “十丈!” 随着那汉子成功将木桩往前搬动十丈,人群中顿时传出一阵欢呼。 随后,众人拥簇着那汉子来到台前。 只见李然从鸮翼手中取来账簿,提笔询问道: “未知老兄姓甚名谁,家住何处?” 那汉子闻声开口道:“草民武,家住郑邑大槐乙丘。” 李然不由点头言道: “甚好!” “大槐乙丘氏,子钱之息,全免!” 接着,他将已经写好的简牍是双手拉开,以示众人。 “真的免了?!” “不会吧!天底下真有这种好事?” “再等等,再看看!” 乡民见得李然手中的账簿,一时是激动不已,纷纷往前更为靠近。 当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尝到了甜头,旁观者自是会一齐踊跃上前。 李然也不废话,直接拿出五十枚子钱递给那名农人并道: “这五十枚子钱便是借给你的,为期一年,免息。” “此乃子钱简,待归还之日,还请持此简一并前来。” 话音落下,李然再度提笔,在子钱简上写了两个大大的“全免”二字。 “对了,敢问这位兄台,如今所开垦的荒田共有多少亩?” 李然看着台下的那农人再度问道。 那农人挠了挠头,甚是不好意思的回道: “家中男丁不足,不过区区两亩…….” 其实,他们哪是因为男丁不足?就算是男丁不足,量他那身型,一人种上五六亩地都可谓是不在话下的。 所以,说到底,终究还是他们不怎么相信新政对于他们的利好罢了,故此开垦的荒田自然算不得多。 李然听罢,不禁又微微一笑道: “这点田地,只怕无法养活老兄一家吧?” “唔……也罢,待得今年播种之后,官家会专门派人前往验收所开垦新田的亩数,此乃田契,届时你拿着田契,是多少亩便让验收的官员写多少亩,日后好按亩取税。” 那那农人从李然手中一一接过了子钱,竹简,田契,却一时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仍是痴痴的呆立在原地。 这其实不难理解,毕竟他给“地主”当了十几年的佃户,如今头一回能够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田地,一时不知所措也是自然的。 而这,也就成为了史上第一次土地改革。 无数庶民从野人到奴隶,再从奴隶到庶民,经历了漫长的岁月洗礼后,他们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田地! 这无疑是重大的历史时刻! 这一次的土地改革,将会影响后世千年! 立在原地的那农人看着手中的田契,又抬头看了看台上的李然,好似呆了一般。 李然见状,又不由笑道: “老兄切记,免息的子钱只能借贷一次,不可一而再,再而三哦。” 他这话说完,台下顿时传出一片笑声。 “果然是真的!我就说这个李子明是从不骗人的吧!” “真是老天开眼啊!竟真有这样的好事?!” “快快快,我也来!” 见得那农人确确实实从李然手中拿到了子钱田契,顿时台下的乡民群情跃动,纷纷上前。 一时间,偌大的城门口,无论男女老少,皆是只将搬动木桩这一项,是在那玩得是不亦乐乎。 据于此,李然又命仆人是逐个登记,无论往前移动了多少丈,皆按此数目开出相应的免息简,而后又给予他们以子钱,乃至田契。 于是,一场轰轰烈烈的土地改革正式在郑邑的郊野拉开了帷幕。 第194、195章 游说丰段 正当郑邑城门口所举行的“商鞅变法”还在如火如荼的开展之际,李然却并没有在那里停留太长时间,因为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李然是将城门口的变法之事直接交由鸮翼全权负责后,李然便立即是返回了一趟祭氏的家中,并亲自驾着一辆马车,孤身来到丰段府邸的大门前。 而丰段此时也早已听闻了今日城门口的动静,正自琢磨着“对策”,却不料此时李然竟会是突然到访。 诧异之余,丰段眉宇间也隐隐浮现着一丝不易被察觉的冷色。 丰段自是要出门相迎的,然而,待得李然是将一大箱财礼径直送进了丰段府内后,丰段也由此推断李然此番前来乃是“好意”。于是这才算是放下心来,并是眉开眼笑的看着前来拜访的李然言道: “哎呦,稀客!真是稀客啊!” “贤侄此来郑邑也一年有余了,只怕今日还是头一回来丰府做客吧?” “不过,这是……” 尽管他已经猜到了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是这面子上,他却还是要装模作样的询问一番的。 李然闻声连忙道: “伯石大夫所言极是!” “李然已到得郑邑也已一年有余,却不曾到得伯石大人府中拜访,实在是失敬呐!” “因此,今日在下既然是来了,又如何能够空手而来呢?此乃我祭氏的一点心意,实是不成敬意,还请伯石大夫笑纳!” 说着,李然顺手命人打开了箱子。 礼,的确是厚礼。而且李然说得也很清楚明白。这礼,是他祭氏给的,而不是政治上的礼尚往来。 丰段见得此礼,虽说也并不在意,毕竟他作为郑国的第三把交椅,又有什么奇珍异宝是没见过的? 但是,这些随礼终究也是聊表了李然的一片欲与其结交的诚意。而他本身也是有意结交李然的,所以对他而言那自然也是来者不拒的。 “贤侄这叫什么话!” “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丰段的来者不拒倒也也显得十分的直白,当即就让自家的仆人是将箱子给收了下来,而后又领着李然径直是进入客厅落座。 “哎,其实不瞒贤侄,老夫其实也早就想去祭府登门拜访贤侄了,只是奈何本卿总是被诸多琐碎之事所羁绊,实是叫人脱不开身呐!” 丰段好歹也是得找了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是套得一些近乎。起码是得让自己此前的行为能够解释得通。 “而且,想前几日我等所参加的熏隧之盟,若非是得益于贤侄从中斡旋,替老夫解了这燃眉之急,老夫如今又岂能还坐在此处泰然与贤侄话聊?” 既收了李然的厚礼,那体面话自也是要说上一番的。 这话既感激了李然当初从中斡旋,又暗示他如今确是已无与子产再起争斗之心,可谓一举两得。 毕竟在郑国官场上摸爬滚打了多年,丰段的话术造诣亦是极为高超。 “呵呵,大夫见笑了,然亦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熏隧盟会之所以能成,终究还是在于大夫的心诚所至。至于李然,又能有几许的功劳可言?” “今日我郑国朝堂之上,一片祥和,也全赖大夫能识得大体,此实乃国之幸事啊!” 李然当然也不甘示弱,也是还以一番吹捧。 两人便如是客套寒暄了一阵,随后,丰段这才开始旁敲侧击的问道: “本卿听闻,贤侄今日在城门口搞出的动静颇大,是搞了个什么移桩减息之事?不知此事是真是假啊?” 李然当即拱手作揖道: “大夫消息果然灵通。” “确有此事。” 丰段闻声一怔,不禁纳闷道: “听闻贤侄所发明的子钱,虽说这利息乃是祭氏日后的获利之源。但是此法终究是先出后入的,这可不太符合祭氏一贯的做派。因此,贤侄如今这般的作法,祭氏之内就难道无人反对?” 所谓子钱,就是从借贷之中赚取利息,就类似后世的风投一般,这的的确确是子钱家们的主要获利方式。 然而,李然如今搞这么一出,这是显而易见的损害了贷方的利益。所以,如今这子钱就成了旁人眼中,风险与收益并不对等的买卖了。既如此,那祭氏内部难道会没有怨言? “大夫明鉴。” “子钱一事,乃是由李然与岳父大人共同牵头的,而所出之资也都是由我二人所承担的。” “既是为国为民,然又如何敢在意获利几何?且岳父大人亦是向来深明大义的。此等惠民之举,岳父大人也曾明确表态,认定此事他也是义不容辞!” 是的,出的钱乃是李然与祭先一起的钱,所以只要他们俩不说什么,那其他族老又能再说些什么呢? 反正最终能赚多少,都是李然与祭先的,其他族老都还没参与,又凭什么说三道四的? 听到这里,丰段不由面露恍然之色,继而赞道: “嗯,祭氏能有如贤侄这般的佳婿,真乃苍生之福啊!” “子钱一事,惠利于民,若得推行,我郑国必将仓禀殷实,富甲天下,如此国家可兴啊!” 说着说着,丰段竟起身便要向李然躬身而揖。 “丰段在此,代万千庶民,躬谢祭氏之大义!” “哎呀,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李然急忙起身将之扶住,脸上尽是惶恐之色。 “然乃受恩惠于郑国,今日得幸,又岂能不反哺于郑国?” “还请大夫万莫如此折煞晚辈了。” 李然一边摇头,脸上的惭愧之色更甚。 而听得这话的丰段,自然也不再坚持,当即是再度端坐了下来。 “那贤侄今日来访,却不知究竟是……” “哦,是这样。” 进入正题,李然的神色微变,只听他有意是压低了声音,低沉道: “然听闻,如今有不少伯石大夫的封邑内,其庶民对于子产大夫的新政,仍是颇为些抵触的,甚至其间是还有不少恶意诋毁之人!” “为此,然为大夫是深感不安呐!” “而今朝堂之上所议定之事,却被这些下民如此肆意诋毁。若是被那些南来北往的客商们给传扬了出去,那日后却叫别国该如何看待我郑国?” “况且,而今子钱之事,大夫也是亲眼所见,此绝非是然与岳父大人意欲中饱私囊,而实是一心为民呐!” “可叹这些下民不解其意,不识新政之利,故而政令不能通达!” 说着,李然不由面露叹息无奈之色,一时惆怅。 可他此话说完,丰段的脸色却是微微一顿,眉眼间继而显现出淡淡的狡黠。 “子明所言甚是,然则……段虽也曾是三令五申,此事断不可再议。可那些封邑内的庶民却偏偏就是都不肯从啊!哎,老夫如今也是有心无力啊。” 他这话的意思是,子产新政的意思,他丰段早就已经传达到了,现在是底下的庶民他们自己不信,对于这事他又能怎么办呢? 这是典型的搪塞敷衍。 对此,李然却也是不急不忙,并冷不丁的是抛出一句来: “故此,然今日前来,便是希望大夫能够是以言传身教,乃助我祭氏一臂之力的!若能幸得大夫亲自授意,想来这些庶民必将归附。” “什么?老夫亲去?这……” “大夫莫急,李然此话尚未说完。” 不待丰段说完,李然却是立即将其打断,并递进言道: “郑国庶民本就是成千上万,若日后仅靠我祭氏一家,定是无法满足这许多人的。” “再加上近年来,从天南地北涌来的流民亦是越来越多,若想要安置他们,予他们些荒田聊以生计,那所需的子钱更是繁多庞杂。” “所以,待得时机成熟,届时还请大夫与众位上卿一同能够参与其中!” 说一千道一万,真正能说动人心的就只有利益。 李然的意思很清楚,如今的子钱乃是由祭氏挑头的,可日后,若要再上得规模,却还是得指望丰段等卿大夫们的那些个家底才行。 而这个子钱,若是运营良好的话,显然又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所以,这对丰段等人而言,不就等于是天上掉钱一般? —— 第195章新政,新气象 在肉眼可见的大利面前,即便是丰段,一时也不由得是有些心动了。 在这个遍地都是卿大夫在薅庶民羊毛的年代,虽说这本也是不足为奇的一件事。但是,究竟该怎么“薅羊毛”,那绝对是一门技术活。 而如今的这个“子钱”,聪明人一看就能看出,这绝对是属于即薅了羊毛,吃相又不至于太难堪的极佳办法。 即是名正言顺,惠利于民的政策,而且又能薅得体面,薅得冠冕堂皇,直叫人是拍案叫绝。 当然,还有一个极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如今子产的新政在其其他很多地方都已经是深入人心了。 而丰段自己的许多采邑内,庶民有些也都外溢去偷偷的开始开垦新田了。在这种情况下,若能有这样的一个办法,将这一块儿的漏洞给补上,倒也算是个极佳的办法! 丰段脸上虽仍然在那思索着,可这心底却已然是如同翻江倒海一般。 过得好一阵后,他这才又看着李然问道: “此事,贤侄可曾与子产大夫商议过?” 他虽是心动,但好歹智商还在。 这么好的事,他李然又岂能是这般轻易的拱手相让?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会不会又是子产与李然设下的局? 李然的机智,实在是令他放心不下。 而李然一旁闻声,也知道这是丰段对自己的忌惮。他们几经交手,他对丰段的心思,也早已经是洞若观火了。 “伯石大夫且放宽心,子钱一事乃是由我祭氏率先挑头的,如今正准备联合其他几家商贾是一道入局筹措。” “子产大夫之于此事,只有监察之权,却并没有管制之权。所以,此事然又何须是与子产大夫商议?” 事实也的确如此,子钱说到底,目前毕竟只属于是民间所自发的业务往来,而身为执政卿的子产,对于此事自然是只有监察的权力,却如何能够随意管制呢? 要知道当年郑国立国之初,便是与商人盟誓过的。所以,郑国的官家还真就没法明着干预的。 而且,即便日后这项业务可能会慢慢的由卿大夫们入局主导,但终究那也属于是商业行为。 退一万步讲,这种商业行为,只要是不存在强行摊派垄断的现象出现,作为官家其实都是没有必要介入太多的。 而李然之所以要让尽可能多的卿大夫与商贾大族入局,一方面是为了尽可能的铺开子钱,而另一方面,也是为了能够防止垄断的形成。 听到李然如此说,丰段当即才算是放下心来,脸上笑意顿时弥漫。 “如此甚好,呵呵,如此甚好啊!” “不瞒贤侄,本卿对这子钱一事也是颇为看好的,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贤侄是不吝赐教啊!” “颇为看好”的意思,便是要准备要入局了。 毕竟在赚钱的买卖上,郑国的卿大夫也很少有不心动的。 “好!有了伯石大夫这句话,然也就放心了。” “新政推行,事关郑国中兴,子钱一事又关乎诸位大夫的切身利益,所以,若得伯石大夫从旁鼎力协助,我郑国又何愁不兴?!” 李然顺带又拍了一波马屁,恭敬之色溢于言表。 “既如此,然便不再叨扰了,然还要前去子皙大夫家中……” “哦?难道是驷子皙?贤侄还去拜访那驷子皙作甚?” 不待李然言罢,丰段便是在那不禁皱眉问道。 近日来,驷黑与他可谓是矛盾重重,甚至已然是在朝堂之上公然的反目成仇了。而此时李然却当着他的面,说要去拜访驷黑,他自是有些不悦。 李然闻言,当即言道: “那自然也是为了子钱一事啊。” “眼下,却也不止是伯石大夫的采邑之内的庶民对新政是知之甚少,其实,有不少上卿的情况也皆是如此的。” “所以,若想要此法推行顺遂……子皙大夫那边,然自是也不敢不去啊。” 话音落下,李然脸上满是喟叹,像是对于现实的无奈,又像是对未来充满了担忧。 特别是“不敢”二字,更是将他心中的忐忑演绎到了极致。 饶是丰段见状,也不由冷哼一声道: “驷子皙那家伙,从来都是一根筋的!哼哼,贤侄若想要说服他,只怕是无望!” 对于驷黑近段时间来对自己的伺机报复,丰段一直是铭记于心的,所以,眼下又如何会给他好评价? 而丰段此言之意也是相当的明显,那就是要李然清楚,在这件事情上,谁才是能真正能帮到他的人。 当初,他让驷带前去招揽李然,而今李然登门拜访,这算得是一种回应。 可那驷黑是向来直来直去的,也不通什么人情世故,他既没有给你李然些许的实惠,那你又何须去以热脸贴冷屁股呢? “多谢大夫提点,然自当言行守一,不敢忘大夫相助之谊。” 听到丰段这话,李然当即表明了态度。 丰段听罢,亦是只能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心中却又不禁暗想:也罢也罢,这李然终究不是我丰段的人,我又是替他瞎操心什么呢? …… 于是,从丰段府中出来后,李然果然是立刻又去了一趟驷黑府上。 不过,不同于游说丰段的敷衍拉扯,鬼话连篇,游说驷黑那可谓是相当的简单。 一来,当初熏隧盟会之际,便是李然派人给驷黑报的信,只提及这一件事,便足以令驷黑是对李然“感激涕零”的了。 二来,驷黑这个人本身就没什么城府,虽说偶有妙手加持,但终究是想法纯粹,套路简单。 所以,想要游说他其实也并非难事,单单是李然带去的那几个容颜姣好的婢女也就足够了。 所以,于明面上只是经过了一番简短的讨论,驷黑便当即是答应了下来,并许诺会遵照李然所说的,往自家各处的封邑是传出消息,鼓舞自己封邑中的庶民去尝试新政。 当然,这也可以看作是驷黑继续向子产继续示好的一个举措。 毕竟现在的他虽位列上卿,但却始终排在末尾,辈分虽高,可职位却始终还是矮人一截的。 再加上他如今是与丰段彻底闹翻了,眼下也是急需盟友。 既然丰段那边靠不上了,那子产自然就成唯一的选择了。 李然对此心知肚明,但也自不会去点破。 …… 如此一来二去,李然便如同庖丁解牛一般,将子钱的各处关节给悉数打通了,而子产新政的也再无任何的阻碍。 无论是丰段还是驷黑,都在李然前去拜访后的当天,便授意自家各处的邑宰,开始让采邑下的庶民尝试子钱以及新政。 而这一场足以改变郑国整个国运的土改,几经波折之后,终于是落实到了实处。 不出李然所料,祭氏一众族老们,在见到了李然的这一番骚操作后,也立刻是想通了其中的奥妙。于是,纷纷一改当日的反对态度,亦是积极筹备起子钱来了。 而向来最是顽固的那些“地主”们,或许是因其从众心理作祟,竟亦是加入其中。更有甚者,有些“地主”为了能“贷”到更多的子钱,更不惜是亲自上阵耕作。 毕竟,在失去大量的佃户后,便只能想方设法的去到各地招揽流民,以充实自己的劳动力。实在招揽不到的,那也就没了办法,只得是号召族人都亲自上阵了。 所以,郑国上下一时是热闹非凡,农务的积极性亦是空前的高涨。 当然,无论是普通庶民,还是“地主们”所开垦的新田,最终都会有官家登记在册,并按亩取税。自然而然的,公室到头来竟是莫名成了最大的赢家。 而那些因种种其他原因逃入郑国的流民,也由于大批量的充当了原先那些“佃农”的角色。所以,换句话来说,他们这些人,也竟然大都是一来郑国,便有了自己的安身之所了。 如此的德政,自然是能够为郑国赢得好名声的。所以,子产与李然也因为这一场轰轰烈烈的改革而一时声名鹊起了。 …… 而李然,自从新政是如火如荼的开展过后,更是一刻也没歇过。 为了推行子钱新政,他也已经是几次三番的亲自下到乡野去进一步了解情况,替乡民们是排忧解难。 甚至是不惜亲自上阵,竟是与祭乐一起体验着一同与乡民们劳作的快乐。 辛劳的汗水在他的脸上流淌,但他的心中却感到无比的快乐。 他并不知道,这一条颇为“现代化”的道路,是不是可以在如今这个时代持续的运行下去。但至少就目前而言,情况倒也算得是十分乐观的。 他有时也在想,倘若……他能够将此新政推行至其他地方的话…… 在田野间休憩时,他也曾有过无尽的遐想。但他其实也十分清楚,若想要从上到下,彻底的重塑这一时代,仅依靠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又谈何容易呢? 第196章 体察民情 随着子产的新政,与李然的子钱,逐渐的深入人心,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面不断推进着。 如今,郑国上下大致已有六成的庶民,都已经是或多或少的接受了子钱。并着手开垦着自家所分配到的荒田。而仅剩下的一些人也大多依旧是守旧一派所治下的庶民。 李然也知道,虽说当时游说丰段与驷黑之时,的确是十分的顺遂,但终究其效果也不可能如此快的得以体现。 毕竟,他们这些地方上的大族,虽也能从子钱中获利,可是,一万人就有一万个心思,他们那些个替主人看家护院的采邑邑宰们,终究还是一时无法接受。 任何会破坏现有格局的措施,对他们来说都是如临大敌一般。 即便,他们的这种因循守旧,故步自封,很可能会让他们所治下的封邑,出现大量庶民外溢的现象。 毕竟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庶民们终究是会用两条腿来进行抉择的。简而言之,最终他们大概率依旧是避不开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的。 不过,对于李然而言,他倒也并不急于这一时。因为他也知道,即便自己再急,那也是无济于事的。 正所谓“元亨利贞”,李然很清楚,他充其量也只能是让此事,能有一个良好的发端而已。 毕竟,这世间之事本就皆有定数,纵然李然的筹谋得再好,盘算得再周到,可终究还是要让事物本身自觉的去演变发展。 无论是什么事,都还得是循序渐进的,如此方能得以水到渠成。 …… 一日,李然与祭乐,鸮翼,褚荡等人是继续下到乡间视察,于是,一群人又是声势浩大的前往郑邑城外的另一处亩丘。 只见得满山遍野,均是乡间百姓劳动的身影。而悠扬的歌谣,又在这山谷间回转荡漾,好一派朝气磅礴的景象。 李然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亦是喜不自胜。 “诶?这不是李子明李大人吗?” “见过李大人!” 识得李然的乡民已不在少数,看得李然的到来,乡民们都纷纷放下了手中农活,远远的便朝着李然是俯首跪拜。 随着新政推行,李然在庶民心目中的声望也日益高涨,这是显而易见的。 “快,快去给子明大人奉上些吃的去。” “子明大人一路前来,幸苦了!” 乡民们自发的送上他们最珍惜的蔬果,并团团坐下来,与李然聊着开垦荒田的一些琐碎之事:譬如这家犁了多少亩荒田,那家已经又种下了多少亩的青苗,明年收成大概又有多少之类的。 李然一边悉心的听着,一边亦是旁敲侧击的询问着他们对于子钱的态度。 李然最担心的,还是子钱。一方面,因为这是他所极力倡导的。另一方面,他知道,这种做法,在这个时代,实在是太过超前了。究竟效果如何,其实谁都无法预料。 “回大人的话,这子钱虽是好的,可我们家本也没几口人啊。若是借得多了,日后只怕也是还不上啊。” “嘿嘿,子明大人,我家可是开垦了二十亩荒田呐!若无灾荒,来年是定能还上的!” 的确,在这个生产力决定一切的年代,钱的多少其实是无关紧要,重要的仍旧是不可或缺的人力。 李然与乡民们一边聊着,紧接着,又干脆是与祭乐一起也下了场。 乡民们早就知道,这李然与其他所有的卿大夫都大不相同,这李然是最乐意与他们庶民共进退的。 所以,与李然一齐劳作时,期热情更加旺盛起来。 而就在李然正在劳作的时候,李然的余光又忽的是瞥到了不远处的祭乐。 只见此时的祭乐,虽也在有模有样的插秧,却举手投足间总是给人觉得是有些不对劲。 由于祭乐出门在外时,总是要蒙着一层面纱的,所以李然一路上其实也并没有发现祭乐是有些什么异样。 但其实这一路行来,祭乐的心情却并不算好。 倒不是因为她身为千金之躯,对于这些农事的厌恶。只因几次三番的出门在外,她和李然身后却总是跟着这么一大群人,这却让她是十分的苦恼。 她原本以为离开郑邑后,便总能与李然有一些独处的空间的,可谁知,哪哪竟都是有如此之多的人跟着。 这对于天性不羁的祭乐而言,可别提有多难受了。 而祭乐似乎也是第一次感觉到了“大人物”的辛酸。 “乐儿。” 祭乐闻声回转过头来,却见李然此时已是走到了她的跟前,并一把拉着祭乐,穿过边上了田埂,并行至一处偏僻处。 “乐儿,为夫刚刚是突然想到了一件事,还有劳夫人是替我出出意见。” 不受历史局限性限制的李然,脑中的点子可谓多如牛毛。 “啊?什么事呀?” 祭乐闻声,倒是强打起了几分兴致,并当即如是问道。 李然又稍是想了想,似乎是在捋清自己的思路,但他看向祭乐的目光却又稍微显得有些尴尬,好似又不知该如何开口一般。 这可把祭乐给急得,当即没好气的道: “说便说,夫君这般欲言又止的又是何故?夫君到底是想到了什么事啊?” 李然环视四下,见得鸮翼与褚荡等人都离着很远,这才开口道: “咱们得多生几个。” 他这话音落下,祭乐当时便脸黑不已,直接给了李然一个白眼。 “这叫什么……什么……夫君刚刚想到的便是这个?” “不是…….乐儿误会我的意思了。” 李然急忙解释。 “为夫方才与乡民们闲聊之际,突然是觉得,对于庶民而言,若想提高生产力,其实这劳动力才是最关键的。” “你看王伯家,他们家因为劳动力多,所以能开垦二十亩荒田。若是闫伯家也有如此多的劳动力,那他们家自然也能开垦如此之多的荒田……” 李然还在那边与祭乐分说着这治理天下的大道理,却根本注意不到祭乐在面纱之下的心情变化。 “哼,原来夫君想到的便是这个!庶人是庶人,又与我们又有什么干系?难道夫君是唯独只见得庶民多产之利,却见不到卿族之间同室操戈之弊吗?” 祭乐嘟起小嘴,言语之中尽是不满之意。 其实真要说起来,祭乐的这话严格来讲也的确是不错的。只不过,若按照祭乐往日的心性,她是断然不会如此驳斥李然的。 但是,这女儿家的心绪便是如此的,若是真不高兴起来,却是根本压抑不住的。 而李然在被祭乐呛了这一顿后,却是真真的被数落得一脸茫然无措,不由诧异问道: “啊?怎么了?” 显然,李然到现在依旧是没能反应过来。 而此时的祭乐也不再多说,白了李然一眼后,竟是直接转身去了农田继续插秧去了。 她原本以为李然是看出了自己不甚高兴,所以这才来找自己说说话的。 可谁知,李然如今心中,满满装着的都是家国天下,却根本就没注意到自己。 这下祭乐可就更郁闷了,一句话也不说,只觉得李然是不再关切自己了。 而李然却又哪里懂得姑娘家这些个心思呢?要是他有如此敏感的神经,当初也不至于是会单身这么久了。 见得祭乐一脸不高兴的模样,李然还以为是自己刚才又说错了什么,急忙想追上前去解释一番。 可奈何祭乐就是充耳不闻,竟只自顾自的在那闷头插秧。 待得天色较晚了,她这才从农田里出来,却也不与李然同行,竟是独自返回了庄园。 李然即便再傻,也看出了问题的严重性,于是,急忙跟上前想要询问。 但奈何身边一路紧紧跟着的鸮翼与褚荡等人,有些话却又不好明说,便也只得是径自先返回了庄园再议。 而在回到庄园后,祭乐也只自顾自的去洗梳,扔下李然独自一人在院内,问也不是,不问也不是,直叫他是好生的尴尬。 第197、198章 祭乐失踪了! 晚间,李然想要再进屋去,可谁知祭乐居然是隔着门说,她现在却只想是自己一个人呆着。 他二人成亲这么久,这还是破天荒的头一次。 李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出给搞得有点懵了,也实在不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只能是暂时随她去了。 于是,他一个人坐在庄园后的高尔夫球场内,凭借着皎洁的月光,望着一望无垠的草场。继而是慢慢的进入了一种深度思索的境地当中。 他思索起今日白天里所想到的“人口增长”的问题。 他想着,倘若郑国能够出台一系列的措施来促成人口的增殖,那势必就会涉及到田土和粮食的分配。 所以,在新政尚未彻底推行铺开的情况下,粮食产量尚未得到极大提高的情况下,促进人口增长似乎也是不合适的。 当然,生产力的增长,肯定是离不开“人”的。 但频繁的战争,也会使得人口的增长速度变慢,甚至还会削减人口。 所以,究竟该如何阻止大规模战争的爆发呢?这就成了另外一个关键的问题。 而面对着这一世纪难题,李然显然一时也是毫无头绪。他只得是尝试着,慢慢去理清这背后的底层逻辑: “一国之内,若是卿权相争,则养寇自重便是常态。而君权独断,则更是会以战立威。” “所以……若想要真正的改变这个世界,似乎也只有这一条路可以走。” 李然如今隐隐约约之中,对“何为最好的政治”这一终极追问,似乎是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而且,还是在这个世界上从未出现过的。 可一旦走上这条路,未来究竟将会发生什么?他却也是完全无法预料的。 现在的他,于脑海中无尽的思索着,并架构着未来。 同时,却也好似深深的陷于一处思想泥泞之中,解不开,也逃不脱,只能是无奈的挣扎着。 他无法用他现有的历史经验来进行验证,也无法用后世经典学说来进行剖析。 因为他如今要走的路,显然不属于后世中的任何一条。 …… 在一番天马行空的遐想后,不知不觉已是夜深了。 于是,李然又起身回到了别院内,他走近了祭乐独自待着的房间。在门口又犹豫了一会儿,但终究还是推门而入了。 冷战并不能解决问题。这或许也算得他在一番无尽遐想过后,所得到的成果吧。 无论如何,他总要知道祭乐今日到底是怎么了?究竟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祭乐她生出如此的反应? 可是,就在他推门而入之时,却惊奇的发现,祭乐竟然并不在房内! “人呢?” 李然环顾四周,却始终不见祭乐的身影,只在其几案上发现了一书锦帛。 打开一看,他的眉头顿时紧皱。只见锦帛上歪歪曲曲写着几行字: “欲索祭女,河口相约,独来。” 李然看完这份锦帛,只觉一时莞尔。 他虽不懂女人,但是他对祭乐还算是了解的,像这样的恶作剧,以祭乐的性格,那绝对是干得出来的。 李然只觉着可能祭乐是在与他玩起了捉迷藏,便只微微一笑,径直是推门而出,并四下又随便是找了几名院内的下人询问。 可谁知,他们这些人竟然都没有看到祭乐的踪影! 甚至是护卫庄园的褚荡,及其手下,也未曾见过祭乐! 李然心中不由是咯噔一下,这一下子是彻底慌了。 “祭乐!……祭乐!” 李然此时已经管不了那么许多了,竟是在庄园内四处寻找着,而庄园内的仆人们见状,也自是不敢怠慢,纷纷赶紧是四下寻找着女主人的踪迹。 可是,找了一圈,却还是一无所获。 此时李然不由得是想起了那一份锦帛。 他当然知道,无论是鲁国的季氏,还是郑邑城中的丰段,其实他们都会有可能对自己下手。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绑架祭乐呢? 这明显不符合他们一贯的行事作风啊? 可倘若不是他们,那又会是谁呢? 鸮翼与褚荡也觉得这事甚为蹊跷,在一番询问过李然后,才得知了那份锦帛的存在。 褚荡顿时也是慌了神,急忙言道: “主公,都是俺的错,俺这就去把夫人给抢回来!” 毕竟,护卫李然与祭乐的安全乃是他的职责所在。 但就在今晚,竟然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将夫人给劫走了,这如果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呢? 然而,李然却只摇了摇头道: “锦帛上已言明,是让我一人独往,你若带人去了,只怕夫人会有危险。” 他想了想,于是临行前,又随即叮嘱安排了一番。 …… 依照锦帛上所约定的地点,乃是祭氏庄园西边靠近一大片山林的河口。 河上有一条名为“郑通”的桥,河的南岸便是郑邑城外有名的“林场”,郑邑城中的木材大多是从这片林中砍伐得来的。 李然独身来到郑通桥上,但桥上却依旧不见人影。 借着月光,以及手中的火把,四下又寻了一番,但别说是人影了,就连鬼影都看不到一个。 他又来到郑通侨的另外一边,沿着河岸边亦是搜寻了好一阵,却始终是不曾见得有半分的动静。 正当他心急如焚之际,他却忽的在岸边一块巨石上看到了祭乐所随身佩戴的一枚玉环! “乐儿!” 他拿起玉环,脸色顿时惨白,不由惊叫出声。 “乐儿!” 他急忙沿着河岸不断寻找,手中的火把在他的一阵奔跑中逐渐熄灭,只剩下天上的月亮仍旧默默无闻。 可是待得他将河岸两边都跑了个遍,却始终未曾见到一个人影。 “乐儿……千万不要出事啊……千万不要……”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紧张一个人。 他以前总以为只要自己是算无遗策,便不会让身边的人受到伤害。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当意外是突然来临之时,即便他是拥有着超脱这一时代限制的智慧,却也还是会慌乱,也会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撞。 就这样,在河岸边寻了约半个时辰,当他筋疲力竭无法再继续坚持之际,他忽的感到内心一阵猛烈的跳动,好似生命即将走向终点一般。脑袋也随之一时昏沉,身体不断的摇晃着,就好像随时都会垮塌下来一样。 他紧紧握着那枚玉环,眼神在此时也不由得变得模糊起来,一阵急促的呼吸之下,天上的月亮也渐渐是失去了模样。 “乐儿……” 嘶哑的声音再度从他的喉咙里传出,他已经没有力气。 他知道无人回应,可是心底倔强的希望却始终支撑着他。 “李然!” 然而就在这时,郑通侨的桥下面,忽的传来一声。 闻声,李然于不经意间是猛一回头。 只见郑通侨下,竟是一道人影是缓缓走来。 李然亦是起身,并缓缓靠近。 “乐儿!……”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祭乐! “乐儿!” 他一把加速,径直冲上前去,并是抱住了祭乐。 两人相拥在皎洁的月光之下,河水奔流的声响与李然急促的心跳恰好节奏完全一致,“叮咚叮咚”的声音便是隔着衣物,也仍是能够让祭乐感受得到。 “夫君……” “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李然紧紧的抱着她,生怕下一刻他一松手,祭乐就又会消失不见了似的。 —— 第198章刺客又来?没完没了了? 祭乐的忽然出现,让李然原本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是落了地。 而他此刻,即便是再愚笨,也大致能猜到祭乐究竟是为何会突然与他玩起了失踪。 所以,不待祭乐开口,他便径直是冲上前去,并一把拥住了祭乐,并细声与她安慰道: “没事就好……只要你没事就好。” 其实,他又如何猜不出祭乐的心思呢? 祭乐她其实不过就是想多有一些他两人能够独处的空间,说一些体己的话,想让李然多陪陪自己而已。 所以,她这才故意“恶作剧”了一回,为的便是赚李然出来,好让他两人能有片刻独处的时光。 可当她看到李然心急如焚的模样,她的心中又十分的愧疚,原本对李然的一些抱怨,也转瞬间便是化无了。 是啊,只要他的心里是有自己的,那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呢? 祭乐心中这般想着,紧紧依靠在李然的怀中。 两人在郑通侨畔,望着皎洁的月光,就这样不言也不语的,拥在一起,谁都不愿意打破此刻的宁静…… 于是,待他二人于郑通桥上是坐得好一会,这才准备是起身想要缓缓回去。 “乐儿,你日后可不能再如此任意妄为了,此番可害得为夫是好生焦急啊。” “是是是,乐儿以后再也不敢这样啦!” 祭乐见得李然略带不悦的脸色,当即俏皮的与他扮了个鬼脸。 他两人如此的心意相通,言语的交流此刻只会显得苍白。 登上郑通侨,来到北岸,正当两人准备往回走,可谁知李然忽的是停下了脚步,并一脸警惕的望着岸边的树林内。 时值深夜,天上孤月,夜风不断摇晃着树林传来“沙沙沙”的声音。 “怎么了?” 祭乐也是心神一紧,拽着李然臂膀的手顿时更紧。 李然顺势将她往身后一揽,目光如炬盯着岸边树林喊道: “各位夜行的君子,既然都来了,那便请出来吧!” 林中有人? 是的。 在李然话音落下的瞬间,林中立刻窜出数道黑影。 借着月光,李然并不能看清楚他们到底长什么模样,但是这些黑衣人迅捷的动作以及悄无声息的步伐无一不体现着他们的技艺高超。 果真是有埋伏! 李然脸色更是凝重。 “夫君……我……” “与乐儿无关,他们一早便是在此处埋伏好了,就只等你我路过此处!” 李然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祭乐的“恶作剧”按理只有祭氏庄园内的人知道,可是这些黑衣人明显是在此恭候多时了! 那也就是说,自祭乐离开庄园的那一刻起,这些刺客就已是知道了消息,并且是随着祭乐一道来了此地设伏。 换句话说,祭氏庄园内肯定是有他们的内应的! 不过,此时的李然却哪里还顾得上去思索如何找出内应? 他现在首先要解决的乃是眼前的这一场危机。 “呵呵,真想不到,先生虽非习武之人,竟也能这般的警觉,竟是发现了我等在此处所设下的埋伏。先生若是再往前几步,只怕此刻便已成箭下亡人了!” 不远处的一片漆黑之中,借着月光,渐渐是浮出了一两个人影来。其中为首的头领,终于是站了出来,其嘶哑的嗓音好似锯木一般,给人一种十分刺耳的感觉。 不过,从他的语气当中,也并不难听出,他们好似是已然觉得今晚是胜券在握了一般,此刻竟也不急于动手! “呵呵,警觉谈不上,只是鼻子比较灵罢了。” “方才经过这片树林的时候,原本是只有腐枝枯叶和苔藓的味道的,但如今却是多出了许多的汗味儿,若不是有人藏匿其中,却还能有什么其他原因?” “若李某所料不差,诸位这一路,只怕也是赶得甚急吧?” 能够如此孜孜不倦的于自己周围是伺机而动,李然用脚趾头都能想得出来。 八九不离十,这些人就是鲁国季氏派来的! 毫无疑问,叔孙豹于虢之盟会上得以侥幸返回,反过来必然是带给了季氏以极大的压力,而这一切,也必然招来了季孙意如的怒意与杀心。 李然对季孙意如的为人,实在是再清楚不过了。 而这些刺客之所以能这么快的就逮到这一千载难逢的机会,这又必然是离不开竖牛在庄园内所设下的暗桩。 只不过,令李然依旧极为困惑的是,季氏得以培植了如此规模体量的刺客群体,那终究是要烧不少资财的。 但这显然与季氏一族的收入是不相匹配的,那么,其背后又到底都是些什么人在支持他们呢? 这个问题,一直是萦绕在李然的心头,久久不能释然。 “唔……看来还需要抓个活口才行。” 李然的眼神一时凌厉。 “素问先生高义,重信守诺,仁德兼备。既然先生已经识别得我等的身份,想来先生自是不会让我等空手而回的吧?” 那领头之人的话音刚刚落下,人群之中顿时是传来一阵拔剑出鞘的声音! 体面话说到这个地步,再说下去显然也已经是徒劳。 他们的任务很简单,取下李然的头颅,然后回去复命便是了! “先生请吧。” 这个“请”字咬得极重,显得他们好似是势在必得了一般。 此刻,李然与祭乐只有两人,而且他二人可都不会武艺,想要从他们这帮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的手中逃脱,几乎是没有可能的。 “且慢!李某如今却还有一个问题。” 只见李然从始至终都未曾显现出任何的慌乱,反而是异常的冷静,他好像就一点也不担心今晚的危局一样。 饶是身旁的祭乐,面也对李然的冷静也感到甚是莫名,因为她并不知道李然究竟是留了什么后招。 “哼!好吧!将死之人有所请,理应满足。” “请讲” 在这个尚未衍生出“江湖”的年代,周礼对于底层民众所起到的作用还是十分显著的。 这些人虽然可能并不理解“周礼”的精深。但是在其耳濡目染之下,却也养成了一些在后世看来颇为奇怪的作派。 而也正是这一特殊的底层逻辑,却是又给李然能够得以拖延一阵的机会。 “既然竖牛如此憎恨李某,那他为何不亲自前来结果李某的性命呢?” “为何只派了尔等前来?” 此问,李然其实难免是有些没话找话的成分在里面。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拖延一会是一会。 但与此同时,他也的确想知道,竖牛与季孙意如到底是在谋划什么。 取他的性命? 他们远在千里之外的鲁国,凭什么认定这些人就一定能取得自己的性命? 还是说,竖牛与季孙意如之所以派出刺客不断刺杀自己,只是源于他们的个人仇恨? 但作为一名政客,这种行为显然是过于幼稚了些。李然觉得,这一切的背后应该是还有更为深层的原因。 “呵呵,先生果然聪敏。” “不过这个问题,在下只怕是不能告诉先生的。” “好了,先生还是请上路吧!” 领头的刺客也是个嘴巴上了锁的,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拿捏得很是得当。 也就是在他话音落下之际,隐隐泛着金光的铜剑映射的月光忽的闪现,数十个黑衣人一起朝着李然涌了过来。 “杀了他!” 悬赏千金的人头就在他们的眼前,谁人又能不动心呢?! 李然见势不妙,眉头顿时紧皱。 下一刻,他便立刻是拉着祭乐一阵狂奔起来! 原来,之前的镇定都是故意装出来给敌人看的!当危险真正来临之际,逃命才是最重要的! 幸亏他和祭乐的体力都还算不错,两人狂奔出一阵,并且在夜色的掩护下,总算是未让这些黑衣人给第一时间追上。 不过,望着相距甚远的庄园,李然的心也是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不行啊,终究安排了得还是太远了吗?” 很显然,李然的确是有所安排的。但是由于当时是关心则乱,所以这一通安排如今看来却是极为欠妥的。 他把褚荡是安排得实在太远了! 就在两人奔逃的途中,只听得祭乐又忽的是传来一声惊叫声。而她的身体也顿时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倒! 亏得李然是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接住。而接下来的突发情况,却是让他的额头上不由惊出了许多的冷汗来。 祭乐,竟在这时候把脚给崴了! 第199、200章 绝处逢生 庄园内有鲁国季氏的内应,而刺客居然就埋伏在李然与祭乐返回庄园的必经之路上。 就在李然拉起祭乐一路狂奔之时,祭乐却又因为跑得太急而崴了脚。 李然见状,亦是无奈,只得是一把将她抱起,转身又是一路狂奔。 可本就生得文弱的他又如何能够支撑得起这般的消耗?只跑出了百来步,他的步履便开始放慢了下来,汗水也浸湿了他的每一寸衣衫,视线也被汗水所掩,竟变得愈发模糊起来。 愈发粗重的喘息声,从他嗓子里不断的传来,靠在他胸口的祭乐第一次感觉到了李然的慌乱。 于是,她自是不想,也不愿意连累了李然。所以,在李然怀中是呜咽着,让他是放自己下来。 可李然却哪里能听她的?猛的一甩头,且是甩去了自己额上的汗水,紧咬着牙关,仍是不留余力的狂奔着。 而紧跟在他们身后的,那数十名黑衣人,亦是手持着利剑,一路盈身促步的在那紧追不舍! “夫君……快放我下来!我能走的!” 祭乐想要挣脱李然的怀抱,可此时的李然显然已经没有多少心思去想这些。 眼看后面追击的黑衣人是越来越近,祭乐忽的一下子哭出了声。 “都是乐儿不好……要不是乐儿任性妄为……他们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呢……” 祭乐对自己的鲁莽感到十分的后悔,她哪里能想得到,仅仅是自己的一个恶作剧,竟会酿成如此的险境来! 而面对当下危险,她却是一点忙也帮不上。 非但是帮不上一丁点的忙,而且还在这种时候拖了李然的后腿。 此时此刻,她这才意识到李然之所以身边要时刻带着鸮翼,褚荡等人,乃是多么明智的选择。 然而,这世上之事,既然发生了便已成定论,又哪里有后悔药可吃的呢? 祭乐一边呜咽着,她的眼泪与李然的汗水混合在一块,径直滴落在了草地之上。 腐枝枯叶在李然的脚下发出奇怪的沉闷声响,偌大的山林死一片寂静,死亡的气息仍在不断靠近! “呼……” 长时间的奔跑对于李然而言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是还抱着一个? 从来就没有学过武的他,身体虽说不上十分的孱弱,但也绝对比不上那些亡命之徒。 待他是再跑出了一阵后,他只感觉到了一阵眩晕和窒息。 “夫君!这边不是……” “嘘!” 就在祭乐想要提醒李然这个方向不是庄园的方向时,一直未曾说话的李然忽的让她噤声。 浓密的山林之中夜风激荡,细碎的树叶摇晃声好似从九幽之中传出,带着森冷的寒意。 饶是李然意识再怎么清晰,此刻他也无法再强制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继续狂奔。 在他跑到一棵参天大树下时,他身体的力量终于是被耗尽了。无奈的他只能是放下祭乐,像是瘫软一般靠在大树上不断喘息。 而黑衣人,亦是转瞬间已就追至他们的近前。 “呵呵,先生又何苦挣扎至此?人固有一死,不过是早晚而已。” 黑衣人领头显然将李然当成了砧板上的鱼肉,他没有着急让手下围上来,因为他知道,李然已经无路可逃了。 李然强撑着身体将祭乐护在了身后,随后四下扫视周围漆黑的密林。 接着,他在喘息了一阵后,又是呛口急道: “好汉!可否是放我夫人一条生路?” “她乃祭氏之女,尔等若是惹怒了祭家,你们的主公应该知道后果的!” 事到如今,任何的口舌之利都显得苍白无力。 面对绝对的劣势,饶是李然也全然无计可施了。 谁知,对面的领头竟是直接摇了摇头。 “上面早已言明,若得机会,你二人都必须得死!” 领头的不断摩擦着手中的利刃,并一步一步的缓缓走上前来。 经过数年的追讨,如今李然这颗最值钱的人头,终于是要落入他的手中,他又岂能不郑重一些? 李然的人头,那便是价值千金的赏钱!说他们这后半辈子将是衣食无忧,那绝对是毫不夸张的。 非但是他们的后半辈子,或许他们的子孙后代,也能因此而萌荫。 “先生,上路吧。” 领头之人来到李然身前,与李然相距不过半丈! 但就在此时! 就在那名杀手准备挥剑取李然性命之际,就在他的剑锋已经挥至半空并准备落下的刹那间! 月光却不知为何,竟是从一片树叶的缝隙中是洒落了下来。 借着月光的辉映下,杀手竟是看清了李然脸上那一丝极为阴诡的笑容。 那是一个令人不自觉便会毛骨悚然的笑容,就好似李然在交织了无数的天罗地网后,终于是等到猎物上钩了一般! 怎么会?! 那名领头的杀手见状,瞬间是遍体通凉,一股寒意亦是油然而生,直从脚底板冒至头顶! 而他那惊惧的眼神,即便是在漆黑的夜里也能清晰可见! 到底是怎么回事? “杀!” 他也来不及再去多想,手中依旧泛着金光的的铜剑,径直是朝着李然的脖颈狠狠挥了下去! “啊!” 一旁的祭乐急闭双眼,并是直接惊叫一声,尖锐恐惧的声音霎时间传遍了整个树林。 “叮!” 可就在这时,一道清脆的金戈相交的声音骤然响起。 当祭乐闻声,再睁开眼时,却倏地发现自己与李然的周围,不知何时竟忽的冒出来了数十個猎户装扮的人。 他们个个手中,只持着铁叉,铁锹一类的物件,并是正对着那群黑衣人是虎视眈眈。 而那领头的那一剑,也被其中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猎户给直接挡了回去。 “嗯?” 黑衣人领头也反应了过来,急忙反手抽剑,并在那是大喊动手。 可谁知当他回头,他身后的那些黑衣人早已被这些猎户准备好的大网给网住了,几十个猎户手持利刃守在一旁,只要他们一出声,便是个死! “怎……怎么可能?!” 领头之人的眼里,不由是露出惊恐的表情,并甚是难以置信的转过头去。 “呵呵,这世上之事,便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刚刚若非李某一路以肉身相引,只怕你们也不会来到此处。” 李然拍了拍身上的枯叶,站起身来,脸上的笑意逐渐浓郁。 他转身看向一旁的老猎户,淡淡道: “看来……你们果然就在这里!你们这些人,恐怕就是我那远在秦国的老爹派来的吧?” “不过,李某很是好奇,你们既然早就守在李某周围了,却为何一早不动手呢?” 原来,李然于方才遇袭之时,除却了想到庄园内有内应,却还想到了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在晋国时,医和曾对他说过,他从鲁国逃亡至郑国,一路之上都是有他那素未谋面的亲爹在暗中保护着他的。 所以这一次,当他再度陷入险境,并且是绝望之际,他也无有别的办法可想了,也只能是将这最后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种看似极为“虚无缥缈”的由头上。 倘若,真如秦医医和所言的那般,他爹当真是派了人手,护着他的周全?那么,毫无疑问,今晚他们这些人肯定还会再度现身的! —— 第200章算计之外的算计 李然对他的这个亲爹的印象其实一直都很模糊。直到最后一刻,他其实也不敢确信,到底会不会有奇迹出现。 但是,作为唯一能够活命的机会,他也只得是以身犯险,冒险一试了。 于是,他这才假装是慌不择路的往深林之中跑去。 一来,山林茂密,可以干扰这些追击刺客的视线。 二来,若是他老爹当真派人在暗中保护他,那此间的密林,无疑是最佳的藏身之所。 所幸,他还真是赌对了。 他老爹李耳,的确是在保护着他。只不过,令李然依旧不甚明白的是,这些护卫却又为何非得要等到最后才肯出手呢? 若这些人能够早一些现身,那他又何至于要吃尽这些苦头? 这问题,却也是令李然百思不得其解。 “哎,你呀你!救得了这天下苍生,却是差点连自己的小命都给搭进去了!” “老阁主他若是见得少主您是这般的不成气,真不知他是会作何感想!” 只听那名老猎户,是颇为语重心长的与他说着。而后,他又给身边的人都使了个眼色。 随后,那些被他们所俘获的黑衣杀手,便是被陆陆续续的给带了下去。 而李然刚想要开口继续询问,却是被那名猎户又给提前抢先答道: “在下知道少主如今是满腹的疑惑。只不过,阁主他也曾是有言在先,要我们不能说得太多。若少主不是遇到了真正的险情,我们其实也是决计不会出手的。” 李然听得老猎户如此说,也知如今他再如何多问也是无济于事的。所以,也只能是就此作罢。 “还请少主勿怪,正所谓『大道若隐,大象无形』,也并非是我等不肯用命。只是若我等暴露得过多,违了‘知白守黑’之理,那迟早有一天,是会被这些人给琢磨透的。届时,少主的安危,即便是我等亦是难以保全了。” 是的,他们这些人,若能一直隐藏在暗处,那么对于他们而言,所起到的作用才是最显著的。 一旦是于明处现了形,那么其效力也就会随之减去几分。 “对了!少主你不是应该也已经有所安排的么?” 很显然,老猎户所知道的事情比李然所想象的还要多,甚至连李然早已是准备了后手都知道。 是的,李然又岂能是全无准备的就一个人从庄园内追出来寻人呢?他又如何不知,如今这外头是有多少人想要他这颗脑袋? 只不过,由于祭乐于半途之中是突发了意外,这却是李然所始料不及的。 褚荡其实此刻就在前方不远处接应着他们。只不过,他的体力终究是有所不及。 李然见这老猎户什么都知道,便也无有再瞒着的必要,与他笑着点了点头,对其问话也不予置评。 他很清楚,既然医和所言不假,那么有一件事便可以肯定,他老爹李耳所领导的这个组织,肯定还知道很多其他的秘密,而且还是那种足以轰动天下的秘密。 偌大的祭氏家族内,既能容得下竖牛的内应,那么再多藏一个他老爹的耳目又有何难? “不过,我依旧很是好奇,他老人家远在千里之外的秦国,消息往来都至少得要一月有余。他又是如何能够精准预计到竖牛的行动的呢?又何以得知我今日之险呢?” 在自己身边布下耳目是一回事,可是耳目要将消息传回秦国,并传回自己老爹的耳朵里,又是另外一件事。 竖牛要对自己下手,这个计划可能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制定了,就算老爹在一个月前也得到了的消息,可是要安排下去,吩咐人手提前过来布置,那也是需要时间的。 毕竟,从鲁国到秦国,再从秦国到郑国,消息往来都甚为不便。 换句话说,李然由此是可以料定,他老爹是绝不可能在得知竖牛即将行动以后,才将此事给布置下来的。而应该是在竖牛有所行动前,他就已经有所行动了! 那么这一看似悖论的问题便又来了,他老爹李耳到底是如何料到这一切的呢? “呵呵,老阁主他一向是神机妙算,无有不准的。” “少主啊,你这点道行,却还是差了十万八千里哩!少主或许走一步能料敌十步,但老阁主他却是可以料敌百步在外的!” “好了,还请少主自己好好保重。眼下却还有很多事等着您去做呢。” 老猎户并未直接回答李然的问题,而是在清理了这些黑衣刺客后便领着其手下便匆匆离开了。 李然一时也不禁有些纳闷,毕竟,在得知了自己的算计如今竟是一直都处在别人的算计之中。这种滋味,实在是叫人不怎么好受。 他并未见过自己的这个老爹,至少是从他记事开始便一直未见过。 但是,从他的一番布局来看,他的这个老爹,可当真就犹如他所传于后世的《道德经》一般,可当得上“神通广大”四个字。 运筹帷幄之中,预知千里之外。而且最关键的是,似这等的“知白守黑”之理,也的确是很像“李耳”给后世所留下的印象风格。 …… 回到庄园,天空已是蒙蒙亮。 然而,李然与祭乐却都没有睡意。李然正默不作声的在替她脚伤处悉心敷药,并是将其包扎固定住。 祭乐看着李然一脸肃然,又毫无表情的脸庞,祭乐一时是愧疚到了极点,并又是禁不住又抽泣了起来。 她未曾想到,今晚只因自己的一个恶作剧,竟会无端生出如此之多的事来,还险些让两二人就此命丧郊野。 “夫君……对不起……” 她一边看着李然,一边是呜咽着轻声道歉,声音低得跟蚊子似的,生怕大一点声就会惹怒了李然。 “乐儿不必这样……” “其实,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为夫啊。” 李然闻声一怔,而后脸上顿时又浮现出惭愧之色。 “夫君后来其实也知道了乐儿的心思,只恨未能早一些领会,也没能早一些做出反应。要说起来,又何尝不是为夫的错呢?” “好在今晚终究是过去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祭乐听得李然如此说,更是禁不住后悔和愧疚,眼泪顿是流淌了下来。 “不是这样的……今晚若不是乐儿胡闹,又哪里会生出这许多的事来?都是乐儿不好……都是乐儿不好……呜呜呜……” 说着,祭乐泣不成声,像个做错事的小孩般放声大哭了起来。 李然急忙起身,又将她是揽入怀中不断的安慰着,又过得好一阵,这才让她是少许的平复了下来。 “其实为夫知道,乐儿你只是想让为夫多一些陪伴与你。” “为夫向伱保证,以后为夫一定会多腾出一些时间来陪你的,好吗?” 生逢乱世,儿女情长自来显得矫情。 可是,李然却又不同于这个时代的其他人,他其实比任何人都珍惜眼下这一段感情。 祭先不曾知晓,祭乐或许也不能完全领会,甚至连他那个神机妙算的老爹,只怕也算不到他对这一段奇妙姻缘是有多么的在意。 人活着,所做的一切,不就是为了自己爱的人和爱自己的人? 也只有在这个基础之上,再去谈所谓的“仁”,才会显得更为顺理成章。 而眼下,他所爱之人便是祭乐。 祭乐紧紧的依偎在他的怀里,眼泪逐渐停歇,劳累一夜之后的倦意也渐渐是涌了上来。 最终,祭乐就这般,缓缓的睡熟了过去…… 而当她睡着以后,李然这才将她放倒在榻上,自己则出门来到院中。 此时,鸮翼与褚荡已经在那等候多时了。 那也是自然的,毕竟老板都没睡,他们又哪里敢睡? “查过了吗?到底是什么来历?” 李然单手紧紧攥着拳,一边问着话,一边是望着天上那一轮倔强的,始终不肯坠落下来的银月。 第201、202章 丰段又要搞事了 就在李然因遇刺而彻夜未眠之时,是夜,距离祭氏庄园不远的郑邑城中,其实还有一位大人物也未曾睡着。 “伯石大夫,这件事您可无论如何也得要出手管一管啊!” “是啊,这像什么话?!咱们封邑内的庶民都去开垦了私田,公田反倒荒芜了!难不成,咱们还要指望这帮庶民微薄的赋税来养活吗?” “狗屁的新政!分明就是那国侨想逼死我们啊!” 丰段府内,一大帮从全国各地赶来的封邑邑宰们,都纷纷向丰段大倒着他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苦水。 随着子产新政以及子钱法的推行,因为庶民们都去开垦自家的私田了,所以这些个封邑内的“地主”们,他们手上的公田便是全都无人打理的了。 他们无奈之下,虽也能去招募到不少的流民填补空缺,可比起流失掉的庶民,这些流民的数量根本就是九牛一毛而已。 长此以往,他们这些邑宰以及封邑内的“地主们”,自然而然的,是要收成锐减了。 不过,虽然明面上,这些“地主们”的确是欠了收成的。可是背地里呢?这些封邑的邑宰们,单靠着子钱一项,可也没从少获利的。 这就好比是买彩票,有人中了一千万,但当他去领奖时,却被告知只中了九百万,然后他就不干了。哭喊着是别人吞了他一百万。然后在那死皮赖脸的就是死活不走,非得要把另外一百万给要到手不可,甚至是恼羞成怒,还一把火直接烧了整个领奖中心。 而如今这些个邑宰,以及他们封邑内的“地主们”,显然就属于这种状况。 可是,新政毕竟是子产提出来的,也是子产一手推进的,面对而今郑国朝堂之上的局面,又哪里有他们这些邑宰说话的份儿?故此,他们就只能是前来求助于他们的宗主——丰段。 “诸位莫慌,此事老夫也已是早有耳闻。” “子产矫枉过正,竟是一心只为庶民着想,全然不顾国人的死活,真可谓是舍本而逐末啊!” “不过,老夫如今已是在想办法了,还请诸位是耐心静候。” 丰段嘴上虽是答应了李然襄助子钱法的推进,可那说穿了也都是从利益的角度出发的。毕竟,就算他不玩,想玩的人也是大有人在。 不过,子钱归子钱,新政归新政。一旦子产的新政触及到了他的核心利益,他又岂能再容忍? 此番见得如此之多的邑宰前来向他求助,他自是要表态一番的。 不过,又碍于之前在熏隧盟会上,他的确是向子产服了软的。倘若眼下直接在朝堂之上与子产硬碰硬,那显然也是不明智的。 所以,这件事只能是从长计议。 “不行啊,伯石大夫!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是啊,如今便已是火烧眉毛了啊!” “子产新政,万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啊!再这样下去,难不成是要我们真去给那国侨也一齐服软不成?” 这些个邑宰那叫一个急啊。 非但是因为庶民的流失,导致他们各自在自己的封邑里,明面上的利益锐减。 而且,更为紧要的是,在子产“作封恤”的利益链上,一旦封邑的收入乃是直接与公室的总收入直接挂钩起来,那地方上的势力便很有可能都会径直倒向以子产所代表的公室利益一方。 更何况,既然你这個保守派的头子都是已经向子产服软了,那他们这些邑宰也向子产服软又有什么问题呢? 正所谓树倒猢狲散,一旦这些人都是投靠了公家,子产届时只需要再邀买一番人心,那你丰段岂不瞬间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哼!” “诸位可记住了!诸位可都是我丰氏一族的邑宰!可不是这些他子产的私官!” 丰段难得一见的朝着这些邑宰加重了说话的语气,面部表情也显现得十分的凌厉。 有些事,在有些场合,可还是要“公私分明”的。 闻声,一众邑宰皆是不敢再叨叨。 “子产新政之事老夫自会安排,诸位回去后且代老夫转告你们各自底下的那些人,都好生安静一些,少在那聒噪不休!” “麻雀飞上天,也终于只是麻雀!大鹏就算落了地,也始终是大鹏!诸位可都明白?” 这时代的人,打从一出生,就注定了这一辈子是什么样的人。 丰段这话的意思也很是清楚,就算他封邑内有些人真投靠了子产,那也终究只是麻雀而已,想就此飞上天也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异想天开之事还是在那少琢磨为妙。 前来求助的邑宰们听到丰段这话,心中亦是了然,便也都不再多言。当即是趁着黎明前最后一点的昏暗,匆匆是乘车离开了郑邑。 而在他们离开后,一名武者这才从门外躬身进来。 “如何?” 丰段面无表情的问道。 “回大夫……让那人给侥幸逃脱了……” 武者似乎是有些害怕,说话时显得是吞吞吐吐。 丰段闻声,脸色顿时骤变,一双眸子一下子便阴沉了下来。 “竖牛不是说此击必中的么?如何又让那厮给逃脱了?!” “回大夫……弟兄们在出手之时……竟是遇到了一群夜出捕猎的猎户,是他们……是被他们给阻挠了……” 祭氏庄园距离郑邑并不算太远,若是快马加鞭,消息来回也是极快。 只不过事到如今,这名武者似乎也还是没能弄清楚,在其背后出手搅局的到底是谁? “猎户?” “那……查清楚没有?那些人究竟是什么来历?” 丰段如何肯信那些人会是普普通通的猎户?况且李然此人一向是小心谨慎,丰段此时宁可相信这就是李然自己一手安排的。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根据祭氏别院内的线人来报,李然这次匆忙出走,并未将一应防卫之事给安排细致。以至于他们的头号勇士褚荡,从头到尾都不曾出现过。 所以说,又或许……就如同当年李然一路投奔郑国时那样,如今依旧是有人在暗中保护于他? 若真是这样,那丰段又岂能不将这些人的来历给查清楚? “尚未……尚未查清……这些猎……这些人来去无踪,待得属下赶去时,那树林内已是一个人影也无了。想必……” “难道说……是郑邑城中之人出手相助?” 他们所能够怀疑的对象,如今也只有两个,一是祭氏,二是子产。 可无论是祭先还是子产,却都又似乎是不太像。 “据祭府内人所说的,今日祭先似乎也并未接待过什么可疑之人,更未曾是说过什么蹊跷的话……” “至于子产,不过是穷卿一个。平日里也多是靠着祭氏的排面才能勉强度日,要说他手底下,绝对没有这么多人可供他驱使……” “查!无论如何都得要查清楚不可!” 丰段话音落下,再一挥手,武者当即退了下去。 见得武者离去,丰段这才转头看向门外的黎明。 “既然硬的不行,那便只能来软的了。” “事到如今,似乎再没有任何退路,若不再拼上一把,又如何能将子产给拉下马来?” “哼哼,瞧着吧,好戏啊,还在后头呐……” 丰段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望着蒙蒙亮的天空。伴随着鸡鸣的破晓,大地之上又笼上了一层迷雾。 —— 第202章不毁乡校 新政新气象,自李然竖桩立信之后,新政与子钱是立刻纷纷得到了郑国上下庶民的响应,一场轰轰烈烈的开垦荒田运动就此开始。 如此的盛况,莫说是在郑国却是还从未有过的,甚至在诸国当中,那也是鲜有的。 这可让平日里一直是郁郁寡欢的子产,是露出了几分悦色来。 又过得一个月,随着全国各地所呈报上来的私田亩数,子产脸上的笑容更是愈发的灿烂了。 “啊呀呀,好啊!然明你看!若是按照如今的情况,至多再过得两年,我郑国必定能成为中原第一大粮仓了啊!” “嘿嘿,届时我郑国非但不必再为粮食发愁了啊!” 是的,在这一时代,粮食才是最硬的硬通货。 有粮才能有人,有人才能从事各种生产,有了生产能力,才能进一步的发展国力。 所以,届时甭说晋国本就是粮少,即便是粮多的齐国,到时候看了他们郑国的亩产,那也只有眼红的份了! 如此一想,饶是子产,也不免是有些激动了起来。 可就在此时,被他唤作然明的下大夫却是面露出担忧之色。 “不过……非是蔑杞人忧天,只是……蔑听闻最近各地有关于新政的传言也是愈发的激烈,大有席卷扩散之势。若日后不加以管控,只怕是要闹出些事端来的呀。” 被子产所唤作然明的,乃是郑国的一名下大夫。 此人鬷氏,名蔑,字然明,乃是子产一党。 鬷蔑今日来见子产,一来是要将各地的亩产数量通禀给子产,二来,便是要提醒子产,如今郑国上下,对于新政的流言蜚语也是愈演愈烈了。 这对于子产一党而言,绝非好事。 而他的这一番话说完,子产脸上的神色也是微微一变。 关于最近各地的传言,他也都有所耳闻。 这些个流言,主要是集中在最近的乡校集会之上。一群自命不凡的贵族子弟,借着乡校集会,在那里是大放厥词,对新政表达出了强烈的不满。 而他们所惯用的套路,却还是那些个陈词滥调。诸如“不符周礼”,“尊卑有别”,“礼坏乐崩”,亦或是诸如借“祖宗之法”说事的。 当然,也有人是从实际情况出发的,称私田的规模应该是要有所限制才对。现下国内所有的庶民都去种私田了,那谁来管公田呢? 是的,在他们眼里,贵族的利益以及其优越性,就应当予以保留。而庶民,天生就应该是替他们劳作,永世不得翻身。 当然,这种言论在于如今这个时代,也的的确确是极具煽动性的,尤其是在他们这些贵族的圈子里。 虽说这些贵族从本质上来讲,也不见得利益会受到多大的影响。毕竟,公田是田,私田那也是田啊。这些庶民们所要缴纳的赋税,其实也是一分不少的给到了他们。 但是,他们这些做贵族的,就是见不得自己的庶民有朝一日能咸鱼翻身。 所以,对于子产新政的口诛笔伐,那也是尤为犀利的。而在这些读书人的鼓动抨击之下,“子产苛政”的恶名,便是立即传遍了郑邑的大街小巷。 而鬷蔑的担忧也正是来源于此。 毕竟,这些贵族们的屁股直接是决定了他们的脑袋。 这对他们而言,这已经根本不是利益不利益的事了。而只是为了维护他们与生俱来的“优越感”。 很显然,这是令子产所始料未及的。他没想到,他即便是没有动得这些贵族们分毫的利益,但这群人依旧是不肯善罢甘休。 而这些个“贵族圈”,“读书人”,更令人头疼的还在于,他们作为国家治理是否得当的一面镜子,你却还真没法无视他们的存在。 “所以,蔑以为,若不暂时关停乡校集会,此等的言论只怕是很难制止得住啊。” 鬷蔑也同时是给出了他的意见。 既然如此,那不如便暂且是关停乡校集会,彻底断绝他们散播流言的场合以及途径。 可这种法子的弊端也是显而易见的,防人之口甚于防川,要想真正堵住这些人的嘴,又哪有这么简单呢。 子产闻言过后不禁是陷入了沉思,他当然知道这种流言传播对于自己的影响,可若当真关停乡校集会,那也无疑是在告诉世人,他子产的确是真害怕了,露怯了。 但若是不关,任由流言是继续在底下传播。届时,全国上下的贵族,都联合起来再来一场当年“推翻周厉王式的暴乱”,那子产届时岂不只能是坐以待毙? 届时郑国内乱再起,又何来的安宁可言? 一思及此,子产顿觉是左右为难。 “来人,速去将李子明请来。” 思索了半天,他最终还是决定唤李然前来商议。 “李子明?” “此事找他商议又有何用?他能出得什么主意来?” 鬷蔑好歹也是个下大夫,而李然不过是一介行人,难不成李然还能提出比他鬷蔑更有方法? “子明素来多智,叫他前来商议总归没错的。” 子产对鬷蔑的细微反应并无关注,只示意仆人赶快去请李然。 不多时,李然即至。 而子产见得李然来了,也不多礼,赶紧将其前因后果是与他分说了一遍。 要说起这乡校集会,李然自是不陌生的。毕竟,他当年“人生的第一桶金”就是在鲁国的乡校集会上挖出来的。 所谓的乡校集会,原本只是给众多学子一个能够进行辩理交流的场所。同时,也为众学子是提供一个可以迈向更高阶层的台阶。 可是,没想到,当抨击朝政成为一种潮流的时候。乡校集会便也会成为一场吐槽大会。 “即便如此,然以为,也坚决不能关闭乡校集会!” 李然亦是甚为坚定的表达了自己的意见。 “但是……子明可也听闻了最近有关新政的传闻?” “如今众人就着这一场所之便利,都在那里抨击时政!所造成的影响也已是十分的恶劣!” “若不将其关停,此事必然不利啊。届时于我们而言,只会是得不偿失啊!” 鬷蔑的态度也十分的坚决,在他看来,关停乡校集会乃是目前最好的选择,没有之一。 毕竟官家是绝不能亲自下场,去和这些人较真的。为今之计,只有关停乡校,才能阻止流言的进一步发酵。 “得不偿失?难不成在然明大夫的眼中,乡校集会所起到的影响便只有百害而无一利的?” “大夫可知,既为君子,心中便该有家有国,心怀正义而利天下!何谓利天下?以百姓之心为心,可谓大利!如今子产大夫推行新政,乃是于民得实惠的好事。却为何要将此等的善事反做成臭事呢?” 李然顺便给他纠正了一下究竟何谓“利益得失”。 是的,以一种不正确的方式,去推行一件原本是名正言顺的事情。这种做法的结果,往往也会是适得其反的。 “所以,为什么要关停乡校集会呢?无论是贵胄,亦或是国人,他们既然是汇聚在一起,在那里侃侃而谈,针砭时弊。这对于整个国家而言,难道不是好事?难不成非要到最后演变成‘国家存亡,国人无责’,到那时,大夫才觉得这是好事?” “更何况,大夫难道是忘了当年‘周厉王路人以目’之故事?” 这里稍微解释一下,所谓“路人以目”,是指的周厉王时期,也同样是为了强推新政,以致于遭到国人毁谤,周厉王为了打压舆论,曾严令禁止路人互相攀谈交流。所以,当时的人们走在路上,便只能是以目光交流。这就是所谓的“路人以目”。 这或许是华夏历史上,最早的“舆论控制”。不过,到头来,周厉王自己,也为此是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所以,既然是有利于国家,有利于百姓的,能够获得他们的认可,我们便继续推行。若真是不利于国家,不利于百姓的,我们便积极去改正就是了。参与乡校集会的这些人,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能够成为我们的老师,所以,我们为什么要去关停它呢?” 是的,无论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国家,只有当它是“虚怀若谷”的时候,这个国家才可能有生机,有朝气,有活力。 第203、204章 再登乡校 李然的这些话也说得非常的明确。 是的,一个国家的兴盛,并不是只看其武力的强大,也并非是看它的府库是否充盈。 富国强兵,固然十分的重要,但是此二者绝不是一个国家真正强大的内涵。 最为重要的,乃是这个国家的民众所发出的声音,能否被“肉食者”们所听见。 国人的声音才是最为真实的声音,它就犹如是国家的一面镜子。 就如同人一样,梳妆打扮,整顿衣冠总要有一面镜子才行的。若没了镜子,那么就算再如何装点打扮,那也都只能是适得其反。 听到这里,子产与鬷蔑都是愣在原地,缄口不言了。 他们万万想不到,不过是一个乡校集会,竟还能扯出这么多道理来? “更何况,然只听说过尽力做善事来减少怨恨的,但却从未听说过能够靠摆威风,耍官威来防止怨恨的。” “面对防民之口,倘若是像防止河水决堤一样去防范他们。那么,来日一旦河水真的决堤了,届时所造成的损害肯定是比现在更多的。所以,与其如此,那还不如直接是先开一个小口,权当是疏通一下河道也好啊!” 李然的话音落下,子产当即为他叫了一声彩。 “子明一言,可谓是令本卿茅塞顿开啊!” “说得好!” “嗯,乡校绝不能毁!” 很显然,子产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就在于,子产是分得清利弊得失的,也是能够听得进劝的。 乡校集会之于整個郑国,乃至整个天下的重要性都是不言而喻的。若真是将其毁了,那么被堵住的民怨,便不再只是暗流涌动这么简单了。 “不过,眼下毕竟关于本卿的流言甚多,长此以往终是不妙,总得想个法子才行……子明以为如何?” 既不能关停乡校集会,那又该如何阻止流言呢?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呵呵,不过是舌战罢了,大夫不必忧虑,然其实早有准备!” “然听说,明日在郑邑城外便有一场规模甚大的乡校集会。这些学子们不是喜欢辩论么?李某虽是才疏学浅,但也愿意前去讨教讨教!” 这世上之事千回百转,最终却总是殊途同归。 当年李然流亡鲁国,便是靠着在曲阜的乡校集会上一鸣惊人的。而今他身在郑国,为了给子产的新政正名,他却又需要去乡校集会上是以一人之力舌战众生。 不过,从他这语气中,其实也不难听出。他对如今郑国的这帮学子们,可没有当初在曲阜时的那般客气。 读书人? 我李然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读书人,更何况还是你们这帮死读书的。 说到论辩,他李然可当真是从未怵过,说成是“降维打击”也丝毫不为过。 …… 翌日,李然便携着祭乐,一起是来到了在郑邑城外举行的乡校集会。 祭乐自然是来凑热闹的,她也已经许久没见过李然跟人耍嘴皮子了。 她还记得当年在鲁国,那可是她最喜闻乐见的趣事了。如今再身临其境,可真叫她是感慨万千。 李然与祭乐以国人的身份入场后,便立刻看到了会场中央是站着一人。 因为,按照惯例,自是有人要主持当日的议题的。 而李然在看到这个乡校集会的主持后,心中当即是明白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原来,此间集会的主持,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替丰段来游说招揽过李然的驷带! “敢情是这么回事儿!” 李然一眼就看出了这背后的猫腻。 什么乡校集会,什么学子之言,不过是丰段在其背后所带的节奏罢了! 他们是想通过这一种方式,来阻碍子产新政的进一步推行,乃至是要复辟旧制! 果然,这世上诸多冠冕堂皇之事,其实大多都都只是掌权之人拿来愚弄庶民的说辞罢了。 只听其中一人,这你一是开宗明义道: “公室之财,当有定数!此乃祖宗之法也!” “我郑国自恒公始,公室之财,积蓄几何,皆有定数,此万古不变之法!而今子产新政,此做法名义是为利民,实则却只是为了替公室敛财罢了!” “是啊!以如此的方式敛财!真是天理难容!届时公室究竟会如何挥霍用度,又有谁能知道?这还了得?!” 乡校集会刚刚开始,便有人开宗明义,强烈谴责子产新政其实就为公室敛财的手段。 这一说法,的确是极具煽动性,并立刻是得到了集会上绝大多数人的支持。 “是啊!公室挥霍无度,却要我们来承担,却还说得这般的冠冕堂皇,简直是可恶至极!” “没错!子产的新政就是用来压榨我们的新手段!” “我们坚决反对新政!” 一时间,不少人都跟随着那慷慨陈词之人是径直齐刷刷的喊出了口号,而集会上的形势自一开场,便是立刻呈现出一边倒的趋势来。 而且,非但是场内的贵族是如此的态度,即便是围在场外的国人,甚至是还有一些白头庶人,居然也是在那里是附和着。 而此时,坐在中央的主持人驷带此时面露微笑,其深意亦是不言自明。 李然见得这一幕,心道丰段这回还真是下了血本啊!居然能找来这么多的群演,这手笔只怕亦是不小的。 于是,他李然就在这等的逆风局面下,在众目睽睽之下,是缓缓登台了。 “行人李子明?” “还真的是他?他怎么会在这?” 见得李然登台,当即便有不少人是在那窃窃私语起来。 毕竟李然的名声,在这郑国当中却还有谁没听过的? 不过,他们更为好奇的是,李然今日登台,究竟是想说些什么呢? “哟!原来是子明来了?失敬,失敬……” 李然登台,驷带自是立刻上前见礼,毕竟这是连丰段都要意欲招揽的人,他又岂能是太过于失礼? 而李然也是极为客套的回了一礼,并是回答道: “然听闻此次乡校集会就在郑邑城外,大夫也是知道的,李然平生最喜欢结交天下学子,故而又岂有不来之理?” 与驷带这一来一往的寒暄了一阵,李然这才转过身来,面向大众。 而他此时的目光,也一时从恭顺变得是格外的犀利,就好似是瞬间变了一张人脸一样。 “然以为,如今,我郑国之财富,与日俱增乃是事实!而公室从中按比例收赋,也并无不可!” “更何况,今日公室之赋,也完全符合周礼所设‘井田’之初衷。” “所谓井田,便是公室从亩产中九取其一。而如今私田所缴比例,却远不及九取其一!故而,以李某所见,此乃仁政也!更何况,由公室所收之赋税,也并非是郑伯一人独享的。其中,绝大部分都已是用以兴建各处的水利,以便于庶民能够拓得更多的荒田。” “故而,然以为,子产大夫之新政,绝对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李然必须强调的,乃是周礼的根本。 因为这依旧是遵从“周礼”治世的世界。 但是,若要说到“周礼”,却又有谁能比李然更精通的呢? 而当他这一番话说完,台下的众人便瞬间是没了底气。 因为,谁都知道,与李然这个前洛邑守藏室的史官论“周礼”,这无异于是“关公面前耍大刀”,自寻死路啊! 更何况,他们之中绝大多数人,其实也的确不知道被公室所收取的赋税,到底是被用在了何处? 所以,听得李然这么说,自然也是有不少人就信了。 很显然,李然的名人效应得到了充分的发挥。 —— 第204章_针对李然的人身攻击 随着李然的话音落下,集会上无论是勋贵,国人,甚至是那为数不多的庶人群演,都是为之一惊。 毕竟,他们今天可没想到,今日与以往不同,自己来这带节奏居然会碰到这一硬茬。 毕竟李然的名声可不是摆设。 那些人在听到李然竟三言两语便使得集会上的风向改变了方向,当即皆是气得咬牙切齿的。 可奈何李然所言又是字字珠玑,句句在理的。所以,对于此事他们就算想驳,也是无从驳起。 但是,于这些人中,却也不乏是有思维灵敏之人的。 只见另有一人起身,并是立即是针对李然的身份,发出了质疑: “且慢!话说你李然既身为祭氏的赘婿,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是一个吃软饭的家伙罢了,竟也敢在此处大放厥词?” “呵呵,听闻你李氏当年在洛邑,虽算不得身世显赫,可也好歹是王室的史吏。而今却落得给商贾之流当赘婿的地步,这难道还不够羞耻的吗?” “你非但不以为耻,如今竟还在此地这般聒噪?可当真是个厚颜无耻之徒!” “上门女婿”这四个字,无论是放在何时何地,对于一个男人而言,似乎总是泛着一层不那么光彩的光圈,从古至今皆是如此。 显然,这些人既然就事论事去驳斥李然的论点行不通了,此刻便立即是对李然本人展开了人身攻击。 只不过,这本来也是事实。 “哼!就你能是吧?那就把你的台面给拆了,看你还怎么好意思在这里大放厥词!” 不过,这也算得是意料之中的操作。当用文明的方式不能解决问题的时候,那便只剩下了野蛮,或是暴力。 就譬如这“人身攻击”一般,它又何尝不是一种暴力? 而当那人把话说完,集会上的所有人,都不由得是向李然投去了颇为异样的目光。 “是啊,你李然如今的确是声名鹊起,可那不还都是靠着祭氏才得到的?” “吃软饭还吃得如此的心安理得,还真是古今往来第一人啊!” “要点脸吧,一个大男人,却要靠自家夫人才能得以安身立命!真真的是恬不知耻啊!” 有不少学子皆为李然的这个“赘婿”身份在那叹息不已,甚至是感到有些“惋惜”。 毕竟以李然如今所显现出来的才能,以及他前洛邑守藏室史的身份,其实随便去哪里都是能谋个一官半职的。 若李然当真是有大志向的,又岂会甘愿屈居于祭氏之下?并是只在郑国任一个小小的行人呢? 这不是吃软饭吃上瘾了么?还舍不得走了? 而坐在中间的驷带则始终是一言不发,面色也尤为平静。看上去,好似对这场辩论,甚至是针对李然的这些人身攻击,并没有觉得有何不妥。 李然的眼角余光不自觉的也瞥到了驷带,他当然也知道这驷带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着针对自己的人身攻击,李然却依旧是不显山不露水,不急不慢,甚至可以说是觉得有些好笑。 吃软饭,呵呵。 “诸位所言确是不假啊。我李然吃软饭确是不假的,但是要说历史上能吃上软饭的英杰可也并不在少数啊?!” “若真要说起这‘吃软饭’的境界,却还有谁能比得上当年的一代天下霸主晋文公呢?” 李然此言一出,集会之上,立刻是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不由得又是一惊。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这李然竟还能在那是反唇相讥。而且,更是将此经历比作了当年的晋文公来! “想当年,晋公子重耳因躲避骊姬之祸而流亡,每至一处,便会娶一夫人。且每一位夫人,都是其霸业途中不可或缺的贤内助!”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又不由自主的望向了祭乐。 只见祭乐亦是投来了那一副甚是期许的眼神。 是啊,谁家的妇人又会不希望自家的夫君乃是盖世英杰呢? 随后,只听李然此时继续是侃侃而谈道: “晋文公的第一位夫人,乃是狄人,虽为蛮夷,却是颇识大义,收留晋文公于危难之际,并且自与文公相别之后,便是终身未嫁!此女可谓烈也!” “而文公的第二任夫人,乃是齐桓公之女。想当年晋文公沉溺流连于齐国。此夫人亦是深明大义,劝君逐梦,且不可枕乐于异乡。此女可谓贤也!” “而这第三任夫人,便是秦穆公之女,晋文公娶得此女,便犹得了秦师百万,其重要程度可谓是不言而喻!此女可谓之贵也!” “晋文公流亡二十余载,却能够得三位夫人之襄助,终成霸业!呵呵,如果说吃软饭便是一种耻辱,那诸君又岂能是对晋国文公之事是视而不见?!” “况且,晋国如今毕竟还是这天下的共主,诸君这些话若有朝一日是让晋人听了去,只怕……” 话到最后,李然忽的来了一个顿挫,脸上又强行装出了几分为难之色。 而听得此话的众人,也一时都是神色一紧。 说你李然吃软饭是耻辱这也就罢了,但你居然说晋文公也曾是个吃软饭上瘾的,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谁还敢再接下去? 所以,刚刚还在那讥笑李然的一群人,顿时都变得垂首漠然起来。就好像是全然没听到一般,眼观鼻,鼻观心,在那三缄其口,避而不谈。 而刚才“失口”误伤了晋文公的人,一看这情况,也不由得是慌了。 “你……伱李子明如何能够与晋国文公相提并论?晋国文公乃何等的雄主?你又是何等阴暗的鼠辈?当真可笑至极!” 当一个人,说也说不过,耍流氓也耍不成的时候,恼羞成怒后的谩骂便成了唯一的选择。 不过,恼羞成怒的一方,也就代表是已经自乱了方寸。 李然见此状,更是只觉可笑,不由是嗤笑一声道: “李某自是无法比肩晋文公的。可李某扪心自问,在郑国入赘祭氏后,李某一切之所为,也没有任何一件是为自己谋利的,而皆是为我郑国着想!” “子产大夫之新政与我祭氏子钱的推行,乃是惠利于民的上上之策!然亦是颇为有幸,能够造福一方之百姓!……反观诸位,终日浑浑噩噩,不思进取,反还在此间大肆诋毁新政,难不成诸位侃侃君子,竟还不如李某这一赘婿不成?!” “诸位于今日之言行,难道就不觉得羞愧么?” 的确,细数李然在郑邑的所作所为,竟果真是挑不出一件是为了自己谋利的。 所以,在场的所有人,即便是绞尽脑汁,也想不到还能有什么事可以拿来诟病他李然的。 而方才与李然在那对质谩骂之人,也一时不由得慌了。 他能够明显感觉到,自己和李然显然不在同一个段位上。 管你是什么居心,管你是用何种歹毒的言语,我李然都有的是手段来驳斥。 现在人身攻击不成,恼羞成怒的侮辱也不成,反倒是被李然轻描淡写的三言两语给驳得是体无完肤,一股浓重的羞耻感顿是涌上了心头。 “没错!子明所言倒也是提醒了我们,你当然不会为你自己谋利,因为你的身后所站着的乃是整个祭氏啊!” “谁都能看出来,如今推行子钱后,最大的受益者便是祭氏!你既身为祭氏的翁婿,自然是要帮着新政说话的啊?!” 这时,外围的人群之中忽的又有人是从李然的话里挑出了刺来。 说理不成,耍流氓不成,那咱们就来谈谈立场吧! 你李然乃是祭氏赘婿,这总是事实吧? 新政最终能够给祭氏带来巨大的利益,这也是事实吧? 你这么为新政说话,不就是为了在祭氏家主面前表现一番?为祭氏谋利? 这跟你为你自己谋私利又有什么区别呢? 只懂得吃瓜的群众一向不太擅长思考,所以听风就是雨。更何况有些还略带着些“仇富”的心态作祟。 所以,在场的众人听得此言,一时间便是又频频点头称是。 “是啊是啊!我道他李子明能是什么好东西,原来也不过如此!” “唉,说话说得漂亮,但到头来不还是一个鸟样?” 一阵窃窃私语又从集会的各个角落中传来,甚至是原本驻足于场外的那些庶人,在听到内场之人是如此说,便也是立刻在场外是带起了节奏。 难得他们这些社会最底层的人,是能够占得一回上风,这种被授权能够羞辱“肉食者”的机会,他们自是绝对不会放过的。 而立于乡校正中的驷带,却自始至终都未曾发过一言。 他就好似是与这一场集会全然无关,乃是个局外人,即不予置评,也不予理会如今所发生的一切。 第205章 忠之属也 “是啊!这个祭氏的走狗,又哪里会真的关心我们庶人的死活呐!” 当集会上有人提出,李然之所以要为子产新政说话,显然是为了整个祭氏谋利。而为祭氏谋利的同时,也就是在为他自己谋利。 这底层逻辑,看上去也很是透彻,让人辩无可辩。 反对新政之人,这一回总算是占了上风。那么理所当然的,又顿时纷纷朝着李然是恶语相向。 而此时此刻,最为令人感到奇怪的地方在于,此时的场外竟是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庶人,在那里驻足围观着。 或许是由于他们对于这些上位者,天生有着一种反感。所以,他们所认定的东西也很是简单。 那就是你李然既是背靠着祭氏,为祭氏谋利的,那归根究底,不还是为了压榨我们这些靠土地为生的庶人? 明明是薅羊毛,而且还薅得如此的理直气壮,未免也欺人太甚了! 在场众人,谁都没给李然好脸色看。 一张张阴阳怪气的脸庞,像极了李然曾看过的那些电视剧里的反派。而他们的表演又何止是生动,简直可以用“本色出演”四个字来形容。 李然见状,一时在内心深处也不免是生出一丝悲哀。 人类究竟是何等奇怪的一个族群? 贫苦到不能生存时,他们反抗上位者。 上位者明明所出的政策是想要帮他们改善生活的,但他们又打心眼里怀疑这些上位者的动机。 你说他是民智未开吧,可他们对你口诛笔伐的时候,那可是字字珠玑的。 但你说他们是聪明睿智,可他们却又表现得往往更像是未开化的野人一般。 奇怪? 不,这就是人性的悲哀。 李然自是无法将责任推给这些庶人的,也无法将所有这一切都归咎于不得当的制度。 只因是受了时代的限制,这个时代的民众自是无法看到更为广阔的一片天空的。 于是,李然他只得是缓缓先试着深吸了一口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依旧是平和如初的,而后才开口回应道: “不可否认,李某的确即是为新政说话,而且也的确是为祭氏说话。” 他没有反驳这一观点,反而是极为爽快的应了下来。 而他这一突如其来的反向操作,反倒搞得在场的众人都有些手足无措了。 “你看看,这叫什么?说不过就直接主动承认了?” “这不?终究还是露出真面目了吧!” 也有不少不明所以的人们是在那一阵拍手称快。 而一直被上位者所欺压着的底层庶民们,借着这千载难逢的“上层内耗”之机,总算是能够出一口恶气了! “不过……” 只见此时的李然,脸上又是装出一副疑惑之色,目光亦甚为诧异的四下环视着。 “李某虽身为祭氏家宰,却也绝非只小忠于一家,而乃成就大忠也!” “小忠者,为一家谋也!” “大忠者,乃民之所望!上思利民,忠于民而信于神也!” “而想我祭氏乃商贾大族,利民利己本就为忠之属也!故而,既为善事,又岂能弃事而不忠呢?” “诸位皆以为我祭氏乃争利于民,却殊不知若无我祭氏守命事忠,又岂能有如今这郑邑之繁荣?诸位又岂能还在此处针砭时弊?” “故而,于我李然而言,于我祭氏而言,事小忠而成大忠,此实乃忠之属也!” 李然这话音一落下,在场众人也皆是一怔。 他们根本无法反驳李然的这個观点。 因为,李然所言之立论是极高的。 他李然替祭氏说话是不假,祭家身为商贾的确是利己也不假。但是,最关键的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身为君子,能够事小忠而成就利国利民的大忠,难道不可以吗? 退一万步讲,李然之所以要为祭氏谋利,归根究底,不过也只是一种手段罢了。 其真正的目的,还是为了实现他那早已是埋藏于心底深处的那个,最为伟大的抱负——为天下人找一条活路来! 这即是当年他的好友太子晋的遗言,也同样是他之所以会站在这里的最根本的目的。 只不过,这里在场的其他人人,显然不可能都有这样的觉悟。 毕竟,这就如日后孔子所讲的那般:“夏虫不可语冰”! 说得了一些题外话,而此时的李然,虽说是极为硬气的应承了他的“私心”。但是,这终究不能当成是一个合理的理由去堵住云云重口。 是的,你是祭氏的人,所以你替祭氏说话,这是很正确。 那同样的,你在这里所说的每一句话,如果其立场本身就是令人存疑的,那又能何以服众呢? 一旦是这个问题处理不好,那么李然之前所说的所有大道理,就理所当然的会全部失效! 所以,而今的当务之急,就是要给子钱正名! “想我祭氏,在此次推行新政的过程中,可谓是费尽了心力,也一时散尽了资财!此间风险,皆是由我祭氏一力承担着。而由我祭氏所借出的子钱,最终也的确是使得这些庶人的生计有了保障。” “既然如此,我祭氏的所作所为,虽说或许日后是能够从中牟利的。但是归根究底,我祭氏欲造福一方百姓的宗旨却始终没有改变过的!” “所以,这又有何不可呢?更何况,我郑国本就是以商贾立国的,商贾既得其利,此乃是我郑国自古以来的惯例!李某作为只半个郑国人,对此尚且是了如指掌。难道在场的诸位,即是皆生养于郑国的,难道对这一点却还有何疑惑不成?” 李然为祭氏谋利的确可谓是“自私”。 但祭氏得利,庶民也同样得利,他们不仅拥有了自己的土地,而且还变相的减免了税赋。 民众的安居乐业,就是家国社稷的根本。 是啊,如果能够互惠互利,甚至是能够满盘皆赢,那又有什么不可以的么? “想我祭氏,之所以能够成为今时今日这般的豪门望族,难道仅仅是因为我们只为自己谋利?” “或许在场诸位乃是皆不事商贾之人,故而对于商贾之道是有所误解。” “其实,所谓商贾之获利,乃是以货殖为利,而绝非是巧取豪夺之利!” “譬如此间新政,若新政本身对于郑国上下,皆是无利可图的,那我祭氏又如何能够以此为利?” “所以,我祭氏之人既以此得利,便恰恰证明,子产之新政,乃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故而,我祭氏之人如今积极投身其中,与庶民们是互利互惠,这又有何不可的呢?” 李然一顿侃侃而谈的输出,直把在场众人又都给听傻了。 但李然的表演却还没有结束,在结束这个话题之前,他也不忘是继续反向输出一波: “呵呵,反观在场的诸位,你们既也是郑国的子民,而且其中更是有不少读书明理之人,如今却不知顺应天时,以成新政之全功。却反而还在这里,对新政是妄加猜疑。” “试问尔等,却又究竟是做过多少利国利民的实事呢?如果没有,却又为何要这般的‘妒贤嫉能’呢?” “生而为人,上不为国家出力,下也不去努力奋斗,却整日只知道在此坐而论道,抨击这里又抨击那里的,吹毛求疵。试问,此等行为又到底该叫什么呢?” “下作!” 李然的话音落下,集会之上顿时一片死静。 越说越上头的他甚至连后世的一些网络喷子也给连带着鄙视了一番。 而在场的众人,在听得李然这一番慷慨陈词之后,一时间皆是面红耳赤,难以言语。 显而易见的,正如李然所说的那般,他们祭氏,就是天生的雁过拔毛。 但是在这一过程当中,若根本无毛可拔呢?那他们这些个商贾大族,却还在那瞎起些什么劲呢? 所以,自然而然的,乡校集会之上,已是无有人胆敢再来挑战李然的了。 这一场从新政辩论,到李然自身的人身攻击,再到关于祭氏的辩论当中,李然可谓又再一次是大获全胜。 的确,论舌战,他李然的确是还没怕过谁。 而在场众人一时也已经想不到还能说些什么,好让他们可以再借题发挥,继续反驳李然的观点。 而一直是立于场外的那些个庶人,甚至也有不少人已经是开始觉得,李然所言确是极为在理的。 祭氏是薅了他们的羊毛,但是,他们又何尝不是在薅祭氏和子产的羊毛呢? 毕竟,事实就摆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至此,李然觉得此间集会应当是要接近尾声了。 而丰段于暗地里所耍的这些个小把戏,终归是上不得台面的。子产新政与子钱法,也不是他们靠着这种小手段就能阻止得了的。 他转头看向一旁的驷带,只见其脸上仍旧是面无表情,稳如泰山。 这让李然不得不暗暗称奇: “此人委实是有些不简单啊。” 虽然,他知道如今驷氏的宗主驷带,很可能已经与丰段是打成了一片。 可眼下,驷带的这种呆若木鸡式的反应,却又使得李然这心中,无端端的生出了一丝忐忑不安来。 毕竟,郑邑城中的勾心斗角,可远没有表面上所看到的那么简单。 第206、207章 一代人只做一代事 随着三个回合问答的结束,乡校集会上一时呈出一派寂静来。 李然用他那犀利精辟的言论,再一次将这些个“网络喷子”给批评教育了一番。 但李然也很清楚,要指望他们从此改过自新,那也是绝对不可能的。 不过,如果能够让他们不再明目张胆的“喷”新政,这一点来讲倒还是有可能的。 毕竟,谁都不想是被二次侮辱一番。 李然的目光迥然,一番扫视,见得再无人出言挑战,心中不禁油然而生出一股志得意满来。 在这时代,跟我这儿搞论辩? 简直是不自量力啊! 非是李然看不起他们,实在是这帮人实在也是闲得蛋疼,而且听风就是雨,典型的说话做事不过脑子。 不过,话可说回来,这些人若真能明辨是非的话,又怎么会聚众在这里开什么吐槽大会呢? 而祭乐那一双恰如春水流淌,清澈见底的眸子里,此时此刻也是多了一抹爱慕,只紧盯着李然,如痴了一般。 “子上大夫,今日集会,怕是差不多了吧。” 李然转过头,看着一直未曾说话的驷带淡淡道。 还未来得及细说,这驷带,字子上。如今乃是驷氏一族的宗主,于郑国六卿中排行第六。当然,也正如前面所说到过的,这个驷带其实还有一个身份,那就是驷黑的侄子。 话说驷带听得李然如此说,倒也觉得今日的乡校集会,确是该结束了。 毕竟,再这样继续下去,对丰段一党也没什么好处了。 于是,驷带便是故作惊醒一般,一顿伸手拍额,并是惊乍忙道: “是是是,子明所言在理,今日集会的确是该结束了……” “慢!” 就在驷带走上前台,并准备宣告结束今日乡校集会时,一道十分冷漠的声音自人群之中传来。 接着,只见一个中年男子自人群中站起,缓步上前。 “子明所言,确有道理。而今我郑国新政,商贾从之,皆是惠利于民。” “不过,子明可曾细想过,我郑国的流民如今却也是越来越多了。只因是听闻我郑国优待庶民,以致于如今全国大小城邑内,如今已是招惹来了大量流民的涌入。” “若长此以往,待来日无地可分了,届时仍然还有相当数量的流民不断涌入,那样不但会产生隐患,而且这些人还会抢走原本属于原住庶民的生计,此乃其一也!” “其二,一旦其他邻邦意识到了他们境内的庶民流失严重,那势必也会想尽一切办法进行改革,也一样推广新政,以力争再将庶民给争夺回去。如此一来二去,我郑国与他国之间就难免出现纷争呐……” “然而,以我郑国目前之实力,又如何能够解决这样的纷争?若届时因争夺庶民而与邻邦大打出手,战端一开,届时我郑国四面受敌,岂非有着旦夕倾覆之危矣?” 只听此人说话,虽是慢条斯理的,但是逻辑缜密,所说的话也是极为有理有节。 话音落下,集会之上又有不少人都在那里一阵点头称是。 没错,现在我们承认新政的确是好的,祭氏处于其中所为之事除了谋利,惠利于民,这也都不假。 可问题在于,这样好的政策难免会吸引更多的流民涌入郑国,而这些流民又势必会跟原住民发生冲突,产生矛盾。 更有甚者,或许还会引发郑国与邻国之间一系列的矛盾。 这样一来,推行新政的意义岂不是就变味儿了? 饶是李然闻言,也不由多看了此人两眼。 只见此人三十出头年纪,相貌富贵,略显肥胖,身上的华服一看便是大户人家才能穿得起的,绝对不是普通庶民。 “不错,居然还能碰到個硬茬,不简单啊。” 李然之所以称这人乃是个硬茬,那是因为这人提出的论点实在别出心裁,角度也是十分的刁钻。 普通士子与庶民,大抵只知道从新政推行的受益者,普通庶民能否接受来进行驳斥。甚至有些没读过几本书的,便只知道人身攻击与耍流氓。 可是这人的论点却十分标新立异。 更为关键的是,这也正是郑国即将要面临的问题。 流民越来越多,对郑国而言有好处,自然也有害处。 这就好比是后世的某一超级大国一般,在逐渐强大的同时,贫富、种族、阶级等一系列的问题都会随之出现,并且还会愈演愈烈。 世间之事,总有两面。 伴随着旧有问题的解决,总会不断出现新的矛盾。 而这,不就是天理循环的道理吗? “咦?原来是子旗啊?!你怎么也来了?” 闻得此人出言过后,驷带却是难得一见的开口说话了。 “子旗?伯石大夫之子?” 集会上听得“子旗”二字,立刻有人叫破了此人身份。 丰施,丰段之子,字子旗。 而李然也是没想到,丰段不但在暗中搞舆论破坏,居然还敢让自己儿子也参与其中了,这可当真是上阵父子兵啊。 不过,在得知了丰施的身份后,李然的脸上却是愈发的平静。 只见他微一思索,嘴角当即上扬,掀起一抹弧度。 “子旗兄所言确有其理,流民涌入我郑国,便难免与我国民之间产生矛盾。自我周王室东迁以来,各国之间战乱频繁,流民难以计数。而流民涌入他国,论及风俗、语言、文化皆是与其国民是有所不同的,矛盾冲突也是在所难免。” 李然并未着急驳斥丰施的这个论点。相反,他先是肯定了一番,因为这的确是事实。 外场的不少庶民,也同样对于这一点是深有体会的,闻声当即连连点头。 “哦?子明兄也以为有理?” 丰施虽嘴上如此问,心里却是不以为然。 “事实胜于雄辩,如何能言之无理。” “不过……” 就在李然对丰施之言甚为赞同之际,他的话锋倏地一转,而在场众人又立刻把心提到了嗓子眼。 众所周知,每逢遇到这样的转折,那便意味着李然又要开始秀了。 果然,李然微微一顿,脸上当即浮现一抹笑意。 “不过,无论治国还是做人,其实都是一样,都不能够因噎废食啊。” “如今,我郑国所急需解决的,乃是自庄公之后便一直萎靡至今的国势,以及一直仰人鼻息的国运!郑国现在最迫切的,乃是从今往后,再也不用仰人鼻息,再也不要被晋楚两国这样来回拉扯。而应该要在复杂的外邦交往中,保有我郑国独立的一席之地啊!” “而这背后,都需要有一个强大的国力作为支撑。” “子旗兄的话有没有道理?有,而且很有道理。” “但是,子旗兄许不闻,《尚书》有云:‘四季有常’者乎?四季之时,乃是循环往复,无有始终的。春华,夏荣,秋实,冬蕴,此乃四时之天理也。” “人道亦是如此,如今我郑国若不能替后世子孙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那又谈何未来?” “譬如,晋国若无献公之征伐四夷,又何来后面的文公霸业?同样的,昔日的齐国,若无襄公为之开疆拓土,又何来的桓公霸业可言?” “所以,唯有先让我郑国强大起来,这后面的事情还需留待后人去解决啊。” “一代人只能做一代人的事,倘若子旗兄希望一代人就能解决所有的问题,那在然看来,那无异于是吹毛求疵!此实乃上累君卿,下累民众之举啊!” 的确,流民涌入的问题的确很严重,可这并不是郑国如今最亟需解决的问题。 郑国目前最紧要的问题乃是摆脱受制于晋楚,不能拥有独立自主的境地。 当一个国家,无法依靠自身来发号施令,却只能始终仰人鼻息。试问,这还能算得是一个正常国家么? 第207章_履道坦坦,幽人贞吉 丰施所言的确是在理的,问题也是客观存在的。 可是这样的问题绝非是郑国现下最紧要的问题。 以后的问题只能是留待以后的人去解决,这世上本就不可能有什么尽善尽美之事。 李然的一番言语落下,集会之上又再度是安静了下来。 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的确是更古不变的道理。 这就好像,该插秧的时候插秧,该除草的时候除草。你不可能在该插秧的时候去想着除草,而到时候反而是错过了插秧的季节。 所以,即便是场外的庶民,也都能理解李然所说的话。 而在场的读书人,也一样能够理解。 再以郑国举例,当年若无郑恒公,郑武公为之铺垫,郑庄公又何以能够小霸于诸侯呢? 当然,这时代的人其实并不知道,后世的秦国更是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 若无前面六代君主的铺垫,始皇帝想要一统华夏,只怕也只是痴人说梦罢了。 所以,在“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这个观点上,无论是丰施这样的贵族子弟,还是普通士人,亦或者是最为底层的庶民,他们都无从反驳。 到此,乡校集会便也就彻底结束了。 李然用几乎完美,且令人不得不服的论据,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没有人能够在暗中给新政使绊子,更不可能有人能够质疑得了新政的正当性。 当然,他的这一番论证,也不仅仅是维护了新政,也同样是维护了子产在国人心目中的形象。 而这也正是李然所希望达成的目的。 新政既然是子产定下的,那他的形象自然也是至关重要的。 当然,除此之外,李然这么做,其实也有着“回敬”丰段的意思在里面: 我李然终究与你丰段不是一路人,想收买我?哪那么容易? 之前的卑颜屈膝,好商好量,不过是一时的。你有你的买卖,我也有我的盘算。 做买卖的时候,李然可以就利益一退再退。可一旦涉及到子产新政,李然可就没什么好态度可言了。 或许,李然这种行为,可以称之为不守信用。 但是,李然也始终是信奉一句话,那就是:君子贞而不谅。 身为君子,需要守信用吗? 需要!但是,又往往不需要! 当君子所坚守的信条,与信用发生冲突的时候,“坚守正道”才是最大的信用。 而随着李然这一顿在乡校集会的慷慨之辞,也就彻底代表了丰段对其收买计划的彻底破产。 …… 于是,又过得一段时日后,在李然的四处游说之下,郑国国内反对新政的声音也逐渐是低落了下去。 上至丰段本人,下至为其所收买的庶民,都再也不敢对新政进行任何抨击。 虽有不情愿者,可是在看到别人开垦出数十亩私田时,他们又何尝不动心呢? 所以,如今无论是丰段,还是驷黑,亦或是其他顽固守旧一派的封邑内,新政的推行就好似大江东去一般,已然成为不可逆之势。 而郑国上下也由此掀起了一股大包大干的拓荒之风。 而随着新政的推行,子钱也随之越来越普及开来。 毕竟,普通庶民本就没什么本钱,所以,拓荒之初对于子钱的需求量是极大的。 也正因如此,李然的家底也开始显得是有些捉襟见肘了,毕竟要满足郑国上下这么多庶民的借贷,光靠他自己的,以及从岳父那里借来的,也已经很难再支撑下去。 于是,祭先又替李然是在郑邑城内,游说其他商贾是一同加入。 …… 勉强而艰难的度过了一季,终于是等到郑国一季稻收成的日子了。 李然跟随子产,前往府库查看各地粮食的收成数目。 “全国各地开垦荒田共计三十四万亩,这般数量,可当真是极为可观的啊。” 看着田契上的数目,饶是子产也不由笑开了花。 因为,这还只是今年新政前半段受阻的情况下,所开垦出来的荒田。 待来年,若按目前的新政推行的进度继续下去,郑国未来的田亩,那是完全可以预见得到的。 “不过,由于新田的肥力不足,单论亩产却仍是不及公田的。” “好在总量上,还是远超了公田一大截啊!” 李然也在一旁是颇感欣慰。 他为这件事忙前忙后,差点还跟祭乐闹出了些许的矛盾,祭氏一族中对他有意见的也是大有人在。 但如今看得新政推行后的粮食产量,他心中悬着的石头也总算是落了地。 真不枉费他一番苦心啊。 “子明幸苦了,侨代寡君,谢过子明的相助之谊!” 子产当然知道李然在他的新政中所发挥的作用。所以,见得如此喜人的收成,他立刻对李然表达了感激之情。子产一番拱手作揖,显得格外的郑重。 “大夫这是哪里话,然既为郑官,自当以家国为重。” 李然急忙上前,并将其扶住,并是回礼相敬。 “呵呵,想当初你我第一次在平丘相见时,侨便知道,子明乃是个能成大事之人。” “今日看来,侨之所料果然是分毫不差啊!今幸得子明相助,真乃我郑人之福啊!” 对于此次新政的全胜,子产最应该感谢的当然是李然。 而他的这一番夸赞,也当然只是个前菜罢了,他给李然的赏赐早就准备妥当了。 …… 另外一方面,因为新田收获颇丰,庶民们也自然是获利匪浅的。毕竟,有祭氏这样的商贾大族在,他们所多种出来的粮食,也完全不必担心会有贬值的风险。 很快,全国各地的庶民都开始陆陆续续偿还子钱的借贷了。 于是,李然可谓是一夜暴富! 要知道李然虽是给不少庶民都免去了不同程度的利息,可是绝大部分庶民还是多多少少要偿还一些的。 如此一来,全国各地的庶民争相还贷,即便是对整个祭氏而言,也可谓已算得是一笔巨资,所以又遑论是李然呢? 也正是因为如此,祭氏的商业版图也就此是更进了一步。 如今在整个郑国境内,除了六家权卿之外,也无人能够再望其项背。 祭先自然也是乐开了花,更是在族议大会之上,公然让李然作为祭氏家宰,顺理成章的接管了祭氏的另一半家业。 当然,最为关键的是,在经过此事之后,那些祭氏上下的族老们,也都对李然是刮目相看。 非但如此,还争相着自掏腰包,想要参加李然的子钱买卖。 李然终于是迎来了自己在郑国的高光时刻。 可面对这样的收获,他仍是不敢有半点的马虎。 通晓“周礼”的他,最是知道,越是这种时候,他便越要保持谨小慎微的态度来。 《易》中有云:“履虎尾,不咥人,亨”(译:跟在老虎尾巴后面,老虎如果不吃人,就是亨通的) 李然完全知道,如今的他,不过是在“履虎尾”罢了,看似全是自己的功劳,但其实呢?他只不过是跟在了一只“无形的老虎”后面罢了。 所以,倘若他流露出半分骄傲自满来,这只“无形的老虎”将很可能会径直反扑过来,并将他是咬个稀碎。 所以,就在他一夜暴富之后。他立刻是通过子产,给郑国的公室进献了一大批财物来。 或许,这就是所谓的政治嗅觉。 又或许,这就是所谓的为人处世。 总而言之,李然如此做,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表示对郑国公室的尊重。而另外一方面,自然也是为了能够让自己不至于成为众矢之的。 正所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译:跟着老虎走的路很宽,幽隐起来的人能够保持吉利) 李然虽然已无法成为“幽隐之人”,但是,尽可能的让自己摆脱众人的各种目光,这对于李然而言,也是极为重要的功课。 第208章 庆功宴君臣赋诗 新政的实施,最躺赢的那绝对属郑国的公室了。 随着公室的府库也逐渐是殷实了起来,平日里难得一见的郑伯,为了感谢子产替他治理郑国的功劳,所以特意是在德明宫设宴庆功,美其名曰君臣同乐。 李然自是也是被叫了去的,他虽只是个行人,可新政所配套的子钱法毕竟是他一手操持的。 而子产新政之所以能取得今日如此的成就,很大程度上也还要归功于他。 所以于情于理,李然都不该缺席这一场庆功宴。 不过要说起来,李然来了郑国也有三四年了,却还是第一次见到郑国的国君——郑伯。 宴席之上,见得郑伯约莫四十来岁,身形臃肿,大腹便便,嘴边还留着短须,颧骨微陷,整个人看上去颇有些其貌不扬。 不过即便郑伯长相如此,李然却也不敢小视。 毕竟在经历过平丘之会后,他可是深刻理解,这时代,任何一个国君都绝对是有点本事的,不然何以能够驭臣呢? “来来来,二位功臣,且与寡人共饮一盏!” “此番新政,你二人居功甚伟,寡人不胜感激。待日后,我郑国届时还需多多仰仗二位之大才啊!” 郑伯举盏,脸上堆满了笑意。 新政取得成功,公室获利也是颇丰,郑伯又如何能不高兴呢? 当然,他之所以这般高兴,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若能按照目前新政的推行速度,只需不出数年,郑国得以重登天下舞台的夙愿也绝非只是妄念了。甚至,说不定还能重现当年庄公小霸之盛况也未可知! 而他郑伯身为庄公后人,若真能够得以重现当年的先君之治,那对于他而言,也毕竟是个能够流芳后世的美名。所以,他又岂能对此不感到兴奋呢? 而子产与李然此时闻声,也当即是起身举盏,并甚是恭敬的一饮而尽。 “君上谬赞,侨愧不敢当。” “侨既为郑卿,自当以企我郑国之千秋大业,此乃臣之使命也。” 随后,子产当场是即兴赋了一首《桑扈》: 交交桑扈,有莺其羽。君子乐胥,受天之祜。 交交桑扈,有莺其领。君子乐胥,万邦之屏。 之屏之翰,百辟为宪。不戢不难,受福不那。 兕觥其觩,旨酒思柔。彼交匪敖,万福来求。 要说这时代的公卿大夫,其实话术还真是都不差的。尤其是在这种公众场合之下,每每要表达谦虚、欢乐,亦或是奉承、恭维,那最高级的表达方式,就莫过于赋诗了。 就好比子产的这一首《桑扈》,一方面是用以表达自己的谦逊——我子产能有这些功劳,那都是上天的庇佑。 而另一方面,也是暗喻是郑伯领导有方,所以他子产才能有大展拳脚的机会。 所以,郑伯这时候,也同样是即兴赋了一首《黍苗》的第四章,以作为对于子产的答应: 肃肃谢功,召伯营之。烈烈征师,召伯成之。 原隰既平,泉流既清。召伯有成,王心则宁。 很显然,这是郑伯将子产给比作了召伯,这也是在夸赞子产一心一意,为了郑国是鞠躬尽瘁,也算得是对子产的一种肯定。 朝堂之上,赋乐齐鸣,君臣一派其乐融融之景,场面一时都好不欢快。 可唯独这丰段,是坐在那里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丰段身为上卿,自然也在宴席之上,他听闻子产之言,却是一言不发,甚至有同僚前来劝酒都被他是一一回拒。 脸上又不由是露出一丝不屑,眼角微微闪过,又满怀着对李然的一抹嫉恨,独自将盏中的醴是一饮而尽。 他当然也是聪明的。 郑伯如今正在兴头上,而且李然还特地是给公室送了厚礼。要是他这时候去故意搅局,硬是在那拆台,那他自己其实也是讨不到任何好的。 所以,尽管心里是极为不痛快,但他却并未在此时出言不逊,仍只是自顾自的喝着闷酒。 与他截然不同的,乃是罕虎。 子产乃是他的世叔,他二人的关系可谓是无比坚贞。现在子产有了这般的成绩,那他这個当首卿的,自然也是有一番功劳的。所以,他那脸上当然也是荣光无比的。 只见,他起身朝着郑伯躬身作揖,而后开口道: “君上,国侨与李然二人,这段日子为我郑国是殚精竭虑,夙夜操劳,可谓是人臣之楷模,后世之典范啊。” “只不过,李然至今仍是个行人,于我国朝政依旧是不得言议的。如此人才若不得其用,实是可惜。所以,还望君上借此机会,对李然是授之以封赏。” 提拔李然,乃是子产与他原先就一同商议过的。 按照子产的说法,现如今李然对于郑国而言也是愈发的关键。所以,若只让他继续担任区区一介行人,显然已经是不合适的了。 要让李然能够其才尽用,那就必须授予他更高的官职,另外,也同时可以对丰段,驷黑这些保守派起到进一步压制的效果。 只不过,这件事他们俩虽是在那商议了许久,却独独是将李然给一直蒙在了鼓里。 所以,此时饶是李然闻言,亦是不觉有些错愕。 因为,他倒是从未想过要在郑国的仕途上再更进一步。 正如当初他在鲁国襄助鲁侯后又悄然离开一般,他对自己一直是有着清晰认知。 他深知自己这样的人位列朝堂之上会给君主带来什么样的流言蜚语。也知道这对于自己而言,又将是意味着什么。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通过仕途来达成自己心中的使命,他也其实是一直在探索一种全新的方式,来达成自己最终的目的——匡扶天下。 面对罕虎当下对自己突如其来的举贤推荐,李然一时只觉得十分的尴尬。 更何况,他所擅长的,无论是阴谋也好,阳谋也罢,说一千道一万,终究是登不上大雅之堂的。 所以,郑伯若当真答应了下来,那对郑国而言反倒是有些不美。 只不过,面对当国罕虎的提拔,且还是在郑国国君的面前,他若就此出言婉拒,又会给人感觉是是颇不识抬举,所以他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了。 “嗯,卿之所言在理!” “寡人虽深居宫中,却也听闻李然之事迹甚多,确为年轻一辈中的翘楚。” “唔……那以卿之见,该许他亦何等官职为好呢?” 其实郑伯也是很清楚的,就凭李然前后这两三年里的功劳,许他一个下大夫的官来当当,那是绝对不过分的。 但他故意问及罕虎,也是授意罕虎可亲自裁度之意。 子产闻声,洞若观火,当即不着痕迹的朝罕虎使了个眼色。 “依臣愚见,以李然之才学德性,可官居下大夫,任大府之职!” 大府,也就是主管一国财币的行政部门最高长官。 用后世的话来讲,大致相当于“央行”的地位,乃是掌管财币赋税的九府之首。 在这年头,大府这种职位可以说已经是个顶级高管,其地位也已是仅次于当朝六卿的了。 虽说只是个下大夫之职,可其重要性可谓是不言而喻。而且其实际的职权,那也是有着极大的可操作空间的。 毕竟在郑国,商贸的繁荣直接造就了财币的兴盛。而李然又是背靠着祭氏这样的商贾大族,当他再有了这一层便利后,说李然将成为能够左右郑国经济的第一人,那也是丝毫不为过的。 听到这里,丰段端着杯盏的手,不自觉的又是轻轻一晃,顿时将目光投向了郑伯。 很显然,若当真氏让李然当上了大府,那日后他们这些上卿封邑内的粮食赋税岂不都要看李然的脸色了? 想到李然这之前的种种,就譬如前脚刚给自己送礼讨好,后脚就在乡校集会上狠狠打了自己一个耳光。而今李然却还要官居大府之要职,那日后他自己岂不是直接要仰李然的鼻息了? 第209章 伍举报丧 对于罕虎与子产而言,李然若能官居此等的要职,那对他们而言自然是好事。 可对于丰段而言,那便是灾难。 现在李然不过是一介行人,仅仅是仰仗着祭氏,以及子产的支持便能在郑国内是呼风唤雨。 若届时当真是让他手握了郑国的财政实权,那这李然岂不是要直接骑在自己头上来了? 眼见罕虎已将此事给提了出来,郑伯也已有了准许之意,丰段不由一时急得团团转,这心里像是有蚂蚁在爬一般。 但奈何此间如今也没他说话的份儿,今晚的庆功宴本来就是给子产和李然准备的。 而且,他若在此时横加阻挠其升迁,想必国君也会很不高兴。 得罪其他人他丰段当然不惧,可得罪自己的君上,他丰段多多少少还是有些忌讳的。 虽说,郑国的国君素来是不管事的主。但是,在名义上,他依旧是郑国最高的统治者,而且,他若是直接在明德宫翻脸,那日后子产还指不定会给自己怎么穿小鞋呢。 当然,此时德明宫内,除了丰段外,其实还有一人的心里自然也是极不痛快的。 没错,那就是驷黑。 自从他与丰段闹翻脸以后,他虽强行要求罕虎等人将自己也列入了七正卿之一,可至此以后,这朝堂之上的事,他却反而是变得两边不靠了。 而且,也压根就没法靠。 无论是丰段还是子产,如今对他的态度其实也都一样。毕竟谁又敢跟一个即刺头,又嘴上不把门的,做事还特别跋扈的人为伍呢? 而众人也是完全领教过了驷黑的“胡搅蛮缠”的。所以,跟这种人又怎么可能会有人主动上去套近乎呢?论谁都是来不及要与他“敬而远之”的。 这就导致他在朝堂之上的声音是变得越来越小,以至于他这个上卿,就好似可有可无一般,根本就没人会关注到他。 现在,听到李然因为子产新政和子钱的功劳竟然是直接要晋升为下大夫,且官拜大府之职,这让原本就十分贪婪,且爱慕虚荣的驷黑是愈发的感到羞愤。 所以,他也同样是对罕虎和子产是极为不满的。在这一点上,他反倒又与丰段是同仇敌忾起来了。 不过,眼下他和丰段所处情况也如出一辙,即便他再如何不通人情事理,但在大庭广众之下,他也是绝对不敢轻易去触了国君眉头的。 于是,两人虽是心中有一万个不爽,却又不能明言,直叫人是好生难受。 郑伯在听得罕虎的奏请后,只略微思索一番后,正欲应允。 然而,就在这时,殿外一名侍人却是急匆匆的跑了进来禀告: “禀君上,楚国遣使求见!” 楚国来的使者? 而且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是在这时候来! 一听到楚国使者求见,郑伯与众人的脸色当即是阴沉了下来。 事实上,整个郑国的君臣对楚国都十分的无感的。 毕竟,他们身为姬姓之邦,却被身为蛮夷的楚国是欺压了上百年。这段时间里,他们可谓是看够了楚国的颜色。 所以,当听得楚国使者前来求见,郑伯这心里便立刻是不痛快起来。 因为他知道,楚国绝不会是无缘无故派使者前来。而他们一旦派人来了,那必定是有大事要发生。 就好像当年径直是通知他们要派人前去虢地盟会一样。 “哼!来得可真是时候啊!” 而另外一边,丰段与驷黑却像是拔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直接是心里乐开了花。 要说选盟友,还真是要擦亮眼睛才行啊!原本他二人还在担心李然日后官居要职会对他们有所不利,但他们的好盟友楚人,却突然横空出现在了郑邑,并径直阻断了这一进程。 “楚使?楚人这又是想作甚?” “回君上,来人只说……是来报丧的……” 侍卫话音落下,德明宫内顿时震惊一片! 报丧?! 究竟是死了何人?竟还需要派遣使者前去诸国报丧? 还能有谁,那必须是国君啊! 楚君死了?! 是的,楚王熊员竟是莫名其妙的突然薨了。 无论是还在那暗自高兴的丰段,驷黑,还是罕虎,子产,亦或者是郑伯,甚至是李然,闻声都是极为震惊,一脸的错愕是溢于言表。 楚王死了,这可真是天大的事啊! 不过诧异片刻,当即所有人又不约而同的反应了过来。 是的!是王子围弑君了! 与所有人之前所预料的一样,王子围最终还是走上了弑君夺权之路! 尽管从王子围之前的种种做法,已经不难看出他的狼子野心。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了,李然还是觉得有些难以置信。 “好吧,且让楚使进来。” 思索片刻,郑伯还是答应接见。 而李然升官一事,也就这样暂且被搁置了下来。 不多时,侍卫领着一人走进宫内。 李然转头望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他此前就已是见过几面的伍举! “郑君在上,楚使伍举参见。” “贵使免礼,据说是贵国的国君是不幸薨逝了?确有此事?” “是,寡君德明厚义,至贤甚恭,礼卿士,受命于天,得位四载,如今却不幸薨逝……呜呼哀哉!” 正儿八经的报丧按理并不是这样的,但伍举作为楚人,能学个八九不离十便已是不错了。 先歌颂一遍先君,然后再告知此君已薨,接着再来一通哀嚎。 反正过程就是这么個过程,只不过在楚国这,显得略微有些粗鄙罢了。 而郑伯当然也是说得一些场面话宽慰于他…… 李然对这种过场并没什么过多的感觉,他所在意的,是他觉得伍举此番前来,绝不只是报丧这么简单的。 果然,在一番客套之后,伍举终于是道出了他此番前来的真正用意。 “寡君薨逝,乃我楚之不幸。今特邀君上能屈尊入楚吊唁。若此,寡先君在天有灵,必是深感欣慰。” “什么?!这……这太过无礼了吧!” 听得伍举如此说,在场的众卿大夫无一不是群情激奋。 按说不过是请郑伯前去吊唁而已,为什么众人会有这么大的反应呢? 原来,按照周礼,若一国的国君死了,其他诸侯国,只需要是派一个大夫前往吊唁就行了。正所谓: “君薨,大夫吊,卿共葬事。” 而楚国此次公然要求郑伯入楚吊唁,这是什么? 这是楚人真把自己当王了啊!如今非但是要王的名头,甚至还要王的行头。 这也变相说明王子围此人之心计,可真是不得了。即便只是个“死人”,也能变着法的给你玩出花来。 但问题就在于,楚国并非姬姓啊? 你楚国本就是个外姓蛮夷之邦,而且你这“王”说了难听点,那也是你自己封的,咱们平日里称你一声楚王,就已经算得是给你面子了。怎么还蹬鼻子上脸了? 所以,这却是让郑伯一时也拿不定主意了。 又是那样的问题:回拒吧,怕楚人恼怒。应允吧,怕被其他诸侯国,尤其是晋国所斥责。 于是,他急忙是朝着子产使了个眼色。 子产立刻会意,只思索片刻后当即回道: “虢地之会刚结束,楚国新任盟主也不过半年而已,却没想到竟发生了这样的事……既是如此,寡君确实是理应前去吊唁的,以效友盟。” “所幸我郑邑与楚国郢都相距也并不算太远,也不过就几日的行程,前去吊唁,倒也无妨。” 很显然,子产对于郑国前去楚国吊唁一事,却并不反感。 “如何使得?届时晋国问责,却叫我等该如何回答?” 众人听得子产竟然会直接帮着楚人说话,一时也都不由懵了。于是,招黑那是必然的。 但子产却也并不慌张,显然腹中是已经有了盘算的: “无妨,如今晋楚两国已于虢之盟会上宣誓,共为天下盟主。今楚君新丧,便以盟主之礼葬之不亦可乎?” “若是晋国真派人前来问责,我便反问其使,‘若为晋丧,何如?’呵呵,想必其使是必不敢言呐!” 子产这话,说得其实也没毛病。 虽说楚国不是姬姓之邦,可人家的硬实力还是明明白白的摆在那儿了啊! 更何况,人家楚国现在也好歹是与晋国一样,乃是这天下的共霸之主。 饶是这一点,天下人也不可能视而不见。 所以,既然楚国开口如此相邀了,我郑国就卖他几分薄面又能如何? 而且,此时如果只为了这种小事去得罪了楚国,显然也是完全没必要的。 所以,该去就得去。 别一个劲的认死理,别总拿条条框框的把自己给框死了。做人做事,只要不违背大的原则,相对灵活的处置各种问题和矛盾,这其实就是所谓的“中庸”之道了。 对此,李然也是微微点头称是。 毕竟,如今郑国的新政刚有了一些起色,也正是需要一个相对和平的发展空间。 因此,身为郑国的国君,为能使郑国得以长治久安。屈尊前往楚国吊唁一番,便也算得是合情合理的了。 第210、211章 共王之子围为长 楚君新丧,遣使来郑,邀郑伯前去吊唁。 经过子产的一番解析后,郑伯也当即是应了下来,并是安排子产届时随行。 伍举见得郑伯与子产就这般极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脸上顿时闪过了一抹笑意。 “呵呵,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如今这些个诸夏之邦,看来都当真是认同了我楚国盟主之位了。” 原本他也没指望此次能这般轻而易举的请到郑国的国君的,可没想到居然会如此的顺遂,这倒是有些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时,坐在另一侧,一直未曾开腔的丰段终于是忍不住了。 今日庆功宴本也没他说话的事,眼见方才李然就要列为下大夫,他这肚子里的苦水早已是翻江倒海一般的了,此刻好不同意逮到机会,那自是不能就此放过。 “敢问使君,段听闻楚先君年幼无嗣,如今猝然薨逝,不知继位者是何许人也?” 报丧,吊唁这些其实都是小问题。 而丰段所问的,才是真正的大事! 楚王死了,那楚国总得有继位者吧? 可先君膝下无子,又该谁来继承大统呢? 而对于这个问题,其实在场的众人心里都清楚,除了野心已是昭然若揭的楚令尹王子围,却还能有谁呢? 之前,他王子围都已经在虢地之会上明目张胆的穿着君王的服饰了,现在楚王一死,不是他登上楚王位,还能有谁? 那既然都心里明白,丰段为何还要就这个问题故意挑出来询问一番呢? 那是当然的了,这可就是所谓的“摆阔”嘛! 因为起码在名义上,他丰段可是王子围的岳丈啊! 一旦王子围成为楚王,那他丰段岂不就是楚国的王亲贵胄了? 有了这一层的关系在,再加上郑国与楚国古往今来的种种微妙关系,他丰段日后在郑国,好歹也是可以扬眉吐气一些的了?至少是不会向如今这般的憋屈被动。 而且,王子围是什么样的人?在虢地之会上就已经是显露无疑了。 若以后王子围真有意再北上与晋国争霸,再以郑国如此尴尬的地缘处境,届时他还需要看子产和罕虎的眼色吗?怕不是他们反过来需要看他脸色行事才是吧! 所以,丰段此问,实际上乃是典型的炫耀,是赤裸裸的炫耀。即便,他这炫耀的资本,多多少少有些“里通外番”的嫌疑。 不过,丰段并不以为耻,反而是以之为荣。 所以,此刻话音落下,他的眼角处当即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与自喜来。 李然亦是听得分明,随即轻哼了一声,表示不屑。 郑伯,罕虎,子产三人当然也都知道丰段在那是打着什么如意算盘,但又碍于楚使在场,他们自然也不好多说些什么。 而伍举对于此问,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的。 他的回答可谓也是十分的精妙。 “共王之子围为长。” 可别看这句话只有七个字,但就是这短短的七个字,霎时将伍举的老道与精明展现得淋漓尽致,饶是李然也不由在一旁暗暗为此人叹服。 好家伙,姜还是老的辣,古人诚不欺我也。 要知道,按照各国的邦交礼节,现在伍举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会被记录在郑国的国史之中的。 这是一個春秋时期的一种重要的写史方式。 而这也就是《春秋》这本书之所以虽是鲁国史官所写,却会出现这许许多多别国大事的原因。 所以,伍举非常清楚,他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必然是要经过精雕细琢的。 而方才他所答的这七个字,无疑是体现出了伍举于外交上的老练。 李然闻声,亦是微微一笑,并是与伍举打趣道: “难道不该是‘楚令尹围’吗?” 李然与伍举说起来也已是有过数面之缘,再加上之前王子围还曾招揽过他,所以李然与伍举的关系其实也算是比较熟络的了。 当然,李然这话里虽说是打趣的,但其实留的坑也是不小的。 他所说的“楚令尹围”和伍举所说的“共王之子围”,虽然是同一个人,但这完全是不一样的性质,所代表的含义也是截然不同的。 毕竟,令尹虽乃是楚国类似于后世“宰相”之类的最高级别的大臣。官的确是很大,但归根究底,到底仍然只是臣子而已。 而伍举所言“共王之子围”,那便是在刻意强调王子围的王子身份,而且还重中之重的强调了王子围乃是先君共王的长子身份。 倘若,王子围乃以楚国令尹的身份宣告天下,并就此登上楚王之位的话,那话里话外无论怎么说,那都是赤裸裸的篡权弑君,必为诸国所不耻。 可若王子围乃以王子的身份登上了楚王之位呢?而且还是以楚共王的长子身份!那他继承楚王之位,这岂不是一下子就名正言顺了许多? 所以说,无论是伍举,还是李然,在讨论这个问题的时候,虽然看似只是在争议一个前缀而已,但实际上,是完完全全的关系到了楚国颜面的。 而这,也正是春秋时期,国与国之间,经常会玩弄的小把戏。后世所谓的“春秋笔法”也大体就是这么个意思。 所以,李然之所以如此反问,目的其实也很简单。其实无非就是在给伍举下了个套。看你伍举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如果要接,你又是准备怎么去接? 因为,那便如上面所言的那般,伍举一旦有个闪失,那可就把楚国的颜面给丢干净了。 伍举显然也领会到了李然此言的深意,闻声当即扭过头来看了看李然。 “哦?……竟是子明兄啊!” “自虢地之会,一别已是半年有余了,举竟是一时间未曾认得出来,真是惭愧,惭愧。” “不过?若举没记错的话,当初在虢地时,子明兄当时还只是郑国行人的身份。而如今却能以行人之职,在此间论议国政了?可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呐!” 其实,他哪是没认出李然来?他打从一入殿,第一眼就先认出了李然了。而他之所以这么说,其实也就是在那故意阴阳怪气的回敬李然罢了。 毕竟,李然到现在还只是区区行人。今日能站在这里,伍举虽不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这显然也是不符合礼制的。 更何况,现在他们所谈论的乃是关乎楚国国君继承人这种大事,他一个行人又凭什么插嘴? 于是。把他的这两句话直接翻译过来,再直白一点无非就是两个字:闭嘴! 虽然伍举如此说,表面上还是客客气气的。但无论是郑伯,还是罕虎,子产其实也都已经听出了伍举此言的无礼。 子产第一个便看不下去了,便是直言道: “呵呵,李子明这些时日来,于我郑国乃是立有大功的。使君来得也是凑巧,就在使君进来之前,寡君还正准备是封李子明为下大夫之位呢。子明他既是我郑国的大夫,在此朝议政事又有何不可呢?” 第211章_当璧之命 听聪明人打嘴炮,不要注意他说了什么,而是要注意他没说什么。 伍举如此,子产亦是如此。 子产本来就对楚国人一贯的飞扬跋扈而感到厌恶,此刻再听到伍举如此阴阳怪气的指桑骂槐,不由得更是来气。 而他回怼这两句话,其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李然乃是我郑国的栋梁之臣,他在这里又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郑伯与罕虎闻声皆是微微点头称是。 唯有丰段和驷黑显得是有些不高兴,但奈何当着郑伯的面,又不敢是当众说些什么。 而李然在此得了子产与郑伯的首肯后,便也是来了几分底气。于是又予以回应道: “那……敢问楚使,王子围既已身居令尹高位,此时此刻,理应是顺应天命而为,又岂能是枉顾纲常,摒弃天命,而行自立之事啊?” “更何况‘当璧之命’由在,王子围他难道就当真没有一丝的顾虑?” 伍举一听李然这话,顿时也就明白了过来。他所谓的“顺应天命而为”,实际上所指的乃是共王的另一个小儿子——“王子弃疾”。 因为同样是楚共王之子,这个王子弃疾,其实确是比王子围更有“天命”加持的。 楚共王有五个儿子,分别是长子招、次子围、三子比、四子皙、五子弃疾。这五个儿子中,长子招年龄最长。 当年,楚共王也甚是胡闹,为了选择楚王的接班人,曾经在祖庙内玩了一出“谁坐了跟玉璧更接近”的游戏,也就是把玉璧给埋在了祖庙内的某处,然后让五个儿子依次先后进入祖庙,看谁坐下的位置更接近玉璧,就代表谁更有“天命”。 但有意思的是,共王的五个儿子中,有三个儿子都触碰到了玉璧。老大招、老二围和老五弃疾,都先后触碰到了玉璧。 只不过,稍有不同的是,老大招只是“跨过”。而老二围呢?很有意思,一副坐没坐相的,竟然是用手肘支着侧躺着,但是这老二围的手肘,却正好压在了玉璧的上面,所以叫做“肘加”。 而最有意思的是老小弃疾,那时候由于老小弃疾还只是襁褓中的婴儿,是由下人抱入祖庙的,谁知,这下人抱着小弃疾竟是直接一屁股坐在了玉璧上面,是为“当璧”。 一个是“跨过”,一个“肘加”,一个“当璧”,所以,到底谁更有天命加持,那简直是一目了然的了。 而老大招之后继位,是为楚康王,但楚康王寿数不长,便传给了其子郏敖。 但如今郏敖又新丧,由王子围夺得了君位,这也算是应了这一极为荒诞的“游戏”了。 行,既然这游戏你们都能当得真。那就按“天命”来算,那王子弃疾呢?难道不该比你王子围更有优势些? 这显然又是李然给伍举给设的另一个坑。 不过,伍举在听得李然出言如此针锋相对,咄咄逼人。却也一点也不慌忙,眉眼间不经意又流露出了一丝笑意来,脸上也满是一副完全不在乎的模样。 “呵呵,子明兄所谓之‘天命’,举以为无非便是两点。其一,乃是观其是否得了上天的眷顾,其二,是看此君能不能得到国民的支持。举以为,能满足此二者,便可视为‘天命所归’也。” “共王之子围,其在成为新君前,会盟诸侯于虢地,并以为天下之盟主,此等功绩难道不是承了上天的眷顾?而吾国之国民在听闻之后,也皆是在那里欢呼雀跃的。这不正说明了寡君已经得到了民众的认可吗?” “更何况,王子围乃如今共王之长,这是上天赐予他这样的身份,难道还算不得是天命所归吗?” 伍举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脸上泰然之色渐渐更甚。 而丰段此时虽说依旧是面色不改,但其实内心深处早已是“欢呼雀跃”起来: 哈,可算是有人能替他出得这一口恶气了!真是令人好不痛快! 而李然听罢,也对伍举此人是佩服有加。 真不愧是当年被晋楚两国同时争取过的人才,这些个外交辞令,此刻即便是要他李然来回答,估计也不过如此了。 而伍举真正难能可贵的地方,还在于他原本可是一介“行伍”出身!换句话说,他除了现在的“文”之外,却还有他“武”的一面,而这一能力,可是李然所不具备的。 而且,伍举这一生,几经动荡,数次沉浮,他所经历的事若是再串联起来,也足以是再写成一部小说。 而这样丰富的人生阅历,便也成为了他而今能够站在德明宫内侃侃而谈的资本。 所以,饶是博古通今的李然,也对他的这番话是无以辩驳。 毕竟,站在更高的立意上所发出的声音,又如何能够去驳斥呢? 于是,李然与伍举的这第一回交锋,可算是势均力敌,谁也没有吃亏。 两相罢战,相视一眼,皆为之一笑。 话既已带到,而郑伯也已经答应了楚国的请求,将亲自前往楚国吊唁亡君。那伍举也就此准备是告辞了。 不过,就在伍举准备告辞临走前,顺便着他却又是多提了一句: “对了,还有一事,需禀告君上。寡君于临行前是特地关照,郑伯前来吊唁之时,李子明需得是一道前来。” 待得此话说完,他便面向郑伯行了个稽首礼,并拱手往殿外退去,徒留了德明宫内的众人是一脸的错愕不已。 因为,他们完全不明白,伍举这最后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王子围居然要郑伯带着李然一道前去楚国吊唁? 这葫芦到底又是在卖的什么药? 难道说,如今李然已经成了人人都要的香饽饽了?就连刚刚篡位夺权的王子围都在那觊觎起来了? 不对劲,很不对劲。 众人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而此刻的李然当然也是反应了过来,别人不知王子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又岂能不知? “好家伙,这货还是贼心不死啊……” 李然不由暗暗一阵腹诽。 当初在虢地之会时,王子围便曾招揽过他,只是被他回拒了。 而今看来,王子围让郑伯带着他一道前去,这不明摆着是想要继续招揽他的意思么? “不对,‘贼心不死’这四个字,怎么感觉有点奇怪?” 李然眉头一皱,顿时对自己的措辞感到一丝的肉麻。 …… 德明宫内的宴席氛围,在伍举的到来后便悄然结束了。 待伍举走后,宫内的宴席自然也就散了。 子产与李然一道返回,二人在车舆内,就今日之事再度进行了商讨。 “子明当真是要随君上与侨一道前往楚国?” 伍举虽然只是提出了建议,却也并未明言其如若不从的后果,所以去或不去,最后还是要看李然自己的意思。 毕竟,子产当然还是希望李然能够呆在郑国的。 所谓“人怕出名猪怕壮”,如今这种外交场合,对于现在的李然而言,反而是会平添了几分危险。 李然闻声点头,也颇为有些无奈之意。 “想来,今日伍举并不会无缘无故的只提了这么一句,肯定是那王子围有意为之的!” “王子围此人刚愎自用,为人又喜怒无常。如今既已自立为楚国新君,那郑楚之关系只怕也是会徒增几分变数!所以,若只因李然一人而致郑楚失和,那李然的罪过可就大了。” 而郑国历来面对楚国的压力时,到底有多窘迫也自是不需多言。 所以,在这个大前提下,李然就算不愿前去楚国,但为了尽可能的息事宁人,他当然最好还是照办为好。 而且,他也知道,王子围虽是跋扈,但是他此行,却也并不会有性命之忧。 但李然此言,却又不由得让子产是心头一紧。 只见他闻声,顿时双眉紧皱,已经开始显现鱼尾纹的眼角立时流露出一丝担忧。 “王子围此人喜怒无常,而且常常做出一些出格之事……” “你若就这般前去,本卿甚是有些放心不下啊……” 话音落下,子产旋即陷入思索之中。 “大夫不必担忧,若届时真有危难,然也自有非常之法处置。” “此事,明面上看虽是有些不妥,但若换个角度来看,对我郑国而言,倒也不失为一个机会。” 子产闻言,又是一怔,不禁问道: “哦?子明此言何意?” 李然则当即回答道: “楚国北进争雄之心是路人皆知的,但若能借此次前去楚国吊唁之机,游说其放弃北进,那于我郑国而言,岂不是好事一件?” 子产一听,当然也旋即就明白了此间的道理。可是他还是有些不放心,毕竟现在的李然对他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话虽如此,可万一……” “罢了,反正此次侨也是要一同前去的。万一……这一路上,好歹也能是有个照应。” 第212、213章 婚者,昏也? 待郑国宴席上将诸事都安排下了,李然便是回到家中,将此事又原原本本的告诉了祭乐。 楚国来邀,而且还是新君特意相请,李然也自知那不是轻易能拒的。 但是,待他将此事告诉了祭乐后,祭乐的神色顿时就低沉了下来。 自成婚以来,他二人总是聚少离多。先有李然出使晋国,后有虢地之会,紧接着更是为了子产新政一刻也没消停过。 祭乐原本还以为子产新政得以推广后,李然便能空闲下来,可谁知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上天终究是不肯遂了她的愿。 他们小俩口在一起的时间,真可谓是少之又少。 她那一双乌黑透亮的眸子,一时又黯淡了不少。 不过,她也并未就李然要出使楚国一事而表达出不满,反而很是担心。 “夫君在虢地之会上就已然拒绝过那王子围了,此番前去楚国,若他再强行招揽,夫君届时又该如何应对?子产大夫莫不是糊涂了?居然还真是应允了下来?这难道不是故意给王子围留待了机会么?” 心中一急,她差点就说错了话。 不过,她的考虑却并非是没有道理的。 之前在虢地,王子围之所以招揽李然不成,那主要还是因为当时他王子围那是在别人的地盘上,受制于大环境,做起事来终归是束手束脚,难以施展开来的。 可现下李然若是去了楚国,那便是他们楚人自己的地盘了。一旦王子围强行招揽李然,李然若还是不从,难不成他王子围还能像在虢地那般,只吃了个闭门羹就罢了? 以他王子围的脾性,想必绝不会是如此轻易就善罢甘休的! “呵呵,此事乐儿倒也不必担心。” “哦?” 祭乐闻声一怔,小脑袋瓜上闪烁着大大的疑惑。 而李然,则是若无其事继续言道: “正所谓‘逆取顺守’,他王子围既已篡位成为了国君,若他往后行事再是这般的跋扈无道,且不说中原各国会是有如何的反应,便是他们楚国国内想必也不会是始终寂静一片的。” 没错,他王子围篡位夺权,底下是有那么多双眼睛都盯着看着的。而且,也不知道还有多少人是心怀鬼胎在那等着。 这些恐怕只有老天才知道了。 而李然心里也十分清楚,王子围如今所走的路,楚国在未来也一定会有人再继续走上一遍的。 “夫君所说的是?……” 祭乐只觉得李然显然是话里有话,当即又如是问道。 可谁知,李然却只是笑了笑,竟是卖起了关子,并未再继续回答。 随即,他只与祭乐交代起了有关祭氏家业的一些事来。 毕竟,他也能料想得到,此番前去楚国,可能一时半会是返回不了郑邑的了。 他身为祭氏家宰,这些时日里肯定是关心不到这边的了。那自然而然的,这些个担子就要落在了祭乐和鸮翼的身上了。 对此,祭乐也是心领神会。 “哎……现在想想,我们终究还是被我爹爹给利用了。” 与李然成婚后的这两年内,渐渐的,祭乐所知道的事也多了,见识也增长了。而很多原本不甚明了的事,此刻也就愈发的清晰了起来。 “爹之所以会同意我俩成婚,哎……其实,又何尝不是在利用夫君呢?” “他知道夫君与子产大夫交好,又与晋国的几位大夫关系匪浅……所以,爹爹他才会将这祭氏家宰之位让夫君你来担着的吧。” “爹爹便是用我,将夫君与祭氏给牢牢的栓在了一处,所以,无论夫君在外头做什么,也无论夫君未来会如何,祭氏都将因为夫君而门楣光耀。” 聪明的祭乐,在她成婚两年后,终于是明白了过来。 原本的她,还只以为父亲只是因为疼爱她,所以才同意她与李然成婚的。 可随着李然在祭氏内的责任越来越重,在郑国的影响力也越来越大,甚至可以说已经成为了郑国朝野上下最为举足轻重的第一人。 她这才意识到,当初的想法是有多么的天真。 说白了,祭先始终是个商人,而且还是祭氏这个商贾集团的核心。 他和她一样,所做的每一件事,所作出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可能是随心所欲的。 即便是对待他所最疼爱的小女儿祭乐的婚事,对于整個祭氏而言,那都是需要反复掂量的。 这绝非是能够任由着祭乐的个人喜恶所能决定的。 “呵呵,不过……这又有什么不对呢?岳父心中所想的,不过是为了维护祭氏的百年门楣罢了,这也其实算不得什么过错呀?” 显然,李然对此其实早已是心知肚明了的。 甚至,在第一次从祭罔,祭询的口中听到祭先意欲将祭乐嫁给自己时,他便已然是想明白了这其中的一切。 只不过,他也是真心喜欢祭乐,而祭乐也的的确确是对自己有意,既然是两情相悦,那便纵是被利用一番,又有何妨呢? “可自从我们成婚以后,夫君便一直忙着族内族外的一应杂事,我们俩在一起的日子粗算起来一共都没得几天……也从来没有好好的……” 聪明的祭乐,贪玩儿的祭乐,即便是懂事之后的她始终还是保持者一颗善良纯真的心。 她对爱情充满了向往,所以她也并没有太多“政治联姻”的概念。她只希望自己和自己所爱着的人,能够因为岁月的牵绊而愈发的恩爱。 即便她身为这一时代的人,并不知道后世居然还会有“爱情”这样的名词。 但她所希望的,无非就是两个人能在一起,去观赏春夏秋冬的变幻,去游览山河纵横的壮阔,去体悟人世间最纯粹,最纯洁的情感。 这才是她所想要的。 只是这个希望,却因为这纷繁复杂的乱世,而逐渐变得缥缈起来。 说着说着,她不由得是心情更加低落了。 有些事并不是她能够阻止得了的,可是她于心底,却还是忍不住去抱有幻想。 当情绪上涌,她始终还是李然第一眼在曲阜看到的那个姑娘,简单而纯粹。 李然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的抚摸着她的脸庞,用极尽柔和的目光看着她。 “乐儿不必担心,然会一直陪着你的。” “然……” 这世上最美好的回忆,总是第一次措不及防的相遇。 时光不会给这片天空留下痕迹,痕迹往往只会留在人们的心里。 二人之间的感情也早已不需要告白。 因为陪伴,乃是最长情的的告白。 祭乐闻声,心头一软,霎时甜蜜四溢,仰起脑袋后缓缓吻上了李然的嘴唇。 言语在此时只会显得多余,只有两个人都听得见的呼吸,才是属于他们的浓情蜜意。 秋末的斜阳还在山的一边肆意,微凉的秋风从遥远的山谷而来,而后在这小小庭院内汇聚,最终又化作一抹灿烂的笑意,在天地间洒脱离去…… —— 第213章_临行前的准备 翌日一早,李然便召集孙武、褚荡、鸮翼一同前来议事。 临行前,该做的准备还是一定要做的。 “长卿,如今你手下是有多少武人了?” 自虢地之会后,李然便让孙武将招揽来的武者全部迁移到了郑邑城外一处山谷之中,一来是为了避免被丰段,驷黑等人的耳目发现,二来也是因为随着人数的增加,继续将这批人留在城中,会十分惹人注目。 所以,李然其实对现如今的人数实在是不怎么清楚。 “目前共有三百二十七人,人数不多,但皆是愿效死命之人!” 兵贵在精,而不在多,所以孙武平日里对武人的质量那算得是精挑细选的。这主要是得益于李然如今的财力,确实也今非昔比了,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所以如今在身边留用一些精兵强将,对李然而言也已不是一种奢望。 李然闻声点头,安排道: “嗯,如此甚好!长卿啊,那你便去挑选百余名好手,此次随我一道入楚。” “剩下的武者,便全部交由鸮翼来调遣。令其散于城中各处,以为耳目。” 此番前去楚国,前途未卜,李然当然不会不做些准备。 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这百余好手相随,对于他李然而言自是能多了一份保障。 “先生,俺也要去!” 不待李然把话说完,褚荡便已是在那如是迫切的喊道。 他听见李然只吩咐了孙武与鸮翼,竟没他什么事,这如何了得?所以,当下便吵吵了起来。 李然闻声不由得是白了他一眼,随后忍俊不禁道: “废话,自是会带上你的,你可是我麾下的第一勇士啊!” 褚荡的这一身蛮力,绝对算得是百年一遇的。只带上褚荡一人,那便可胜过执卫千万,李然对此又岂能不知? 听到李然如此的吩咐,褚荡旋即亦是高兴不已,并是嚷嚷道: “好好好!这鸟地方,俺老早便呆不下去了!” “终于是可以出去走走了,多谢先生成全呐!” 褚荡显然也是个没法安分下来的武夫,让他长世间的待在一个地方,那还真是太为难他了。 “呵呵,荡兄这性子,可当真是静不下来啊。” 见得褚荡屁颠屁颠的跑去收拾行礼,孙武当即如是笑道。 李然也是不由点了点头道: “嗯,他若是能静得下来,那才真是奇了怪了。” “对了,长卿,最近让你一直是抽时间暗中遴选训练这些个武者,说起来也真是辛苦长卿了。” 李然起身,朝着孙武躬身一礼。 毕竟,让后世的兵家至圣给自己训练私人卫队,这可不是典型的大材小用嘛? 可谁知,孙武闻声却是立即拱手还礼,并是有些受宠若惊的回道: “此乃孙武之职守也,先生此言,折煞武了。” “而且跟随先生这段日子,武亦是受益良多,又岂敢言‘辛苦’二字?还请先生万莫再作此言,武受之有愧啊。” 孙武之所以日后能够成为兵圣,这与他善于学习肯定是分不开的。 在他追随李然的这段时日内,无论是阳谋还是阴谋,无论策论还是学识,都在不断的增长。而他之所以游历诸国,为的也不就是不断的提升自己? 既然追随李然便能得了如此多的见识,那又何来的委屈一说呢? 李然听得孙武此言,心中也十分高兴,当即也不再多言,只委托他前去安排武者去了。 而后,他这才将鸮翼又是叫到了后院。 鸮翼见他如此郑重其事,也知定有托付,当即颔首凝神在那里静听着。 “鸮翼,我走之后,这郑邑城内的大小事,任何的风吹草动,切记!务必要第一时间将其给记下。” “诸如族内一些族老与齐人暗通款曲,与竖牛暗中勾结联系之事。若是有了线索,可先与夫人商议后再做定夺。切不可莽撞啊!” “若遇夫人也拿不定注意之事,可快马送至楚国来寻我,我必将亲启回复。” 原本这些事一直都是孙武在暗中进行,现下孙武跟随自己将去楚国,那眼下自然只能是交给鸮翼了。 “诺!” 鸮翼也没有别的话,毫不犹豫应声。 李然将他扶起,两人就院中是席地坐下。 “族内之事,你大可与夫人商议。然则,若是遇上了外事,譬如丰段,驷黑,乃至竖牛,季氏,这些事便可暂时不要透露给夫人。” 外敌环伺,李然不能将这样的重担再托付给祭乐了,她那小小的肩膀上又如何能够再承担得起如此艰巨的任务呢? “若遇他们于暗中有诡异的,可直接先告知宗主,而后请宗主与子皮大夫言说,当然事后也要呈报于我知晓。” 祭先虽一直在利用他,可他说起来又何尝不是在利用祭先?就像此番他前往楚国,郑邑内的许多事,他也都只能是更多的指望他那老丈了。 “另外,晋国与鲁国方面的来信,你也要第一时间送往至楚国予我。” 这一点很关键。 无论是鲁国的叔孙氏,还是晋国的叔向,他们的情报对于李然对于时局的判断也都是极其重要的…… 待得李然是千叮万嘱了一通,思前想后再无任何遗漏了,这才让鸮翼是安排了下去。 而鸮翼受命如山,深知自己此番责任重大,也不敢有半分大意,当即是全都给记了下来,并是立即安排去了。 随后,李然则是又来到了祭先的书房,准备是与祭先辞行。毕竟他身为家宰,跟家主辞行也是必要的形式。 “此去楚国,任重道远,子明可要多加小心呐!” “老夫年事已高,未来族内诸事,还多得仰仗于你啊。” 祭先看着这个越来越受郑国官家,乃至是诸国上卿重视的女婿,心中一时也说不上是宽慰还是无奈,反倒是有些五味杂陈。 毕竟,李然越受重视,祭氏所受的牵连便越深。 祭先此刻也不知道,当初的决定对于整个祭氏而言,或者说对于祭乐而言到底是好是坏? 但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如今却也只能是寄希望于李然了。 “对了,祭罔与祭询,你到底是有何想法?现在能否给老夫一个准信了?” 话锋一转,祭先又提及了这个老生常谈的话题。 他终究还是希望李然他能够好好的辅佐祭罔或者祭询二人成材的。 因为他如今也知道,单单只他一个祭氏,已经是很难再把李然给拴住的了。 李然他一定是会尽心尽力的帮助祭氏的,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但祭氏一族的未来,终究还得靠祭氏自己。 对于这一点,祭先也是看得越来越清了。 “回岳父大人,这一年来,二位兄长于族内诸事虽都尚可应接,然大体上总还有些偏差的。” “关于仲兄与孟兄究竟谁更适合家主之位,想必岳父心中也早已有了答案,只待时机到来,岳父便只管对外宣布就是了。” 有些事,李然虽没有拿到台面上来说,可他二人于为人处世的细微偏差,平日里却还是能够观察得出来的。 而以祭先之明,他又岂能不知呢? 第214章 章华台 当李然在安排所有的事情时,郑伯也同时是完成了此次临行前的告庙祭祀。 所谓的“告庙”乃是古代天子或诸侯在出巡或遇兵戎等重大事件时,前去祭告祖庙的行为。 在一应事情皆是准备就绪之后,李然便随着郑伯,子产一行,正式踏上了前往楚国的旅途。 这是李然第一次前往楚国,面对这个与中原诸国完全不一样的国度,李然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微妙感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感觉,也不仅仅是因为楚王子围的个人作派与其他的国君的风格是迥然不同的,也是因为楚国这个国度本身所孕育的意识形态,以及其别具一格的风俗文化的确是反差极大。 楚国与中原诸国的不相同之处,在这里已勿需赘述。 而李然随着入楚的队伍,也不过就十来日,便已进入了楚国郢都地界。 让郑伯,子产等人都感到诧异的是,在他们入了郢都地界后,便立即看到了前来相迎的楚人使团。 而使团为首的,不是别人,正是伍举。 “伍举奉新君之命,特在此恭迎郑伯大驾!” 楚国对郑国的重视程度似乎很是不一般,而今他们不过刚刚抵达郢都郊外,王子围便已派人前来迎接了。 不过,说来也实属正常,毕竟郑国与楚国的关系,向来都算是“还不错”的。而且,郑伯作为姬姓国的代表,前来楚国吊唁,那可谓也算得是给楚国长脸了。 或许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楚国才会对郑国显得格外的重视吧。 而郑伯,当然对楚国的这种特殊照顾而感到“高兴”。 于是,当即对前来相迎的伍举言道: “新君即位,想来国事也必是繁杂,却还要特意派汝来此迎候,真是有劳了。” “君上客气了,此乃举之本分罢了。” “既如此,那么还请大夫是于前方引路吧。” 尽管郑伯对楚国,对王子围这个人都没有什么好感,但现如今来到人家的地盘上,说两句人家还爱听的话,这显然也是极有必要的。 李然在队伍之中看着伍举,脸上也不由浮现一抹淡淡的笑意。 别人或许不知,但是他心里很清楚,王子围之所以会如此重视郑国使团,除了郑伯本身的特殊身份外,其实想来也有他李然的原因在里头。 毕竟,王子围意欲招揽他的心思,那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了。而王子围如今突然变得这般的讲道理,显然是刻意为之的。 所以,也不排除大体就是在那特意装点些门面给他李然看的。 伍举在郊劳了一番郑国使团后,便在前方带路。 但是,在又走出一段路后,却又突然是拐了个路口,选了一条并不是通往郢都方向的路! 要知道,而今他们已是身处郢都的郊外,按理此时他们应该火速赶往郢都吊唁先君的。 但伍举如今并未急着带他们前去郢都,反而是带着他们去往了另一处所在,饶是郑国众人,这心中也都不由得一个“咯噔”。 郑伯见方位不对,便赶紧是差了子产前去质问: “敢问伍举大夫,这是带我等去往何处?” 子产当即是骑马上前,并是赶上了伍举并如是问道。 伍举闻言,也不迟疑,立刻是转过头来,来到郑伯车舆前并是下马躬身,可谓是给了郑伯十足的面子: “回君上的话,前方不远处便是寡君所建之章华台,寡君特命下臣迎郑君及诸位前往那里是休憩几日,吊唁之事也并不急于这一事啊。” 章华台 一座象征着他们楚国意欲九合诸侯,吞吐天下,一座表达出楚王熊围意欲招揽天下之士的天下第一台。 当然,现如今的郑伯和子产,肯定是不知道章华台到底是一处什么杨的所在,听完伍举所言,显得也是有些懵逼。 心道这新继位的楚王是不是脑子糊涂了,吊唁亡君这样重要的事,岂能无故延后? 不过,他们转念又一想,这些个楚人向来也都是不按常理出牌的。所以,他们不去按照周礼行事,倒也是在情理之中。 所以两人只相视了一眼,对此也并未多言。 倒是跟在后面的李然,听得伍举所言章华台,心中当即泛起一番感慨: 王子围始终还是走上了这条路,他的雄心壮志在这章华台内,不知到底是能留存多久呢? 要说起这后世被称之为“楚灵王”的人,在李然所亲眼所见的国君之中,绝对是属于最有雄略的那一个。且其人所具备的,是常人所不能企及的体魄与雄心。 其人能够自比齐桓公,意欲吞吐六合,一匡天下。 而从他继位前的那一番表现来看,也足以是印证这一点了。 只不过,贪图享乐又似乎是每一位君王都难以跃过的坎儿,特别是在这纷争不断的乱世。若君王还好上了这一口,那无疑是更会成为一种上至国君,下至臣民都会为之深受其害的行为。 李然正如是想着,前方的伍举却突然来了个停顿,而众人一抬头,蔚为壮观的章华台便顿是映入众人眼中。 而李然看到章华台的第一反应,就是想到了历史上另一处著名的建筑——铜雀台。 嚯!此二者真可谓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啊! 只见此一处章华台,台高近十丈,基广十五丈,雕栏玉砌,色彩华丽,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钩心斗角。 王子围修建章华台,所彰显的乃是他求贤若渴的态度,并极力粉饰他们楚国之强盛。 这与后来的曹操所修建铜雀台的初衷,岂不也是出奇的相似? 将这种自我粉饰发挥到极致的行为,似乎是他们这些个枭雄们都会采用的,一以贯之的手段。 看来,后世的曹操定然是楚灵王的粉丝无疑了! 不过,在看到这雄壮宏伟的宫殿群,饶是李然也不由咋舌。毕竟以现在这一时代的建筑能力,想要造出如此蔚为壮观的建筑群,所需动用的民力那可真是不敢想的。 由此,也可以看出这王子围在楚国国内的号召力以及执行力。 毫无疑问的,想要建造像这样的世界奇观,没有一定行动力的君王,是根本不可能达成的。 “寡君已在殿内等候,请郑君稍殆。” 来到章华宫的宫门前,伍举下马先行进去通报,并是留下了郑伯等一行人于宫外等候。 郑伯望着那高耸的章华台,一时也不免是有些嫉妒。毕竟,他也是一国之君,却别说是修建什么华丽的宫殿群了,便是在宫内稍微享受享受,也会被群臣们所监视。 虽说也算得是衣食无忧的,但其实公室的生活却也远没有人们所想象的那么美好。 而这王子围,在此前却还没当上楚王呢!只是楚国的令尹,却已是动员举国之力,修建了如此华丽壮观之楼台。 这如今不叫他们这些同样当国君的眼羡羞愧? 而一直侍立一旁的子产,像是也看出了国君的心思,便当即是躬身劝谏道: “君上,自古贪图享乐之君,是绝难成事的。凡有大志者,绝不在于身居何处,自食何物。心志高存者,乃是旷野不能平,沼泽不能埋,虎啸山林而鹏飞浩宇。” 他这话的意思,不外乎是告诉郑伯,不要在乎别人住在什么样的地方,也不要在乎别人享受着什么样的生活。 真正胸有大志之人,即便是穷居于山野之间,也应是心向天下的。 当然,这些话其实也适用于数千年后的任何时候。真正有志存者,大多不是住在华丽的别墅之中,而真正能有所成就之人,也大多是起于平瓦之间,发迹于平民百姓之中的。 穷奢极欲的享乐,只是一种自我标榜的手段罢了。一个真正的有志之人,当不会被这种虚伪的旁骛所迷惑。 李然在一旁亦是听得分明,也当即点头称是,并暗道子产真乃是真君子是也。 第215章 楚王熊围的礼贤 众人来到章华宫的宫门之外,伍举且是进去通禀了一番,不多时,便又径直出得一名侍卫,前来传唤道: “寡君有令,命李然进宫朝见,其余人等还请在此稍候。” 这话音一落,郑伯和子产当时就懵了。 这叫什么话? 我们国君这千里迢迢的来到这里以期邦交,你特么居然不见? 这就是你们楚国人的待客之道? 郑伯和子产相视一眼,均是不禁有些气愤。 但毕竟眼下是在人家的地盘,既然楚王说只让李然进去,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于是,子产只得是叮嘱了李然一番,叫他见机行事,好生应对。 李然心中明白,当即是随着侍人入了宫门。 不过,李然显然还是小看了这楚国人彰显自己强盛的决心了。 只说这章华台的台阶,李然在途中可足足是小歇了三次,才得以登上了殿门之外的第三层大平台之上。 “我特么……你又装不了电梯!你这装b也好歹有个度吧?别的不说,你自己这爬上爬下的难道不累么?” 对于爬楼梯这种活儿,李然可真是好久都没干过了,要是科技允许,他倒是当真希望楚王能给这个章华台给修个电梯。 你搁这么高招待别人,这谁能遭得住啊! 不过吐槽归吐槽,李然终究还是咬着牙爬了上来。 而当他来到最高的平台处,转身望去,但见偌大的江汉平原,田亩阡陌之盛况便霎时间便呈现在他的眼前。 而不远处的方城山,高耸入云,亦是蔚为壮观。 见得此情此景,李然不由得是想起了一首后世耶律楚材所作的诗来: 八月阴山雪满沙,清光凝目眩生花。 插天绝壁喷睛月,擎海层峦吸翠霞。 松桧丛中疏畎亩,藤罗深处有人家。 横空千里雄西域,江左名山不足夸。 这首诗虽说是所描写的是新疆的天山,但是李然站在这里,这些个辞句却也不自主的从他的脑海中是蹦了出来。 “难怪是要修得这么高……此情此景,的确是让人会不自主的雄心万丈呐。也难怪当年鲁国的先君鲁襄公,从楚国回去之后就要吵着嚷着要修建‘楚宫’,这些个景致的确很是洗脑啊。” 章华台作为楚国的离宫,共有层台三,殿堂九,寝宫侧室三十六,府库军械等更是不计其数。真可谓是亭台乍起,城垣始兴,金汤之固,铁崖之险。 而布置在章华台四周的,还有各处工匠作坊,码头,寨落等。 山野秋雾弥漫,河溪渔船往返,潮浮潮退,穿梭航行,东达百越,南下百濮,西登巴蜀,北抵殷都。 这难道就是楚国么? 那個被中原诸国称之为蛮夷的楚国? 李然看在眼中,心里却是不仅泛起一阵一阵的涟漪。 “啊!子明……子明先生!” 就在李然思绪万千之际,一股浑厚而嘹亮的叫唤声音忽的从他身后传来。 他不由是转过头,只见之前的王子围,如今已作了楚王的打扮,华服冠冕,龙行虎步而来,脸上还依旧是挂着那标志性的亲切笑意。 “外臣李然,拜见楚王!” 李然见状,无有迟疑,立即是伏身跪拜,来了一个稽首礼。 楚国为王这件事,虽然中原诸国对此都甚为反感,可其实大家也早已是心照不宣,墨守成规了。 “唉!子明先生何须如此大礼?快快随寡人进殿内说话!” 楚王见得李然,那喜悦之色当即是毫无遮掩的在其脸上荡漾,楚王熊围一把将他扶起后,当即抓起李然的手,便一同步入了章华宫内。 一国的国君亲自接待一个他国的下臣,这本身就是一种极不寻常的礼遇。 而这种不寻常的礼遇,理所当然的是让李然的地位一下子拔高了好几个级别。 就这种形式,在《三国演义》里,大概也就是如同曹操在赤壁之战前礼遇庞统时那样吧,或许,那曹操的作派都没现在楚王所摆的架势好。 只见楚王是一手执着李然,昂首挺胸,阔步而行,既彰显了自己的礼贤下士的决心,又彰显出他身为楚王的霸气,端的太过于令人心驰神往了。 而李然,又哪里受到过这种“尊贵”的礼遇?所以,一时间也是有点懵了。 不过一瞬间,他便反应了过来。 这分明是楚王要赶他这鸭子上架,让自己是下不来台啊! 只不过,即便是领悟到了这一点,又能有什么用呢? 只见楚王熊围是大摇大摆的进得章华殿内,竟还是不肯将手松开。非但如此,而且竟是直接拉着李然,在自己身侧的席位将其强行按下,而后又大手一挥,命人立刻是准备筵席,为李然接风洗尘。 这一幕,径直是让在场的楚国群臣也都一时都看懵了。 虽说这楚王熊围对于别国的“人才”往往也都是来者不拒的。譬如他这新认命的右尹,那可就是郑国穆公之孙,当年公子嘉之乱的“罪臣”——然丹。 招降纳叛,作为楚王熊围用人的一大特色,这似乎又与曹操有了几分暗合之处。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又何时见过楚王如此厚待一个别国的人才呢? 理所当然的,那些不认识李然的人,纷纷是在那一通交头接耳,各自揣度着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而少数认识李然的人,则皆是面色低沉,显然都是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 毕竟看到自己的国君如此礼遇一个外邦之人,甚至还享受自己都未曾享受的待遇,各中滋味,可真是令人……五味杂陈。 “子明先生远道而来,寡人却有失远迎,还望子明先生不要见怪啊。” 而楚王求贤若渴的架子还没摆完,刚一入座,便是朝着李然拱手致歉,贤王的模样在他的身上是一览无余。 “大王何出此言,然不过是郑国一介行人,岂能劳驾大王亲迎。” 其实,李然也只是随之应声,不过他刻意强调了一番自己的身份。 他当然知道楚王有招揽他的意思,但若他李然当真被这点面子功夫就能哄骗过去了的话,那他只怕也早已是活不到今天。 “唉,子明先生切莫自谦!” “寡人早已是说过,先生之大才,可堪这天下之英雄!而如今天下,又谁人不知你子明先生乃德才兼备,可运筹天下之人?” “如今寡人得先生一人,我楚将兴啊!” 楚王毫不掩饰的将自己招揽之心给显露出来,而这一番吹捧,饶是伍举当年只怕是也是未曾有过的。 “来啊,奏乐!为子明先生接风洗尘!” 话音落下,楚王兴致颇高的便要让宫人奏乐起舞,开始筵席。却完全没有意识到,此刻章华宫外是还有郑伯,子产等人在那驻足候着。 李然闻声,急忙起身,并是躬身言道: “大王!寡君一行如今还在宫外等候,此刻怕是还不到摆筵的时候。莫不如等君上见了寡君与子产大夫,再行开筵不迟。” 毕竟他现在还是郑国的臣子。 既身为郑国的臣子,现在郑国的国君和执政卿等人都还在外面候着,他却已经要在大殿内吃上了筵席?这种事一旦传将出去,天下人还该当如何看待他李子明? 李然当然知道这一点的严重性,所以,这才劝谏楚王,要他先行与郑伯会面,把该办的正事都了结了才好。 楚王闻声,却只微微一笑,并甚是不假思索的应道: “好吧!既是子明先生开口,那寡人又岂有不从之理?传令下去,让郑伯一行人且都进来吧,就看在子明先生的面子上,权且让他们进来一同享乐!” 听得这些话,李然却也并不傻,顿是一阵腹诽: 这不是摆明了挑拨离间么?这话要是传到郑伯耳朵里,他又该如何作想?人家好歹是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还要看我一个行人的面子? 饶是李然脾气再好,也不由对楚王的这些个蓄意招揽的手段而感到不耻。 但现下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楚王能同意让郑伯和子产进来,便也算是给足了他面子了,他当然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多时,郑伯与子产皆是双双入殿,不过瞧这两人额头上的大汗珠,也不难猜出他们定是同样受了这章华台的阶梯之苦。 紧接着,便是两国国君会面时所该有的客套寒暄之词,无论是楚王还是郑伯,都极尽附会之辞,总之就是该客气的“客气”,该礼敬的“礼敬”。 郑伯恭贺楚王即位,楚王则是夸赞郑伯治理郑国有方。 但毕竟一个人便有八百个心眼,所以这话里藏话的博弈也可谓是被他二人给演绎到了极致。 最后,在双方进行好一番友好“交谈”后,楚王这才命人是于大殿之上重新摆上了筵席,算得是聊以款待郑伯一行的大驾光临。 第216、217章 楚材晋用?郑材楚用! 楚王对李然的招揽之心算得已是袒露无疑。 所以,此番在这章华宫内,明面上乃是给足了李然的颜面,才得以让郑伯,子产等人是入内宴饮。 当然,他这也是摆明了特意如此恶心一番郑国的君臣,以达成他“耀武扬威”的目的来。 只不过,他所不知道的是,他这么一搞,李然对他此番招揽的抗拒之心,也是愈发的强烈了。 随着一声钟鼎之声落下,筵席开始,一时间章华宫内,君臣同乐,而楚王与郑伯则自是再是一番觥筹交错,盏盏相迎。 众人亦是你来我往,一派礼尚往来,也同时尽是彰显出甚为“和谐”的宾主之谊来。 李然则是被安排就坐在楚王的身旁,也是被楚王频频劝酒。这让本就不甚喜饮酒的李然更是有些不自在。 酒过三巡,众人皆至半酣,而楚王这才端起杯盏,来到李然跟前,并是一边举盏,一边是面向各路臣公,且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欣赏与敬重。 “呵呵,诸位恐怕是有所不知啊!寡人与子明先生其实早已是有过数面之缘了!” “早在寡人前去郑邑迎娶郑姬时,寡人便曾与子明先生是把酒言欢,彼时真可谓是相见恨晚呐!子明先生博古通今,算无遗策,乃是世间少有的大才!今日幸得先生大驾光临,寡人这章华台内可谓是蓬荜生辉啊!” 楚王对李然自是不吝赞美之辞,而这一顿“吹捧”可谓已是达到了一种极致。 若是不知道的,听了这话只怕当真以为他李然真是楚王的臣下了。 于是乎,郑伯和子产自是有些不甚高兴起来。只是毕竟在这大殿之上,楚臣满座,他们作为宾客又能说些什么呢? 而李然心里其实是非常清楚的,楚王越是这么给自己戴高帽子,便只会让自己越下不来台。 而楚王的目的也很简单明了,无非是要他最终接受他楚王的招揽罢了。 可他毕竟是李然啊,这世上还能有人逼他做他不想做的事? 所以,李然云淡风轻的笑道: “呵,大王实是谬赞了,当日在郑邑郊外,区区不过是略尽行人之责罢了,故而郊迎大王来郑下聘,不过是如此而已。而今日李然得以进得这章华宫内,又得以领略这楚国的大好河山,那也只是沾了寡君的泽惠罢了。” 既然你要恶心我,那咱们也就别藏着掖着了,有什么本事尽管亮出来吧! 你说郑伯乃是看我的面子才进得这章华台,那我便偏偏要说我这是沾了郑伯的光。 我李然是绝不可能因为你楚王而开罪了郑伯的。 得罪郑伯,就等于得罪子产,子产虽是有君子度量的,自是不会计较这些。 但是,好歹他这些个态度和立场,是必须要表明一番的。要不然,他李然岂不是成了忘恩负义的小人了? 而得罪你楚王熊围就不一样了。显然,得罪你楚王那也已经不是一次两次的事了,你若当真要杀李然,自然也不会等到现在。 要不然,这会我李然说不定早该在外面的鼎里给炖着了。所以,这也就摆明了你楚王熊围根本不会在乎再多这一次。 不过,话虽是这么说的,李然心里自是有数,但旁人可都不知道这李然和楚王的关系到底是好到了何种地步啊! 所以,听得李然这一句话,殿内原本还甚是喧嚣的人声,刹那间便是都寂静了下来。 毕竟,李然这些话,可就是摆明了告诉楚王熊围,他的这些个礼遇,到头来全只是徒劳罢了。 而楚王熊围是什么人?!还能受得了这个?就不怕他一怒之下,直接是把你给拉下去给烹了? 然而,就在殿内气氛逐渐凝聚,不论是郑人还是楚臣,都不由替李然是捏了把汗之际,谁知,楚王熊围不但是没有生气,反而是极为反常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子明先生还是一如既往的自谦呐!” “但先生可知,此刻这章华台内,所有人可都是寡人的卿臣呐!” 楚王也不拐弯抹角了,这话落下,殿内一众楚臣皆是起身举杯,面朝楚王躬身拜礼,而后一饮而尽。 他的意思,那是再明显不过:今日能有幸进得这章华台的,便都是我楚王的亲信,你李然也自是不例外!即便今日你还不是我的臣工,但总有一天,你会与他们一样为我效力! 楚王熊围这话音刚落,子产却忽的是起身,并躬身上前,冒出了一句: “大王说得极是!侨早就听闻楚国乃是人才济济的,譬如那申公巫臣,在楚则楚兴,入吴则为楚敌。可确见楚材之利害啊!” “今日见得众位臣公,也果真是名不虚传,大王可谓有福啊!” 在恶心别人这条路上,怎么能少得了他子产呢? 伱楚国的人才多是吧?那你可别忘了你们的“申公巫臣”啊! 嘿,你说气不气?自己国家的人跑到敌国来对付你自己,就问你气不气?! 要说发言权,此时坐在这章华台内,郑伯都没说话呢,他子产怎能僭越呢? 可问题就在于,众所周知李然乃是他子产一手提拔上来的,而如今楚王这摆明了是要挖墙脚啊? 这种时候,如果他不挺身而出,把矛盾移到自己身上,替他李然打个圆场,却还能有谁解得了这一危局? 所以,管你这是哪儿,管你是谁,要不恶心你两句,你不会当真以为我郑国无人吧?! 果然,在场楚臣听到子产这话,纷纷脸色微变。 其实,“楚才晋用”这事也早已不是什么新鲜事了。而之所以现如今的吴国能够成为楚国的东边的头号威胁,说穿了也是你们楚国人自己造的啊。 这种事在中原各国流传,大家说说笑笑也就算了,但对于楚人而言,那肯定是莫大的侮辱啊。 自己人跑到晋国,甚至是吴国那边,帮助晋国转过头来打自己,这可不丢人么? 平日里,他们楚人对这种事是讳莫如深,提都不敢提的,现在居然被一个外人当众给揭了伤疤。 而且看似还是以赞叹,实则嘲讽的口气给说了出来,可想他们此时此刻的心里阴影面积是有多大? 不过,即便是如此,楚王熊围却仍旧是保持着极为心平气和的态度,甚至没有就子产此言进行任何的反驳。 毕竟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在事实面前,任何辩解都只能是聊以遮掩自己心中的阴霾罢了。 于是,楚王熊围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而后又若无其事的回道: “呵呵,那是自然!想我楚材之盛,那自是诸夏所不能比的……只不过,想我楚国今日之所以能够这般的人才济济……呵呵,却也是有另一番的道理的啊!” 楚王熊围一边说着,却是突然朝着李然斜视了一眼,也不知他到底是在卖的什么关子? “今日,这大殿之内的众多楚臣之中,有一人想必子产大夫也认识吧?” 楚王说完这一句,便立即是把着盏,来到了楚国右尹的边上,并是与其举盏相敬。 “来,子革自任我楚之右尹后可谓也是兢兢业业,寡人亦甚是欣慰。来,此盏便是敬右尹的,话不多说,寡人先干为敬!” “岂敢岂敢,丹受之有愧……” 众人此时定睛一看,原来这楚国的右尹不是别人,正是当年郑国公子嘉之乱时,所出奔楚国的叛臣——然丹。 子产见得此状,却也是一时无语。 楚灵王之所以要搞这一出,其意思也是再明显不过。 一方面是为了回敬了子产的这一顿“恶心”之辞。而另一方面,也是借机表达出他楚王熊围的“用人策略”——唯才是举 不管你是在别国犯了事,逃到我楚国的流亡之人,又或者像伍举那样,论出身原本只是個毫无身份之人,只要你是个人才,我楚王熊围便是一个不拉,照单全收的! 而然丹(字子革),便是如今最好的证明! 众所周知,在塑造形象工程这方面,楚王熊围可谓是相当的拿手。 前有亲率两千卫士前去郑邑偷家,后有僭越国君之名在虢地召开盟会。 无论是哪一件,只要做成了,那都是绝对长脸的。所以,对于楚王熊围而言,“面子工程”是一定最优先考虑的。 所以,即便是在“选贤举能”这种事上,他也是一定要特立独行的。 待得楚王熊围是敬了然丹,却显然还不过瘾,立即是又自斟了一樽,并是直接举起了酒樽,于殿内是大喝一声: “来!诸位臣公皆为我楚国的股肱之臣,请同饮此酒!” 但见此时殿内的众位楚臣,立是响应,于是尽皆再度躬身拜礼,举盏而敬。 此情此景,可谓是足以撼动人心,可谁知,李然却与子产是暗示了一眼,并是面露出一丝颇为诡谲的微笑来。 —— 第217章_维鹊有巢,维鸠居之 待得楚王熊围与众人同饮之后,这才志得意满,紧接着又不禁是大笑了三声,并是接着说道: “哈哈哈……话说寡人之所以要修建这一处章华宫,众人皆只谓是寡人贪图享乐!呵呵,其实真乃是大大的谬误啊!” 随着楚王这一句话说完,大殿之内又是一阵碎语交耳,但旋即又是立刻安静了下来,静待楚王是继续言说。 “周人有一句话,正所谓‘维鹊有巢,维鸠居之’!而寡人之所以要兴建这章华宫,便是为了吸纳这天下之能士!使世人能够看得见我楚国之强盛!如此,方能招揽众贤达,以为我楚国所用!” “而今,但凡是愿意为我楚国效力之能士,勿论此人此前是犯过何事,也不管此人是何等的出身,只要是入了寡人这章华宫,那便是寡人的贵客!勿论是谁,也休想要对寡人的贵客不利!” 说得倒也是,如果光是“唯才是举”又如何能够广纳天下之能士呢? 这诚意显然是不够的。 而但凡是能够在自己本国内折腾出大事的人,即便是失败者,那能是能力底下之人吗? 显然不会 所以,能够让这些个来路的人才都能够投奔楚国,且能为楚国所用,这才是他楚王熊围的终极目标! 显然,这话也是说给李然听的。 你李然之前不是在郑邑坏了寡人的好事么?不重要,那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李然不是在虢地之会上屡次劝谏寡人么?可以,只要你愿意,寡人就让你李然成为我楚国君明臣贤的典范! 你李然而今不是只郑国的一名小小行人么?没关系,我楚国要的就是唯才是举! 还有,你李然不是还得罪过不少人么?那更没关系了,只要你成为了我楚国之臣,寡人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谁人还敢来动你?! 把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也足见楚王对李然的拉拢之诚意了。 听得这些话,即便是子产那也是眉头紧锁,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毕竟楚王所给出的承诺,实在是让人有点受不住啊。 至于其他楚臣,则更是对楚王的这种“博大”胸怀感到无比的赞叹,甚至开始为自己能够置身在这章华宫中而感到无比的光荣。 这要是换做旁人,只怕早已是感激涕零,五体投地的了。 可楚王要招揽的偏偏是李然,而他李然最不吃的就是这一套。 于是李然放下手中杯盏,起身慨然道: “禀大王,李然曾听闻,天子应该要经略天下,而诸侯应该要治理封疆,这是古代的制度。” “现在您的封疆之内,又哪里不是国君您的呢?大王您如今治下之人,又有谁不是国君的臣下呢?所以《诗》中有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故而,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这样,上下和谐,便可以处置天下所有的事情了。” 这里要提一句,后世对所谓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一句话其实是存在一定误解的。 所谓“普天之下”,指的实际上并不是土地,因为毕竟按照周王室的分封制,周王朝的土地早就分给了诸侯,而诸侯又分封给了大夫。 “王土”二字指的是名义上拥有,但实际上却并不拥有的东西,更多的乃是指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而正所谓“守土为民”,土地虽不归“王”所有,但这些土地上的生民,却仍是“王”所必须要承担的义务。 于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这句话真正的解释应该是:以天下之大,其实都是你身为“王”的责任! 说得再直白一点,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不要把自己的责任推卸给别人! 很显然,这一句潜台词解析到这里,其实也还没有出现任何的作用,甚至是有些辞不达意,不知道李然是在说些什么。所以,也导致这句话乍一看,显得是略有些突兀。 但别着急,李然既然是开腔了,那肯定是话里有话的。 “但现在,若大王您总是用些流亡奔命之辈,这恐怕是有些不妥啊。” “文王曾宣召法令说,‘有亡,荒阅’(有逃亡的,就要大肆搜捕),于是,最后得了天下。而楚国的先君文王也曾制订惩罚窝藏的法令,说‘盗所隐器,与盗同罪’(隐藏盗贼的赃物,和盗贼同罪),因此楚国的疆域也变得越来越大。” “可如果按照大王现在的做法,到时候岂不就没有地方可以去逮捕逃亡的人员了么?逃亡的就任由其逃亡,而且还给他们地方住,这样的话,对大王的事业恐怕亦是不利啊!” “从前周武王曾列举纣的罪状,并通告诸侯说:‘纣为天下逋逃主,萃渊薮’(纣是天下逃亡者的窝藏主,是逃亡者聚集的渊薮。)所以,最后大家都希望纣能早日下台。如今,大王您刚开始求取诸侯的帮助,但另一方面却还要去重蹈殷纣王的错误,只怕是不可以的吧?!” 按照李然的说法:楚国吸纳亡人留用,实则与当年的纣王无异,而纣王最终的下场,大家可都是有目共睹的。 所以,再联系李然之前的那一段潜台词,这一番话的最终目的也就得以体现了。 你楚王不是喜欢收留那些逃亡之人么?可以,这没什么问题。 可一旦因此而出现了问题,那最终要负责的,终究还是你楚王啊! 而且,这种责任是你身为一国之君所无法推托的,也不能找任何理由的! 对啊,谁让您是“王”呢? 听得李然这一番话说完,整个大殿内的人顿时都又捏了一把汗。 这已经是李然第二次出言不逊,直言冒犯楚王了! 这时候,即便是胆大心细如子产,此刻也不由狠狠一震,瞳孔顿时紧缩,整个人显得异常紧张。 毕竟当着楚王的面,却把他比作商纣王,这不是摆明了打他楚王的脸么?而且,还说得如此的理直气壮,有理有据的。 至于其他的楚国臣工,在一时震惊过后,更多的自然就只剩下愤怒了。 你要说他们现在所侍奉的君王,又岂能是纣王那个亡国之君所能够与之相提并论的?! 再者说,你把楚王比作纣王,那他们这些侍奉之人,又成什么了? 是费仲?还是恶来? 不管是谁,总之是逃不开这“奸臣佞臣”的污名了吧? 你特么这又是一竿子打翻一船人啊! 于是,众楚臣理所当然的皆是朝着李然投去了甚是愤怒的目光。 “这竖子!安敢如此?!” “哼!还真是把自己当一回事了啊!” 众人嘴上不敢出声,但心里却早已是开始喊爹骂娘起来了。 但此时的楚王,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静沉着,甚至没有就李然的言论而表现出一丝的不满来…… 他依旧是把玩着手中的酒樽,众人也只能看到他面无表情的一阵思索着,却没人知道他到底在想些什么? 又过得好一阵,楚王这才是放下手中的杯盏,竟又是忽的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楚王熊围的这一通狂笑,却直叫在场的众人皆是震惊不已! 第218、219章 虚心纳谏哪家强 面对李然的一番“教导”,面对李然将自己是比作历史上有名的昏君——商纣王。 楚王一时却是以哄然大笑来应对。而那一阵阵笑出的声音就像是他曾看过的“星爷的电影”一般,可谓是表情做作,略显浮夸。 这也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为之一惊。 因为,他们实在不知这到底是不是楚王恼羞成怒了?以至于才有了这样的反常之举? 子产手心里也是直冒冷汗,脸上僵硬,尽是说不出的担忧之色。 倒是李然,仍是一副泰然处之的表情,面上不见任何表情。把话说完,便若无其事的是坐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就好似全然不把楚王的反常举动当一回事一般。 就这样,楚王又笑了好一阵,却突然是来了一个骤停。 只见他神色忽的一冷,放下了手中的酒樽,并是缓缓起了身。 众人的心,霎时间都提到了嗓子眼。 而后楚王又径直是来到了李然的席位前。 楚国的众臣看到这一幕,顿时心中是幸灾乐祸了起来。 “该!让你在此胡言乱语!这下你这条小命就等着交代在这了吧!” “嚯!有好戏可看咯!” 敢在楚王面前说得这些“大逆不道”的话,他们这还真是头一回见到。 而这对于那些本就甚为反感李然的人来说,此时此刻自是希望楚王能够好好“教训”李然一番的。 楚王就这样站在李然的身前,八尺的身高再加上他那脑袋上的冠冕,脖子上所挂着的一圈又一圈的玉器,一时间径直是涌出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来。 就好似是一座山巍然矗立在了那里,即便心理素质强大如李然,也不由得是被他所产生的这一股强大气场所震慑。 楚王眯着眼,却直勾勾的看着李然,而李然则完全不敢接目。 楚王那双眼睛,可谓是不怒自威。就仿佛是拥有一种令人不由自主就会忌惮和恐惧的魔力,只要瞥上一眼,心神便会为之颤抖,就更别提此刻他的眼中还隐隐藏着一丝不可见的怒气。 见得如此场景,所有人都觉着,李然此次恐怕真的是在劫难逃了。 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甚至当着外邦使团的面,如此打他楚王的脸,这口气身为楚王的熊围又岂能咽得下去? 就当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楚王这下要对李然下手之时,然而接下来的事,却再度让众人是目瞪口呆。 楚王就站在李然的身前,好一阵后,他忽的是一伸手,将李然给径直扶了起来,而后又甚是亲切的握住了李然的右手,将其带到了大殿的中央。 “诸位!寡人今日闻过,且听得真言,寡人心中甚悦!自今日起,上至寡人,下至庶民,皆要牢记先君文王之法令,日后胆敢收纳盗窃犯罪者,同罪!” 其实,楚王在这里故意是耍了个小聪明,他并未说明这个“文王”到底是指周文王,还是他楚国的楚文王。 换句话说,他要臣民们所遵守的并不是周王室的法令,而是他楚国人自己的法令。 因为,楚国人向来最是“不服周”的,每每有一些举措,往往都是和“周人”是反着来的。 所以,楚王熊围如果拿周文王的那一套来说,这会直接引起自己人的反感。 而如果是他们自己的先君文王的呢?那可就完全不是一码事了。 而这,也就是为什么李然非得在劝谏时,特意提了一句“楚文王”的原因。 不过,此时除了李然外,并没有人会注意到这些细节。因为此时此刻的他们都是一脸难以置信的看着楚王。 “寡人初登王位,国事之巨细,裁决之轻重,难比先君,此罪皆在寡人。” “今日听子明先生一言,令寡人是茅塞顿开。此后,章华台将不再收纳天下之罪臣,尤其是以下犯上者,决不予以收容!倘若有以下犯上而逃亡至我楚国之人,有暗通款曲者,若为寡人所知,便是与之同罪!” “诸位可都明白了吗?” 这一番话说完,楚王招揽李然的架子,便又再度是上升了一个等级。 即便是李然当着众人的面将其比作纣王,他也居然还能够虚心纳谏,而且还当即为之做出了一百八十度的改变。 这等的胸襟,这等的容人之度,这等的果决,细数古今多少君主,能够与之相提并论者,又有几人呢? 而伴随着楚王熊围的话音落下,在场众人也都是惊呆了。 他们万万没想到,此事居然会来这么一个大反转! 他李然不但啥事没有,而且楚王还因此而径直改变了自己的政令! 这李然,也实在是太猛了吧! 怎么会这样呢? 大王为何会如此信任李然这一外邦之臣? 这是此时此刻,在场所有楚臣心目中所共同浮现出来的问题。 他们完全不能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不成一個李然,当真能比得上如今这大殿内的所有楚国臣工? 一时间,楚臣们纷纷在心中是发出了质疑,也对李然今日的幸运一时嫉妒非常。 而子产听到楚王这话,心里悬着的一颗石头这才落在了地上。 不过,即便是他,也同样是十分的诧异。毕竟楚王前后的反转实在有点太大了,他一时间也没能适应得过来。 楚王言罢,此时已然转过头又看向了李然,并是面带笑意的询问道: “先生以为,如此可行否?” 对,我堂堂楚王不但容忍了你李然的暗讽,而且还接受了你李然的劝谏,改变了现有的制度。非但如此,而且如今还要再反复的虚心请教于你。 怎么样?给足你面子了吧? 话题进行到这儿,楚王礼贤下士的架子已经是一览无余了。 试问古往今来,历代君侯,能够将求贤纳才的态势摆得如此的端正,如此恭谦的,又能有几人? 于是,饶是李然,也是有些反应不及,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了。 你说回答可行吧,好似你当真是在“教训”楚王,为他出谋划策了。 可你说回答不行吧,又是典型的得寸进尺,人都已经给你这么大面子了,你还隔这儿哔哔赖赖? 李然一时语塞。 这时,楚王见状一笑,松开了李然的手臂,而后从容不迫的道: “先生高义,今日所言,实乃治理我楚国之良方!寡人,受教了。” 是的,他不但接受了李然的劝谏,而且还要给他堆一堆功劳,当着现如今李然的顶头上司郑伯和子产,好生的感念了李然一番。 这叫什么?这才叫真正的恶心人。 你不是不愿意为我楚官么?没关系,反正伱只要给寡人出谋划策,甭管你是不是我楚王的麾下,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如此一来,显然,郑伯和子产的脸上顿时是有些挂不住了。 —— 第219章_锲而不舍的招揽 李然与楚王在章华宫内的一番唇枪舌战,最终却以楚王的“大度怀柔”而告终。 非但如此,楚王熊围在最后还着实的恶心了郑国人一把。 你们看,李然不是你们郑国的行人么?现在不还照样是为我楚国在此出谋划策? 呵呵,这才是寡人要的效果! 不知不觉当中,已经来到薄暮时分。而当天的筵席,也就在各样微妙的气氛中结束了。 …… 郑伯,子产以及其他人则都被安排在了偏殿内住下。 而李然,则是被单独安排在与楚王寝宫相近的厢房内住下。 是夜,楚王在寝殿内,又再度唤来了伍举与观从,问及今日之事。 “依你们所见,今日寡人所为,能否让李然是为寡人所用?” 他今天的架子已经算是摆得足够好的了。按道理,就算是个经世老者,只怕也会被感动到落泪吧? 他在筵席上,已经是做到了“一代贤君”所应该做的一切,难道这样还不能让李然是为自己效命? 此时,伍举与观从是相视了一眼,又皆是微微摇了摇头。 伍举先道: “李然此人,从不按常理行事,臣以为我们对此人也不能是以常理度之。” “大王招揽李然之心,已是路人皆知,礼贤下士之举,更是明明白白。而李然三番五次的拒绝了大王的好意,一看便是心存他志。” “今日大王虽是谦怀如斯,虚心纳谏。但在李然的眼中,这恐怕也是大王为了招揽他而故意为之的,以李然之心性,恐怕还难以让其感怀大王的好意啊。” 老辣的伍举不光是嗅觉敏锐,而且目光也是十分的精准。 李然会因为今天这件事便给楚王感激涕零么? 显然不会。 在李然的眼中,今天这件事,只不过是一场戏罢了。一场意欲招揽他,而故意演出来的戏码。 而且,这场戏,还多多少少是有些胁迫,刁难之意在里面。 此时,观从也是在一旁回道: “臣以为伍举大夫所言极是。” “李然而今在郑国出仕,与晋国又素有往来的,与赵武,羊舌肸等人更是交往甚密。” “这样的人,大王若只是想用普通手段将之笼络至麾下,只怕亦是很难啊。” 观从作为楚国的谍报头子,知道的事显然要比伍举多得多。 既然李然是背靠着晋国这么一棵大树,而且与晋国上卿又往来甚密,那此时此刻又岂能因为你楚王的一点小恩小惠就改立旗帜,另投门庭呢? 楚王闻声,一时陷入了沉思。 不可否认的是,他今日所为,的确有表演的成分在里面,也的的确确是为了笼络李然而故意表演出来的。 可面对伍举与观从的回答,他终究还是有些心有不甘。 毕竟李然的这一番运筹帷幄,能将各路诸侯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乃是他们楚国眼下所最为需要的。 无论是他那对于“周礼”这一套游戏规则的熟悉程度,还是他那又不拘泥于“周礼”行事作风。 都对楚王熊围是极具吸引力的。他若是得不到,那只会是令他辗转反侧,寝食难安。 “那依你们所见,寡人该当如何?” 既然今日之事依旧无法令李然转投自己的麾下,那还有没有别的法子呢? 伍举一时也不知该如何作答。 面对李然,纵是老练如伍举,他也始终是有些看不透。李然此人,就好似天生自带着一层迷雾似的,能够令人无法猜透他的心中所想。 同时,如此捉摸不透的人,也同样是给了伍举以很强的压迫感。 所以,他从见李然第一眼起,便对李然此人是不甚喜欢的。只不过,碍于身为臣子的本分,他这才几次三番的是替楚王出谋划策,试图招揽于他。 但在其一而再,再而三的挫败之后,此时面对楚王的问题,他如今也只是选择了沉默。 倒是观从,听得楚王如此问,却是一旁冷冷道: “禀大王,若真想得此人佐助,或不可急于一时啊。” “常言道,千年冰寒非一日之功,李然既是能够运筹天下的大才,那大王便不能以常人之理度之,还需日复一日的慢慢感化,方为上策!” “臣听闻,郑国的伯石大夫和子皙大夫等人皆对李然是颇有微辞的,大王或可从此处着手?” 观从绝对不会说一句废话,因为他的职责所在,就是为楚王出谋划策的。 而他的最后这一句话,则是直奔主题,更是着眼在了实际上。 没错,李然如今既然是郑国的行人,那么倘若郑国方面直接是罢了他的官呢? 楚王闻声,对观从所言自是心领神会,眼前不由顿是一亮: “嗯……观卿此计甚妙!” 于是,当即便命人是取来了笔墨竹简,便要写信予丰段。 丰段乃是他名义上的老丈人,只靠着这一层的关系在,有些事自然是会好办许多。 而伍举与观从,见得楚王正欲提笔,便当即准备退下。 可谁知,楚王一边端着笔,却是一边头也不抬的与他二人言道: “嗯,你们出去后,将寡人寝宫内的侍妾都给李然送去。” “想来,他现在应该还待在郑伯处未归吧?” 李然的下榻之处,虽是被安排在距离楚王不远处的厢房内。但经历过今日白天之事,郑伯想必是一定会召见李然的,而此刻他多半还在郑伯所在的偏殿内说话。 “诺!” 伍举与观从闻声,当即是一齐应声答应道,随后便是慢慢退出了殿门之外。 果不其然,当伍举将楚王宫内的侍妾送到李然的厢房之中时,李然的的确确是仍在郑伯处还没回来。 伍举看着这几个国色天香的楚王侍妾,却是漫不经心的与之言道: “今晚大王要你们所侍奉的,乃是大王最为重视的贵客,你们知道该怎么做么?” 几个侍妾面面相觑,皆是不明所以。 毕竟,她们也才刚刚入宫没几日,而之前她们被选入章华宫,那可都是侍奉楚王的。 “你们……” 伍举各自在她们耳边小声说道了好一阵,又再三询问她们清楚了没有。 待得这几名侍妾皆是一阵羞涩的点头允诺过后,伍举这才又匆匆的前去安排其他事务去了。 而就在伍举离开后不久,李然便是告退了郑伯与子产,并独自一人也准备返回就寝了。 今日之事,郑伯与子产多少都是有些担忧和疑虑的,所以他自是要好生去解释一番才行。 待得他从郑伯处回到厢房,夜早已是入深了。而偌大的章华台,如今却是寂静一片。 于是,他就这样毫无防备的进入了他所下榻的厢室之内。 第220、221章 楚王熊围的诚意 回到厢房的李然,刚一进门,便闻到一股清幽的香味。忙碌一整日,此时此刻的李然也已是颇为疲困的了。再加上这幽香扑鼻,不知不觉,这困意顿是涌了上来。 李然只当是自己一来酒意未散,二来或许是太过疲倦了,于是他急忙来到榻边,也不管三七二十一,衣服一解,只简单覆了层被褥便是昏睡了过去…… 很快,他便进入了睡梦之中。 在梦中,他似乎是见到了祭乐,他梦见他二人是回到了鲁国郊野嬉戏,一会又梦见了在祭氏别院内的你侬我侬,一会又梦见了他们新婚燕尔时,曾说过的那些个体己的话来…… 也不知为何,或许是因为梦见了祭乐,这一夜李然睡得是格外的香甜。不但是令李然得以缓释了这些日子以来的紧张,而且也让他是终于能够安安心心的,在梦中忘却了现实中的一切烦恼。 “乐儿……” 漫漫长夜,便在一个长长的梦境中度过了。 …… 翌日,待得李然逐渐醒来,慢慢睁开了惺忪的眼皮。但是,下一刻,当他一个侧卧,竟是有一股幽幽的芝兰香气扑来时,他突然才意识到了不对劲。 梦境与现实的差别他还是能分辨清楚的,当他突然察觉到自己榻上有人时,他的心跳一下子就加剧了。 于是,他急忙掀开自己的被褥,霎时间,灿烂的春光在他的眼帘之中满溢。而且,还不止一个女人,如今他这榻上,竟是横七竖八的躺了三名曼妙的女子! 李然一阵羞愧惶恐之情,顿时是溢于言表。 “怎么回事?!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然当然知道自己是被下套了,他所怨的,乃是自己怎么会这般的“不小心”呢? 但事到如今,李然也自知已是闯下大祸了。所以是全然慌了神,不知所措,却也只能是一阵大呼小叫起来! 一阵慌乱,他吓得慌不忙迭的是赶紧逃离了厢房,甚至连自己的衣衫都没能穿戴好。 好巧不巧,正要出门时竟是撞到了前来请他前去大殿的侍卫。 也是在侍卫的提醒下,李然这才是稍稍整顿了下衣冠。 待他一路趋步行走时,一想到自己昨晚上的荒唐,便又顿是令他心虚到不行。 当然,他也十分清楚,这定然是楚王熊围的手笔。 “王八蛋,居然跟我来这招!这摆明了是要败坏我李然的名声啊!可真是够损的!” 李然自是羞愤不已,因为这事他也知道,楚王既是有意为之,那么这一处把柄,定然是会为他所用的。 至于楚王熊围会怎么用呢? 很显然,这把柄实在是再好用不过了。 一来,若以此随意制他李然的罪,他李然能辩解得了吗? 二来,他若将此事传遍天下,那他李然还能为天下诸侯所容吗? 而李然现在又该如何做呢?去训斥楚王一番,说他这一作法太过于下作么? 显然不行,且不说这种事本就是难以启齿的。 而且,他身为郑国的官员,若是因此事而致使郑楚两国关系恶化,尤其是现在郑伯尚且还身在楚国。 万一激怒了楚王,那郑国的君臣上下还能有好果子吃么? 所以,当他一番深思过后,待他再度见到楚王时,便只剩了在那一阵的忐忑不安。 “然……昨夜失礼……冒犯了……不过,李然实不知情啊!还请大王恕罪……” 这种事是令他李然最难以忍受的,明明是别人给自己下的套,到头来却还要自己给别人请罪。 这恐怕就是这一时代的特色了吧。 然而,让李然没想到的是,楚王在听完他如此“辩解”,却完全是没当一回事,反而是与他坏坏的笑着问了一句来: “呵呵,腰可还细否?” 听得此言,饶是李然也是不由一怔,心道这楚王还当真是好色成性呐! “楚王好细腰,宫中多饿死”,这个故事,即便是对于后世的华夏之人,也几乎可谓是家喻户晓的。 只不过,令李然没想到的是,楚王熊围一個人好色成性也就罢了,居然还把这当成了他意欲招揽收买天下之士的“绝招”。 当然,也由此可以看得出,在招揽李然这件事上,他楚王熊围也可谓是下了血本了。 就连自己最为喜爱的细腰侍妾,他居然都舍得,其决心也可见一斑。 片刻后,李然神色顿变,大惊失色的拜跪在楚王面前。 “然罪该万死!” 既然昨晚侍奉他的,乃是楚王的侍妾。那也就说,他李然昨晚乃是睡了楚王的女人。 这么荒唐而又疯狂的事情,放平日里,纵是给李然十个胆子,他也绝对做不出来啊!更何况,李然毕竟是更偏于“现代传统”的男子。 如今干得这种事,委实是把他给吓得不轻。 然而,楚王却好似仍然是没当作一回事,只是一把将李然给扶了起来。 “来,不说了,寡人且再带你去个好玩的去处!” 面对神秘莫测的楚王,李然一时也摸不着头脑,心道这王八蛋如今葫芦里到底又在卖什么药? 但毕竟此时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他也只能是随着楚王一道去了。 不多时,两人来到章华台北面山麓的一片草场之上,只见这片草场,虽是在山麓上修建的,却已是极为平整的了,就连一应的草皮也都被悉心呵护得极好。而四周又围着一圈木制栅栏,栅栏外同时又立着许多持戟的侍卫。 而后,李然目光一闪,忽的看到了草地上居然有着数个小洞,而且在洞口,还立着一面象征着楚国的牙旗。 他霎时间就明白了过来。 这是楚王依葫芦画瓢,所建造的高尔夫球场啊! “寡人还记得第一次与先生相遇时,便是在先生的庄园内学了那‘高什么球’的。寡人至今都是难以忘怀啊。” “如今这一片草场,便是寡人按照当时记忆所复建的,不知可有缺漏?” 楚王双手叉腰,环视着整个球场,而后甚是得意的与李然问道。 李然看着如此径直的高尔夫球场,顿时一阵无语。心道你这都跟未来的高尔夫球场有得一比了,却还能有什么缺漏? 而且,从未听说过能够有人在山麓之上修建高尔夫球场的,毕竟成本实在是太高了。而你这一顿骚操作,可也算得是古今第一人了。 “大王可真是有心了,能于此间建得这等规模的球场,可真是令人叹服啊。” 李然一顿彩虹马屁拍着,楚王熊围听着也是颇为受用,因此亦是不禁回道: “呵呵,先生不必过谦。若非当初是受了先生启蒙,寡人又何以能够晓得,这天底下居然还有如此精妙的玩物?” “来,闲话不多说,陪寡人打上几洞。” 随着楚王的话音落下,当即有侍卫给两人递上一套球杆,以及他所命人特制的高尔夫球。 这一套球杆仍然是实木所制,在重量上只比李然当初所制造的球杆要略重了一些。所以,倒也是更添了几分手感来。 而当李然接过小球时,他更是为之大吃一惊。 因为这球,跟未来的高尔夫球都已是极为相似了,且无论是其弹性还是质感。 “这……” 他当初都只能用实木来勉强制造高尔夫球,而楚王居然能够造出与未来的高尔夫球如此高仿的球来,这叫李然如何能不感到震惊? “呵呵,寡人曾听先生说起,这球最好乃是用树胶制成的,于是寡人便命人让那些百濮小国只进贡了一些树胶来,得以制成此球,如何?先生以为,这球还算过得去吧?” —— 第221章登佣的条件 李然万万没想到,这楚王居然会在章华台的北麓,这种崎岖不平的山丘之上,建造了一个高尔夫球场,而且还造出了那种与未来高尔夫小球质感极为相似的球来。 这种排面,却是一时让李然有了些许的感动,当即是奉命,陪着楚王是打了十几洞。 而楚王在高尔夫球上的天赋,也再一次是得到了体现。 之前在郑邑城外的祭氏庄园,李然还能跟他有来有回的打上几杆,甚至还能凭借着许久以前的手感是占得一些小优势。可是现在?他却基本上只有被碾压的份了。 这可绝不是李然有意放水,实则是楚王这高尔夫球的技术确实是今非昔比了。 楚王如今在打高尔夫球上的造诣,可谓是恐怖,饶是李然也不得不汗颜。 但这世上却又哪里真有什么“天赋异禀”呢?所谓的“天赋”,虽能将一门技艺快速的使人掌握其要领,但是归根究底,却还是脱不开勤学苦练的。 楚王熊围之所以能够技术如此的精湛,说到底,还是因为他打得多了。 而至于楚王熊围为何会“打得多”呢?这个恐怕便只有楚王自己才知道了。 “大王球技高超,下臣已实不能及了!” 这话绝对是出自真心,而李然此时也着实是有些羞愧。 想他一个从未来穿越而来的人,居然在自己最拿手的高尔夫球上,输给了一个古人!这身为未来人的脸面都算是让他给丢尽了。 “呵呵,寡人可都听说了,先生这些时日都是忙于郑国的政事,又何来的时间消遣?这球技有所生疏也是难免之事啊。” 打完了球,楚王又领着李然是来到了球场边上的庭院内歇息,而此时,却又立刻有侍人是端上了雨露花茶。 李然一看,亦是心知肚明的。 只不过,虽说他都知道,这些都是楚王对他的邀买手段,但是却也不知为何?他这心中却也难掩一丝激动来。 也难怪后世的楚国人屈原,会时常将“淑女”比作是像他自己一样的“良臣”。现在看来,君王追求良臣,这些个作派,还真是像极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一般的。 而且,这种心境,这种意境,也真是有那么几分相似。 “呵呵,先生请品。这可也都是跟先生学的。只不过,我楚国的花茶与郑国的相比,风味还是略有不同的,虽是少了分清雅,却是多了几分浑厚之感呐。” 话说楚王第一次喝到花茶,乃是在祭氏庄园内。所以,待他回国之后,他便立刻是安排了下去,而在经过了几十种花草的比对,以及十余种工艺的遴选,最终才得了眼前的这一盏花茶来。 李然举盏小酌,只觉花香扑鼻,甘醇浓烈,唇齿满溢,隐隐间还有一股清凉。 在这南方炎热的季节里,如此一杯花茶,当真可谓沁人心脾,饶是李然也不得不为之暗叹。 而在此间休憩一阵,两人这才是回到了章华台。 站在高耸入云的章华台上,只见楚王望着辽阔的北方,身影一时变得格外高大。 也就是在这里,他向李然正式提出了登佣的请求。 “中原诸国如何,想必先生比寡人更清楚,昏庸之君,庸碌之臣,数国勾连,终究是难成大器!” “寡人如今即位,楚国正需要像先生这般的大才,若先生愿为我楚国效力,寡人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必是不在话下!” “而届时,先生也必定能够得以流芳百世,名垂千古!” 登佣,也就是让别的国家的人才给自己效力。 楚王招揽李然之心也早已不是一天两天的了,此番正式提出来,也就算是彻底把话说明了。 他楚王的志向绝不止于南方这一片,他希望能够得到李然的辅佐。 而李然听罢,心中却是一时喟然。 他虽是知道楚王熊围已算得是给足了诚意,但是他李然毕竟也有他李然的难处。于是,他只得是躬身婉拒道: “大王厚爱,下臣实在是无以为报。只是下臣之家眷皆在郑邑,实在有心无力,还请大王见谅。” 这话李然也不是头一回说了,然而这一次,楚王好似是早就料到了李然会如此回答,脸上不禁扬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只听他放眼望着远处,并是叹息一口,并缓缓道: “先生重家业胜过前程,寡人亦是早有听闻。郑邑城中其实也有不少楚人的耳目,先生应该亦是知晓的。” “不过话可又说回来,郑邑距离楚国又能有多远呢?” 这话说完,气氛顿时变得十分微妙。 饶是李然也不由心神一震。 因为他知道,楚王这句话,其实是暗藏着杀机的。 何谓郑邑距离楚国又能有多远? 其言下之意,不就是要北伐郑国之意? 你李然不是因为家眷在郑国,所以不肯为我效力么? 好嘛,那若是本王灭了郑国,让郑国归附于我楚国,这样一来,你的家眷不就等于是在楚国了么? 到时候,你李然还能有什么借口不为我效力呢? 换句话说,楚王此言的潜台词便是:要么你李然跟着寡人一起搞事业,要么我就先把郑国给打下来,然后再让你跟着我继续干事业,你自己看着办吧。 楚强如斯,天下诸国又谁能与之相比? 李然知道,楚王熊围说得这句话,可绝不是随便说说的。 毕竟,如今的楚国是又出了一代雄主,而眼前的这一任楚王,其野心只怕是比其先祖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 若要说这世上谁还能阻止得了楚国北上的呢?要说有,那便也唯有晋国了。 但如今晋国自己内部是个什么状况,他李然难道还不清楚? 赵武羸弱,韩起又不堪大用,晋国内部六卿又是各自为政。且不说万一郑国有难,这样的晋国到底会不会派兵来增援郑国?就算是真的派兵前来,到底能不能与如今的楚国一较高下呢?皆是犹未可知啊! 所以,即便是李然听到这话,心里也不由一个“咯噔”。 简而言之,楚国现在的确是有这样的实力! 而且,新即位的楚王也真的有可能会这么干! 当李然一想到他此番前来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劝谏楚王放弃北进之策的么?此时的他心中亦不由得是矛盾重重。 所以,无奈之下,他便只能是选择妥协了。 毕竟楚王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他若是再拒绝,便真有可能会给郑国上下带来无妄之灾了。 不过,虽是如此,但他李然也绝不是个软柿子,可以随便任人拿捏的。 “大王既是话已至此,下臣又如何再敢回拒?” “不过,要下臣为大王效力,也并非不可,只不过下臣却有两个条件。若大王能应允,下臣便愿为大王效命。” 楚王一听,顿是眼前一亮,立刻是转身回来,甚是惊喜的问道: “哦?不知却是何事?只要是寡人力所能及的,先生但讲无妨!” 紧接着,李然便又是拱手屈身,正色言道: “其一,便是我李然只能替大王谋划三件事,待三件事情完成,便会自行离开。” 一直给楚国打工那是不可能的,他李然终究还有自己的事要做,还有自己的羁绊。 所以,待得三件事给办完,他李然便会离开楚国,这是一定的。 楚王一听这话,浓眉顿时微微皱起。 他所想得到的,乃是李然的全部,而绝不是李然仅仅只能替他谋划三件事。 可又难得一见的是,如今的李然总算是松口了。所以,他如果现在驳了李然,这种机会只怕也会稍纵即逝。 所以,楚王熊围只得是颇为勉强的点头应允了下来。 “大王莫急,下臣却还有另一个条件。” 你以为只答应你帮伱出谋划策三件事就完了嘛? 那是不可能的。 这三件事,却还必须要满足另一个条件! 楚王此时只得是再度耐着性子,并示意李然是继续。而李然见状,这才拱手回道: “这条件便是,无论大王要做什么,下臣所献之策,都不得是针对姬姓之邦。” 阻止楚国的北进,乃是李然此番前来楚国的首要目的。 而“不得针对姬姓之邦”,这说白了也就是不能针对郑国,实际上也就等于是变相的阻止了楚国的北进。 “此二者,却不知大王意下如何?” 第222、223章 缓兵之计 面对楚王的登佣请求,李然自知无法再回拒,于是便只提出了两个条件,以作为交换。 而他的这两个条件,也顺便的,是暂且阻止了楚国准备北进问鼎中原的计划。 其实,这明眼人一眼就知道,这分明便是缓兵之计。 然而,楚王也明知是计,却仍是勉为其难的应允了下来。 “好!只要子明先生肯为寡人效力,这些个条件又算得了什么?” 这话明面上乃是因看重李然,所以才答应李然的条件,然而事实上这又何尝不是楚王熊围的缓兵之计呢? 他之所以会答应下来,那也是因为他也知道,你李然一旦是答应了,那这一时半会定然是不会再离开的了。 来日方长,只要你李然肯是先留在楚国一段时日,这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于是,对于李然登佣一事,便算是暂时确定了下来。而楚王也是极为高兴,正欲传令下去,要为此事而再度大摆筵席以示礼重,却毅然是被李然给回拒了。 毕竟,虽说是为了郑国的长治久安才出此的下策,但他李然终究还是有叛国之嫌的。 所以,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值得夸耀的事情,而大摆宴席那更是万万不可的。 …… 此间事罢,李然便赶紧是找到了子产,并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是与他说了一遍。 “然实有愧,只怕短时间内是回不了郑国了。” 李然是一脸的羞愧之色,只觉得此次是有负于子产所托。 李然相助子产,的确是出于真心诚意的。因为,他从子产的新政当中,的的确确是看到了一丝与这个时代迥然不同的格局,以及一个充满了和谐气息的理想蓝图。 他自是愿意继续相助子产,愿意继续为子产的新政,以及天下的未来贡献自己的一份力。 可惜,天终究不遂人愿。面对楚王的咄咄逼人,为了能够让楚国从此能够断绝其北进争霸之心,他李然也只得是做出些许的牺牲了。 另一方面,由于李然短时间内是肯定无法返回郑国的了,所以,显而易见的,子产也只得是暂时一個人在郑国孤军奋战了。 “哎……子明这又是说得哪里话?本卿又岂能不知子明所为之深意?” 子产闻声急忙将李然扶起,面露愧色,微微一叹道。 “唉,若非我郑国实力不济,楚国又岂敢如此蔑视于我们呢?子明此来楚国,为的本就是阻止楚国北进,此间之事,皆是情非得已,君上与本卿又岂会怪罪于你呢?” “只是……如此一来,只怕又要委屈子明了。” 聪明如子产,不会猜不透李然的用意,所以这一番话也可谓情真意切,不带半分虚伪粉饰的。 身为郑国行人的李然,为何会被楚王强行挖走?这其中最为关键的原因,难道不还是因为郑国的弱小么? 倘若郑国能够强大如晋国一般,那楚国又岂能是如此的放肆? “多谢大夫体谅……” “李然在此,拜谢大夫!” 子产可谓是李然自穿越以来,所遇到的人中,与他是最为志同道合的忘年知交。 无论是其“一心为民”的执政理念,又或者是“无可无不可”的处世原则,都可谓是与李然的秉性是不谋而合的。 生逢这一乱世之中,能得一朋友已算得是实属不易,更妄论是得一知交呢? “子明放心,你且安心是在楚国好生自处,祭氏那边,侨自当会多加关照一二的。” 子产也明白,李然不在郑邑的这段时日里,祭乐将是李然最为牵挂的羁绊。 李然闻声,再度拜谢,感激之情,一时溢于言表。 而正当他二人在说着话,此时,殿外忽的是进来了一名侍卫,只说是郑邑来人求见。 要说起在楚国做生意的郑国商贾本就是不少的,故而得闻郑伯与子产驾临楚国,那些个来自郑国的商贾请求拜见一番,并献上些许的殷勤,那也是理所当然的。 只不过,让子产和李然都没想到的是,前来拜见的并不是郑国商贾,而是鸮翼从郑邑派来的信使。 “鸮翼派来的?” “莫不是……郑邑出事了?” 子产当然也知道鸮翼乃是李然的仆从。也知道此番李然前来楚国,这鸮翼便是在郑邑替李然镇守后院之人。 此番鸮翼突然从郑邑派人前来报信,除了郑邑出事,却还能是有何事? 李然自然也有些吃不准,毕竟他于临走之时便已交代得很是清楚了。 什么事该告诉什么人,又与什么人商量,他都交代得是一清二楚的。 所以,而能让鸮翼派人十万火急来楚国报信的,那决计不会是件小事! 于是,两人对视了一眼,并立刻是让侍卫将信使给带了进来。 “拜见大夫,拜见主公!” 信使乃是经常跟在鸮翼身边之人,见得二人便是急忙跪伏在地。 “起来说话,郑邑究竟是出了何事?” 李然不及多想,径直如是问道。 而一旁的子产也是一脸担忧的看着信使。 此时,只听信使是继续禀道: “回主公,鸮翼主事前些日子得到情报,说子皙大夫正准备趁如今郑国国内空虚,企图发动叛乱!” 原来,乃是鸮翼得到了如此重要的情报,所以这才第一时间派人前来告知李然。 而饶是李然听闻此事,也不由是微微一怔,急忙把目光投向了子产。 然而,子产却是闻声沉默,脸上满是思索之色。 “主事还得到可靠情报,说此次子皙大夫发动叛乱的第一目标便是游氏的宗主——游吉!” 随着信使的第二句话说完,饶是子产也忍不住大吃一惊,脸色一时间变得相当难看。 游吉乃是子产死党,乃是子产在朝堂之上最为可靠的盟友。 驷黑此次叛乱,竟是以游吉为首要目标,看似是为了报游氏的夺妻之仇,但实际上呢?游吉又跟他能有什么冤仇?这分明就是冲着子产来的! “还有呢?” 反倒是李然,听罢此言,依旧是显得十分冷静沉着,当即又如是问道。 而信使却是再无任何情报,只得摇头,也甚是惶恐不安的看着他们二人。 —— 第223章_驷黑之乱 可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呐! 李然刚是应付完楚国这边,却不料后院居然又失了火。 驷黑这厮居然是如此的胆大妄为,竟意欲是发动叛乱! 饶是李然这随遇而安的秉性,也不由是有些恼怒了。 只心道这个老匹夫,可真是一天天的不得消停啊!净是到处给自己添乱。 好在郑邑方面,鸮翼是一如既往的可靠,得以提前刺得到了情报,这对他们而言,实在是太关键了! “子明,你怎么看?” 子产双眉紧皱,也是一脸的怒气,但如今碍于他们身在楚国,鞭长莫及,徒增怒气也是无济于事。 “此事恐怕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李然想了想,只觉得此事也颇为蹊跷。 “其实……驷黑若仅仅是要对付大夫,然以为大可不必如此的大费周折。” “若真是针对大夫来的,那他也应是于途中设伏才对,又何必是舍近求远,选择在郑邑动手呢?” “毕竟大夫如今也不在郑邑,更何况还有子皮大夫镇守。驷黑如今竟胆敢是在子皮大夫的眼皮子底下发动叛乱?这未免也太过牵强了些。” 其实,除了这一处的蹊跷外,李然却还有一点疑惑是没有说出来的。 不过他没说,并不代表子产想不到。 子产闻声,神色不由一时凛然,并是双瞳如炬的看着李然言道: “嗯,子明你在此处刚刚接受了楚王的登佣,国内便突然是传来了驷黑意欲的消息,莫不是此二者之间是有什么关联?” “毕竟……如今的楚王,那可是丰段那老家伙的岳丈啊!” 是了,李然没说的一点蹊跷之处正在此处。 要说以驷黑的才智,他想要发动叛乱,的确是想不到什么好点子的。 毕竟以他的能力,他所能够想到的事,便仅限于他眼前所看得到的东西。若是再深远一些的,他便只能是睁眼瞎了。 但即便如此,此事却还是颇为令人费解的。 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驷黑的脑子不够用,那也不至于是主动找死吧?毕竟人家当国罕虎还在啊。驷黑难道只当他这个当国是个摆设不成? 所以,这件事本身,看起来就显得是矛盾重重的。若是只对付子产,就一定不会是安排在郑邑动手。 除非,这件事所针对的主角,一定不是子产。或者说,并不完全是针对的子产这边。 “若无丰段再背后推波助澜,谅那驷黑那老匹夫,纵是给他十个胆子,也决计不敢如此行事的……所以……” “原来如此!” 子产把话说到此处,竟是灵机一闪,一下子便想通了这其中所有的干系。 “看来……这驷黑如今便是成了弃子了!” 而伴随着子产的此言一出,李然也是如同醍醐灌顶一般: “是了!果然是这醉翁之意不在酒啊!丰段唆使驷黑发动叛乱,却并不是于暗中针对大夫的,其真实的用意,乃是欲要在郑邑闹出一番大动静来!” “游吉大夫素有善名,而驷黑又素有恶名。所以,以恶惩善,此乃取‘逆乱之道’!” 子产此时,又接着继续说道: “所以,此间乱局,无论是驷黑胜败如何,郑国之乱象既成,楚国便有了干涉的理由。而楚王熊围则更是可以以子明的名义,前去郑国问罪。届时……郑国朝野上下,还岂能容得下子明你?” “显而易见,楚王熊围是要将你彻底留用在他楚国,并且是要让我们郑国主动将你驱逐啊!” 当然,还有一层含义,其实他们谁都知道。若是驷黑果真是干掉了游吉,那毫无疑问的,丰段和驷黑就能会再次在郑国朝堂是占据上风。 所以,楚王熊围此计,乃是与丰段可谓是各取所需,两全其美的。 子产与李然都可谓是犀利,几乎一瞬间便看透了这里面所蕴含的所有阴谋诡计来。 驷黑会选择在郑邑发动叛乱,当真会是他的主意么? 以他的脑子,如何敢在罕虎当国仍在的情况下发动叛乱? 其身后必是有丰段的教唆! 而丰段之所以如此行事,一方面乃是为了借驷黑之手剪除子产的羽翼,而一方面,也是为了襄助楚王,将李然彻底留在楚国。 看上去,这的确是一个非常不错的连环计。 “既如此,看来本卿得是先行一步返回了,若能赶在驷黑那家伙发动叛乱之前赶到,则此事尚可无虞。” “但若是晚了,恐生巨变!” 刚才说了,以驷黑一人之力,那决计是不可能成事的。 可若是驷黑背后还有丰段的支持呢? 子产细思极恐,所以为了这件事,他必须要尽早返回才是。 李然亦是深以为然,此时他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来阻止此事了。 不过,在子产连夜启程前,李然却还是为他献上了几条计策。 “然这便命鸮翼尽可能的拖延住驷黑,并暗中搜集其叛乱的证据。待大夫回去以后,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其拿住,只要驷黑在手,那么一切都可无虞!”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又当即是从身边随手扯下一块绢布,并是飞速将其写满后,取了信物,是一并交给了信使。 “交给主事,他知道该如何做……” 这是李然如今唯一能够做的事了。 而子产见状,也当即再不迟疑,向郑伯辞别后便立即先一步单骑往郑邑赶去。 …… 而信使也是动作极快,此番往返乃是受了主子的重托,所以自是做足了准备的。信使本人则更是一刻都不敢耽搁,一路上愣是跑死了五匹好马,不过两日光景,便火速回抵了郑邑。 鸮翼见得他如此快速的返回,知道必然是有了新的指示,便急问回使。 而信使则将李然让他一并带回的绢布给取了出来。 “旧创未愈,需得活血。叔侄阋墙,不推自倒。” 鸮翼一看之下,只略微思索了一番,便立刻就明白了李然的用意。 当即,他便命人是去到驷黑府上的下人经常去抓药的医馆,差人给他偷偷是掺上了大量活血化瘀的药物来。 紧接着,又派人是在坊间放出流言,说驷黑最耿耿于怀的依旧是这驷氏的宗主之位,如今闹出的这些个动静,那毫无疑问,肯定是为了要将自己侄子的宗主之位给取而代之! 由此,驷氏的宗主驷带,在听得了这些个风言风语后,也不由得更是提防起了自己的这个叔叔来。 如此,又是过了两日,但子产依旧是尚未赶回。 不过所幸的是,驷黑这两天却也是出奇的太平,竟是突然间也没了声响。 这却是为何? 原来,驷黑当初与游楚一战,其肩胛是受了重伤,所以一直是在敷用治疗外伤的药物。 而此番鸮翼,则依照李然所示意的药方,在那驷黑的药方中是做一番手脚。 原本受了金创之人,最忌讳的便是那些个活血的药物。而如今李然却授意其开了大量的活血药物掺杂其中。那他这外伤不发作才怪了。 而只要驷黑的外伤一发作,那他这蓄意叛乱的时日便会推迟,而这也就给子产归郑是争取了足够多的时间。 而一方面,如今驷带乃是丰段所一直意欲拉拢的,而丰段若是在背后又教唆驷黑叛乱,此事自是不便公开的,所以驷带一旦将此事报给了丰段,那丰段又岂能不有所顾忌? 驷黑这乃是我挑唆的,而现在驷带又觉得这事是故意在针对他的,最关键的是这事他丰段还不能与驷带明说! 所以,只要丰段,驷黑,驷带的内部存在着嫌隙,那驷黑叛乱一事也就自然而然的会被拖延住。 第224、225章 子产归郑 驷黑的旧伤发作,所以只得是暂且搁置了叛乱的举动。 但毕竟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密谋叛乱这种事,你要么就一气呵成,却哪有能够给你拖拖拉拉的道理? 所以,在驷带和诸大夫于暗中都得知了驷黑的所作所为后,也都开始厌恶驷黑。于是乎,在稍纵即逝的“机会”失去后,驷黑的处境也就愈加的困难起来。 只不过,对于当事人而言,他对于自己即将到来的大祸临头,却还浑然不知。 此时的子产这还在全力往郑国赶,只可惜他只得是一人一骑,却是终究比不得那些个能够中途换马的信使。 子产深知此次驷黑作乱的影响,一旦让驷黑举事了,无论他到底是成功与否,郑国都将会卷入内忧外患的漩涡之中。 届时,就算他能够及时赶回平复叛乱,但届时也会给楚国以出兵平乱的理由。 而一旦楚国介入了,那郑国毫无疑问,就又会成为晋楚争雄的角斗场,那么,子产他所苦心经营的,刚有一些中兴之象的郑国,也将再度成为如幻泡影。 晋楚相争,受伤的永远都是他郑国。 此乃子产最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无论如何他都要赶在驷黑发动叛乱之前,赶到郑国! 这千里迢迢的回郑之路,他心中所悬着的巨石,那是一刻也不曾松懈下来。 终于,在最后抵达郑邑城外五十里时,终于是见到了自秦国来的客商,子产甚至不及思索,直接将自己身上的锦带直接跟秦商换得了两匹好马,这才是火急火燎的赶回了郑邑。 而他连夜入得郑邑,便立即是找来了祭先、游吉还有驷氏的宗主——驷带。 子产之所以此时此刻会找来驷带,这其实也是当时李然当时与他所出的奇谋。 之所以要找他来前来,那自然是要他充当传话筒的角色。驷黑与驷带不和,而丰段也是与驷黑貌合神离,那理所当然的,子产与他们其实就驷黑的问题上而言,其实并没有本质上的矛盾。 而如今,子产连夜赶回了郑邑,子产的回归也就意味着李然必然是已经被留在了楚国。那楚王的目的,显然已是达成了的。 另外,子产的回归,也同样意味着驷黑的此次叛乱,实际上已经宣告失败了。所以,丰段与驷带又是何等精明的人,既然驷黑本就是他们的弃子,那他们还会去伸手相助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情况如何?” 子产急忙如是问道。 “万幸大夫及时赶到,驷黑那老匹夫目前还无有动静!” 游吉当然也已是听说了近日城中的流言,知道驷黑发动叛乱第一个目标就是他。此时也甚是愤怒,好在终于是将可以在为他主持公道的子产给盼回来了。 “祭老,这莫不是子明所出的缓兵之计?” 而子产也清楚,此番他之所以能有足够的时间赶回郑邑,那必定是李然的计策生效了,所以急忙是向祭先求证道。 只见祭先亦是躬身道: “回大夫,确是小婿家中的主事所为,如今引得驷黑的旧伤复发,这才使得驷黑是不得不暂缓了行动。” 毕竟如今驷带也在场,所以祭先是故意隐去了其四处散布流言的桥段。 而祭氏之所以是替子产做些这些,祭先其实也很明白,祭氏与子产本就是同气连枝的。所以,此时此刻他们必须是与子产保持一致,而这也是祭先这些年来一直所遵循的发展理念。 面对子产,祭先显得是格外的卑谦,丝毫没有天下第一商贾大家的架子。 “嗯,如此甚好。其实在本卿回来之前,子明便已是向本卿说明了一切,祭氏此番阻止驷黑作乱有功,待本卿是料理完此事,自当是禀明国君,大加封赏!” “唔……子上,明日一早,你去召集诸位卿大夫,既然子皙他不安分,那这次本卿便是绝不姑息!” 子产对驷黑的容忍已到极限,以前那些小打小闹也就算了,子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可这一次,他不能再容忍驷黑如此胡作非为。这节骨眼,若再不给他一个痛快,那日后保不齐还会整出什么幺蛾子。 驷带从子产这话里听出了杀意,当即躬身退却,并前去安排了。 “祭老,另外……子明短时间内只怕是回不来了,本卿这且先告知于你,也好让你们能有个心理准备。” 叫祭先来,除了关于驷黑一事,当然还有关于李然的事。 毕竟李然被迫接受楚王登佣,说到底也是为了维护大局。而他子产,自然也有这个义务将事情的真相与祭氏是如实相告。 祭先闻声,亦是当即诧异不已,急忙询问缘由,子产便将其前因后果是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遍。 待得子产说完,又不禁是轻叹一声,甚为无奈的补充道: “不过,此终究只是子明的缓兵之计罢了,祭老可千万得要宽心呐。” 祭先闻言,先是自顾自的捋了捋已满是银白的山羊胡,又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 “唉……大夫言重了……先又岂能不知小婿的谋略?楚王这百般的拉拢招揽,此番前去楚国本就是羊入虎口,能有如此的结果,能够保得郑国安宁,已是算得万幸了……” “但愿子明他能够在楚国化险为夷吧。” 失去了李然,对于整个祭氏而言当然是巨大的损失,可是对整个郑国而言,又何尝不是呢? 祭先强作镇定,显得是丝毫不担心。 毕竟比起他,子产想迎回李然的心思必然是更加的强烈。 见得祭先能够如此的通情达理,子产也就不再多言,只让祭先是先回去准备去了。 …… 而祭先一回到家中,祭乐自然是第一时间就找了来,一方面是询问有关驷黑即将作乱之事,而另外一方面,也自然是关心李然为何没有随子产一道返回。 祭先也知道此事决计是瞒不住女儿的,只能是据实相告。 可当祭乐闻声,情绪瞬间绷不住了,眼框一下子通红。 “呜呜呜……夫君他!为何会被独自留在楚国啊!……为何啊!” 她这几日一直是辗转反侧,寝食难安。但谁知,最令人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一颗颗豆大的眼泪,顺着她那俊秀的脸颊滑落,并是滴落到了地上。原本素来最以快乐活泼示人的她,此时此刻就像个泪人似的,在那伤心欲绝。 “乖女儿,别哭……子明他这不也是没办法嘛……” 祭先轻抚着祭乐的头,并是继续安慰道: “子明他聪明过人,他一个人在楚国一定不会有事的。咱们往后再想办法就是了……好么?” 如何安慰女儿,其实一直是祭先的拿手好戏,毕竟对于这个宝贝女儿,祭先待她可远他那三个儿子更为关切。 可是这一次,他却也没能很快将祭乐给安抚下来。 “呜呜呜……我不要……我就要夫君回来……” “你们做什么都……都要带着他……现在好了!李然他被留在了楚国……却叫我该如何是好?呜呜呜……” 一直憋在祭乐心里面的话,此时此刻也顺涌而出,委屈与伤心同时交织着,直让她一时叫人心疼不已。 说到底,她终究只是个姑娘,是那个对李然有着千般依靠,万般依赖的姑娘。 本就聚少离多的夫妻俩,这一下更是被隔绝开了千里之外。这对她而言,心中的不舍之情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而祭先,也深知这些年他利用李然为祭氏是谋得了不少利益,此时见得祭乐伤心欲绝,却也不敢多言,只一把将女儿抱在怀里,轻声安抚,老脸之上更是愧色重重。 圆月无声,最后一点秋意也在徐徐而来的北风之中被消弭殆尽。 —— 第225章_驷黑的灭亡 子产也是一夜未眠 翌日一早,子产便立刻是领着郑国的诸位卿大夫及罕氏、国氏和游氏三家的家甲,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是将驷黑府上给团团围住。 驷黑情知事情败露,心里顿时害怕到了极点。 可他也知道自己如今已是再也没了退路,当即壮着胆子闯将出来,并厉声反过来质问子产: “国侨!你为何是要带着这么多人擅闯我的府门?!” “看来子皙真是老糊涂了。” “你自己到底做得些什么臭事,你自己心里难道就没点数吗?!” 子产也不多言,命令侍卫当即是包围了整个府邸,而后又带着人是直接闯了进去。 “国侨!” “你放肆!” “我驷子皙!好歹也是上卿呐!” 驷黑直接是亮明了身份,说自己乃是与子产平起平坐的上卿,毕竟当初熏隧盟会之时,他的名字乃是赫然写于昭告天地的盟书之上的。 可他这不说还好,他一旦是说起了这个,便算是彻底点燃了子产的怒火了。 “你竟还知道你也是我郑国的上卿?” “你也还知道当初盟会之事,你的名字是曾写于盟书之上的?!” “哼!当真恬不知耻,给本卿直接拿下!” 话不多说,子产命令一下,左右侍卫当即上前将驷黑捆绑拿下。 饶是在场所有的大夫早有准备,此时也不由大吃一惊,毕竟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捉拿一国的上卿,子产此举可谓大胆。 可万一是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呢?那子产这回岂不是当真走远了? “国侨!你混账!” “快将老夫放开!你们难道是忘了‘伯有之乱’了吗?!老夫……老夫乃是有功之臣呐!” 驷黑不得自由,顿时一通大吼大叫,脸上的激愤之色一时间也是溢于言表。 然而,子产根本不给他任何的机会,直接是让底下的侍卫是彻查了整个驷黑府邸一番。 不多时,根据鸮翼所提供的情报,子产很快就搜集到了驷黑意欲作乱的证据。 而当子产拿着这些证据,来到驷黑面前时,一直在那叫嚷着子产滥用职权的驷黑也顿时是没了声音。 “哼!叫啊!你怎么不叫了?” “驷黑!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子产再懒得是看他一眼,当即命人是将其直接收监了。 于是,刚刚还像打了鸡血似的驷黑,立刻像是被拖死的狗一般,被侍卫给径直拖了下去。 一众卿大夫见得此情此景,届时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要么不动如山岳,要真动起手来,其手段之刚猛果敢,郑国上下谁又能与之相提并论? 从驷黑的府邸出来,子产还是并未第一时间前去审问驷黑,而是命众大夫先去朝议,只说自己随后便到。 众大夫也不明所以,但又哪敢质疑?只管是各自去了。 而子产,却是立刻掉头,去往了丰段府上。 “子产?” 正要出门前去参加朝议的丰段见得子产突然出现在自己府中,顿时心神一震,眼睑不由得一阵跳动。 “伯石兄别来无恙,您这是忙着去朝议么?” 子产不请自来,甚至不请自坐,脸上满是神秘莫测的高深之色。 “那是当然,有何不妥吗?” 丰段有些拿捏不准,当即也坐了下来,随口应付道。 然而子产闻声,脸色却是猛然一转,盯着丰段的眼睛凛然道: “那……伯石兄可知子皙意欲作乱,今日一早已是被侨给收监了!” “什么?!” 听得这个消息,丰段顿时大吃一惊,脸上的震惊一时间都要溢出眼框了。 “看来伯石兄是真有些后知后觉了。” “不过也无甚紧要,侨此番前来,为的便是给伯石兄提个醒的。” “此番子皙意欲谋反,证据确凿,已无需审问,其勾结的一应人等,侨都必当严惩,绝不姑息!” “伯石兄若是知晓其中的内情,还请此时明言,侨绝不希望届时会有违了同宗情谊的事情发生。” 是的,子产此番前来,唯一的目的便是为了敲山震虎! 就是你丰段煽动的驷黑作乱是吧? 就是你丰段整天在背后阴阳怪气不安本分是吧? 此次子产虽并未搜集到丰段教唆驷黑叛乱的直接证据,所以并不能拿你丰段怎么样。 可即便如此,他也不能任由丰段是继续在暗中胡作非为下去,所以,这一出“敲山震虎”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而当丰段听到子产此言,心里其实也跟个明镜似的。毕竟这之前,驷带早就是已经给他带了话的,只不过,他的确是没想到这子产居然是会动作如此的迅速! 但事已至此,丰段当即也只得是故作姿态的敷衍道: “呵呵,子产贤弟这是哪里的话?段又岂能知晓驷黑暗中所为之事?以如今段与驷黑的关系,子产贤弟难道还看不出来么?若是当真知道那驷黑竟胆敢如此的妄为,我丰段必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制止的!” 是的,现如今他与驷黑的关系的确是十分的微妙,所以他的这个理由也还算得充分。 只不过,这些话拿来诓骗一下那些未经世事的年轻人尚且可行,可这话要拿来麻痹子产,这未免显得也太有些自欺欺人了。 当然,对于子产而言,如今权且先快速平息了驷黑之乱,才是重中之重。 “既然如此,那还请伯石兄好自为之。” 子产也不再多言,因为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起身后,子产又头也不回的离开了丰段府邸,只留下了惊魂未定的丰段,一脸茫然的看着匆匆离去的子产。 …… 郑邑,德明宫,朝议。 驷黑被侍卫带了上来,双手反绑着,跪在大殿中央。 子产看了看地上的驷黑,又与罕虎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才起身。 “伯有的那次动乱,你擅作主张攻打伯有,以致我郑国招祸!这是你第一条罪状。与宗室兄弟争夺妻子,还意欲大动干戈!这是你第二条罪状。在薰隧的盟会,你肆意妄为,还强行篡改盟书!这是你的第三条罪状。有了三条罪状,我们又岂能再容你?!你还是赶紧自行了断了吧,要不然,就休要怪我等对你动用国刑了!” 驷黑听罢,知道大势已去,如今纵是幡然醒悟也已是无济于事,于是他再拜叩首,并是近似哀求的言道: “我驷黑确是罪该万死……但人都是早晚要死的。子产啊!……请你就不要再帮着上天来虐待我了吧!” 子产听罢,却是径直一声冷哼,又甚为不屑的回道: “人谁不死?!哼!凶恶之人就该不得善终,这是天命。侨如果不替上天行事,难道还要帮着凶恶的人吗?” 驷黑已经没自知没了活路,又请求他的儿子能继续担任褚师的官职(就是子产之前许给他的官职,主管税务的)。 子产却又淡然回道: “你儿子如果是有才能之人,国君自然会任命他的。但如果他没有才能,那迟早是要跟你去的。你对自己的罪过不担心,而又在这请求些什么?不快点去死,难道非要司寇来定你的罪不成?!” 七月初一日,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的驷黑终是在庙堂之上自行上吊而死。 一个在郑国上蹿下跳了多年,让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甚至是让罕虎这个当国也颇为头疼的公孙黑,终于是迎来了他的人生结局。 ------题外话------ 原文: 秋,郑公孙黑将作乱,欲去游氏而代其位,伤疾作而不果。驷氏与诸大夫欲杀之。子产在鄙闻之,惧弗及,乘遽而至。使吏数之曰:“伯有之乱,以大国之事,而未尔讨也。尔有乱心,无厌,国不女堪。专伐伯有,而罪一也。昆弟争室,而罪二也。薰隧之盟,女矫君位,而罪三也。有死罪三,何以堪之?不速死,大刑将至。”再拜稽首辞曰:“死在朝夕,无助天为虐。”子产曰:“人谁不死。凶人不终,命也。作凶事,为凶人。不助天,其助凶人乎?”请以印为褚师。子产曰:“印也若才,君将任之。不才,将朝夕从女。女罪之不恤,而又何请焉?不速死,司寇将至。”七月壬寅,缢。尸诸周氏之衢,加木焉。——《左传·昭公二年》 第226章 襄助子产的原因 驷黑之死是注定的。 在这个谋略家纵横捭阖的时代,似他这的智商显然是不太够用的。若是智商不够,能有德行来凑,那本来应该也是可以无咎的。 可这驷黑偏偏还特别喜欢是肆意妄为,惹是生非。所以,横死对于他而言,不过是迟早的事罢了。 如今的“一尺白绫”,对他而言显然已算得是最为体面,也最符合他身份的死法了。 而子产嘴上虽是不饶人的,可实际上呢?在昭示驷黑罪状的时候,并没有以谋逆罪论处,只是相对的给他定了三条比较轻的罪状,这也算得是维护了他作为公孙一辈的最后的颜面。 消息传至楚国,楚王熊围表情亦是毫无波澜,毕竟他所需要的,是李然的辅佐。至于其他外邦人的死活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而当李然得知后,则是心中一块大石落了地,毕竟,驷黑的覆灭,对于郑国,对于子产而言,能够借此机会铲除一个不安定因素,终究算不得一件坏事。 另外,对于子产的这一番做法,以及对外所宣称的“驷黑三罪”,也是令他不由得称赞了一番子产来。 子产的确是有仁德的君子。 要知道,驷黑意图叛乱乃是铁证如山的事实,对于子产而言,若他想要借着此事大肆的搞“风闻言事”,并借机是将此事扩大化,将原先所有反对他的人全部都牵连进去并惩戒一番,那日后谁还敢对他的新政说半个“不”字? 可是,子产终究没有这么做,他甚至没有公开驷黑是意欲发动叛乱的罪状。 如果这不是他本身的君子仁德,又如何能够这般的“克己复礼”呢? 孙武听李然在那如是分析着这里面的道道,也是不由在那点头称是。并是不由感慨起子产这些年在郑国的处境来: “子产大夫上事国君,下孚国野,居中策应皆需得是两头兼顾,保得此等的平衡实属不易。” “倘若,此番子产大夫处置得过于猛烈,那必定就会导致其失衡,届时恐怕为难的仍会是他自己啊。” “难啊……想必子产大夫心中也是有难言之苦衷吧……” 孙武则是从另一个角度,说出了子产之所以如此做的另一层不得已的原因来。 君子的仁德只是一方面,而身不由己的苦衷又是另外一件事。 跟在李然身边多年,孙武看事也逐渐学会了透过现象看本质。 子产乃执政卿不假,可也正因为他乃是高高在上的执政卿,所以面对国内的一众宵小之辈,处置起来就会显得尤为的困难。 毕竟,他既要维护公室的颜面,又要维护民众的利益。而且还不能因为这样的事,让郑伯,让罕虎产生了别的想法。 说白了,便是既要保证整个国家机器的正常运转,又要做到明哲自保。 其处事的尺度以及力度,都需得是相当的考究。 所以孙武才会感慨子产身居执政卿的难,毕竟这种活儿,若若没点真本事,只怕还真是不好干。 “呵呵,长卿所言极是啊。” “如今这般处置,当已是最好的结果了。” “长卿现如今应该是明白了,我为何一定要协助子产大夫完成新政的改革了吧?” 李然襄助子产,看上去乃是因为他二人志同道合。可实际上,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并不简单。 “先生可是敬重子产大夫的仁德之心?” 孙武显然还没看透这一层,所以他的回答只局限于表面。 李然摇了摇头,笑着缓缓道: “乱世之中,仁德之心自是难能可贵,可光有仁德之心之外,更重要的乃是懂得如何去治理一个国家。” “如何使一个国家变得强盛,如何使一个国家的民众能够得以安居乐业,如何使得一个国家能够上下齐心,邦有德而民有信。这些,才是一国的执政卿所最应该考虑的。” “而这些,才是一个君子所应具备的最大的德行。” “子产大夫贤名在外,仁德义举自不必多论。” “不过,至于这些个治国安民之术,却非得是亲眼目睹一番,方能一窥其究竟的。毕竟沽名钓誉者有之,庸碌无能之辈有之,而假公济私者更是多如牛毛。所以,古往今来,又有多少君臣皆是折戟于改革的大浪之中……” “所以,我李然之所以要襄助子产大夫,正是因为大夫在治国安邦上的初心、决心及其手腕,确是令人为之叹服的。而唯有如此之人,方能有这扭转乾坤之力,改天换地呐!” 是了,李然之所以决心不计代价的襄助子产,绝非只是因为子产有着一颗愿意操持天下苍生的圣人之心。 更为关键的乃是子产本身的能力以及魄力,还有他的治国安邦之术。 而李然苦苦追寻的,不正是这一些吗? 子产之德行,子产之治国,乃是他目前所看得见的,成效最为显著的一个。 所以,他当然要帮助子产,因为,他的到来,本就是为了那久远的未来,能够从中汲取到一些最为纯粹,最为本初的经验来的。 孙武听罢,当即陷入思索之中,他显然并不是很明白李然所言的深意,毕竟他并不能体会,将整个天下的安危都一肩挑起的重担到底是意味着什么? …… 这时,侍卫前来禀报,说是伍举前来拜访。 李然自答应了楚王的登佣请求后,便权且是在章华台住下了。 楚王也专门为他是安排了一处极为奢华的香园,李然的一应饮食起居皆在其中,甚至不少时候,楚王还会专程来香园探望。 所以,在礼遇这方面,楚王可当真已是做到了极致。 而此处香园,那自然也不是闲杂人等就能够随意出入的,园内园外皆有楚王的贴身侍卫把守,即便是伍举这等上卿,前来拜访李然也是要先行通禀的。 得闻伍举前来拜访,李然自是不敢怠慢。毕竟伍举乃是楚王熊围身边的大红人,他可是最早追随着楚王熊围的亲信,为楚王出谋划策,立有大功,是深得楚王的信任之人。 伍举进到了香园内,先是与李然一番见礼,双方都坐下后,伍举这才是道明了来意。 “实不相瞒,举对先生效力楚国之心,尚有疑虑。” “想当初在虢地之时,伍举也曾是携着寡君的厚礼前去拜访先生,后来君上又亲自拜访先生,那时先生乃是几次三番拒绝了寡君的好意。而如今先生既身在楚国,想必也只是不得已,才留在楚国的吧?” “呵呵,也真是为难先生了,如今先生只为能暂缓我楚国北进争雄之举,却还要先生以自身为质。先生的这一番舍生为国之举,可当真是令人感动呐!” 聪明如伍举,一眼便洞悉了这其中的一切。他对于李然的心中所想,虽是不能知晓全部,但从中猜个八九分,却是毫无问题的。 第227章 克己复礼 伍举对李然始终是抱有偏见的。 毕竟他之前是亲自招揽过李然的,也看到过楚王是如何亲自招揽于他的。 但当时,或许是因为李然太过于恃才傲物,所以都是无果而终。 而如今李然居然会答应留在楚国,并接受楚王的登佣,这其中若无几分耐人寻味的其他考量,他伍举还当真是不信的。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对李然也始终是有着一丝的不信任。 于是,他也没有东拉西扯的暗示,或是旁敲侧击,而是直接开口道出了自己的想法。 你李然之所以会答应留在楚国,想必只是缓兵之计吧? 此时此刻,李然在听出了伍举的这一番质疑后,心里也不禁是掂量了起来。 他并不知道伍举此番前来的质问,到底是伍举自己的意思呢?还是楚王的意思? 但李然心知肚明的是,他如今的这一番回答,无论究竟是谁的意,都必定是会传到楚王的耳朵里去的。 所以他的回答也是十分的谨慎: “大夫是觉得我李然当真不会为楚国效力?” 李然习惯性的反问道。 他知道,在面对聪明人的质问时,无论他如何作答,伍举都能从中找到他想要的答案。所以他只得是以这种反问的言语来进行刺探,并伺机是予以反驳。 但伍举也并没有多言,只是摇了摇头。 他肯定李然是不会真的为楚国效力的。 “那……既然伍举大夫不信,然又何必多言?” “大夫这便请吧。” 而后,李然就做出了一个让伍举万万没想到的举动。 他居然是直接给伍举下了逐客令了。 你不是怀疑我不会真的为楚国效力么? 你既然已经有了先入为主的答案,那我无论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既然如此,那我干嘛还要白费口舌? 这一番看似耍无赖的行为,直接是让伍举差点当场懵逼。 因为他以为,按照李然这巧舌如簧的一贯作风,肯定会想出各种千奇百怪的理由来证明他的确会为楚国效力。 可是他哪里想得到,李然竟是直接来了一手“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招数,极其的无赖,极其的无解。 “哦?先生这是何意?先生难道就不怕举将此事告诉寡君么?” 伍举定了定心神,立刻搬出了楚王来给李然施以恫吓。 “呵呵,大夫大可一试便知,何须在此与李某是多费唇舌呢?” 面对伍举的恫吓,李然的回答更加简洁明。 这一下,饶是伍举也不由狠狠一懵,眼睑猛然跳动。 因为当他见得李然是这般的笃定,他立即是意识到了另一个问题。 是啊,既然他都能看得出来这是李然的缓兵之计,那大王又岂能看不出来? 难道说,大王这是有意而为之的? 一思及此,伍举的心中顿时豁然。 他恍然大悟的看向李然,而后突然是转怒意为大笑,并立刻是起身躬行道: “哈哈哈,错了错了!……确是伍举小人之心了,实是惭愧,实是惭愧啊……” “先生既肯留在我楚国,便已是对我楚国最大的助益了,举竟是还这般的不知趣,前来质问先生,还望先生多多见谅,多多见谅呐!” 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伍举的反应便突然是一下子来了个一百八十度转变。而这种转变又显得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其间也没有出现任何十分刻意的违和感。 为什么? 他的态度为什么会发生如此之大的转变? 那是因为他在想明白了楚王的想法后,便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来。 李然如今既是答应了会留在楚国,那实际上就楚国而言,其战略意义其实已然是不小的了。 李然是谁?李然可是大名鼎鼎的纵横家,谋略家!是各国都争相追捧的人才! 李然非但是郑国的关键人物,他如今更是与晋国上下的关系也是非同一般的。与羊舌肸,赵武,乃至是韩起等人那更是私交甚好。 可他并没有选择襄助晋国,反而是留在了楚国。这不就等于是“楚才晋用”的反向操作么? 所以,像这样的人才若是留在了楚国,那对于楚国身为天下盟主的声势,岂不更是有推波助澜的妙处? 所以,只要李然能答应留在楚国一日,那便已是对楚国极大的帮助了。至于他是不是会当真愿意为楚国效力,那又有什么关系呢? 楚王显然也是看到了这一点,所以才对李然如此明显的缓兵之计是视而不见。 而伍举此时才看明白这一点,恍然之际却难免是觉得有些惭愧。 毕竟他那自以为是的机敏,在李然与楚王的面前,好似还是不够看的。 “呵呵,伍举大夫言重了,然如今在楚国也不过形同黔首一般,所言所行皆是无足轻重的。对楚国而言,真正重要的乃是像大夫这样的人啊。你们的一言一行,对于楚国而言才是才至关重要的啊。” 话说到此处,李然突然是又来了一个停顿,又向一旁的伍举是偷偷瞥了一眼,并是颇为有些神秘的与伍举言道: “只不过……如今楚王的有些个作派,然以为,却还是有些不妥啊。” 伍举一听,这李然明显是话里有话的,便当即是躬身问道: “哦?却不知究竟是有何处不妥?” 伍举当即再度拜礼,恭敬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李然见状,却是微微一笑,并甚是轻描淡写的言道: “先君丧期在即,国内诸事乱如麻蓖,此时正该是邀买人心的关键所在。” “可近几日来,这章华台内却是日日欢语,夜夜笙歌,这恐怕于礼不符啊!此等的作为,如何能使天下臣服?又如何能使百姓信服呢?” 言罢,李然端起杯盏,甚是轻描淡写的小酌了一口。 “哦?先生的意思是……寡君须得是……‘克己复礼’?” 李然闻言,不禁两眼一闪,颇为有些兴奋的回道: “嗯,正是!当然,然亦素知你们楚人最是不服周礼的,故而每每是喜欢反其道而行之。但是,这可并非是谋取天下之道啊!楚国现下虽是盟主,然则倘若不能令中原诸侯都心悦诚服,只面上一套,暗中一套的。那么,就算是奉了你们楚国为盟主又能如何呢?” “若这一声‘盟主’既是有名而无实的,那又要来有何用处?” 显然,眼下李然已经是有了一番新的筹谋。 没错,他既身为前洛邑守藏室史,如果能够让楚国真的从此“克己复礼”,做一些天下盟主就应该有的样子出来。那么无疑是对于这一纷乱的时代而言,也不失为是一条不错的出路啊! 正所谓:礼之用,以和为贵。 第228、229章 楚国的隐忧 以李然前洛邑守藏室史的身份来劝导楚国如何克己复礼,虽说是有些奇怪,但也不能说不合适。 毕竟,倘若真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无论是对于楚国,还是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也都算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只不过,就目前的情况来看,想要让楚人听进去这些,那也是十分困难的。 这倒并不完全是因为楚王熊围的个人原因。这其中,其实也是有其深刻的历史原因的。 只见伍举听罢过后,又思索一番后,随后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其脸上又缓缓浮现出一抹质疑之色,双目闪过些许疑问,直勾勾的盯着李然: “哦?先生是以为……我楚国如今还需得学周人的那一套虚伪做作的规矩来?难道,先生不知我楚国自有我们楚国的强盛之道?而这些个门道,又岂能是与周人相通?况且,若真如此做,那岂不还是证明我楚国终究是不如周人的?” 前面说过,楚国之所以崛起,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他们对于周王室的那一套所谓的“周礼”最是不屑一顾的。 分则弱,合则强。 这就是楚国总结了周邦之所以迅速衰弱的原因。 所谓“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既然有了周人的前车之鉴,那如今李然还反过来推销他们那一套早已是验证过是“失败”的经验,又是何居心? 更何况,就他们楚人本身而言,其实也是不乏有此类的经验教训的。 想当年,成氏和斗氏便是楚国的两大世袭贵族。若不是他们的先君楚庄王能够力挽狂澜,将成氏和斗氏这两大若敖氏的大族给清算干净了,他们楚国又何以是能够强盛至今呢?又何来的逐鹿中原,以为天下盟主呢? 所以,伍举对李然的这一番“因循善诱”自然是不会赞同的。 “呵呵,我李然又何曾说过,楚人若遵了周礼,那便是意味着楚人不如周人了?此真为大大的谬误也!” “然只是说,若是以楚王如今这般的骄奢,只怕是会有失天下之人心!又如何能够远摄诸侯,以为盟主呢?” 李然的一番解释也可谓十分清楚。 楚国的整体战略目标肯定是要制霸天下!而且,历代的楚王皆是以此为志向的。 而楚国若想要继续以此为目标奋斗,那么“周礼”便是他们现如今跨不过去的坎。 不管你楚人认不认同‘周礼’,像如今楚王的这些个作派,若是按照“周礼”所诠释的天理而言,这样的国家,这样的君王,那迟早是要出大乱子的。 所以,自然而然的,也就不会使得其他诸侯产生敬畏之心。 而这,却还只是李然所谓的第一条理由罢了。 “非也非也。” “先生此举,恐是有动摇我楚人根基之嫌呐!” 伍举的双眼之中闪过一抹冷冽,当即点破了李然如此劝导的“用意”。 “呵呵,先生所求者恐怕不过是为懈怠我楚的伎俩罢了。伍举虽不才,但也知这天下大势。如今除却我楚国外,那些自诩‘以周礼治天下’的诸侯们却又都在做了些什么呢?而他们的君臣之间的尔虞我诈,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国君克己,则权卿当道。权卿克己,则大夫僭越。纵是小小一隅之内,竟也能有数国并存,礼不通,邦无德,相倾相轧,何其愚也?” “周人自己尚且不守自家的规矩,足见这‘周礼’实是无甚大用的。既如此,这‘克己修身’之举之于寡君而言却又有何用呢?” 很显然,伍举还是对李然所说的这些个所谓的“周礼”是极为排斥的。 但是伍举所说的,其实也并非无有道理。 你劝我楚国克己复礼?可你看看你们中原诸国的那些君臣呢?他们的身上又哪里有一丁点周礼正宗的德性呢? 是啊,当这些个大道理正在快速从这个天下消失的时候,你现在却还反过来劝导我楚国应该遵周礼? 这不是典型的反向洗脑么? 那你猜我会不会上当呢? 很显然,伍举认为李然的那一套因循守旧的东西,早就应该丢尽垃圾桶里去了。 而所谓的“克己复礼”,那些个装模作样的德行,其实也早就已经不是‘争霸天下’的关键了。 面对着伍举句句入其要害的回答,李然却并未显得十分的慌乱,反而是面露着一丝颇为奇怪的笑意。 “呵呵呵,看来伍举大夫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那敢问大夫,何为强国之道呢?” 他只淡然的笑问了这一句,而伍举紧跟着的回答也甚为简洁明了: “那还用说,自是君明臣贤了。” 显然,他所说的“君明臣贤”,指代的便是楚国上层的国家机器。 在他的意识里,唯有执政者的所作所为,才会真正影响到一个国家的兴衰。 而这,却不偏不倚的,是正中了李然的下怀。 “呵呵,大夫所谓之‘君明臣贤’,那便不外乎是公室与卿大夫。既如此,那‘周礼’中所谓的君君臣臣,岂不正合适?这可与李然方才所言是并无二致啊。” “更何况,然以为,如今楚王所最为令人担心的,并不在于如何对外争雄,而是在于肘腋之患呐!” 李然这些话一经出口,便算得直接是开宗明义了。 是的,这就是李然所要说的第二个原由。而且,还是最有说服力的那个。 “伍举大夫所言不差,自我周宗平王东迁以来,我周邦之纷乱,皆是由礼乐崩坏所致的。但也正因为如此,岂不正好说明,‘周礼’中所谓的君臣之义,对于一国之兴亡而言是何等的重要?” 这的确是一个礼乐崩坏的时代,但这一口锅,“周礼”可绝对不背。 退一万步讲,可不正是因为周邦不再是以周礼从事,甚至对周礼所阐释之“天理循常”更是视而不见。所以,这才导致了如今的周人之邦会像如今这般的分崩离析,日渐衰微? 于是,核心问题又回到刚才的楚国问题上,试问楚国又该如何能够长久保持着强者之姿,去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呢? 很显然,把如今楚国的内忧给排除掉,才是最为重要的关键所在。 换言之,楚国若不能依靠一套行之有效的方法来维系其自身强大的优势,那又谈什么强国之道呢? 于是,李然将话题终于是引到了自己最终想要表达的真正主题上来了: 那就是现如今楚王熊围的正统问题,以及其权利交接的规矩! 众所周知,现如今的楚王熊围乃是通过篡位弑君而得到的权力,楚王这个位置本身可谓就是得来不正的。倘若不想个办法,使得其上下君臣都能够是安分守己的,那么楚国的内乱便是迟早的事。 而楚国一旦发生了内乱,无论是臣弑君,亦或是君杀臣,对于楚国而言都将会是一场极大的内耗。 到那时,就别说是是再去争霸天下了,能够得以自保都已是算得不错的了。 伍举听罢,似乎也是意识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顿时只感到是有些诧异。 他万万没想到,李然弯弯绕绕说了这么多,最终的论据居然会是这个。 而也正因为他终于是明白了李然所谈论的重点,所以一时间他竟也是无言以对。 对于楚国内部的情况,他伍举是很清楚的。而对于如今的楚王是如何篡夺的王位,他自然也是再明白不过的。 李然说的不对吗?不。 李然所言,的确在理。 而这其中的道理其实也是出奇的简单: 既然楚王的位置是能够通过篡位来夺取的,那其他人呢?是不是也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弑君夺位,并成为下一代的楚王? 而这样的权利交接方式,显然是不适合一个国家去发展壮大的,甚至无法确保一个国家的长期安定。 现如今的楚国,的确很需要一种制度来各自约束君臣各自的行为,使得君臣都能够各自安分守己,恪尽职守。 那么这样的制度到底存不存在呢? —— 第229章_看客而已 所以,李然所提出的方法,是在劝导楚王熊围应该克己复礼吗? 是,也不是。 他前前后后说这么多,无非就是在暗示伍举,现如今的楚国其实内忧远比外患更为严重。 在李然看来,现如今的楚国正需要一种类似‘周礼’的制度,来规范君臣各自的本分。这样非但对于“以文斗争霸天下”大有裨益。而且,也能使得公室与卿大夫,执政者与民众之间是上下一心。 最重要的是,也能让楚国在往后的权力交接过程中,能够避免再次出现动乱。 一个国家要想长治久安,要想国力日盛,光靠一代君主显然是不成的。 所以,权力的交接就显得格外的重要。 晋国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当年晋国经历了“献公杀群公子”,以及“骊姬之乱”后,待得晋献公一死,其身为卿大夫的里克,先杀晋君奚齐,再杀晋君卓子,如此一乱便是十几年,期间可谓是内忧外辱不断。一直待到是晋文公即位,这才算得是暂时将内乱给平息了下来。 所以,就这一点而言,饶是伍举也不得不认可。 他当然清楚,李然所暗示的正是如今这楚国朝野上下,究竟是有着怎样的暗流涌动。 可是,他并不知道又究竟该如何做,才能达到李然所谓的那种君明臣贤,上下齐心的状态呢? 于是,他只得是继续请教李然。而这时,显然伍举之前对于“周礼”的那些个不屑之色,已是消去了七八分了。 “既然先生提及此事,想必心中是早已有了答案,既如此,便还请先生直言。” 只见伍举起身,给李然是再度躬身作揖,谦卑的姿态可谓是一览无余。 然而对于这件事,对于何种制度才能使得楚国上下都安分守己,上下齐心,李然却也并没有一个明确的答案。 毕竟,他自己如今也是在寻找这样的一条路,一条可以放诸四海而皆准的道路。 只可惜到目前为止,他也不能说他是真能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在没有找到更好的方法前,他这一世脑海中的“周礼”,便已算得是目前的最优解了。 “正如李然今日所言,然以为,就目前而言,‘克己复礼’当是最为合适的方法了。” 说了老半天又回到了原点,李然所言,也当真是有些虎头蛇尾了。睿智如李然,如今所能借鉴的,居然仍旧只是复刻‘周礼’而已。 伍举听罢,也不免是有些失望。 他原本以为仗着李然博古通今的本事,想要替楚国找出一条特立独行的道路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李然的回答却并未能让他感到满意。 于是,他又甚是索然无味的与李然回道: “只以‘周礼’而论,如此是否显得有些牵强……或者说……” 他本来想说李然这是在白话。 说来说去,毫无卵用,这不是白话又是什么? “呵呵,伍举大夫可不要忘了,然可并非楚人呐。若你们楚人能有更好的办法,那自当李某全然白说了,也亦无不可啊?” “正所谓‘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楚人之成败,全系于楚人自身。我李然不过是一外臣,又能有何作为呢?” 言尽于此,好自为之。 这大体上应该就是如今李然的所思所想。 “周礼”中的君君臣臣,对于如今的楚国而言,肯定是有利的。但是你们楚人用不用,那就看你们自己的了。 他李然作为外人,终究也不过只有说说的份。若觉得对于你们楚国有利,你们就姑且听听。若是觉着不妥,那李然也就言尽于此了。 “先生此言……恐是不妥吧,难道就不怕让寡君听了去?” 伍举也不甘示弱,眼睛里浮现出一丝轻慢。 你可是已经答应了大王的登佣请求的,怎么着?搁这儿是来撂挑子的么?我们楚国花得这些代价,就听你来这推销“周礼”来了?如果我们楚人不买账,你还就真杠上了? 伍举搬出了楚王,觉得李然按理说应该会感到害怕。 而其言下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 他既然已经被留在楚国,那就老老实实的替楚国发现问题并且解决问题,如若不然,以楚王的性子,只怕给不了他好颜色看的。 然而,李然是何许人?他会被这阵仗给唬住? 只见李然非但是没有感到惧怕,反而更是不以为然的发出了一阵狂笑声来。 他的笑声就像是这时节里最后一抹秋风,如浪起伏,其肃杀之意令人是不寒而栗。 “先生笑什么?” 伍举甚是疑惑不解。 “呵呵,这些个话,楚王他只管是听得去便是,又能奈我何?想我李然,到头来还是能在这章华宫内高卧的!” 李然的回答仍旧是十分的霸气。 不过,当他这话刚一说完,伍举的脸色顿时便不对劲了。 “先生,祸从口出啊!” 伍举环视一周,压着嗓子如是言道。 “此处好歹是在章华宫内,先生此言……当真就不怕惹祸上身?” 他只当这是李然是在羞辱楚王。 殊不知,李然这言却是另有一番深意的。 “呵呵,伍举大夫是误会了,李然所言之意,并非是说楚王无能,杀不了李然。” “然的意思是,就算然当真如此,对楚国之事是漠不关心,想来楚王也必然不会对然是有半分斥责的。” “哦?先生如此笃定?” 伍举虽是如此说,但其实,他二人对于此事皆早已是心知肚明的了。 正如之前所说的,李然留在楚国,便已是对楚国极大的帮助。 倘若楚王要对李然不利,试问天下诸侯又该当如何看待?楚王的这个“君明臣贤”,“唯才是举”的名声,还能维持的下去么? “呵呵,若楚王当真有杀李然之心,只怕也不会三番五次的如此招揽于我,既是楚王下定了此等的决心,那么无论李然如何行事,楚王必是不会追究的。” 李然言罢,又与伍举是对视了一眼。随后,二人不由是一齐相视一笑,心照不宣。 而李然所提出的楚国之疾,李然虽是一并拟出了一个药方,但是,若真想治好这一场大病,那还得看楚国人自己到底是服不服了。 但无论楚国人服不服,有一点是毫无疑问的,楚国若不能把这顽疾给彻底根治的话,楚国的霸业也是必然持久不了的。 至于李然,他今日能在这里发现这个问题并是将其提出来,便也算得是尽到了一个谋略家的本分。 毕竟,在这种事上,他更多的只能是充当一名看客罢了。 ------题外话------ 仲尼曰:“古也有志:‘克己复礼,仁也。’信善哉!楚灵王若能如是,岂其辱于乾溪?”——《左传·昭公十二年》 第230章 伍子胥来了 说来也是奇了。 今天伍举之所以前来,原本是为了试探,而如今却变成了请教。 伍举作为楚王的宠臣,楚王对他的信任,可谓是远超其他的卿大夫的。 而伍举,也同样是感念楚王待他们伍氏的恩德,自是一直想着如何报答楚王的知遇之恩。 所以,伍举虽然是出身行伍,却也一直是十分留心这些个治国安邦的道理。 尤其是面对如今楚国的内忧,伍举虽是隐隐有所察觉,却也是没有半点办法。 今日有所幸能够与李然说起,并向其请教究竟该如何避免这萧墙之祸。 只不过,令他有些失望的是,这个问题,即便是睿智如李然,所开出的药方,却也是令楚人有些水土不服。 “克己复礼”无论是对于楚王本人,亦或是楚人而言,实在是太难了。 而且,这个问题终究还是要靠他们楚人自己解决,他李然作为外臣,实在是很难办到这一点。 这绝不是李然不肯倾囊相授,实则是他也有心无力。 就在这时,园外的一名侍人是进来禀报,说是伍举的孙儿伍员前来探望。 李然一听,这伍举居然还带着自家的孙儿也来了。心道这伍家上下倒还真是齐心协力,这祖父还没完事儿呢,孙儿却又来了。 而伍举却只灿然一笑,朝着李然拱手道: “呵呵,实不相瞒,拙孙早就听闻了先生身旁的孙将军乃是武艺高强之人,近日听闻孙将军是随先生一同来了楚国,所以便一心想与孙将军是比较一番,故而今日是不请自来了,还请先生莫怪啊。” 原来,这伍员前来拜访,为的竟是来与孙武比武来着! 李然听罢,当即是扭头朝着孙武看去: “呵呵,看来如今长卿也是名声在外了啊。” 孙武此时却也是一脸的懵,只在那是一言不发的立在原地。 李然得见孙武不置可否,却也知孙武的这场比试,想躲也绝对是躲不开的。于是,这才与伍举是回了一礼,并是恭言道: “呵呵,看来伍家可当真是人才辈出啊。” “既如此,那便请令孙进来吧。” 其实李然心里明白,伍员前来找孙武比试武艺,也很有可能也是伍举的授意。 至于为何,以后再表。 李然话音落下,那侍卫便去将伍员带了进来。 只见伍员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长相还颇为稚嫩,生得也可谓眉清目秀,骨子里透着一股子南方士族所特有的书香气息,尽管其手中是握着一柄三尺长剑。 “员儿,快来拜见先生。” 伍举见得孙儿进来,便急忙为其引荐。 “此乃拙孙,伍员,伍子胥。” 当李然猛然听到这个“伍子胥”三字,心中不禁是顿是一个“咯噔”。 “妈耶,我差点就给忘了,原来此人就是大名鼎鼎的伍子胥啊!” 伍员,字子胥,便是几十年后那个将楚平王“挖坟鞭尸”的始作俑者。 这可也是个猛人呐! 饶是李然见了如此意气风发的少年伍子胥,也不由得是眼睑一跳,足见此人之英气逼人。 而此时的伍员,肯定也没想到自己日后竟会是倒戈相向,成为楚国上下的噩梦。 伍子胥听得祖父之言,当即躬身上前,双手举过头顶,朝着李然恭敬一拜。 “伍员拜见先生。” 虽然伍子胥如今是比李然小不得几岁的,但祖父既然是将李然尊称为先生,那伍员自是不敢妄自托大的。 然而此时的李然仍旧是深陷于伍员日后的“大作为”之中,见得伍员上前拜见,这才是突然醒来。 “子胥无须多礼,快请入坐。” 比起伍举,其实日后的伍员才是那个真正让整个楚国都闻风丧胆的猛人。 而这样的猛人,李然作为未来的理科生,好歹是经过十二年义务教育的,纵是他华夏史再差,也不可能没听说过伍子胥。 可他这一激动,却也一时竟又忘了这一时代的规矩:人家伍举还坐在这儿呢,伍员他怎敢坐下?他此时此刻便只有站着的份儿啊。 而伍员也误以为李然此言只当是客套之辞罢了,当即躬身再礼,并是言道: “员今日前来,只求能与先生麾下的孙长卿比试比试,还望先生成全。” 人狠话不多的伍员直接是说明了来意,根本没有任何客套的意思。 李然听得这话,自知今日孙武若不露一手,伍举与伍员只怕是都不会同意的,当即只得转头给孙武使了个眼神。 孙武自是会意,旋即也从李然身后挺身而出: “既如此,便还请子胥兄弟赐教。” 于是,二人来到园内的空地上相峙而立,李然与伍举皆是走出门来,并凝神以待。 这年头切磋武艺没有那么多讲究,譬如说是定个日子,亦或是大肆宣扬一番,给自己增加点彩头,这些都是不存在的。 毕竟这时代的武人还停留在“军武”这一层面,也没有出现门派之说,即便是墨家这样的游侠组织,那也还得晚上个几十年才出现。 所以,军武出身的武者们则更注重杀意,也更为果决。所以,自然也就不存在那种打之前还要来几句开场白之类的闲话。 不多时,孙武与伍员便是径直交上了手。 按照两人年龄,孙武其实也只比伍员大上三岁,可伍员这十五六岁的身体内却是蕴藏着极为劲猛的力量,出手也可谓是尤为迅捷,饶是孙武也不由得是一惊。 不过好在孙武终究是有过征战沙场的经验,临机应变的能力也堪称一流。只简单的两三招,便是将伍员一上来便颇为劲猛的攻势给招架住了。 随后又是二人试探性的过了几招。 李然在旁看得十分清楚,伍员的武艺明显带着楚国军武的气息,刚猛迅捷,骨子里透着一股彪悍的气息。 而孙武则显得有些……。 倒也不是被动,只能说是虚实相间,招式虽也甚是凌厉,却并未直击其要害之意。 更多的乃是利用招式上的变幻给对手制造出一种不确定性。使得对手始终是有所顾忌,不敢冒进。 这原本其实并非是孙武的一贯作风。恐怕也是源于他跟随李然多年,这才慢慢又养成了的习惯吧。 在没有确切看清对手的破绽前,在没有确定自己能够将其一击致胜的情况下,绝不冒进。 正所谓“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很显然,即便从孙武的招式中,也已经能看出一丝日后成为兵家致胜的影子了。 两人便在空地上又过得数个回合,却始终不分上下。 只见伍员是越战越勇,渐渐的,骨子里的那一股子傲气都被激发了出来。只不过,令他没想到的是,他越是猛烈的进攻,却反而是在孙武手下越占不到便宜,甚至是接二连三的落入孙武所设的圈套中,缕缕被其压制。 本就年轻气盛的他,血性也不由一时上涌,招式变得更为刚猛,径直往孙武的要害上招呼。 饶是伍举见了也不由微微皱眉,为自己孙儿的僭越行为是有些担忧起来。 可李然却依旧是一副不以为然的面色,仍是好整以暇的如是看着,还时不时还为两人精彩的过招而叫彩。 至于身在其中的孙武,则是一脸的风平浪静,无论伍员用什么样的招式进攻,也无论伍员进攻的方向,他始终仗剑持守,不露任何破绽,手中青铜剑就好似一块铜墙铁壁,任由伍员如何击打,却始终是在那屹立不倒。 第231章 点拨 或许是因为伍员自久攻不下,在二人僵持了数个回合之后,伍员竟是开始显得有些急躁了。 只见他的剑招在被孙武一一挡开之后,他的双眼是渐渐涌出一股恼怒之色,手中的三尺长剑也随之变得愈发的迅猛起来。 原本楚国的军武便走的是刚猛之道,伍员在慢慢不收其劲的情况之下,招式也随之逐渐走了型。 直至最后,竟已是再无任何套路可言。一心想着要凭借其劲猛之力攻破孙武守势的伍员,如今只顾是使尽全身的劲道,所以一剑更比一剑生猛。 饶是伍举见得此景,也顿时双眉紧皱起来,脸上也浮现出一丝不悦之色。 而李然看到这里,心知这场比试已分了胜负,再无悬念了。所以,也当即是愈发的轻松起来。 孙武见伍员的进攻愈发的没了章法,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当即长剑一挑,顺势上削,他的剑锋顺着伍员的长剑刮出一阵刺耳的声音,眼看便要削去伍员的手腕。 说时迟,那时快,就在此刻,孙武的手又猛的一抖,剑身随之狠狠一震,剑身直接击在了伍员的手腕之上,伍员顿感手上是一阵麻木,长剑脱手,掉落在地。 而一旁的伍举也被这一幕给直惊出一身的冷汗。但见得孙儿无恙,这才是松了口气。 至于伍员,此时更是脸色煞白,立在原地久久没能反应过来。 “呵呵,好!真是好剑法!” 伍举稍定心神,便立即是为孙武拍手叫好,脸上也满是恭维叹服之色,算是为伍员缓解了一时的尴尬。 然而伍员自己却仍是自觉羞愧,脸色显得十分的难看。 这时,李然给孙武使了个眼神,孙武立时会意,从地上是捡起了伍员的三尺长剑,并双手递到了伍员的手中。 伍员接过后,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长剑,又看了看孙武,最终这才一声叹息,朝着孙武拱手躬身而礼,双手接过了孙武手中的长剑。 “长卿兄武技超然,员甘拜下风。” 他刚才自己也说了自己是来请孙武赐教的,而今孙武当真是教了他,他又岂能是以怒意相迎呢? 要说伍员本也不是心胸狭隘,不能容物之人。只是作为伍家的小子,不曾是经历过其祖辈与父辈那般的沉浮起落,所以也自然而然的身上也多得几分傲气。而一向自负的他,又天资聪慧,论武技,更是极少输给他人的。 所以,此番输给了孙武,多多少少有些令他难以接受。 “呵呵,其实子胥贤弟的武技也并不比长卿差,只是心态上还是稍欠了些火候。” 此时,李然又出声是替伍员打了个圆场。 “子胥贤弟日后需得谨记,正所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今日比试,贤弟之所以不能取胜,乃是因你不能沉着应对之故。只一味追求刚猛之劲,却不通因势变化之理。” “若子胥贤弟能够日后再沉着一些,招式上稍加一些变化,想必日后必能大有长进。届时,长卿他恐怕也难为敌手啊。” 李然随即是与伍员一边宽慰着,并是顺带着指点起一二来。 李然虽不通武技,但他对于孙武的那一套虚实相生的套路可谓也已是相当了解。 而伍员一听李然此言,便当即是来了兴趣,急忙问道: “既如此,还望先生赐教!” 在被李然指破了不足后,伍员算是彻底摆正了自己的态度,且径直是朝着李然行了个大礼。 此时,立于一旁的伍举也是凝神以待,好整以暇的看着李然。 李然则上前是先行托起了伍举,并与他缓缓言道: “子胥的剑招乃是受了楚人军武影响,走的乃是大开大合的刚猛之道,所求的是一击毙敌。这种招势在战场搏杀之时,当然是极为适用的。然而在二人比试时,这种趋于直白的剑招却并非是取胜之道啊。” “长卿乃是以兵法融入剑招,先示敌以弱,渐渐诱敌深入。先为不可胜,而待敌之可胜,最终再择机而处,一招致胜。此实乃兵家诡谲之理啊。所以,若子胥一味只求强攻,那自然就难免落入长卿所设下的圈套之中呐。” “所以,子胥贤弟若要取胜,便须得是要懂得如何变通才行。” “而所谓变通,那不外乎是因时而变,因势而变,不拘于套路与招式,把握进退之机,从容应对,如此方为制胜之理啊。” 若说剑招细微处的招式,李然可能还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但若要说两人比试时的应对之法,李然也是看在眼里的。而他的这一番话,也可谓是一下就道出了其中的精髓。 孙武的剑招厉害就厉害在他是虚实相生,鬼神难辨。所以,若要胜过他,那就必然是要有比孙武更为强大的心理才行。 换言之,就是要看谁比谁更能耗,谁比谁更能装,谁比谁更能因敌制胜。 而这种脱离于武技,却更类似于心理战的东西,李然对此可谓是再熟悉不过了。 伍员听到这里,似乎也想到了些什么,眼神亦是当即一亮。 “先生的意思是,须得根据敌人的变化而变化?不能衡绝守一?” 所谓“衡绝守一”,便是指将一条路走到极致。 李然笑着点头道: “是了。” “世间万事万物,无论是如何的完美无暇,却总有其短缺之处。所以,若能通过变招,先使自己先能立于不败之地,守时待命。届时胜负之机,存亡之理,犹未可知啊。” “同理,若只一味愚昧信奉自己的所知所识,却不识世事之变幻莫测,那无异于是自取灭亡啊。” 随着李然这话音落下,无论是伍员还是孙武,都一时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然当然不会知道,他今日的这一番话,将对他二人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又将会给日后的楚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 而伍员自己当然更不会知道,因为今日李然的这一番话,其实也已是道出了有关于他自己的“天命”。 “员儿,还不赶快谢过子明先生的指点之恩?” 伍举此时再度出声,示意伍员要懂得规矩。 于是,伍员当即再度朝着李然是躬身行礼。随后,又与孙武是各自客套了一番后,这才是随着伍举告辞离去。 看着这祖孙俩一前一后离去,李然脸上的笑意也是愈发的神秘。 而孙武在一旁看着,亦是忍不住笑道: “看来先生之谋,似乎又成功了?” 李然乃是算无遗策之人,那自然很少有计策会落空。 可是在面对伍举这样的人精时,还能取得成功,这足以证明李然的确是智计无双。 李然回到屋内,只端起几案上的楚地花茶,小酌一口,这才道: “嗯,从今往后,这伍举应当是不会再对你我起杀心了吧。” “你我往后,也能安心的留在此处了。” 原来,他早就看出了今日伍举前来拜访以及伍员前来请孙武“赐教”的真正目的。 伍举今日前来乃只是为了向李然请教治国之道么? 是,但也不完全是。 只从他那三三两两的对话中,其实就不难看出,伍举对他李然始终是抱有一丝敌意的。 而李然自己也很清楚,今日但凡只要他一句话说错,伍举定会立刻会禀明楚王杀了他! 这并非是危言耸听,也并不是因为伍举小鸡肚肠,不能容人,更不是因为伍举与他李然是有什么深仇大恨。 说到底还是一个道理:得不到,便毁掉! 因为,唯有这样做,才是真正符合楚国最大利益的。 这个道理,伍举作不可能不明白。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李然是否是真的愿为楚国效力。 这就好像《三国演义》中,赤壁之战时,周瑜总是三番四次的要整死诸葛孔明一样,是周瑜小鸡肚肠吗? 当然不是,要不然他又如何会让其兄长诸葛瑾去劝降呢? 而伍举的心思,大体上就与周瑜的心思是差不多的。 所以,今日伍举他明面上说是前来拜访请教的,其实还不如说他今日前来,试探的成分要更多一些。 “老谋深算”四个字,用在他伍举的身上,显然是再合适不过了。 第232、233章 被隐藏的对话 时间回到郑伯,子产,李然刚刚抵达章华台那一日。 当日在章华台内,楚王大摆筵席,款待郑伯一行。待筵席结束以后,楚王便在自己的寝殿内是召见了观从与伍举。 当时观从的一句话可谓是点醒了楚王:郑国的伯石与子皙大夫对李然都颇有微词,或可以是从此处着手。 李然既不愿意在楚国为官,那就让郑国方面出些乱子,并借故驱逐李然,让他无处可去,届时他便只能是留在楚国。 楚王依计行事,并亲笔书写了信笺,送往了郑国丰段处。 而这,也就是后来郑国驷黑之乱的起因。 对于这一伎俩,无论是李然还是子产,其实之前都已经猜到了。 可是,众人所不知的是,是夜,当伍举安排好了那些个侍寝李然的楚王侍妾之后,伍举竟又回到了楚王的寝殿。 原来,他们在这之后,其实还有一番只他二人的君臣对话。 “大王,不知大王如今为何如此礼重于李然?竟还舍了大王身边的侍妾于他?” 伍举自然明白楚王用意,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李然若就此便能沉醉于温柔之乡,那自是再好不过。 只是伍举不明白的是,既然楚王都已经打定主意要从郑国的阋墙入局了,那楚王此时还这般的“礼重”他李然,那岂不显得是有些多此一举? 谁知,楚王却只依旧是傲然一笑,并不以为意道: “呵呵,丰段与驷黑始终是外人,就算他们肯替寡人办事,也不见得就能成事啊。李然和子产绝非等闲之辈,郑邑内又有罕虎当国,哪有这么容易的?让他们郑国内部折腾一番,充其量也不过是为了赚那子产赶紧回郑国去罢了。” “但是,如果李然能销魂这一晚上后,懂得了寡人之用心良苦,那明日登佣一事自是会水到渠成的。而且,郑国发生了内乱,若他李然届时还是以家眷亲属皆在郑国为由,那寡人届时也就有了另一个理由可以管上一管了。” 楚王将自己最为“心爱”的侍妾送给了李然,这足以证明他招揽李然的诚意。这一点,他认为李然自是应当能够有所领悟的。 事实上,李然也的确是领悟到了这一点,虽然对于李然而言是极不适应的,同时也尴尬到了极点。 但即便如此,他还是没有爽快的答应楚王。 所以,这才有了后来楚王的那一句:郑国距离楚国又能有多远呢? 而这,也就是楚王所说的另一个方式,也是对于“驷黑之乱”的另一层妙用。 而伍举当时听得楚王如此筹谋,亦是微微点头。不可否认,楚王这一招双管齐下的方法,谅是换做谁都是难以招架得住的。 而楚王为何要处心积虑的搞定李然呢? 显而易见,李然乃是身负大才之人。而楚王自己又是胸怀大志,一心要比肩齐桓公的一代雄主。 既然是齐桓公,那就必须要有像管仲这样的大贤来辅佐。 而李然,在楚王看来,显然就是他的管仲。 楚王必得之! 所以,在招揽李然这件事上,伍举虽对李然不太感冒,但也从未反对过。 “今日夜已深了,伍卿去而复返却是何故?莫不是还有何疑虑?” 楚王的目光在伍举脸上一扫,见他去而复返,又迟迟不退,顿时感觉有些异样。 而伍举果然也是闻声应道: “大王明查,举有句话,却不知当不当讲。” “呵呵,你我君臣何必如此,伍卿但说无妨。” 楚王一摆手,颇为豪气的道。 伍举当即躬身,而后又略带迟疑的问道: “李然其人,心智近妖,倘若大王能够将其揽入麾下,那自是最好不过。” “可若到头来,纵是大王手段尽出,最终却仍是无济于事呢?那时又该当如何是好?” 是了,刚才他们所言,只是讨论了如何把李然给留在楚国。可是倘若李然宁死不从呢?亦或是死活不肯留在楚国为楚王效力呢? 伍举的话音落下,楚王脸上顿时涌现一抹冷色。 自他当上了楚国令尹至今,他想要的东西,却还从来没有失手的,即便是楚国的王位,对他而言也是势在必得。 只这一个李然,他三番五次的招揽,一而再再而三的表现出诚意,按理说早已是做到了礼贤下士的极致了。 可倘若如此还是不能将其揽入麾下,甚至还留不住李然在楚国…… “想我楚国先君,皆是以争雄天下为己任的。饮马黄河,剑指晋齐,问鼎天下,乃我雄楚之夙愿。可如今若想要做到这一点,郑国便会成为了我楚国不得不迈过去的第一道坎。” “而李然又几次三番的自称是郑人,与亲近晋国的子产又是莫逆之交。甚至是数次以家眷在郑为由,拒绝大王的好意,足见此人对郑国之忠心。” “若大王此次不能将其招揽,放任此人回到郑国,那郑国必将成为我楚之劲敌。届时以李然的智谋,再加上他身边孙武的将才,大王确有把握可以对付得了么?” 伍举所迟疑的,犹豫的,正是这最后一句话。 正如周瑜提防诸葛亮一样,伍举所犹豫的,乃是李然日后近乎不可避免的与楚国之间的对立关系。 所以,若让李然安然回到了郑国,楚王当真有把握对付得了拥有李然的郑国乃至是晋国么? 楚王没有说话,不过脸上的阴云却在密布。 他非常明白伍举的意思,也知道伍举说的也都是事实。 半晌后,他才低沉着嗓音道: “伍卿的意思是……要让其无法返回郑国?” 言罢,他转眼又看向了伍举。 可是,伍举却并未应声,只是目光之中带着浓浓的阴狠是直视着楚王的脚部。 楚王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只见他双目微眯,眼神瞬间变得凌厉起来。 “伍卿所言,其实也不无道理……” 得不到,便毁掉,决不能因一时心慈而纵虎归山。自古以来能成大事者,皆是如此。 更何况,若李然执意不肯留在楚国为他效力,那他也就的确是没有什么可利用价值。 而这样的人,也绝对不能让其成为楚国雄霸天下的障碍的! 关于这一点,楚王不可能不明白。 “呵呵,伍卿这是要寡人把事做绝啊……” 也不知是自嘲还是冷笑,楚王竟是忽的嗤笑了一声。 可就是他这一笑,便让伍举是意会了一切。 只听伍举此时又是下跪一个叩首言道: “举愿为大王肝脑涂地,在所不辞!” 接着,他便重重的又一叩首,以示此言乃实是出自肺腑。 而楚王一边看着伏身在地上的伍举,又想了想今日筵席上李然的种种表现,楚王的目光中隐隐露出了一丝阴冷。 有些事,他身为楚王,自是不方便去做的,也不方便去吩咐的。 譬如楚王郏敖之死,虽然许多人都知道乃是楚王熊围所为,可事实上呢?这件事到底是谁干的,或许是只有楚王自己心里清楚。 对待李然也是一样。 李然之名如今扬于四海,乃是众所周知的贤能之人。他身为楚王,当然不能自己动手,可若是他手底下的卿大夫们一时失手呢? 那起码对外而言,可便不是他楚王的责任了。 —— 第233章_吴国犯境 周瑜在赤壁之前中后期不断寻找机会想要杀掉诸葛亮,按照演义所文,难道他仅仅是嫉妒诸葛亮的神机妙算么? 当然不是。 周瑜所忌惮的,乃是如果放走了诸葛亮,那日后东吴想要对付刘备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这与如今伍举的心思是一样的。 李然虽是留在了楚国,可他若只是身在楚国心在郑,不为楚王献一计,出一谋。甚至还千方百计的想着如何返回郑国。 那他伍举是绝对不能放任如此的大敌活着离开楚国,所以他才会深夜里再次面见楚王,提醒楚王万万不能是放虎归山。 而李然呢?其实,他对于伍举今日的来意其实也早猜到了七八。所以,他于无意之中非但是直接指出了楚国目前的诊结所在,而且还潜移默化中是更是明言: 只要他留在楚国一日,楚王便绝不能杀他。若是杀了,楚国日后再想纳贤便也就难了。 这算得是李然给伍举此次试探的一个回应。 …… 正当伍举准备离开香园,却忽闻楚王传召,伍举看了一眼伍员,示意他赶紧回家去,随后便是急匆匆的赶往章华台的正殿。 来得正殿,只见一众诸卿皆至,而楚王此时正在殿内来回踱步,原本英武的脸上满是阴沉之色。 “大王……” “嗯,等子明先生到了再说。” 不待伍举询问到底发生了何时,楚王微微摆手,示意他且先在一旁坐下。 伍举不由神色一顿,情知楚王此举乃是有意要让李然露脸,以试探其态度,当即领会其意。 不多时,李然便也到了,与楚王一番见礼后,就被安排在伍举的身旁坐下。 待得所有人都到齐了,楚王这才朝其中一个大夫使了个眼色。只见那人快速起身,向楚王作了一揖后便当场宣了前方的来报: “诸位,十日前,吴王诸樊亲率大军前来寻衅,而原本附庸于我楚的小邦舒鸠而今已转投了吴国。” 那大夫短短的一句简报,却令得整个章华台正殿都为止一震。 胆大放肆的吴国,竟已经直接拿下了舒鸠! 这还了得?! 难怪楚王今日的脸色会如此的难看。 想他这刚一即位,按理说吴国不来朝觐也就罢了,可没想到竟还反其道而行之,不但领兵进犯,还直接是骑在自己脸上,硬生生的把舒鸠这一附庸国给夺了去。 这能忍? 饶是伍举听了,也是不由一怔。 因为他很清楚,舒鸠作为群舒之首,此国乃是江淮流域最为重要的一处据点,地势也极为险要。 如果楚国一旦失去了对舒鸠的掌控,那么就等同于楚国非但是失去了对江淮一带的掌控,而且也等同于失去了日后可进一步压制吴国的据点。 同样的,如果吴国方面掌控了舒鸠,那么便会在东南方向对楚国产生极大的威慑,进可攻退可守,由此便掌握了与楚国争霸南方的主动权。 所以,可别看舒鸠只是一弹丸小国,可其战略意义却是相当的重大。 显然,吴国之所以此番会举兵来犯,很大程度上是看准了楚国新君即位,立足未稳,故而想要大捞一票! 而如今,既然吴国已然是占得了先机,那么楚国这边的对策自然也绝不能马虎应对,更不能认怂! 而李然在听到此事后,却并未有任何表示,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毕竟,这是楚国的国事,跟他一个外人,此刻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关系。 他顶多只算得是个看客罢了。 “虢地之会时,这诸樊便推辞其路途太远,故而敷衍不来参加。哼!原来是早就包藏了祸心啊!” “诸樊小儿,近年来对我楚国江淮一带本就是多番袭扰,此次更是变本加厉,实在可恶至极!” “打回去!” “是啊!楚王请下令吧!” 正殿内的一众大夫们,在沉默了片刻后,便相继是发表了看法。 而他们也一如既往的是发扬了他们楚人彪悍的姿态:对!没什么可多说的,打回去! 吴国就整体实力而言,如今还绝对不是他们楚国的对手,只不过碍于路途遥远,鞭长莫及,故而暂且是留得他们偏安一隅。 但此番是吴国自己往他们枪口上撞,他们又岂能就此放过? 伍举闻声,当即将目光转向了楚王。 他知道,按照楚王的心性,此番对吴国用兵乃是板上钉钉的。只是此番出师舒鸠,该由谁来节制统兵呢?这才是关键问题。 楚王刚即位不久,这正殿之中能够效忠于他的卿大夫虽也有很多,可论能够统兵杀敌的将才,却是寥寥无几。再加上舒鸠新败,楚军士气低落,故而这一领兵之人便显得是十分的关键! 思来想去,伍举觉得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的了,正准备奏请出战,可谁知楚王却忽的发话了。 “子明先生,关于此事……先生如何看待?” 是的,楚王并没有询问殿内其他任何一个楚国大夫的意见,而是径直看向了李然。 而身为局外人的李然,此刻却佯装着在打着瞌睡,一听到楚王问话,顿时两眼一睁,精神假装一振。 怎么看? 我说我用快播看你信吗? 唉,真是的!这种事儿你们自己拿定主意便是了,又何必非得来问我呢? 李然心中一阵腹诽,可脸上却仍是波澜不惊。 “子明先生?不知关于此番吴国夺我舒鸠一事,是有何高见?” 见得李然居然是在那里闭目养神,楚王却也并不动怒。只当是他未听清原委,故而又将其复述了一遍。 而这一番操作,李然自然也就无法再推诿了,便只得是拱手回应道: “舒鸠,乃江淮之重地,地势险要,易守难攻。若是就此舍弃,于楚国而言自是不妙。” “然曾听闻,凡诸侯小国必须得有大国以兵势威之。唯有令其畏惧,而后才能令其上下慈和,慈和而后才能安靖他们的国家。” “如今,舒鸠已乱,该是楚国用兵之时。况且如今诸位楚国的上卿都是如此的齐心。然也以为此时率师予以回击,乃是上策。” 李然只随便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但说得倒还煞有其事似的。但若要说李然此刻的内心独白?却就不见得是能拿的上台面了: 打吧打吧,你们楚人如果不在南边跟吴国交手,那不还天天嚷嚷着该怎么北进争霸? 此时李然只暗道了这一句,随后又面不改色的又坐了下来。 理所当然的,若是吴国能就此牵制住楚国,那对于郑国,对于他李然而言,又有什么坏处呢? 伍举闻声,亦是微微点头,他当然也知道李然赞同对吴国用兵乃是有着私心,可眼下夺回舒鸠自是显得更为重要些。 “大王,臣也以为该当如是。” “吴国这些年屡次犯我边境,早有与我雄楚争霸之心,此次诸樊更是亲自率军攻占了舒鸠,其心思可谓是昭然若揭啊!” “若这都不回击,我楚国这天下盟主的位置岂不直接要沦为天下的笑柄?!” 伍举直接就把话说明了,必须打,而且是要狠狠的打! 第234章 李然的无奈 既然议定是要对吴用兵,那么该由谁人来领兵呢? 楚王即位不久,若说有多少人是他如今能信得过,并且能有威望领兵的?无论是楚王自己还是伍举其实他二人都清楚,那真是屈指可数了。 譬如令尹薳(wei)罢,太宰薳启疆。此二人作为薳氏一族的掌门人。不但是执掌着楚国薳氏一族,更是在楚国内部是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这个薳罢,或许大家已经不太记得了,当年就是他在虢之盟会上,竭力回护着楚王郏敖的颜面。 所以,可想而知,楚王熊围对于薳氏一族,能够信任得了吗? 当然信不过,起码现在肯定信不过。 就更不提那些斗氏(若敖氏)的楚国旧贵族了,这些大族的卿臣那就更靠不住了。 而被楚王熊围破格提拔的那些人呢?这些人往往在楚国又威望不足,所以也不能委以将帅重任。 那如果楚王是自己亲自帅师出征呢? 倒也不是不可以,可眼下他刚刚即位,国内的各方势力其实都须得他去安抚摆平,所以亲自出征显然也不现实。 楚王的目光一扫,正殿内的所有卿大夫都在他的眼神底下一一掠过。 最终,他将他的目光是落在了伍举和王子弃疾的身上。 王子弃疾,熊氏,名弃疾,就是传说中有着“当壁之命”的楚共王之幼子。 基于他的两名兄长相继成为了楚王,再加上自己的“当壁之命”的传说,他如今在楚国的人气也是极高的。 而他身为楚王熊围最为溺爱的弟弟,他和伍举俨然就是楚王如今最为信任的两个人了。 所以此番对吴用兵,统兵之将帅,就不外乎就是他们二人中的一个。 “臣伍……” “臣弟愿往!” 就在伍举“毛遂自荐”的前一刹那,王子弃疾却是抢先了一步,起身后朝着楚王跪拜道。 伍举闻声一怔,急忙侧头。 他当然清楚此间能够领兵出征吴国的如今只有他和王子弃疾,可是他没想到的是王子弃疾居然会主动请求带兵出征。 就是这一怔之间,楚王那甚是浑厚的声音又径直传来。 “哈哈哈,真不愧是寡人的好弟弟!终是知道替兄长分忧了。好!甚好!” 楚王很是高兴,从他接连的叫好声以及他脸上阴霾一扫而空转而浮现出灿烂的笑容就不难看出。 “不过……” 然而,楚王此时又话锋一转,忽的似乎很是为难起来。 “寡人即位乃初,国内还有许多事需得王弟帮为辅佐,所以此次出征群舒,王弟还是不要去了吧。” “伍卿,此番征讨,想来还是由卿代劳吧!” 楚王没有给王子弃疾任何再度争取的机会,直接是把将帅统兵之位是下给了伍举。 而此时的伍举闻声又是一怔,不过转瞬就反应了过来,当即上前听令。 “寡人予你三万精兵,一个月之内务必将舒鸠给寡人夺回来!” 这可算是死命令了,楚王的态度显得十分的坚决,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不过想来也是,吴国诸樊此次趁着楚国新君即位之际,竟是直接打了楚王这么大一脸,他楚王能忍得住才怪了。 “诺!” 伍举应声叩首,起身后却是并未着急退下,而是微微抬头看向楚王的脚下道。 “大王,臣此次带兵出征,还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大王成全。” “哦?何请求?但讲无妨!” 楚王毫不迟疑的看着他言道。 只见伍举朝身旁的李然看了一眼,并是缓缓言道: “臣恳请子明先生能随臣一道出征舒鸠。” “臣早就听闻子明先生算无遗策,智绝天人,堪称当世第一。此番臣出征舒鸠,若能得子明先生相助,臣必定能大胜而还,还请大王成全!” 是了,如此良机,他伍举岂能错过呢? 你李然不是说不愿为楚国效力么? 你不是与大王有着所出的谋略绝不能不针对姬姓之国么? 好了,现在我楚国要出征群舒,要说这些个群舒之邦,那可都是偃姓小邦,跟姬姓是半毛钱关系也没有的,你李然还能不出力? 这下,伍举可算得是把李然给拿捏得死死的了。 而楚王在听得此言后,也是猛然醒悟过来。情知伍举所言之意,当即也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哦?那先生以为如何呀?” 客套的把戏还是要耍的,毕竟李然说到底目前也是客卿,楚王这个主人家如今要客卿出力,这面子上的功夫终究还是做一做的。 而对于李然而言,这可真是人在殿中坐,祸从天上来。 “真特么是奇了怪了,为什么非得要跟我杠上?” 此时,李然一边如是想着,一边却只得是忍住给伍举一个白眼的冲动,并甚为不乐意的开口道: “回禀大王,夺回舒鸠乃是攸关楚国经略的大事,然乃一客卿,怕是不便插手吧?” 无论是对于舒鸠,还是后续楚国与吴国之间的战争,李然其实都不想掺和太多。 这跟他其实没什么关系啊,他为什么要去掺和? 再说了,帮助你楚国壮大,那我们郑国岂不是更加危险?我李然的一家一当如今可都在郑国,这种折本的买卖他决计是不会做的。 “先生此言差矣!” 李然的话音刚一落下,伍举便立刻又是现身说法。 “先生之智,举世无双,天下又有谁人不知?” “而今先生既是客居于我楚,先生若能为我楚国建言献策,此乃我楚之大幸啊!又岂能有不便之理?” “还请先生万莫推辞啊!” 除了钻空子的功夫,这吹捧的功夫伍举倒也是拿手。 你不是强调自己是个外人么? 那行吧,你说你自己是外人,可我们不拿你当外人看,反而还要猛吹你一顿。 怎么样?现在你还能推辞么? 李然听罢,可当真是把伍举的脾肺心肝肾给全都看透了。 自知如今这个伍举是定然要把自己扯进这件事里头去的,脑袋上的乌鸦顿时一阵一阵的略过。 而这时,楚王也是出声附和道: “嗯,伍卿此言甚是!先生可还记得与寡人的约定?但凡是不针对姬姓之邦的,先生便应是不遗余力的替寡人筹谋的。还请子明先生能够说到做到,万莫食言咯?” 楚王也干脆是把话明说了,这也算是给了李然一个台阶,但同时也多了一分警示的意味在里头。 大家都是明白人,这种弯弯绕绕的把戏就不必再耍了吧?如今的这件事,既然没有违背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你又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来吧!干吧! 跟着寡人干,以后保证你吃香的喝辣的! 说到这里,李然却只得是强颜苦笑了一声后回道: “好吧,既然大王与伍举大夫皆是如此言说的,然又岂敢有不应之理?” “然愿随伍举大夫一同前往。” 话虽是这么说,但李然可当真是无奈到了极点。这本来跟自己是半毛钱都没有的事,还非得把他给搅和进去。 而一直坐在伍举身侧的王子弃疾,自从其领兵出征的请求被他那王兄给婉拒之后便是再没多说一句。 李然应声坐下时,眼角的余光又刚好瞥了他一眼。 只见王子弃疾脸上一副不动神色的模样,高冷的眉宇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来。 第235、236章 三不朽 在确定了此次出征舒鸠之事宜后,一时楚国上下立刻是忙碌了起来。 吴人的来犯,显然是对楚国在南方统治地位的一次极大的挑衅。 所以,收复舒鸠对于楚国而言就有着极为重要的战略意义。 因此,此时此刻,无论是楚国上下哪一方的势力,甚至是此前对于楚王篡夺王位不甚满意的那些旧贵族们,都在紧锣密鼓筹措着战前准备。 这不单单是因为事关楚国的颜面,也同样是因为众人都想在楚王面前“显眼”一番。 纵是这些人内心是对楚王不满的,但他们起码得保证楚王熊围不会因其“筹措不利”而问责到自己的身上。 而此时的李然,也很是忙碌。 按理说,他李然应该是所有人里最闲的了。可他究竟在忙着啥呢? 原来是在抓紧时间给子产写了一卷信札。他想要告诉子产自己如今的境况,并且将他即将随队前往舒鸠的消息给一并通禀一声。 毕竟,此番他随队前往舒鸠,他自认为是极有可能会与吴国发生摩擦的。 而众所周知的,吴国与晋国如今乃是战略同盟的关系,所以这件事他觉得还是有必要提前告知子产的,也好让子产代为提前给晋国那边是给传个信。免得让世人误以为当真他李然是通了楚国了。 …… 不日,伍举便要率大军出发了。 无奈的李然,在尚未得到子产的回复前,便只得是随军一齐出征了。 要说起来,自李然知事以来,却还是头一次随行行伍。 所以,此时的他只感到压力巨大。 因为就战争而言,他的的确确是相当的不在行。 尽管是有未来的兵圣——孙武随行,可他这心里头却仍旧是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至于是为什么? 李然自己却也说不出是个子丑寅卯,只是这种感觉一直是萦绕在其心间,久久挥之不去。 楚军的行军速度极为迅速,这得益于历任楚王,在平日里就一直极为注重境内官道的建设。 所以,只用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一路杀奔到了离城。 此处距离舒鸠不过五十里,以此处为据点攻打舒鸠,显然是伍举早就盘算好了的。 是夜,伍举传令,让大军在离城外安营,而后又唤李然与随行的几个将领都传去了主营帐。 待得众人落座,伍举这才环视一周后问道: “此次攻打舒鸠,诸位是有何高见?” 伍举身为主将,对于该如何攻打舒鸠,其实早已有了沟壑。 而他之所以这么问,摆明了是在试探李然的斤两。 待得几名副将是东拉西扯说了一大堆,伍举径直都是给直接无视了,最终是将目光又对准了李然。 “不知先生以为,该当如何啊?” 赶鸭子上架,伍举如今可谓已是信手拈来。 李然闻声,也知道自己今日肯定是躲不过的,于是,当即只拱了拱手回道: “甚是惭愧,由于李然还从未来过此地,也不知此间地形如何,所以还需得待到明日见了地形后,才能给予大夫一个答复。” 这倒也不是李然故意拖延症犯了,而是他当真不知此间之地形。 在冷兵器时代,地形之于战场上所发挥的作用,可远比其他任何因素都要来得重要得多。 所谓天时,地利,人和。要说这天时与人和,往往并不是统兵的将帅所能够决定的。可唯独这“地利”,却是将帅们真正临战时,所能够最大化利用的战争要素。 李然虽对战场之事也不甚明了,可这点道理他终究还是明白的。 战事开始前,探马,细作,向导官,都是必须要最先派出的。而主将则更是应该要亲自观察地形,以便于利用地形上的优势或者避免其劣势,并制定最为合理的战术方策,最终凭借这些来取得最后的胜利。 对于李然的这个看似“拖延”的理由,伍举也并未急着进行反驳,反而还甚至是颇有几分赞同的言道: “嗯,先生所虑倒也甚为合理,那明日举便与先生同去。” 话音落下,伍举这才摆手,并示意众人退下。 而当李然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孙武听得了李然所述的帐内所言后,他便立时是提出了疑问: “今晚伍举,似乎又在故意针对先生?” 即便是孙武,也看出了今晚伍举的异常。 把所有人都叫过去,却独独只问了李然一个问题,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这不是故意针对李然,又是什么? 李然闻声,却只作了苦笑一声,并是叹息言道: “哎,他这是要把我和楚国给牢牢的栓在一处啊。” 孙武闻言,不禁又皱眉道: “难道?楚王和伍举是打算通过这一场仗,彻底将先生逼成一名楚臣?” 孙武当然也看得出来,伍举之所以如此热衷于获得李然的意见,很明显就是刻意要让这场仗给世人造成一种错觉:李然已是通了楚国,并倾力辅佐了。 换句话说,无论这场仗怎么打,最终的结论只有一个,那就是他——李然对于楚国而言是有功劳的。 如此一来,消息只需是一经传出,无论真假,即便李然再如何自辨,也都会因为这件事而成为事实。 正所谓“人言可畏”。 届时所有的周人之邦,谁还能信得过他李然? 简而言之,这其实就是要李然“众叛亲离”啊! “为了让先生就范,他们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饶是孙武也不由得是吐槽了这一句。 而李然却只“呵呵”一笑,不置可否的回道: “哎,只怪自己平日里还是过于高调张扬了。正所谓‘君子藏器于身,伺时而动’。事已至此,我这‘藏器于身’显然是不成的了,便也只能是‘伺时而动’吧。” 的确,事情到了这种地步,他所能做的选择已然是不多的了。 “呀?这可不像是先生说出来的话啊。” 孙武有些诧异。 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李然会如此的束手无策。 以往的李然总是给人一种无论任何事都难不住他的感觉,可是这一次,李然的无力之感竟是如此的强烈,甚至还说出了“伺时而动”这样的听上去似乎是有些丧气的话。 孙武紧皱着眉头,并是看着李然,一时也颇为担心。 他担心李然如今受困于楚国,会进一步影响了他的心志。 可谁知李然摇头一笑,示意他不必担心: “料来也是无妨的,我其实也已经早做了准备。来舒鸠之前,我便已去信与子产大夫言明,此次吴楚相争,乃是转移楚国北进的最佳选择。以子产大夫之明,定能悟出其中奥妙的。” 李然这一句说罢,不禁又叹息一口,并是不无感的言道: “嗨,宇宙之大,天地之阔,纵是圣王二帝也总会有头疼无奈之时,又遑论我等凡人之躯?” “李然此生之所为,只要能贞而不改,不违本心,纵死亦可无悔矣。” 听得这些,难道李然这是准备躺平了? 当然不会 李然自到了曲阜之后,便再无任何躺平的想法。 李然的这一番自言自语,无非是在提醒他自己:纵是身处纷乱之中,亦不可随波逐流,忘了本初。反而是更应该要坚守自己的信念,不能迷失了对于伟大目标的追求。 当然,他所谓的“伟大目标”,并不是要成为那种拯救黎民于水火,挽救苍生于倒悬的英雄。 或者说,并不完全是。 因为他明白,这个世界无论诞生了多么伟大的英雄,最终都不过是过眼云烟罢了。 而他李然所要的,并不是逞一时之英雄,而是一条能够不朽于世的太平之道。 何谓“不朽”? 立德,立功,立言也! 立德:创制垂德,博施济众; 立功:拯厄除难,功济于时; 立言,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 第236章_恐怕是场血战 对于伍举而言,如今将李然与楚国给有意无意的捆绑在一起,应该算得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对李然彻底的放下戒心。 也正因为如此,此次对舒鸠之战,他才会向楚王提议,要让李然一起随军出征,并迫使他从旁献策献计。 对此,李然也是心知肚明的。 翌日,在三两名偏将,以及向导官的陪同下,伍举,李然,孙武三人从离城出发,顺着斥候所探查过的方向缓缓往舒鸠的方向靠近。 这不来不知道,来了以后李然才猛然发现,越是靠近舒鸠,附近的地势便越是复杂,山川河流,纵横交错,深林峡谷,星罗棋布。 自舒鸠方圆十里的范围内,除了一条官道外,再找不到任何一条可以容得大军通行的道路。 而这条官道,非但是颇为崎岖,而且也不甚宽阔,仅能同时并排两辆兵车通过罢了。 显然,想从此处以兵车进军,真是极为艰难。 李然站在一处半山腰,举目四顾,但见除了四周的山峰林立外,他几乎找不到半点附近有人类活动的痕迹,可见此处地势之崎岖,根本无法令大军在此处铺成应战。 “只此一条道可以通往舒鸠么?” 李然显得有些不敢相信,当即朝着伍举问道。 伍举闻声,点头应了一声,随即又是眉头一阵紧锁。 “舒鸠之前虽是我楚国的附庸,然与我楚国之间,一向是不甚往来的,除了平素里的朝贡,盟会之外,其实也甚少往来。” “再加之此间山峦起伏,又有旁流众多,若要在此修建道路,花销亦是巨大,故此从我楚国至舒鸠的官道始终便只此一条。” 楚国在自己的国内,其实是修建了大量的官道,可是在连接舒鸠这一块,由于路途遥远,所以是鞭长莫及。 当然,另一方面,也要归因于楚人向来的狂傲自大,始终认为舒鸠,乃至是群舒众邦,都不过是附属小邦罢了,所以定然是不敢背叛楚国的,故此之前都并没有太过在意。若放平日里,连接舒鸠的官道仅此一条,倒也已经够用。 只不过,随着东边吴国的崛起,显然,楚国对于这一地区的掌控力便大不如前了。而此后的楚国历任国君,都不曾想到要如何应对这一局面。故而难免就出现了像现如今这样的困境。 而这也就导致如今楚国的大军若想要进攻舒鸠,在进攻策略上就显得是非常的局限。 饶是伍举这样军旅出身的大夫,见得此情景也是一时束手无策。 毕竟,楚国此前一直是北面争霸的。无论是对于周邦,还是对于楚国,主要的战法都是以兵车对冲为主。 所以,无论是对于哪一边而言,都要把大量的人力投入到修路当中。甚至,谁家的路修的好,谁就能短时间内动员出更多的兵车军力,谁就更有可能获得战略主动。 而如今面对舒鸠,吴国这样的敌人,他们那些人其实更擅长于野战,所以在无法展开车战的地方,楚军就相对更为吃亏了些。而且,对于楚军而言也会更加的不适应。 “若于此处长驱直入,万一是遭遇吴军埋伏,我军便退无可退……” “诸樊小儿正是抓住了这一点,所以才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占了舒鸠,而我军不远千里前来讨战,诸樊既是得了消息,那必定会有所防备。” 几个将领纷纷发表了自己的看法,对目前的形势也并不看好。 人总归是很现实的。 虽说楚人的嘴上一个个都显得很是傲气,但在面对实际困难时,再是傲气的人也总有低头的时候。 毕竟这不是小孩子过家家,这可是正儿八经的战场。 “先生怎么看?” 伍举转过头看着李然问道。 “大夫以为呢?” 李然却又径直如是反问道。 伍举闻声一怔,继而满脸深意的笑了笑。 “舒鸠绝不可丢,便是拼上伍举的这条性命,也绝不能让吴人如此轻易的得了舒鸠!” 接着,伍举似是用十分慷慨激昂的一句话来表明了他誓要夺回舒鸠的决心。 那有什么计划吗? 没有 就是强攻 进攻舒鸠的道路只此一条,现在再去开辟新路显然是不现实的。 而他们楚军乃是远道而来,又不能拖得太久。 既然如此,那便唯有强攻了。 虽说此次伍举只带了三万士卒,可这三万士卒可都是由他亲自调练出来的精锐之师。 他完全有信心,若当真要打起步战来,比起诸樊所率领的吴人士兵,其战斗力也未必就会落于下风。 而且,据探马来报,驻扎舒鸠的吴军本也不多,不过就区区一万来人。 以数倍之师强攻,拿下舒鸠,按理也不会有什么问题。 李然听罢,只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 显然就目前而言,迅速组织起一波强攻,无疑是目前最合适的方案,毕竟战事一旦拖下去对楚军更为不利。 一来,吴军背靠江淮体系的船运,物资粮草容易得到补充,而楚军的补给线很长,又不能因粮于敌,所以很难保证后续的补给能否到位。 二来,楚军现在士气正低,战事一旦拖延,士气只会是一降再降,届时锐气尽丧,还谈什么攻城拔寨? 此时,就连身旁的孙武,也没看出来还能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毕竟楚军作为攻方,所需要承受的压力无疑是更大的。 一番观察过后,几人正准备返回,却不料此时一名斥候又忽的从山下跑来汇报: “报!” “吴王诸樊亲率两万吴军来救,如今已至舒鸠!” 不好!这个消息一出,饶是伍举也是不由得眼皮一跳。 他们作为进攻方,如今在面对舒鸠这一困局,本就没有妥善的进攻方案。现在作为防守方的吴军又平白多出了两万人,这对于楚军而言岂不是难上加难? 伍举老脸一黑,顿时头顶是阴云密布。 “诸樊小儿,反应倒是挺快。” 暗自骂了这一句,伍举忍不住双手叉腰,深吸了一口气。 而一旁的李然则是淡然言道: “想必是那诸樊在见得楚国派了大军前来报仇,他便也立刻是前来舒鸠增援了。” “看来这一仗打起来是颇有难度了,恐怕一场硬仗是在所难免了啊。” 李然只就目前的局势是做了一个大致的推论,可就眼下的情况而言,这种推论只怕很快就会变为现实。 刚刚伍举还计划是以三倍之师的优势强夺舒鸠,纵有损失,但胜算也还算得是可以十拿九稳的。 然而现在吴军又多出两万大军,同时又是作为守方,地形也更占优势。所以,若他如今再要强攻,其胜算可谓已是寥寥无几。 “呵呵,这哪里是硬仗,根本就是一场血战……” 伍举纠正了一下李然的用词,一时也颇为郁闷。 “来了!” 这时,孙武低沉的声音霎时是提醒了众人。 几人急忙抬头看去,只见在距离舒鸠最近的关隘处,一片尘土飞扬,只见大批身着戎服的士兵,从关隘内飞奔而出,鲜红的吴军旗帜在烈日下迎风招展,吴王诸樊竟是亲率大军主动出关迎战了! 见状如此,伍举的脸色顿时更是阴沉。 第237、238章 兵圣孙武初献策 谁也没想到,吴王诸樊作为舒鸠之战的守方,居然竟敢在明知楚军大军压境的情况下选择出关迎战! 饶是李然也不由对这个诸樊是来了一些兴趣。 刚才说了,舒鸠乃是一处易守难攻的据点,若诸樊背靠舒鸠选择防守,仅凭伍举带来的这三万人马,只怕是完全没胜算的。 而现在,诸樊居然选择了出关迎战,看上去好似压根就没把伍举这三万楚军当成一回事,其嚣张跋扈的感觉,简直就与当年楚王熊围孤军入虢有的一拼了。 明明可以选择简单模式通关,却非得要选择困难模式。要说这是种什么样的心态? 逞能,耀武,装比,大致就是如此。 但不管是出于何种的心态,便是这一份气魄,就绝非其他诸侯的国君所能够比拟的。 “呵呵,伍举大夫果然是一语成谶。” 李然忍不住对伍举刚才的纠正发言进行了点赞。 血战,这一下就成了正儿八经的血战了。 伍举带来的这三万楚军,如今要想生吃诸樊出关应战的这两万大军,谈何容易? “先生有何高见?” 见得吴军竟是有如此的士气,反观自己这边,伍举也知现在强攻已绝非上策,所以当即是将目光转向了李然。 毕竟他现在似乎也只能期待李然是能替他说出一番奇谋怪论来了。 可是令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此次能让他指望得上的,可绝不是李然,而是另有其人。 李然看着不远处关隘外的吴军如今正在那安营扎寨,脸上亦是不由浮现出了一抹忌惮之色。 面对这样的情景,他一时半会儿竟也无有良策。 毕竟楚王是只给了他三万人马,数量上本就不占优势。 而且最为致命的是在这崇山峻岭,沟壑密布的地方,兵车根本无法展开,若论步战,那可不就是一场唯有硬碰硬的血战? “先生,武倒是有了一计。” 就在李然也一筹莫展之际,孙武却忽的出声了。 于是,两人急忙转头。 只见孙武伸手指向吴军,正色道: “诸樊刚刚攻下舒鸠不久,便又立刻来救,如此一去一回,便是他的士兵都是铁打的,只怕也早已疲累。” “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各位且看,吴军出关之际,气势虽甚是浩大,然则如今在安营扎寨,行动却十分的缓慢。而且他们的营地距离关隘其实并不远,仅背靠关隘扎营,甚至都没有想过去占据关隘外的两侧山丘。” 作为兵圣,华夏兵法的鼻祖,孙武的这一番见地可谓有理有据,字字珠玑。 不可否认的是,在军事上,孙武对于敌情的判断力实在是要比李然与伍举都更胜一筹。 而孙武在战场之上的观察力,那也绝对可以称得上是一流。 “这是为何呢?那是因为他们也是有所忌惮的。他们若分兵占据了关外的两侧山头,看似是占据了地形优势,可一旦被我军强攻截断了他们撤回关内的道路,那他们届时便只剩死路一条了。” “所以,他们这才于关隘外的平地上安营扎寨,一旦情势不对,他们便能立刻涌入关内,据关而守。” “是了,若非是因其疲累,也无有必胜之把握,必不致于放着如此优势的地形不用,而选择如此安营扎寨。” 李然此时也反应了过来,当即对孙武的分析进行了补充。 他虽在军事上并没有孙武那般高超的判读能力以及观察力,可他的反应也并不慢。 听得孙武言罢,他也同样是看出来了吴军的一丝破绽来。 而此时的伍举闻声,却还是忍不住皱眉问道: “可……即便如此,我军若想要占领此处也是难于登天的,待得吴军休整完毕,情况只会更糟,说得这些又有何用?” 是啊,吴军现下可能的确已经十分疲累。 可即便如此,若是吴王诸樊就此背靠关隘死守,甚至就在此处与楚军展开血战,楚军又能有几成把握可以攻破吴军的大营? 当然,若是待得吴军休整完毕,那结果自然也是更加不容乐观了。 “既不能给吴军喘息的机会,又不能与吴军正面硬攻……真可谓是两难啊。” “佯装败退!” “诱敌出战!” 李然与孙武几乎同时说出了各自的四个字。 接着,两人相视一眼,皆是一笑。 而伍举听罢,顿时也是恍然,阴云密布的脸上顿时散发出一抹光彩。 正面硬碰硬肯定是讨不到好处。既然如此,若是能以奇谋取胜,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我军可佯装强攻,却无需血战,更不要与吴军陷入死战,待得其外营受挫,大夫便可立刻下令后队转为前队往后撤退。再另引一军伏入这片山林间埋伏,前队则且战且退。待得吴军追击而至,我军前队便立刻倾巢而出,将吴军拦腰截断,以人数上的优势进行分割包围……” 孙武对这个计划的各个环节都作了一番尽可能详尽的讲解。 一旁听着的李然亦是不住的点头,显然对孙武的这个计划也是钦佩不已。 “继续说。” 伍举一边听着,一边也显示出了极高的兴致来。 孙武此时又顿了顿,放眼望着远处的吴军,并是继续言道: “如此,吴军的两万士卒一旦陷入包围,前后不能相顾,必然惊慌失措,加之他们本就是疲惫之师,士气若一旦受挫,便败局已定。” “另外,若伍举大夫可提前安排数百精锐,多备引火之物,藏于靠近关隘处的那一片山林之中,待得吴军被围便立刻纵火,并借此截断吴军的生路,那这两万吴军便一个也休想逃脱了。” 他指着远处的一片山林,并是对这一计划的最后一个环节进行了补充。 吴军人数并不占优势,所以在追击的时候肯定不希望分散兵力。 但是,这一条狭长的官道,那时就不再独独是楚军该如何进攻的难题,同时也将成为吴军的难题。 毕竟只此一路,两边又是茂密的山林,吴军两万士卒若真贸然追击出来,前后必定分隔,而这时候就是楚军的机会了。 “好!如此甚好!” “看来孙将军跟随子明先生,亦是学到了不少东西啊!” 饶是伍举听罢,也不由对孙武的这一番建议同样是感到钦佩不已。 当然,他此时也只当孙武的这些个本领,也都是跟着李然学来的。他又哪里知道,这货就是未来的兵家鼻祖呢? “呵呵,大夫戏言了。这些个本领,可并非是李然能教给他的,那都是长卿他自学成才,领悟出来的。” 李然自是不愿意冒功,毕竟就这一方面而言,他还当真是教不了孙武什么。 人家好歹是兵家鼻祖,他一个半袋子水响叮当的外行又凭什么教他? 而孙武一旁听得这些个赞誉之辞,却也并未多言,只是朝着两人拱了拱手,算是对他二人的回敬了。 —— 第238章_伍举点将 楚人虽然彪悍,但并不代表楚人没脑子。在没绝对把握的时候,他们自然也不会轻易冒进。 就像之前楚王熊围聘于郑邑时,别看是他身边只两千护卫相随,可就是这两千护卫,便已是让整个郑邑闻风丧胆,匆匆进入了戒备的状态。 以此便不难看出楚人的彪悍。 但是,当楚王熊围得知郑邑方面已是有了防备后,便也是立刻就认了怂。 由此,又能看出如今的楚人,也早已不是以前的蛮夷。除了彪悍之余,更是知晓了进退之机。 所以,此番伍举率领三万精兵前来夺回舒鸠,其战前的准备当然也是极为充分的。 而李然和孙武的谋略,显然就是他们所备下的致胜关键。 在确定了此番进攻的策略后,伍举与李然等人便立刻是返回了楚营。 离城以北三十里的楚军大营之中,伍举手持楚王兵符与牙璋,昂首挺胸的走上了点将台。 在这里,顺便可以再提一句,伍举之所以会主动请缨打这一仗,除了楚王眼下没有更加值得信任的人以外,其实也还有伍举自己的私心。 前面说了,如今的楚国令尹乃是薳罢,太宰薳启疆,此二人作为薳氏一族的掌门人,不但执掌着楚国薳氏一族,更是在楚国内部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而伍举如今虽是楚王眼前的红人,可论及在楚国内的地位,他终究还是比不上那些仅凭着祖上的功劳便能稳居高位的薳罢和薳启疆的。 而他们伍氏一族在楚国的地位,那就更是不用提了。 伍举心里明白,他作为现任楚王最为得力的宠臣,若不能以此为契机将自己家族的地位是更近一步的话,那他们伍氏一族,只怕也只得是止步于此了。 更何况,众所周知的,楚王熊围的这个王位是得来不正的,别人或许只能猜测楚王到底是如何即位的,但他却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甚至许多事都是他亲自参与的。 他伍举所不能成为楚国的功臣,那他们伍家,日后也难保不会被倒逼清算。 所以,不仅是为了他自己,也为了整个伍氏一族,他都必须要打好这一仗!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替主公排忧解难。而另外一方面,他同样也需要一件大功劳来稳固伍氏一族在楚国的地位。 而夺回舒鸠,打败吴国,让楚国在东路再无任何后顾之忧,便是这一桩最大的功勋。 所以,此刻他所肩负着的,不仅仅是楚国东边的忧患,其实还攸关他伍氏一族的荣辱。 点将台上,伍举的神色可谓凛然。 一生经历过数次大起大落的他,虽说是什么样的风浪都是见过了。可是,如今在面对与吴军的这一仗,他此时依旧是慎之又慎。 “楚国的同袍们!” “吴人夺走了我们的属国,抢走了我们的领地!你们说,我们楚人能答应吗?!” 点将台上,伍举望着下方三万楚国男儿,一手持剑,并是颇为慷慨激昂的如是喊问道。 都说楚人彪悍,这些言语虽是质朴,但也不难从中看出楚人这好斗尚武的性格,以及他们根骨中所深植的侵略性。 其实,若要真说起来,舒鸠的确是楚国的属国,这是没错的。可舒鸠的土地是楚国的土地么? 这显然不是啊! 而伍举先入为主的将舒鸠国径直纳入了楚国版图,这无异于增加了楚国男儿此时的愤慨与血性。只他那一句“抢走了我们的领地”,便可谓是极具煽动性。 “不能!” “不能!” “不能!” 三万男儿齐声喊,声震寰宇,气撼长空,纵是附近的山林也都随之摇晃起来,一时万鸟齐飞! 气势浩荡的三万楚国男儿,便好似一束束小火苗,聚集在了一起,逐渐燃成了滔天之火,无论是何等的铜墙铁壁,在他们面前都好似是将化为乌有一般。 “好!” “那我今日便带你们,去将属于我们的领土,给夺回来!” 伍举再度振臂高呼,脸上激愤之色已是溢于言表。 “嚎呜!嚎呜!” 三万楚国男儿随之震动手中戈戟,嘴里发出狩猎野兽时的嘶喊之声。 这源于楚地在数百年前尽是蛮荒之地,遍地野兽,楚人在狩猎之时经常会通过这样的方式来吓唬野兽。 后来楚国建国以后,这种战前“嚎呜”的方式便成了楚军的一大传统。 一来是增长自己的士气,二来也是为了威慑敌人,跟后一时代的秦军,在战前会经常大喊“风,风,风”,亦是十分的相似。 “子强何在?” “末将在!” “本帅命尔率领右军于今夜子时一刻出击,夜袭吴军!” “诺!” “息桓,子捷,子骈,子盂!” “末将在!” “本将命尔等率领左军于下山坳山林埋伏,接应子强撤离!” “诺!” …… 伍举在台上不断的宣布军令,下列的楚国将军则接连出列躬身授命,整个过程都显得极为严肃庄重。 饶是李然见得这一幕,也不由感叹楚国军事力量的强大,自上而下,军纪分明,难怪楚国能在短短数百年内崛起,能够得以成为霸主级别的超级大国。 而后,当伍举一番点将完毕,这才将目光转向李然。 “先生便与本帅一同率领中军居中策应,如何?” 看起来,他仍是没有放过要让李然彻底参与到这件事当中的想法。 李然闻声,当即忍不住暗骂了一句: 孙武都把整个战役的具体过程以及细节都给你讲了,你却还非要拉着我干嘛?这不是没事找事么? 可碍于目下的形势,心里虽是一阵不爽,但嘴上却仍是不得不答应下来。 于是,楚军点将完毕,胜败便在今晚! 在将一切都料定之后,李然与孙武回到营帐之中,孙武忽的问了李然一个突如其来的问题。 “话说,先生可想过,亲自领一方之师,纵横捭阖?” “以先生之智,倘若能行兵道,必定亦是所向无敌啊!” 事实上,孙武也看得出来,李然虽不通兵法,可是对于战场上形势的转变以及对于战机的把握,也都是极为敏感的。 毕竟,若真要说起来,当初他初出茅庐之时,那也是听了李然的建议,这才率领莒邾两国联军将鲁国季氏的军队打得溃不成军的。 所以在他看来,李然若是能够成为一名将帅,那必定也是能够名震天下的。 可谁知李然思索片刻后,忽的一笑,苦涩中带着一丝沧桑。 “呵呵,兵者,终究是不祥之物,此绝非吾之所愿。” 是的,李然从未想过这个。 因为战争,从来不能让这个天下变得更加美好。 第239章 舒鸠之战 战争 无疑是一个极为沉重的话题。 这放在任何一个时代都是一样的。 而李然也十分清楚,越往后世的战争,其惨烈程度只会较之前的更甚。 这便是人类几千年来的历史教训。 所以,如果这个世界只能通过战争来改变,那李然便宁愿放弃去改变这个世界。 万幸的是,这一时代还远没到无可救药到那一地步。 孙武对李然的回答自是不甚了然的,毕竟他的思想并没有经历过历史沿革的洗礼,对于后世战争之惨烈,以及泯灭人性的程度,那也是毫无认知的。 可是,他能够从中感觉到的是,李然所要做的,一定是比战争更为有意思的事情。 而这件事,也很明显将是一件超乎所有人想象的事业。 不过,如今却并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 待此话题一经收住,孙武当即是吩咐营帐外的护卫,今晚务必是要保护好主公的周全。 因为他自己,很有可能会去往前线观瞻一番。 显然,这是李然给他的又一个历练的机会,也是李然能够得以获取第一手战况的手段。 …… 日薄西山,太阳终究是缓缓落下,并埋进了崇山峻岭之中。紧随其后的,乃是一片无尽的黑夜。 子时,三万楚军高举篝火,汇成一道黑夜中的星火。集结完毕,伍举只一声令下,三万人便悄无声息的从大营中出发了。 而李然则跟随伍举,再度是来到白天所在的半山腰位置,站在这里,能够俯视整个关隘前的一举一动。 待得左军于指定地点设伏完毕,右军将子强迅速拔剑出鞘,一声令下,一万右军顿时如同潮水一般涌出。 “杀啊!” 震耳欲聋的喊杀声骤然在夜空中响起,无数火把像是流行雨一般在漆黑的夜里猛的飞行,径直朝着舒鸠关隘外的吴军阵营冲去。 “敌袭!” “敌袭!” 吴军很快便做出了反应,这些跟随着吴王诸樊身经百战的吴国将士,几乎第一时间就做好了迎敌的准备。 紧接着,吴楚之间的第一场交锋便就此爆发了。 楚军的优势在于偷袭,而且在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的夜里,这种夜袭所能起到的效果显然是极好的,楚军万人就像是一柄利剑,直接捅进了吴军阵地的心脏。 随着楚卒的戈矛挥舞,吴军营地最外围的那些个本是最来不及反应的士兵,顿时都应声倒下,而整个外围的营防也是瞬间崩溃。 但楚国的右军此时却并未是着急强攻,而是在子强的号令下快速调整了进攻方略,将前队变为后队,在吴军的外营是径直来回冲击了一番。 “大王!外围营防遭到楚人夜袭,已溃!” 吴王诸樊本还在睡梦之中,此时突然听得此紧急军情,一个惊身猛起。 听闻此报,诸樊自是愤怒不已,当即拔剑出鞘,号令全军,准备一举合围这一支夜袭来犯的楚军。 但诸樊不知道的是,楚国的这一场夜袭其实本就是佯攻。所以,将军子强领兵在一番冲击后,便立刻是朝着外营的出口冲去,万人上下齐整,行动也是极为迅捷。 诸樊却还没能反应过来,楚军的大部就已是冲出了营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追!快追!” 诸樊站在王旗之下,亲自是登上鼓车,并是径直打了一通进军的大鼓。随着一通战鼓齐名,号角也是一齐大鸣起来。 随着一声令下,于内营已经集结起来的吴军士卒,顿时便一拥而出,两万人的队伍几乎同时包抄了楚右军的两翼,眼看便要抢先一步将出口堵住! 恰在这时,楚右军忽的是又变幻了一个阵型,万人从刚才的勾型阵,一下子竟是在吴军的地盘上,颇为大胆的展开成了雁行阵。 只见数千人分列成两队,各自组成了一只大雁的羽翼,硬是将前来包抄的吴军给抵挡住了。 而此时的吴军,由于乃是刚刚集结完的,又哪里有早有预谋的楚军反应迅速?况且,趁着夜色追来,根本就无法组织起来。所以这前部的追兵只稍许接触,便是立刻溃了。 子强见状,知道机不可失,当即在登上一出石墩,并大喊一声: “撤!” 两个雁行阵霎时又兵合一处,拱卫着子强的右军军旗是往回撤走。 吴王诸樊看得这一幕,顿时气得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急忙是从鼓车跃下,又翻身上马,收拢左右士卒,并是厉声大喝道: “快!快!快给寡人追!” 原本刚刚拿下舒鸠的他正自鸣得意,却不料今夜却被楚军给打了一个措手不及,只一万人的楚军,在他吴军的外围阵地中居然走了一个来回,而且还胆敢摆开架势与他硬碰硬的干了一架,最后居然还让他全身而退! 这若不算是在猛抽他吴王的脸,又能算什么? 这口恶气,叫他吴王诸樊又如何能忍? 于是,近两万吴军是紧紧咬在楚国右军的屁股后面,并是伺机发起猛攻。 或许是因为吴王亲自督战,这帮吴人打起仗来更好似是不要命一般,那勇猛的架势比之楚人是有过之无不及。 这里顺便可以提一下,吴军的战斗力之所以如此的强悍,很大程度上还是由于历任吴国的国君几乎都无一例外,都是亲临战场第一线的。 而吴国很有特色的地方就在于,他们这一传统几乎是成为了一种惯例。就譬如吴王寿梦,要说起他那四个儿子们,先先后后是出了三个吴国国君,而其战损率竟是高达三分之二! 所以,你也就能想象得出来,吴王寿梦那鼎鼎有名的小儿子季扎,为什么始终不愿意继承吴王之位? 高风亮节的确是一方面,而恐怕考虑更多的,还是担心自己有朝一日,同样是会横死沙场吧? 这些东西暂表过不提,且说回吴国与楚国的这一场大战。 话说这些吴人的脚力确实强悍,论野战也的确是更为擅长,所以只一会儿的功夫,吴王诸樊便领着追兵赶了上来。 而那些因力竭而落在后面的楚卒,但凡是被吴军追上的,不由分说,直接就被结果了性命。 而此时的子强正在按照既定的目标,加紧赶往指定位置,所以又如何管得了屁股后面?当即一咬牙,只得是不闻不问的继续撤离。 吴王诸樊在前方看得分明,一看楚军是有了败退之相,当即只觉是有机可趁,便是发起了更为疯似的追击。 只一会儿的功夫,一路便是躺满了楚卒的尸体。 而原本就不甚宽敞的官道,更是硬生生被他们给多踏出来了一辆马车的宽度。 可正值吴王诸樊追得兴起,两侧山林却忽的竟一下子又是亮起无数火把! “杀!……” 原本阴森漆黑的山林间顿是火光冲天,而忽然间传来的这一阵喊杀声,又是如此的震耳溃聋。 饶是吴人再勇猛,也不由被这一幕把给吓住了。 “不好!有埋伏!” 吴王诸樊立刻是意识到不对劲,正要下令撤退。 然而这些藏于林间的引火之物早就是替他们准备齐全了,山火瞬间便是引燃了起来。 其实,要说放火烧山这种事,在古代倒也并不罕见,当年晋文公重耳为了把迫使介子推从山里出来,就曾这么干过。 如今又时值秋末,满地的枯叶腐枝,甚为干脆,大火一起,便立刻漫山遍野的燃烧起来,而那些原先举着火把的楚人也都骤然消失不见了! 吴王诸樊急忙回头,只见来时的官道上早已是化为火海一片,根本退不得了! 而就在这时,前方却又猛然响起一通震天的战鼓声。 原来,是楚军又杀了回来! “奸猾的楚人!天杀的楚人!” 吴王诸樊此时已经气的血脉喷张,在一阵火光之中更显通红。 不过,身为一国之君,他的杀伐果决倒也是真没得说。眼见退无可退,他当即毫不犹豫的,便是选择了向前突围! 只见他从腰间是拔出了他的那柄七尺王剑,并是又大喝一声: “向前!向前!杀出去!” 只听得他一声大吼,竟是直接率领着吴军猛的又朝着已然是封堵住前方的楚军是径直冲杀了过去。 “杀啊!” 双方都同时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一方是为了“夺回”属于自己的土地,一方则是为了保卫自己夺下的疆域。 一时间,整片树林顿是化为了一片炼狱火海! 第240、241章 战力爆表的吴王诸樊 此刻,吴王诸樊见得是前有楚人拦路,后有大火劫了后路,已是退无可退。当即一狠劲,竟是直接率领大军朝着正前方的楚军冲了过去。 就这样,双方在极为狭窄的官道上展开了激烈的搏杀,只见诸樊一马当先,冲入人群之中所向匹敌,不断领着周边的吴人对着楚军的围堵几番冲杀。 其刚毅猛劲,简直就有如神助一般,好几次竟险些是让他径直冲出一个缺口来。 而一直在半山观战的伍举,本以为是胜券在握,但如今见得此景,也不由得是一颗心又再次悬了起来。 一边看着山下所发生的一切,一边是用手拭去额上不断生出的冷汗: “这吴人果真勇猛!阵中领头厮杀的究竟是何人?!” 伍举不经意间,是不由直接念叨问了这么一句。 “报将军,阵中领兵的,正是吴王诸樊!” “什么?!是吴王诸樊亲自领兵!” 显然,他们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的一国之君,居然会是身先士卒,冲在队伍的最前头! 这时,立于一旁的李然也忍不住是大赞了一句: “深陷重围而不惧,身先士卒,只进不退,这番胆魄与气势……难怪能仅以如此鄙陋之邦而撼强楚啊!” 春秋时期虽不如战国时期名将辈出,可这一时代的名将也同样是极具风采的。 显然,这吴王诸樊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面对这样的困局,身为一国之君,却依然能够是坐怀不乱,亲自率领着大军试图突破楚军的重重围堵。就他这一身的胆气,论是谁也都不得不承认。 伍举当然也知道,这吴王诸樊的确是个硬茬,可是他不知道居然会有“这么硬”! 此时听得李然对他的这一番夸赞,只一时眉头紧锁,显然也是有些不悦。 不过即便他再不悦,此刻面对诸樊的勇猛,他也是毫无办法。 毕竟狭窄的官道已经拥塞着左右二军,显然已经容不下他所坐镇的中军。 而左右两军又已经都卷入了战斗之中,此刻正与诸樊在那是拼死搏杀。 所以,他如今唯一能做的,便只能是静待战果了。 漆黑的深夜之中,无数火把在茂密山林中的官道之上摇晃,惨叫声与喊杀声交织混响,随着渐起的北风在这地势复杂的南方山地间来回激荡。 山下,吴军在诸樊的率领下,在身临绝境之时,算是彻底爆发出了他们求生的潜力。所有人都近似疯狂的对着楚军进行着冲杀着。 此刻他们的身后虽是滔天大火,却也同样是为他们照亮了前路,让他们能够专挑楚军包围最为薄弱的地方进行冲杀。 而楚军左右两军的将领一时也都懵了,他们只眼睁睁的看着不断朝着自己这边冲杀过来的吴人,一时竟也被吓得是面面相觑。 好不容易协力将吴军的一次冲击给挡回去,吴军的第二波竟又接踵而至! “疯了!这些吴人简直是疯了!” 明明是楚人占优,却不知为何,恐惧与胆怯竟是在不少楚军的脸上浮现。 他们原本自以为自己身为楚熊后裔,本是足够以骁勇著称于世的。而放眼整个中原,论战斗的意志,他们若说是第二,那绝对没人敢说第一。 可是,当他们遇到比他们还要彪悍,还要勇猛的吴人时,那种原本并不存在的恐惧一经出现,便再也无法抹去。 霎时间在他们的心间不断的萦绕着。 论狠?吴军可比你楚人更狠! 在面对这样的情况下,他们竟是一时只能认怂了! 且战且退,仅依靠长戈的守势,来不断消耗着吴军。 “这样都挡不住么?” 伍举在山腰上看得分明,面对吴军的不断冲击,楚军的围堵竟是快要抵挡不住了! 数万人在狭窄的官道上进行血与肉的厮杀,一时间,整片山林都浸润在了一片血与火的氛围当中。 很显然,倘若楚军这样都挡不住吴军的冲杀,一旦缺口被其冲开,那等待他们的,将会成为一场屠杀! 届时,这一片山林便是他们楚军的葬身之地。 “撤!” 伍举深知今夜已不能将诸樊的万余吴军给统统吃下,所以当即就准备暂且撤军。 李然在一旁并没有说话,显然他们也看得出来,伍举的选择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乃是没办法的办法。 若是继续僵持下去,楚军只要显露出一丝的败绩,那便犹如是决堤洪水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伴随着一阵鸣金之声,楚军开始往后撤退。但这一撤不打紧,吴人见状,又如何会放过如此好的时机? 所以,紧接着又是一阵冲杀过后,楚军士卒纷纷是被追着杀翻在地。 所幸,吴人在追出一段后,也不敢再继续恋战,只豁开缺口之后便是径直引兵退去。 此时,目睹了这一切的李然,借着火光能够清晰的看到写在伍举脸上的不甘。 今夜的准备不可谓不充分,无论是计策还是将领的指挥与调度,都近乎完美。 然而,即便如此,却还是无法将吴军给全部通吃,就更不提是要借此机会夺回舒鸠了。 最为关键的是,此战若是不胜,楚军的士气定然比之前更为低落,日后还如何能与吴人交手? 一想到这些,伍举顿觉自己此番确是过于轻敌了。 “大夫不必太过懊恼,胜败本就是兵家常事。此番既已见识到吴人凶猛,那日后再多加运筹,必能取胜。” 李然只如此轻描淡写的与伍举是宽慰了这一句。很显然,他觉得既然这样都无法拿下舒鸠,那伍举这下应该也是黔驴技穷了。 其实,他现在本对于此战的胜负倒也并没有很在意,毕竟楚国在此处与吴国若能一直对峙下去,那对于北边的中原诸邦而言,自然算得是个好消息。 所以,他此时的心态倒是所有人中放得最为平稳的。 “先生这叫什么话?此战还没结束,先生何以就认定我们此战必败无疑了?” 可伍举仍是意欲坚持,撤退对他而言也只是一时的,这仗还远没到结束的那一刻。 闻声,李然却只是躬身一礼: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毕竟,这楚军的主帅乃是伍举,说到底,跟他李然倒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关系。 于是,这场对吴军的诱歼战便在楚军后方一阵撤军的鸣金声中落下了帷幕。 吴军的战损虽也是极为惨重,但是终究却还是被他们给杀出了一条血路出来。 而同样的,楚军的损失其实也并不少。 面对吴军的拼死一搏,再是彪悍的楚人也抵挡不住如此不要命的冲击,两万多的楚军将士竟是直接损失了五千多人。 可伍举却并未因此受挫,反而是又再度是自己拿定了主意:此时诸樊定然以为我军不敢再此主动出击,那我们便要反其道而行之,再攻他们个措手不及! 于是翌日一早,他又亲率本就已是颇为疲敝的楚军,径直是来到了关隘之下。而原本已经退入关隘内的诸樊见得楚军居然还敢来挑衅,当即是再度率军迎敌,双方一番战斗,楚军自然是再度不敌。 第三日,伍举又来了,还是一如既往的正面进攻,待得诸樊率军前来迎战时却又立时撤去…… 就这样如此反复七日,伍举接连不断的对关隘发动攻击,可都没有取得实质性的进展,而诸樊同样也不敢追出太远,毕竟是有了前车之鉴,深怕是再中了密林间的埋伏。 于是,双方就在这关隘外围是反复的拉扯,一时倒也显得颇为有趣。 李然与孙武当然明白伍举这么做的用意:以楚军疲敝之师不断前去关隘挑衅吴人,一方面是为了重塑楚军的士气。因为吴王诸樊必然是不敢追出太远的,所以对于楚人而言,不断的于隘前叫骂,也能起到一定提振士气的作用。 而另一方面,他也是为了能够进一步消耗吴军的锐气以及体能,毕竟吴王诸樊率来的两万大军,至今都还没得到过休息。 此消彼长之际,伺机歼敌,这便是伍举的策略。 如此一直到了第八日,孙武终是按捺不住了。 —— 第241章_唯快不破 这一日,伍举一如既往的是率领大军前去叩关。 “诸樊小儿!快快出来受死!” 诸樊见得伍举又是率军前来叫骂,也二话不说,一如往常那般,径直是率军出关迎敌: “哼!伍举老匹夫,有本事你今日便休要逃走!来与寡人大战三百回合!” 诸樊回罢,二话不说,径直是掩军杀来。 但是,两军这刚一交手,伍举便立时是下令后撤,以期是诱敌入林。 但吴王诸樊也并不傻,只杀了一阵后,见此情景知道其中必然有诈,于是便只管是领兵又回了。 而当孙武是遥遥望见了败退下来的楚军,当即是与身边的李然言道: “伍举大夫此举虽是能够消耗吴军的锐气,可长此以往,楚军的士气同样也会被耗尽。” “一旦吴军再有援军驰援,届时我们便再无人数上的优势,此战必败无疑啊!” 李然当然也看出了这一点,闻声亦是一阵点头称是。 此时,只听孙武是继续言道: “如今,唯有是引一支奇兵前去引诱吴军决战,另再安排好精锐部队进行埋伏两侧,或可一击成功。” 李然知道,孙武这是“技术控”的瘾又犯了。所以是与他进行着“技术研讨”。 但现在的问题是,伍举本来也是这么玩的。孙武的这些个说辞,似乎跟伍举如今的作派并无二致。 吴王诸樊自上一次虎口脱险后,如今便早已是学聪明了。见得伍举往后撤退,也不再追击。所以,伍举才完全找不到办法与诸樊决战。 正所谓“若欲取之,必先予之”。所以,显而易见的,要想把所有吴军引来决战,那就必须是对其有足够的吸引力。 当他二人于楚营内正说着,恰巧遇到伍举是又一次无功而返。李然见状,自是上前慰劳一番。 言语间,有意无意的,是将孙武的想法与伍举说了一番。 伍举听罢,却是一声嗤笑,并是摇头言道: “如此已经反复七日,那诸樊小儿却始终不肯出来。若只凭长卿一人,又何以能引得他出关决战?” 事实上,伍举这几日早就是一直在不断的尝试着诱敌来追,却始终无果。 既如此,量他孙武又能如何引出诸樊来? “呵呵,这其实又有何难?只再羞辱他一番即可!” 孙武这时亦是快步上前,并如是抢先回道。一时眼睛里忽然是闪过一抹凌厉之色。 听得这话,伍举又是一阵眉头紧皱,显然他对于孙武方才所言依旧是颇为不解。 然而,此时孙武也不与他解释,只顾是抱拳恭身言道: “还请大夫予在下三千精锐,剩下的人,大夫可自行安排于山谷之中,待得在下将吴军悉数引出,大夫全军尽出,必能将其一网打尽!” 李然与伍举听他此言,皆是不由一惊。只不过他二人所惊讶的点却是各不相同。 对于孙武的本事,李然自然是最清楚不过的。 李然同时也知道,孙武之所以会献策,很大程度上是源于他作为“技术控”的不由自主。李然作为理科生,其实非常理解孙武的心情。 可他的信任如今其实并没有什么用,现在最关键是要看伍举。 所以,李然虽然也本来并不想过多的掺和,但是孙武既然开口了,李然就也无道理不附和一声。于是,便开口与伍举是建议言道: “长卿既有如此的自信,大夫或许可以试上一试。纵是长卿的筹谋不成,结果总也不会比现在更糟。” 三千人,显然也是不算少的了。用三千人去冒险一试,这代价对于伍举而言也不可谓不大。 但是,他自己也心里清楚,现如今若想攻克舒鸠,便唯有出奇致胜。 经过他这七日来的消耗,吴军的士气恐怕也早已是泄了。或许,也是时候该冒险一试了! 而如今所欠缺的,唯独就是一口像孙武这般的利刃而已。 当伍举见得孙武是如此的少年意气,也是不由感慨: “呵呵,好!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血性!本帅便许你三千精锐!” 于是,他当即下令,让孙武是率领三千人前去叫阵挑衅,而后他自己则将大军退至通往离城的山谷埋伏。 黄昏时候,一切准备就绪。 孙武点齐了三千楚人,却让他们悉数卸去了身上的披甲,只以戎服着在外面。而且,还尽弃了戈戟,而只管让他们各自选用了更为称手的短兵器。 这些个楚人,也完全不知道这孙武到底是在葫芦里卖得什么药?战场之上,所谓一寸长一寸强,改长柄为短兵,而且还把披甲都给卸了,这确定不是要他们去送死? 但是,他们身为楚卒,既然是划拨给了孙武,他们如今却也只有听命的份。即便是知道是去送死,他们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随后,在吃饱喝足以后,三千人便是立刻启程了,这支奇袭的队伍,虽称不上浩浩荡荡,但也颇有气势。 只见孙武很快抵达关隘之前,诸樊见得楚军此次是换将前来挑战,而且还是派了如此“不堪”的轻卒前来,当即二话不说,径直率军出关迎敌,想要将孙武所率领的三千人一口吃下。 两军再次交锋,而孙武在面对诸樊的一万多大军时,非但是没有撤走,反而是打得极为顽强。 只见他不断的指挥着三千人在诸樊的大军之中是来回穿插,这些楚军在他的手下便好似化身一柄利剑,不断游走其中。 而吴王诸樊完全没想到,这名小将竟是这般的难以应付,而且其勇武程度竟也完全不输于他! 加之他一万多人,与关隘前本就施展不开长柄的兵器,行动自然不可能有孙武率领的三千轻足那般的迅捷。 所以,如此一来,孙武不但能够不断的冲击吴军的阵型,而且还能让吴军每次包围都落空,导致孙武率领的三千人就像个泥鳅一样,始终在人多势众的吴军眼皮底下偷偷溜走。 诸樊这几日本就一直被伍举的接连进攻给搞得不胜其烦,好不容易见得有如此小股楚军的“残兵”,正想一鼓作气的全部拿下,涨一涨士气。 可谁知遇到孙武所率领的轻足,却根本奈何不得他们,一时直把他气得是咬牙切齿。 “区区三千丑卒,竟也敢在寡人面前撒野!” “杀!给寡人拿下他们!” 诸樊决定亲自上阵。 吴军在诸樊的亲领之下,立刻是对孙武的三千人发动了更为凶猛的围剿,孙武见势不妙,便立刻是脚底像抹了油似的,领着轻卒一溜烟直接是往后撤去。 可此时的诸樊却已是被这些个“丑卒”给激怒了,岂能放任孙武溜走? 于是他只号令一声,一万多吴军当即是咬着孙武所部是紧追不舍。 一时,在狭隘的官道上,一万多吴军的行动速度肯定是不及孙武的三千多轻便士卒的。 所以,当转过了一片山林,吴军便已是看不到了楚军的影子。 诸樊“啐”了一口,正要回转撤军。 可谁知,就在此刻!孙武却又率军从山林之中是再度杀出!竟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度前来讨战。 诸樊看得眼睛直是一阵冒血,自他领兵出征以来,又何时受过这等的窝囊? 当即是想也不想,直接率领大军是再度追击而去,誓要将此人生擒扒皮。 然而,脱了披甲的三千士卒,却当真是滑如泥鳅,一击得手后,却根本不给吴军追上的机会,掉头便又开奔起来。 吴王诸樊见得此状况,气得是七窍生烟,当即是啥都顾不上了,直接是一人当先的冲上前去。 这时,孙武在马背上转头一看,情知诸樊已经上当,当即是放缓了撤走的速度,让自己的三千人始终与吴军保持着极为“暧昧”的距离。 何谓“暧昧”?即看得见却又摸不着的距离。 诸樊在屁股后面不断追击,可始终追不上孙武,一时更是气得腮帮子鼓鼓。 而孙武为了勾引诸樊紧追不舍,甚至是故意停下来,让那三千楚人竟直接当着吴军的面,原地唱起了“楚歌”。 那些都是在楚地流传了数百年的民谣,具体的孙武也是听不懂的。 可当吴王诸樊看到区区三千楚人,竟敢在他面前这般的嚣张跋扈,身为一国之君的他算是被彻底激怒了。 这一次,他丧失了理智,径直号令大军是全速追击! 孙武见状,情知计划已是成功了,当即也再不拖延,径直是将后方一万多的吴军是引入了伍举早就设伏好的山谷之中。 “哇!真成了!长卿少年英雄,可当真是了不起啊!” 站在山坡上,看到那一万多吴军是进入到山谷之中,伍举也不禁是发出一阵感慨。 他一边捋须,一边亦是露出颇为满意的笑容。 这场旷日持久的鏖战,终于是要落下帷幕了。 “杀……” 随着四处忽然间又传出了一通鼓声雷动,那些埋伏于山谷两侧的楚军,顿时是掩面杀出,而整片山谷霎时间,又再一次沦为了人间地狱。 第242章 见众生 由于伍举前几日接二连三的前去叩关挑衅,吴军上下始终都是保持着高度警惕。 正所谓可一可二不可再三,所以,在经历了这些时日的来回折腾后,如今却又再度被楚军给围堵在了这一片山谷之中,吴军立时就萌生出了怯意来。 此时,只听得伍举的一声令下,半山之上,又是一阵鼓角争鸣。 而楚军也随之顿如潮水一般径直涌出,同时孙武所率领的三千轻卒也是闻得鼓角后,猛然回过头来,倏地又杀奔而去。 一时间,偌大的山谷内惨叫声与喊杀声不绝于耳。 吴军也知是中了奸计,此刻面对如此的绝境,那也已是有心无力。 于外围抵挡楚军第一波冲锋的士兵,几乎在一瞬之间便全部被放倒在血泊之中,山谷间也再一次是血流成河,血腥味儿混杂在腐败的苔藓味儿,一时颇为令人作呕。 吴王诸樊见此战状,看得是眼睛直充血,只顾在那是疯狂大喊道: “突围!突围!” 他知道,他这一万多人的队伍,若是在此处被楚军全部吃下,那舒鸠便会直接落入楚人的手中,届时他若再要与楚国争夺群舒,将不再有任何的优势。 所以这一仗,他吴王诸樊也是输不起的。 可惜,无论他如何喊叫,此刻楚军已是占尽了天时地利,再加上有孙武这等的大杀器,吴军面对此等的境况,根本就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随着楚军的利刃是不断的挥舞着,吴军的士兵一个接一个的纷纷倒地,而纠缠多日的舒鸠之战也终于是要落下帷幕了。 李然与伍举站在山坡之上,看着下方山谷内的景象,二人脸上呈现出完全截然相反的表情。 伍举自是极为兴奋的,毕竟这一仗打得确实漂亮!如今更是胜券在握。 而正如之前所言的那样,这一战若要是被他打赢了,那无论是对于楚王熊围而言,还是对于他伍氏一族而言,都可谓是天大的喜事。 倘若能再就此俘虏了吴王诸樊,那可更是天下奇功啊!光是如此想想,也不由是让人激动万分。 待得功成名就,他伍举将不再是仅仅通过依附楚王而谋求荣耀的嬖臣,而是一位有着百年来楚国无人能及的第一大功臣! 届时,他们伍家也将成为如同蒍氏一般的楚国大族。而他伍举,就将像当年被楚庄王所破格提拔的蒍敖(孙叔敖)一样,他要成就他们伍氏一族的贵族身份。并把这一份家族的荣光,继承发扬下去。 而这,也正是他此番之所以要主动请缨征讨舒鸠的原因! 但是,对于另外一边的李然而言,此刻脸上却是挂着一丝说不出道不明的沉重。 不止是他的心情是如此的沉重,还有他那忧郁的眼神,也同样是显得尤为沉重。 是的,他的确应该为楚国的胜利而感到高兴,毕竟这里面多多少少也有他的一份功劳,虽然他其实也并不想要。 然而,这种浅薄的喜悦之情却随着山谷内不断倒下的吴军士卒而逐渐消散。 他陷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自省与自责之中,纵是随风弥漫的那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此刻也无法将他唤醒。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反省自责呢? 有人可能会说,身在礼乐崩坏的时代,身处乱世之中,任何后来者都理应成为一位手执七尺王剑,横扫六合,一统天下的盖世枭雄。 亦或是成为拯救黎民百姓于水火之中,挽救天下苍生于涂炭之下,真真正正的给予这个世界一个“和平盛世”的治世大贤。 可是,又有没有人想过?他李然既是身为后来者,他所坚持和坚守的道理理念与这个世界本身其实是格格不入的。 他之所以此前将自己定位成谋士,一方面当然是因为情势所逼。但另一方面,其实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他比谁都更懂得战争的残酷。 所以他才希望能通过另外一种更为柔和的方式去调停,布局,甚至是掌控一切。而并非是仅仅依靠暴力。 暴力,在掌控一切的同时,也会彻底摧毁一切。无论是对于哪一方而言,都是如此, 所以,他所自责的,乃是他发现他并不能去阻止这一场大战的发生。当他眼看着山下的一幕幕“人间惨状”,他自省着,在往后的岁月中,他是不是应该将自己的视界给跳脱出这一时代的局限呢? 他既然有这样的眼界和视角,他理应为这个时代的未来去承担更多。 郑国,鲁国,祭氏,子产,这些都是与他关系亲近之人。但是,在他力所能及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并不能将自己的视界只局限在这一方一隅呢? 如果能救得更多的人,能够以更小的代价去结束战乱。又有什么不可以的呢? 李然突然在那是扪心自问着,究竟对于他而言,对于一个从现代社会溯源而来的未来人,他的底线和初心应该是什么呢? 楚人和吴人的生死,当真跟他是一点关系都没有吗? 面对众生,但见其生,不忍见其死。 这难道不是他所一直所坚守的正道吗? 尽管这的确是一个乱世,他也知道,在这一时代,满口的仁义道德只会让他更像是一个傻子一样。 就像当年的宋襄公一样,满口的仁义道德,最后呢?终究还是是被无情的现实给教育了。 可是即便如此,他真的应该就此而放弃吗?真的应该坠入时代的旋涡中而彻底迷失了自己吗? 他此时已经有些记不清,当孙骤死在曲阜城外时,他为什么会那样的愤怒?甚至会将鲁国季氏永远记在自己的复仇名单上! 孙骤很重要吗?能够影响整个天下的格局吗? 绝对不是。孙骤不过就是一名普通的武人。若说得再不客气点,他不过就是一名庶人罢了。 当时李然之所以会如此的愤怒,难道不正是因为季氏的那种只顾争权夺利,甚至不惜以草菅人命,一味的杀人来达成目的的手段? 这才是当时的李然所无法容忍的! 而现如今,他虽是无法阻止这一场吴楚争夺舒鸠的大战。但是,他既然是被卷入了其中,他的袖手旁观,以及他有意无意的“炫耀”之举,却也间接造就了如今山下的这一“人间炼狱”。 那如此说来,他与季孙宿,与丰段之流又有何异同呢? 纵是这一时代的所有人都想成为始皇帝,他李然也决不应该以此为人生目标。 当然,你可以说李然就如同个贱人一般的扭捏造作,矫情,胸无大志。 可是你无法否认他身为现代人的思维与逻辑,更无法否认他对这个残酷世界的认知,乃是这一时代最为理性,最具有人伦情怀的存在。 …… 山谷内的战斗很快便接近了尾声,吴军的士气本已是彻底竭了,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乃是那些楚人,看见吴人如今已落入了瓮中,又岂能坐失此等的良机?故而人人都是整戈待发,都是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样。 所以这一场歼灭战,最终是以楚军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只是让伍举颇为感到有些遗憾的是,吴王诸樊终究还是被其突围逃走了。 数千人前赴后继的冲杀,只为他一人能豁开了一道口子,并让他最终顺利得以逃脱。 而他逃离以后,吴军也就再无任何反抗的士气。 …… 战场清算时,此战吴军共死伤一万两千余人,另有三百人被俘。 而舒鸠城的大门也再无任何阻碍,楚军夺回舒鸠是指日可待。 楚国营地内,伍举迫不及待的将这一捷报派人送回郢都,顺带着也附上了为全体将士请功的简牍。 接着,他又让全体将士们是抓紧时间休整,准备三日后进攻舒鸠。 “子明先生,长卿此番为我楚国是立下了大功,举已是禀明大王,待此战过后,便封长卿为我楚国的下大夫。” 在逼迫和拉拢李然成为楚国一份子这件事上,伍举可谓是煞费苦心。 你李然既然不愿为我楚国效力,那就让你的手下在我楚国出仕。 这样一来,你李然还能解释得清吗? 而且这样的封赏也是合情合理的,孙武此番立下大功,楚王要封赏于他,难不成你李然还能说个‘不’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伍举的脸上尽是灿烂的笑容。 而李然对此当然亦是心知肚明,于是也只得是微微点头,并未再与他多言。 这倒是让伍举感到十分的诧异,他眯着眼,看着李然问道: “哦?先生难道不想说些什么?” “伍举大夫既是如此安排了,然却还能说些什么呢?” 李然也是毫不客气的如是反问道。 怎么着?还想让我李然谢谢你伍举替我请功吗?这不摆明了恶心人的么? 还能不能稍微真诚一点? 而伍举被李然这呛了一句,却是只装作一脸“无辜”,怔怔的看着李然,一时无言以对。 而李然见状,只朝他一拱手,便转身离了大营。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李然知道,孙武的献策之功,以及他的先登之功,楚国不可能不封赏于他。 而李然自然是也不能在这时使绊子的。攸关孙武的前程,纵是孙武再对自己如何言听计从,这种事他也是不能插上嘴的。 毕竟,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这是这一时代,所有像孙武这样的人,所共同谋求的目标。 所以,他也只能默许了伍举为孙武请功。 只是伍举如此的蹬鼻子上脸,却让李然是一时有些难以接受,所以,又如何会给他以好脸色看? 回到营帐内,孙武却早已是等候多时了。 看得出来,孙武也知道他今晚的一战成功,很有可能会让李然陷入一场两难之中。 第243、244章 吴国的游击战 孙武当然知道他今日的出战,肯定给李然带来了一定的麻烦。 毕竟楚王若是对他大加封赏,这就与李然一直想要与楚国撇清干系的意图是背道而驰的。 可没等他开口说话,李然便朝他微微摆手,示意他坐下。 而后只听李然依旧甚是平易的与他言道: “今晚这一仗,打得很是漂亮,对于长卿而言,这便是你扬名四海的机会。” 孙武一听此言,顿是一惊,争欲起身跪拜以表明自己的心意。却见李然又伸手制止: “长卿不必如此……不必因为为兄的缘故而感到惭愧,长卿未来的成就,定然比为兄这个躲在阴暗角落里玩弄阴谋的人要高明得多。” 是啊,兵家至圣,光是这个称号,便足以影响华夏文明数千年。他李然凭什么与孙武相提并论? “先生……” “别急,且听我把话说完。” 孙武一听,李然这话似乎味道是与以往不同。所以,他不免是有些急了,他以为李然说得这些,乃是因为不悦而说出的反话。 可李然却是依旧极为坦然的继续言道: “无论楚王他如何封赏于你,长卿你都大可接受,不必推辞,这都是长卿应得的。而这一切不正是长卿这些年来所一直在追求的吗?” “生而为人,总得有些追求。只是人各有志,所以每个人的追求也不尽相同罢了。” “所以不必担心为兄,为兄若想要与楚国保持距离,呵呵,为兄还有的是办法。” 李然想得很通透明白,他完全没有任何道理去阻止孙武迈向更为广阔的未来。 “武谨记先生教诲!” 孙武闻言,立时是拜倒在地,朝着李然又是重重一个叩首。 他心里明白,李然这是在给自己松绑,让他能够放开手脚。 “哎呀!这是作甚?” “你我本就该以兄弟相称,为兄又岂能受长卿如此的大礼?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李然急忙是将他扶起身来。 “只是……武还是担心先生,会因武今日之功,而被楚王所裹挟……” “不妨事,楚王要封赏于你,为兄自是不会反对的,可他若是要封赏于我,那为兄便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推辞的。呵呵,楚王的那些个心思,为兄又岂能不知?” 其实,此时李然的确是并不担心孙武的此番封赏会连累到自己,他现在所担心的,其实还另有隐情。 而他之所以刚才在面对伍举时,显得表情是如此的凝重,其实也是这个原因。 如今诸樊败了,舒鸠迟早是落入楚人的手中。 而楚国若是趁胜追击,便定会与吴国是大打出手。 于是,他李然理所当然的,也就不得不卷入到楚国对吴国这一姬姓之邦的战争当中去。 虽然他可以向楚王请辞,说这已是违背了他们当初的约定。 可事已至此,他都已经参与了伍举对吴王诸樊的战斗,再提及此前的约定,岂不是有些太造作了些? 但他若不以此回拒呢?那郑国呢?晋国方面呢?子产,羊舌肸等人当真能替他在各自国内,把这事给圆下来吗? “那先生如何打算的?” 孙武听罢,当即也是一阵皱眉。 他当然也知道吴国与晋国乃是战略同盟的关系,一旦李然参与到楚国对吴国的战争当中,那李然与中原诸邦的关系可就会变得相当的微妙了。 再加上晋郑两国的关系,李然的污点效应,迟早是会传导至郑国的。 李然听得孙武如此问,却也只得是摇了摇头,哀自叹息一口,并未就此作答,但脸上却是蒙上了一层阴霾。 显而易见的是,这件事的确是有些难倒他了。 …… 随着楚军的大举进攻,驻守舒鸠的吴军根本就没有任何招架之力。 不出三日,舒鸠城破,楚军不但收复了舒鸠,并借此机会是将数鸠国的国君给迁去了楚国郢都,彻底灭了舒鸠国,将舒鸠是直接纳入到了楚国的版图之中。 这也正应了伍举点兵时说的那句话,舒鸠虽不是他楚国的土地,却也终会成为他楚国的土地,其实说起来也都一个样。 而吴国方面,因为是直接丢了舒鸠这一处关键据点,吴国在面对楚国时便再无任何优势。吴王诸樊只得是率领吴军果断后撤,并将大部是化整为零,于江淮一带与楚军是打起了游击。 要说对于战争的领悟能力,吴王诸樊也绝对是排得上号的。 他们吴国如今虽是失了先机,但是若论对于江淮地区的掌控力,尤其是群舒与吴国之间的联系,他们也其实并非是完全没有机会。 诸樊对此心知肚明,所以不但没有因为丢了舒鸠而感到懊恼,反而更加积极的投入到与楚国的周旋之中。 江淮一带尽是崇山峻岭,河流遍布,群舒各邦与吴国自己,又本身藏有大量的舟兵,这些个舟兵,原本对于两军对垒的这种大阵仗而言,本来是并无用处的。 但是如今放在吴国与楚国的游击战中,就起到了十分关键的作用。 每每楚军大军即将要剿灭一方时,这些个舟兵总会及时出现,将吴国步卒接上舟楫,而后又从容撤退。 所以,纵是伍举想尽了一切办法前去围追堵截,却始终不及这些舟兵在江淮流域上自由来去接应,所以,这也一时间令他是颇为头疼。 …… 一日,李然终于是收到了子产予他的回信。 其实,这封书信本应该早就到了。 只因李然跟随着楚国大营四处辗转,几乎每天都在不断更换驻所,所以这封书信自然是要晚了许久。 子产在信中倒也并未多说什么,毕竟他也清楚李然现在是被楚王给盯上了,许多事情实在也是不得已为之。 不过,他同时也旁敲侧击的提醒了李然,晋国与吴国的战略同盟乃是维系天下安稳最为关键的一道防线。 一旦吴国在南边无法牵制住楚国,那么整个中原的处境都将会变得十分的危险。 他还在信中提及,晋国的中军帅赵武,以及晋侯都已对李然此次跟随伍举出征吴国而感到不满。 甚至连带着一直与李然关系要好的羊舌肸,也因李然的这件事而受到了牵连,在晋国朝堂上一时成为了众矢之的。 所以,子产想叫李然得好好拿捏住其中的分寸,既要保全住自己的性命,但又不能破坏了当下局势的平衡。 其实,子产所说的这些,李然又何尝不知呢?他若如今真能有这般的能耐,那他现在又何必是自寻苦恼呢? 于是,他赶紧是又给子产回了一封信…… 而后,他这才唤来了孙武,并是一同商议起了对策。 “先生唤我?” “哦,长卿啊,为兄之所以唤你前来,是想与你参谋参谋,该如何尽快结束吴楚对峙?” 孙武听罢也是心知肚明。吴楚在此多对峙鏖战一日,李然便一日不得安心。 而且,孙武十分清楚,李然的言外之意其实还有一层潜台词,那就是:如何让两边都以最小的代价两厢罢兵。 “先生,依武之见,若想赶紧结束与吴国之战,莫不如……” 孙武话到一半,却是骤然停住了,而后脸上浮现出一丝凝重之色。 见状,李然忍不住皱眉道: “可有把握?” 不过话刚出口,他便觉得自己这话问得是有些多余了。 —— 第244章_终止战乱的法子 孙武的意思到底是什么? 其实说来也简单。 要想赶紧结束楚国与吴国的鏖战,便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尽快决出胜负! 而吴人他们是断然无法控制的,他们手中有的筹码,唯有楚军。 所以,为今之计,唯有让楚国得一场“大胜”。 如此楚军自然会班师回朝,结束与吴国的战争。 如若不然,以目前吴王诸樊所制定的游击策略,这吴楚两国能在这一带打上好几年都不带休战的。 因为,既是游击战,吴国所投入的兵力本就不会多。而且凭借着群舒与吴国的关系,吴军毕竟是有群众基础的,只凭借那些个舟兵从中策应,吴军游击的战损自然是极小的。 所以,吴国大可不必在乎会因连年的征战给国家带来的沉重负担,反而这样的战斗还能一直牵制住楚国,甚至是拖垮楚国。 而楚国呢? 楚王刚一即位,而且是得位不正,如今也正需要一个合理的借口来转移国内关于王位继承的矛盾。 正所谓“留寇自重”,与吴国持续的战事,显然也是一个合适得不能再合适的理由。 所以,楚王一时半会的,或许也希望能与吴国这样一直消耗下去。反正如今有了舒鸠这一据点,往后迟早是可以自给自足的,所以接下来的补给调度对于他楚国而言,也就成了无关痛痒的事。 不过是陪着吴国在江淮地区玩玩捉迷藏,顶多就是伍举多受累些罢了。 所以,这两国一旦分不出胜负,当真是打上几年都不成问题的。 那最后呢?群舒就此民生凋敝,沦为互相拉锯的站场。而他李然的“名声”也是迟早要败光的。 而如今唯一能结束这场战争的,唯有是让其中一方彻底获胜。也只有这样,李然才能从这场战争中抽身。 “只是一旦如此,先生只怕会遭到晋国方面更为严厉的责问啊……” 孙武也明白,一旦吴国战败,李然肯定会被晋国责难。 “那……如果是吴国主动退兵呢?” 李然却是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有没有可能……生擒诸樊,让诸樊是主动退兵?” 倘若吴国主动退兵,放弃在江淮一带与楚国争夺地盘,那两国的战争便不会持续下去。 可显而易见的,若想要做到这一点,肯定没有这么简单。 而孙武一听这话,却顿时是来了兴趣。 “先生这么一说……倒也并无不可啊!” 孙武脑筋一转,顿时灵光闪现。 “哦?长卿有何计较?” 李然急忙问道。 只听孙武道: “武与吴人也算得是几经交手,根据武的经验来看,但凡是大的阵仗,并是他们自认为是志在必得的大仗,吴王诸樊都必定会亲自出场,甚至是冲杀在最前列。” “舒鸠之战便是最好的例子。” “嗯,吴王诸樊先前对于楚军是颇为不以为然的,所以接连几次都是亲自领兵冲杀在最前列。若非在那山谷之中他被护着溜走,只怕此刻早已是被楚军所擒了。” 话到这里,孙武当即顿了顿,没有继续接着往下说。 可即便他不说,李然也已然明白了过来。 孙武作为曾身临一线,自然知道吴人作战的习惯。 他吴王诸樊不是最喜欢冲锋陷阵么?不是喜欢对势在必得的战事一手掌控么? 那何不再给他一个机会?引他入彀? “前几日,从舒鸠传来的消息,楚军三次粮道被劫,似乎都是由诸樊亲自率军的。” “可见若要引诸樊入彀,似乎也并非是一件难事。” 李然听罢,嘴角当即扬起一缕笑意: “若能生擒诸樊,迫使他主动退兵,这场仗自然就不会再继续打下去了,届时我等便能全身而退了。” 方法有了,也可行,二人就这么议定了下来。但是最后,李然却又强调了一点: “但绝不能让诸樊出现任何的闪失!” 是了,生擒诸樊,迫使诸樊退兵乃是最好的结果。 可一旦诸樊有个三长两短,一来,李然在面对中原诸国时,便当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二来,吴国的这颗仇恨的种子,迟早会是一个祸根。 “所以,这件事还需得是长卿你亲自出马才行。” “诺,武定然不负先生所托!” 李然如今唯一能信得过的,便唯有孙武了。 随后,李然便立刻是转身出了营帐,并是来到了伍举的主将营帐之中,说他有办法能生擒诸樊。 当然,生擒诸樊,迫使诸樊退兵的真正用意他肯定是不会告诉伍举的。 伍举听闻能够李然有办法生擒诸樊,自然也是极为高兴。 毕竟这场仗已是耗了他好几个月,眼下天寒地冻的,楚军与吴人如此一直周旋着,他却始终不得寸功,士气也由此变得十分的低落。 若是能够生擒诸樊,不但能够结束这场战役,还能让他伍举立下大功。所以,他自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李然说得更为清楚些。 而李然当即把之前所议定的整个计划都如此这般的说了一通,并是特意强调了一点,此计的最后一处环节,只能是交由孙武去办。 “哦?为何只能让孙武去?” 伍举不由是来了一丝警觉,不禁是皱眉问道。 毕竟若非他亲临,那生擒诸樊的这份功劳,对他而言,分量自然就要轻上不少。 “呵呵,大夫也应该知道长卿的本事吧?试问大夫帐下,如今又能有谁人担此此等的重任?” 的确如此,生擒诸樊,光是想一想都知道其中的难度。 而现在的楚军之中,除了孙武,却还有谁能够办得到这件事? 伍举细细一想,也是深以为然。 毕竟孙武的本事摆在那里,无论是当初他孙子伍员与孙武的一番较量,还是之前的舒鸠之战。孙武无论是他的个人能力还是统兵能力,都可堪称一流。 这件事若是换作其他人,他还真是有些放心不下。 一番思索,伍举当即是下定了决心。 “好!” “那便让长卿去成就这一盖世奇功!” “他需要多少人马?” 伍举当即又如是问道。 李然此时也极为坦然,径直是伸出了五根手指头。 “五千即可。” 他这些日子一直便跟随楚军大部,对吴兵实施围剿,他自然也清楚吴军现在的实力。 五千规模的楚军,已完全可以引得诸樊亲自出战了。 “嗯……那准备何时动手?” “便在二十日后。” 原来,二十日后便是吴国先君寿梦,也就是吴王诸樊生父的祭日。而孙武之所以要选在这一天动手,为的便是要激怒诸樊,给诸樊一个不得不亲自引兵出战的理由。 “好!此计甚妙!就这么办!” 伍举听罢,不由是拍案而起,脸上也不由是露出了难得一见的喜悦之色。 是的,面对唾手可得的战功,他根本就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 可是他也并未被喜悦冲昏了头脑,当他兴高采烈的答应了李然的请求后,他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变得高深莫测起来。 “呵呵,此事若成,举自是不敢贪功。而先生的大名,也定当是为天下人所皆知啊……哈哈哈。” 第245章 巢邑之围 伍举显然也知道这是一个绝好的主意。所以,李然刚一献计,伍举只短暂的思考一番后便是立刻答应了下来。 而他所说的那最后一句话,也是十分的耐人寻味。 何谓“举不敢贪功,先生之名定当天下皆知?” 还是老生常谈的问题,这显然是要用军功把李然给直接“逼上梁山”呗。 一旦因李然之计,生擒了诸樊,此等的奇功,不但他伍举能够因此而沾光,倘若是再大肆宣扬出去,那便等同于是将李然与楚国是拴在了一条船上了。 届时你李然若不为楚国所用,却还能去往何处? 要说这伍举,编排起李然来那是一点都不含糊的。 于是,他很快就又拨给了孙武五千精锐,且是将兵符一并交给了孙武,让他能够自行节制,一切行动皆无需再向他汇报。 孙武在接过了兵符之后,却并未第一时间离营,而是又如此这般的与伍举是更进一步的详述了一番具体的诱敌之策…… 待得李然和孙武悉数退出之后,伍举便立刻是召来众将商议了起来。 “什么?!不单要我们主力后撤,居然还要我们拱手让出这得来不易的舒鸠城?!” “是!非但是要放弃舒鸠,而且,所有部署在群舒的守军应当全部后撤三十里,以为策应。” “什么?疯了疯了,哪有这样打仗的!他二人既非楚人,这显然是要坑害我军啊!若是那诸樊不上当,那我等岂不是等于功亏一篑!” “是啊!若是大王知道了,定是饶不了我等的啊!” 原来,孙武所出的这一招诱敌之策,乃是两厢调停的奇招!一方面,即能使得楚军的阵线是全线后撤,而且也可以以此为契机,活捉吴王诸樊!让楚国立得全功后便班师而还,还两国一个太平。 而楚军的全面后撤,也同样可谓是给足了李然以搪塞芸芸众口的理由: 我李然已经尽力让楚军后撤了,如今是吴王诸樊不知分寸,轻敌冒进而误入了楚人的圈套,那完全就是他自己咎由自取的了。 不过显然,孙武的这一招虽说是用心良苦的。但是,这一计的关键所在,还是在于伍举! 就看他能不能压得住楚国其他将领了。毕竟,佯装全线的溃败,乃是诱敌冒进,甚至是引诱吴王诸樊现身的最重要的一环。 “吾意已决,不必再言!各位将军只管是节制好各部,一起协同后撤即可,不得有误!” 伍举也自是对于此间的关键是了如指掌。所以,当即传下将令,所有目前在群舒的驻军统统后撤三十里,以为策应。 过得数日,舒鸠城内的楚国守军,也同样是得了密令,悉数直接从城中是撤了出来。 而原本楚军分散部署在群舒的军力便也不算多,这些时日又被吴军的舟兵是耍得团团转。所以,其士气可谓已是低落到了极点。 这些楚卒本就已不想逗留在这是非之地,所以一得到全线后撤的军令,只当是吴人即将杀来,所以一时间也是人心惶惶。 所幸各处楚军的将领还算得是能够做到令行禁止,节制有方。大部分楚卒摄于统领的威信,且平日里所操练出来的素养也还算过得硬,虽一通折腾过后,倒也勉强是没出什么大乱子。 不过这天气也越来越冷,马上又是年节,谁都希望能快些回去。所以虽说下令是后撤三十里,但有些部曲,竟是直接后撤了五十里的都有。 如此一来,楚军的阵线就更像是真的溃败了一般,完全没了章法可言。 十一月中旬,楚军主力在伍举的指挥下,亦是接连诈退了十余阵,眼见整个江淮地区的楚军都几乎同时是消声灭迹了一般。 这一切自然是却令吴军洞见到了“时机”。 一般情况来说,战场之上,突然有一方退得这么急的,要不是因为后方出了大乱子了,要不就是后勤补给出现了崩溃。 显然,吴王诸樊也是这么考虑的。 所以,两国的军队士气一下子就发生了大翻转,吴军开始蠢蠢欲动,频频主动出击,不断袭扰着不断后撤的楚军,甚至是明目张胆的对楚军营地发起进攻。 而楚军的防线则是一退再退,并且,由伍举亲自所率领的中军大营,在每次烧饭时,所挖的土灶数量也会随之不断减少。 刚开始撤退时,主营地内尚且还有四五千口埋锅造饭的土灶坑,可在接连十余次撤退后,留在营地内的炉灶便只剩了一千多口。 显然,这也是孙武所布下的计谋。 而吴王诸樊亲率大军追击,一路之上自然也是观察到了这一现象。眼见楚军的人数是莫名其妙变得越撤越少了,吴王诸樊不知是计,于是他更是肆无忌惮起来。 十一月底,当楚军再一次往后方急退二十里,吴王诸樊见状,便再也按捺不住了,亲领一万人一路是高歌猛进,竟是直接攻至了楚军于江淮地区的最后一处据点——巢邑城下。 巢国原本也是楚国的附庸,在舒鸠被灭之后,巢国便成了楚国在江淮地域唯一的据点。 显然,作为江淮流域“楚尾吴头”的存在。攻下巢邑,对于吴国而言也同样是有着极为重大的战略意义。 而当孙武得知吴王诸樊是一路亲自领兵打到了巢国,他心知其已是中了欲擒故纵之计。于是,便径直率领着五千步卒,星夜兼程的赶至巢国增援。 原本,在孙武驰援巢邑之前,巢邑内的守军不过三千来人,本不可能防得住诸樊的进攻。当巢国的守城主将巢牛臣在得知孙武是授了伍举之命,特意带兵来救,顿是信心倍增。 “快!今夜就将外城的大门给打开!迟则有变!” 谁知,孙武一至城楼见了巢牛臣,便二话不说,直接是要巢牛臣洞开城门,放那吴王诸樊进到瓮城,巢牛臣一听,也立马是懵逼了。 “什么?这如何使得?!如何能让吴人进来?瓮城低矮,城门亦小,可谓是一攻即破,此举无异于自寻死路啊!” 巢牛臣想都没想,直接是拒绝了孙武的提议。 孙武见巢牛臣这般智浅,便是又急忙喊话道: “吴王亲自领兵前来,且此人有勇无谋,我们若是把外城门打开,他肯定以为巢邑是出了异端,他不知是计,必然会亲自率兵冲进来!” “届时我们再把城门一关,依靠瓮城,他便成了瓮中之物!” “正所谓擒贼擒王,只要抓住了诸樊,这些吴军还有什么可担心的?” 巢邑毕竟是巢国的都城所在,又是楚国在东边最大的一处军事据点。所以,这座城的防御工事是极为完备的,每一处的城门都有一处瓮城。 一道外城,一道瓮城,所以孙武只是让巢牛臣打开外城的城门,即使诸樊是进到了内城,显然也无法在短时间内攻破瓮城。 而只要瓮城不破,那么,有着亲自冲锋陷阵习惯的诸樊,便将成为他孙武砧板上的鱼肉。 可巢牛臣听罢,只觉得是太过于匪夷所思。毕竟诸樊率领着一万多士气正旺的吴军,而他们守城的将士加起来也不过八千,还要分散兵力在其他各处布防。 仅靠着这些人手,若不是依托强有力的城防工事,又如何能够抵御得了诸樊手中的一万多吴军精锐? 而且,诸樊的勇猛他也早有耳闻,你们楚军主力都能接连撤下十余阵,我现在把他放进来?那岂不等于是束手就擒? “不可不可,这个法子实在太过凶险,我巢邑上下的安危现如今皆系于此城之上,本将万万冒不得此等的风险。” 巢牛臣反复思索了一番,最终还是没有答应孙武的建议。 巢国虽是楚国的属国,但巢国好歹也是一个国家,也有着一定的自主权。所以在这件事上,他若不答应,孙武还真是没什么办法。 见状如此,孙武只得是拿出了杀手锏。 只见他从怀中是又掏出了一枚青铜制的令牌,上面乃是用楚文篆刻着两个明晃晃的大字——王令。 “将军可识得此物?” 他将令牌送到了巢牛臣眼前。 巢牛臣双手接过一看,顿时手一抖,令牌差点掉落在地。 “这是……这是楚王的令牌!” 巢牛臣又如何不认识这令牌? 每年巢国向楚国朝贡时,每每前来接收朝贡之人的手上拿着的,就是这枚代表着楚国最高王权的令牌! 原来,在李然随伍举前往舒鸠之前,楚王为表示对李然的信任,特地是暗中派人赐给了李然一块楚王的令牌。 一方面,当然是为了进一步拉拢李然。而另一方面,也是希望李然能够见机行事,替他楚国能以奇谋致胜。 楚王熊围,他又如何不识人呢?他深知伍举虽是能够做到统兵节制有方,但是往往奇谋不足。 此番楚国远征,楚王也当然知道其艰难程度,不亚于虎口拔牙。若非奇谋,那是绝难取胜的。所以,他当然希望凭借着李然的“奇思妙想”能够替他拿下舒鸠! 而李然在与伍举来到前线后,由于前线战况复杂,而伍举也算得是指挥得当,再加之李然本身就不怎么想出手,所以这枚令牌就一直没有它的用武之地。 如今孙武率军前来巢邑救援,李然料定巢邑的守将可能会不听孙武的,所以便是直接让他将此令牌给一并带上,以防万一。 果不其然,此时当真还就被他用上了。 “见此令牌便如见楚王!” 孙武从巢牛臣手中拿过令牌,朝着守城将士转了一圈。 顿时,连同巢牛臣在内,所有人都立马跪伏在地。 “将军现在肯打开外城的城门了么?” 孙武颇为威仪凛然的朝着巢牛臣质问道。 巢牛臣闻声,自是再无任何迟疑,当即点头称是。 于是,在孙武的指挥下,巢牛臣当即就安排了下去,先将守城将士全都安排在瓮城的城楼之上埋伏着,而后又在城楼是竖上了降旗,最后这才把外城的城门给径直敞开了。 第246、247章 瓮城大战 随着孙武拿出了楚王令牌这一杀手锏,守城的主将巢牛臣又岂敢再有任何的质疑之色?当即是按照孙武的安排打开了外城城门。 而此时,正在城外驻扎的吴王诸樊,见得巢邑城楼上竟是直接竖起的降旗,又见城门缓缓被打开,顿是以为是巢邑城内发生了叛乱! 转过头,吴王诸樊便立刻是召集起部众,快速集齐了一万吴军,并浩浩荡荡的压到了巢邑城下。 吴王诸樊走在最前方,回过头来,并甚是得意的望着自己麾下的一万多名江东子弟,喊话道: “吴国的好儿郎们!夺取群舒的最后一战便在今日!” 刚才说了,占领巢国对吴国而言显然是有着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若能再兵不血刃的拿下巢邑,那在吴人的眼中,便等同于是控制了江淮全域。 听得吴王这一振臂高呼,一万多人的吴军同样亦是展臂呼号起来!气势汹涌,好似下一秒便要将整个巢邑淹没一般。 诸樊见状,便不再犹豫,把配件往自己身前向前一横,而后是一声大吼,一人当先便是径直冲入城中。 而此时与吴王诸樊最近的数百名吴军,在诸樊的带领下,也径直是一起冲入了巢邑城门。 由于,此前楚军已是连退了几十阵,所以此时的诸樊早已认定此乃楚军的败迹,而巢邑也早已成了孤城,如今城内又似有变故,那必然是难以成气候的了。 所以,他压根就没把巢邑的守军是放在眼里,再加上他还不知孙武已是悄然入了巢邑,所以其动作可谓是迅如猛虎,几乎不假思索的便冲入了城门之中。 可是当他进入外城城门,当他看到就在不远处,竟还立着另一道城门时,他心里顿感不妙。 “不好!是瓮城!” 吴王诸樊万万没有想到,一向最不喜欢筑城的楚人,居然在巢邑竟是建得一座有瓮城的城门! 为什么说楚人按理说最不喜欢筑城?这其实有几方面的原因。 一方面,楚人几百年来,本一直是选择的战略扩张。这导致他从不防守,既然不需要防守,那他自然就不需要筑城。 而另一方面,这其实也是他们楚人的一贯作风。因为楚人一直有迁都的习惯。几乎历任楚国的国君,都基本上至少要迁都一次。 尤其是春秋时期的楚国更是迁都频繁,且地点之多更是令人眼花缭乱,根据后世《楚居》所记载的,楚国明确迁都的就有湫郢、樊郢、为郢、大郢、鄀郢、睽郢、蓝郢、美郢等,而这些也只是列举出的一小部分。但是从这里就已经能看出,楚国的确对于迁都一事是乐此不疲的。 既然楚人那么爱迁徙,所以自然而然的就给世人留下了“不喜欢造城”的印象。 所以,吴王诸樊是万万没想到楚人居然会在巢邑建了一座带有瓮城的城防工事。 他见得此状,也知道是上当了,便急忙是转头朝着四面的城墙上看去。 就在此时,原本只竖着降旗的外城城墙上,果然是忽的是冒出了无数的弓箭手,此刻尽皆弯弓搭箭,对准了已经冲进来的吴军。 而瓮城城墙之上,一面鲜红的楚军旗帜正在北风之中呼呼作响。 “撤!” 诸樊情知中计,急忙掉转回去便要撤走。 然而如此良机,孙武他又岂能错过? 只听他一声令下,四面城墙上无数箭矢破空,城墙下的吴军立时如草芥一半倒下! 另外一边,就在刚刚吴军冲进来的城门口,孙武早就安排的五千楚军宛如是神兵天降,立刻截断了吴军,使其首尾不能呼应,并牢牢的占据着城门口。 那数千多名已冲入城中的吴军,此刻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根本就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立刻是稀里哗啦的死伤过半。 诸樊在护卫的掩护下,一边撤退,一边躲避着箭雨,可城楼上的弓箭手却根本没有罢手之意。 只两个呼吸之间,诸樊身边的护卫便已然死伤殆尽,惨叫声在狭小的城郭之内此起彼伏,直叫人是毛骨悚然。 这时,坐镇瓮城城头的孙武摇晃着手中令旗,在外城城门口的楚军收到命令,立刻又是往城内一番反冲,硬生生将想要冲出去的吴军给逼退了回来,而后反手便要将城门给关上。 “守住城门!” 诸樊一边大喊着,想让后面的吴军将城门守住。 可此时城外的吴军亦是群龙无首,早已彻底乱了阵脚。困于瓮城内的吴军则又是被立于城墙上的弓箭手是射得抱头乱窜,都在寻找可躲避箭雨的地方。目及之处皆是哀嚎连连,却哪里还有人听得见他的叫唤声? 诸樊眼见得这一幕,心里顿是凉了半截。 可他脸上却依旧是涌出一股的刚毅不屈之色,只见他竟也不知是从何处,随手举起一块木板挡在身前,并是好似离弦之箭般的冲至城门口,只他一人径直是杀入了驻守城门的楚军之中。 因为这一处乃是有大量的楚军聚集的,所以城墙上的弓箭手并未疯狂射箭,诸樊由此就不必再担心背后的冷箭。 可冷箭是没了,但不待他喘过气来,楚军便已从四面汹涌杀来。因为这些人乃是孙武亲自训练出来的此次战术核心,所以他们并未携带戈戟这样的长兵器,而是全都换成了短刀,以便于在这样的狭窄地区作战。 楚军的刀锋凛冽,不约而同朝诸樊身上招呼。 诸樊见识不妙,当即要拔剑迎敌,一通交战后,数十个楚军是被他放倒在地。 可数十名楚军的生死却根本不可能阻止得了剩下楚军的轮番进攻,毕竟他们如今所要擒拿的,乃是赫赫有名的吴王诸樊!所以,他们所有人都是义无反顾的朝着诸樊冲来。 诸樊此刻乃是光杆司令一个,他的脑袋到底有多值钱已然是不必多言,所谓重金之下必有勇夫,就更别提这帮楚军早就受够了吴军的滑溜,对诸樊也早已是恨得牙痒痒。 于是,在城门口处,诸樊可谓孤身面对着数百名楚军的围堵。 饶是如此,诸樊却也是仅凭一己之力,硬生生的将城门给守了下来! 而这时,那些没有被箭矢射死的吴军也同样是反应了过来,他们见得自己的国君竟在城门口独自一人奋战着,不由士气大振,也纷纷是朝着城门口涌去,与楚军又缠杀到了一起。 不过他们手中的武器显然是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巢邑的外城与瓮城之间,地形本就狭隘,再加上双方人数实在太多,能够站人的地方本就不多了,所以他们的长兵器又如何能够施展得开? 于是,双方一经交战,吴军面对前方的围堵,又腹背受敌,无数吴军倒在了城门口。 但奈何吴人终究是求生心切,而瓮城内与之厮杀的楚人人数上也并存不占优,所以也只能是勉强占据着城门,不让吴军撤出。 这时,吴王诸樊却又再一次给在场的所有人上演了一出何谓真正的“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只见他又孤身径直杀入楚军之中,瓮城守军眼见马上是要招架不住了,便立刻是叫唤着赶紧把城门给合上,切莫是走脱了吴王诸樊。 而诸樊见状,也不知左手何时竟又多出了一把戈戟,他用戈戟顶在一面城门之上,立在原地,阻止城门关上,右手挥剑,将前来阻挠他的楚军给悉数击退。 他便像一个杀神般的伫立在城门处,人来杀人,佛来杀佛,任凭楚军如何冲击,竟都无法将其逼退。 “撤!快撤!” 诸樊顶着城门,始终不让城门合上,而后又是回头一通大喊,让剩下的吴军赶紧是撤出去。 那些还在原地与楚军血战的吴军,听得大王喊话,便当即似乎朝城门口涌来,矮身钻过诸樊的戈戟,撤出了城去。 可此刻仍有不少吴军在城内与巢邑守军交战,他们被城楼上的弓箭手射击,又被城楼下的守军给埋伏,死伤颇为惨重,能够走得动的人已是寥寥无几,而剩下的那些不是已经死了,便是躺在地上哀嚎惨叫,数千人的吴军转眼便只剩下四五百人。 诸樊看到这一幕,两眼充血,牙齿咬得蹦蹦作响,满脸皆是怨怒之色。 “天杀的楚人!” 只听得他一声怒吼,丢下手中戈戟便要从城门出去。 即便有着万夫不敌之勇的他,也知道此地不宜久留,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现在撤退显然是最好的选择。 —— 第247章_无敌的孙武 吴王诸樊在轻松夺回舒鸠后,又连续略了楚军十余阵,理所当然的以为楚军乃是真撤。但是,正所谓真作假时假亦真,赢麻了的诸樊万万不可能想到,巢邑,居然会是楚军精心为他布置下的另一个陷阱。 数千吴军被他连带着一同落入了陷阱之中,最终也只剩下了数百人是匆匆撤出了巢邑外城城门。 剩下的,不是被乱箭射死在了外城与瓮城之间,便是被前来围堵的楚军是杀死在城门处,而由吴军的尸体所堆成的小山,也彻底的挡住了城门口。 诸樊看得这一幕,眼睛直冒血,他知败局已定,已是无力回天。 然而,就在他准备随一起死里逃生的吴军一道撤走,孙武却又犹如天降神兵一般出现在城外,胸前横着一把三尺长剑,硬生生的挡在了他的面前。 “天杀的楚人!” 早在舒鸠之战时,他便见过孙武。 当时他被孙武所领着的三千楚国轻足,一边撤,一边不无嘲讽的当着面唱起了楚歌,而他在被其狠狠的羞辱了一番后,最终是恼羞成怒,引兵追击,最终中伏,险些丧命。 此时再见孙武,所处之境于他而言倒是与之前有几分相似。 孙武就这样立于战车之上,以一种近乎可怜的目光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好似是从未对这场战争放在心上。 一向暴躁而又自负的吴王诸樊,又哪里受得了这种羞辱?当即是重新拾起了手中的戈戟,率领着突围而出的,以及从城外杀入的吴军千余人,径直朝着孙武发起了最后的突围。 其实,此刻孙武麾下也仅剩了数百楚军精锐相随,其余的皆是被他布置在外围抵御着。所以,在面对英雄无敌的诸樊向他们发起冲击时,这些仅随着孙武前来的数百名楚人,不由是感到一丝胆怯。 毕竟吴军此刻已经被激起了强烈的求生欲望,任何阻挡在他们面前,阻碍他们逃生之人,只怕都会被他们这一股激奋起的杀意所淹没。 可孙武的脸上却丝毫没有忌惮之色,见得吴王诸樊率队朝自己冲来,他反而也显得愈发的兴奋起来! “楚国的将士们!摆开阵形,生擒吴王!” 只见孙武拔剑出鞘,数百楚卒立刻在巢邑城外三三两两的摆出了一个个颇为奇怪的阵势,或圆或方,或前后为战,或左右为战,数百人在孙武的指挥下,竟好似数千人在各自为战。 而这些个楚卒,在听得统领一句“生擒吴王”后,亦是一时气势高涨。 吴军的第一波冲锋很快就与他们是交上了手,第一波吴军虽是人数不多,但这些吴人手中都持有一把长戈,所以在这城外的广阔地形下理应是具有更大的优势,他们狰狞的吼叫着,长兵器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 烟尘四起的巢邑城外,顿时被这震耳欲聋的喊杀声所淹没。 “叮!” 金戈相交的声音骤然响起,吴军凶狠的冲击遇到严阵以待的楚军,阵势奇特的楚军,锋利的戈戟一下子被楚军奇特的阵型所架住。 只见楚军以短兵器近身肉搏,三三两两的阵型在他们相互默契的配合下,一下子便将吴军的长兵器架在了半空,而后这些楚军在听得第一道鼓声后,立刻又向战场的中心靠拢,短兵器在人缝中冲出,不断刺杀着冲过来的吴军。 这就导致原本气势凶悍的吴军根本无法有效的发挥出他们长兵器的威力,人数上的优势也因为楚军的这一招“化整为零”而失去了锋芒。 因为楚军的小阵型移动,也更为迅捷和灵敏,再加上相互之间的配合,往往吴军刚刚冲到面前,他们便相互配合着将最近处的敌人给击杀,然后又寻找可以相互配合的楚军小阵,如此往复,竟是直接将吴军的第一波冲击给完全硬抗了下来。 这便是孙武对于战场形势变化的敏锐把握的最好证明。 他知道吴军在逃生之际肯定会迸发出难以想象的勇气与战力,一个人的求生意志,绝对不能以常理度之。 所以,他并没有选择让楚军以常规的一字阵展开来迎接吴军冲击的锋芒,而是选择了化整为零,让楚军摆出此前早就训练好的星点式阵型。 将吴军的冲击分化开来,然后借助短兵器的优势消灭意欲突围的吴军。 虽说吴军也是十分的彪悍,可他们在面对严阵以待的楚军面前,他们这种原本令他们都引以为傲的彪悍,却俨然只成为了一种鲁莽。纵是战死,似乎也只是蚍蜉撼树一般。 毕竟此次孙武率领的这五千楚军,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更是经过他亲手调教了二十日,对于此番阵营之精髓都可谓已是拿捏到位。 于是,虽只有数百名楚军,但在面对两倍于己方的吴军时,他们几乎是以零损耗的代价,硬是接下了吴军一波又一波的冲击。 诸樊甚是难以置信的看着眼前的孙武,他紧握着戈戟的手忍不住微微抖动了一下,他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一向自负的他,从未在任何时候感到过恐惧,即便是面对伍举率领的一万多人的埋伏时,他也从没有过这种感觉。 然而此时此刻,当他看到孙武所率领的这几百名楚卒,竟是犹如天神下凡一般,不动如山的立在他的对面,成为了一堵他似乎根本不可能逾越过去的高墙。 那种厚重沉稳,但又颇为冷峻的杀气,是他从未感受过的。就好似在此人眼前,这些吴军的生死其实早已注定一般。任何的反抗,都已成为一种徒劳。 面对这样的孙武,诸樊的内心深处第一次涌现出“恐惧”。 他看着地上已经倒下的吴国男儿,又看了看仍是无动于衷的孙武,戈戟在他的手中越发的颤抖。 “吴国的儿郎们!” “便随寡人一同战死吧!” 他强撑着,竭力掩盖自己心中的恐惧,并以怒吼来为自己壮胆。 只见他挥舞起戈戟,径直朝着孙武是冲了过去。 而孙武,也拔剑出鞘,冷漠的脸上不带丝毫表情的从战车上是一跃而下,并是朝着诸樊的位置快步移了过去。 “叮!” 诸樊还是占了长兵器的优势,加上他本身力大无穷,一击之下,孙武手中的青铜剑差点被他是震落在地。 然而孙武却毫不在意,调转过头去便又立刻是直刺了过来,手中的青铜剑以一种颇为诡异刁钻的角度直刺诸樊,而诸樊此时的后背完全暴露在孙武的刺击范围内。 “啊!” 吴王诸樊被刺到了大肱,霎时间翻倒在地。 他急忙又抡起戈戟是于周身横扫,可谁知孙武又一个矮身躲过了诸樊的戈戟,青铜剑剑锋斜出,一下子竟又刺在诸樊的胳膊上。 “啊!” 凄厉的惨叫声顿时让剩下的吴军动容,他们不管不顾的朝着诸樊冲过来想要救援,然而却被早已等候多时的楚军所阻拦,两军主帅决战之时,楚吴两军的最终决战也随之到来。 第248、249章 绝不屈服的吴王诸樊 巢邑城外,楚吴两军的决战终于打响。 眼见君王受难,吴军也在最后关头是一齐迸发出了强烈的战意,他们不管不顾的冲击着楚军的防线,以一种慷慨赴死的姿态证明着他们对于国君的忠诚。 冷兵器所沾染的鲜血撒落在地上,汇入早已流淌成河的血水之中,生命如同蝼蚁一般在城外不断倒下,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与凄厉的惨叫声交织混响,阴沉的天空中突然下起了寒雨。 诸樊一把抹去眼前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亦或者是血水,他重新站了起来。 于两军交战的中央,他与孙武相对而立。 “你……你叫什么名字?” 此时的诸樊已经战胜了心中的恐惧,他不再忌惮眼前的孙武,反而以一种更为坦然的态度面对着这一切。 但他的问题,也暴露了他此战会败得如此之惨的原由。 自负如他,竟到现在还不知孙武到底是何人? 明明此前就已经在孙武手下吃下了在舒鸠的败仗,可他却仍是不知孙武为何人,甚至是不知道孙武的名字。 这种自负,某些时候或许能够成就他的豪迈个性,可在这种时候,却只会成为他一败涂地的最根本的原因。 “末将孙武,孙长卿,见过吴王。” 孙武收起长剑,抱拳拱手而礼。 这算是在战场上能够给予到敌人的最大的尊重了。 “好一个少年英雄!孙长卿……” “寡人从未在一个人手上败国两次,你却是头一个。” 吴王诸樊此刻绝对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也就是他面前的这位,一生中两次打败了他的孙武,在他的儿子公子光(阖庐)的手下,会成为何等耀眼的战神。又将会给予他的一生之敌——楚国,是带去怎样的打击!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此刻,吴王诸樊清楚的知道,眼前的这名小将,若论打仗的本领以及谋略的深度,那都是远在他之上。 他今日恐怕是难逃一死了。 于是,他索性是彻底的放开了,只见他随意扯下了身上的一块碎布,简单的给手臂和大腿做了一番包扎后,便手持七尺长剑,要寻求与孙武堂堂正正的一战。 “君上,今日你们吴军是败局已定,何不就此投降呢?” “吴国势弱,若是硬来,吴国此刻绝非楚国的敌手。所以,若此时君上若肯就此罢去刀兵,亦不失为上策啊!吴国虽不及楚,然自保之力尚存。” 孙武甚是轻描淡写的看着他,而后是缓缓开口劝道。 吴王诸樊此时若降,或许还能保下这最后这城内城外近千余名吴国士兵的命。 可诸樊在听到这话的时,却忽的是径直仰天大笑起来。 他浑厚的笑声穿透了战场,让正在交战的楚吴两军同时停下了攻伐,皆是将目光投向了他。 “哈哈哈哈!” “让寡人投降?!” 诸樊似乎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一时根本停不下来。 “我吴国只有断头的国君!岂有屈膝的国君?!” 接着,他一声怒喝,本就不怒自威的他此时看上去更具英雄气概,浑身上下无一不散发着一种令人动容的一国之君的霸气与壮烈! 我堂堂一国之君,你跟我说投降? 天底下何来一国之君临阵投降的道理?! “来吧,让寡人看看你这位孙将军究竟还有什么样的本事!” 即便是战死,他也绝不承认自己现在是处于劣势。 而孙武,此时也再无任何言语。 他知道,如果此番不能生擒诸樊,那一切都将是徒劳。 “我二人的比试,任何人不得插手!” 孙武凌厉的目光扫过楚军。 “都退后!寡人要与此人一决生死!” “大王!” “这是王命!” 吴王诸樊怒目而视,而那些原本还想冲上来保护他的吴国士兵尽皆只得是伫在原地,再不敢有任何动作。 于是,两军主将的对决就此拉开帷幕。 淋漓寒雨在天幕之下不断侵蚀着所有人的体温,呼啸的北风在山谷之间来回游荡,这场宿命的对决,影响整个天下大势的对决,就在这样的氛围下开始了。 只见吴王诸樊是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则是托着剑背,大步朝着孙武是飞奔而来。 剑锋在寒雨之中带起一溜水花,剑身抖动间竟直接向孙武身上三处要害劈来,形势颇为鬼魅,力道却也颇为强劲,破空声甚至在一瞬间压过了淋漓的雨声! “叮!” 孙武横剑而立,剑锋微动三寸,恰好挡住了诸樊的剑尖。 若论玩弄虚实相生,孙武也是个中好手,又如何看不透诸樊此一剑的真实用意? 他顺着剑势挥动剑锋斜走,雨滴在他的剑锋上激荡,他的剑尖毫无遮掩的朝着诸樊的手臂刺去,正是诸樊已经受伤的手臂! 趁你病,要你命! 孙武可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之辈。 “好!来得好!” 只听诸樊竟是又叫了声好,而后急忙回转避让,可孙武的剑尖却始终紧随他的步伐移动,仍旧不差分毫的朝着他已经手上的手臂追来。 避无可避的诸樊只得抬剑去挡。 “叮!” 清脆的声响再度传来,孙武矮身上前,长剑掠出一个巨大的圆圈,想要以剑招的广度将诸樊包围,使其无法避退。 可谁知诸樊冷哼一声,剑锋在空中使劲儿一抡,径直砸在孙武的剑身之上,剧烈的震动霎时间通过剑身传到孙武的手上,令其虎口是剧痛无比。 此时诸樊趁胜追击,只一步便至孙武身前,长剑横扫迫使孙武后退,而后剑身回抡,向孙武的双脚扫去,寒雨激散,水花四溅! 他这一扫一抡,速度可谓快到令人眼花缭乱,若非孙武早有预料,只怕这一扫,他的双脚便已然废了。 只见孙武猛的一个鹞子翻身,凌空反转,躲过诸樊的长剑回抡,而后剑出如龙,直刺诸樊的脑袋。 诸樊快,他孙武更快! 在这个武艺尚未被开发和完善的年代,所有的招式都以简单的快准狠而体现其威力。 饶是诸樊与孙武这样武艺高强者,除了一些肉眼可见的虚招外,剩下的都是更为直接的狠招,只以取敌人性命为要。 而年轻气盛的孙武,显然在这方面是更为强势的,毕竟就体力上而言,孙武本就更胜一筹,再加上他此时占据上风,这一剑刺出,彻底将剑道中的精髓是发挥到了极致! 诸樊本在意欲抢攻,却哪里能想得到孙武居然在这样的情况下会选择直接反击,于是,在情急之下只得是矮身去躲。 而正是他矮身去躲的这一下,本在凌空反转的孙武猛然落地,反手出剑,一下子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胜负已定! 天选之子孙武以一种不可战胜的姿态赢得了这场主将之间的对决! —— 第249章_阵前劝降 孙武的长剑就架在诸樊的脖子上,再进半寸,明年今日便是诸樊的祭日。 寒雨之下,北风呼啸,世间万物在雨声中死静。 谁也没有想到,这场主将与主将之间的对决,竟会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决出了胜负,此时无论是吴军还是楚军的将士,此刻都几乎是以一种极为震惊的神情,看着眼前所发生的这一切。 吴人所震惊的,乃是他们的王,他们无所不能,所向披靡的大王,今日竟然输了,而且是输是输得这样彻底。 而这也就意味着今日他们这些人,纵然不是被楚军所俘虏,便也同样是要命丧于此了。 而楚军所震惊的,乃是这位孙将军的神武,竟然真的带领着他们,生擒了吴王诸樊!在这之前,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只以为是一句玩笑罢了。 此刻,孙武他那挺拔耸立的身姿,即便被寒雨浸湿,仍旧英武不凡的面孔,那一双不怒自威的眸子,皆是令人不禁叹服。 还有什么能比此时的孙武更夺目闪耀的? 堂堂吴国的一国之君,就这样败在他的剑下! 今日孙武,一战成名! 他追寻多年的梦想,或者说理想,就在今日是踏出了最为坚实的一步。 而未来的他,也终将成为令整个天下,乃至是后世,都为之震撼! 要说“永垂不朽”,孙武绝对算得一个。他的名字,终将永留史册! “寡人输了。” 诸樊虽然自负狂妄,但并不愚蠢。他认得清现实,也分得清成败。 这一刻,他既是败在了孙武的手下,那也就意味着,这一仗他吴国便是输得彻彻底底的了。 “你动手吧。” 他扔掉了手中长剑,坦然面对着孙武手中的利刃。 成王败寇,没有什么可解释与狡辩的,输了便是输了,而输了的人,就不配继续活在这个世上。 唯有就义倒下,壮烈牺牲,才符合他一国之君的身份。 他显然不知道就在十几年后,就是他们吴国所一直轻视的越国,也同样有那么一位因为输掉战争而差点就义的国君,名字叫勾践。 而勾践的事情,那在后世都可谓是家喻户晓的。 显然,如果此刻的诸樊若能有勾践的觉悟和心态,或许,他真能够看到吴国称霸整个南方的那一天。 可惜他并没有。 在他诸樊的世界观里,一国之君在战场上被敌人以剑抵喉,那便是耻辱。而战死沙场,乃是他身为一国之君最好的归宿。 之前也说了,这也就是为什么吴国的历任国君,战损比会如此之高的原因。 “可是,君上何以认为孙某一定会杀您呢?” 此时,孙武则是抛出了他的答案。 他今日的目的便是要生擒诸樊,迫使诸樊罢兵。 所以,他又如何能杀了诸樊? “寡人的人头价值万金,你难道不想要?” 诸樊仍是用极为自负,又甚是轻蔑的眼神看着孙武,并如实回答道。 在吴楚之战中,他身为吴国的王,堂堂一国之君的脑袋,放眼楚军之中谁人不想取之而后邀赏? 眼前的这个黄毛小子会是个例外? “呵呵,孙某从军以战,自是想要功名的,但不在此时。” “君上不若是降了吧,以如今的吴国之力,尚无法与楚国相抗衡,胜败也其实早已注定。” 这倒并非是孙武有未卜先知之能,而是现实的情况。 以如今吴国的整体实力,与楚国这个庞然大物相比,原本就不在一个层级上。 即便仰仗着其彪悍的民风,以及强大的军事实力,的确或多或少是能够给楚国造成一些麻烦,但是一个国家的底蕴,绝不只是军事层面的较量。 对于这一点,孙武作为一名旁观者,对此也是有着极为清晰的认识。 吴王诸樊之所以能够攻下舒鸠,乃是他趁着楚国国内王位更迭,政权不稳之时所发动的袭击,再加上舒鸠本就与吴国比邻相近,所以可以说吴王诸樊乃是占了天时,地利,人和的。 然而倘若吴楚两国当真拉开阵势大打出手的话,吴国就绝不是楚国的对手。 正如此次巢邑之战,即便他孙武不以此奇谋取胜。那伍举最终也依旧可以通过强大的军事掌控力,逐步将吴国逐步逼出江淮地域。 这其实只是一个时间问题罢了。 “哈哈哈哈!” “好一个胜败早已注定!” 诸樊猛的仰天大笑,豪迈粗狂的脸上满是对这句话的不屑与蔑视。 “可惜,寡人偏不信邪!” “楚国势大又能如何?他能以一国之力抗衡整个姬姓的天下吗?倒我一个诸樊,却还有千千万万个诸樊!你们杀得完么?” “今日寡人之败,来日我姬姓之人必定十倍奉还!” 诸樊身为吴王,他倒是对于自己乃是姬姓后裔的身份是颇为认可。虽然他们自认为的鼻祖“吴太伯”本也是一笔说不清道不明的糊涂账。 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此时面对楚国这等蛮夷之辈他们自是不屑一顾的,更是有一种莫名的天生优越之感。 而此时的吴王诸樊,他也是认定了自己今日必死,故而再无任何疑虑,却只将所有复仇的希望寄托在了其他中原诸侯的身上。 可惜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十几年后,他的这句话便会一语成谶。而且,不必是依靠中原各国的帮助,真正帮他达成心愿的,乃是他的好儿子——吴王阖闾。 “看来今日孙某是无法阻止君上赴死了?” 孙武用极其平静的眼神看着他,像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是!寡人今日要么就死在你这竖子的剑下,要么便是任由寡人自刎亦可!” “投降之举,寡人绝不会做!我吴国,没有屈膝的王!” 这就是诸樊,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的历史典范! 忍辱负重?苟且偷生? 不可能,他诸樊绝不可能做到! 倘若还有一种法子能够洗清他今日战败的耻辱,那便唯有一死。 只有他死了,才能激起吴国上下团结抗楚的雄心! 唯有他死了,才能让他的那几个即将继位的王弟,始终怀揣着复仇的信念。 “那大王可曾想过,大王若战死了,那这些被俘虏的吴国士兵又会是落得如何下场?” “据孙某粗略估计,随大王一起来此的吴国士兵大约有一万五千人,战死三千,伤者五千。” “再加上随君上一起突围冲出外城的,现如今还剩下一千余人,也就是还尚存有六千吴国的号男儿在等待着这场战争结束,也在等待着他们的命运。” “君上若死,这六千吴国男儿只怕也会随着君上赴死吧。” 孙武没有再行劝降,而是给了诸樊一个具体数字。 但同时,也等同于是在警告着诸樊。 你诸樊当然可以为了你一国之君的名誉,而选择壮烈赴死。 可你手下的这六千多条性命呢? 你若一死,他们也必定只有死路一条。 你的死,最直接的影响,便是这六千名吴国男儿的性命! “呵呵,你这是在威胁寡人?!” 诸樊的眼神立刻狠厉起来,粗狂的脸上满是愤怒。 可谁知孙武只是微微摇头,并是抱拳微微躬身,并甚是恭敬言道: “孙某只是想止战,尽快平息战火,不想再造成无谓的杀戮,并没打算威胁任何人,包括大王在内。这六千吴人,纵是我们不杀他们,君上以为他们会苟且偷生吗?君上应该是最了解他们的,这些事即便孙某不说,君上也应是最清楚的。” “现在,还请吴王早做决断,是带着这六千多吴国男儿一起赴死,还是就此罢兵休战?” ------题外话------ 原文: 舒鸠人卒叛楚。令尹子木伐之,及离城。吴人救之,子木遽以右师先,子强、息桓、子捷、子骈、子盂帅左师以退。吴人居其间七日。子强曰:「久将垫隘,隘乃禽也。不如速战!请以其私卒诱之,简师陈以待我。我克则进,奔则亦视之,乃可以免。不然,必为吴禽。」从之。五人以其私卒先击吴师。吴师奔,登山以望,见楚师不继,复逐之,傅诸其军。简师会之,吴师大败。遂围舒鸠,舒鸠溃。八月,楚灭舒鸠。——《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ps:此处补一个之前剧情的原文,这里说明一下,吴王诸樊的事迹,原本应该是楚康王时期的,距离小说中的时间线大致要早十几年。这里将诸樊的剧情后置,系小说所需,特此说明。 第250、251章 天下守衡 话说正所谓: 生当为人杰,死亦为鬼雄。 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 想当年(将来),西楚霸王项羽在面对刘邦数十万大军的围剿,兵败垓下,夜闻楚歌四起,于是自刎于乌江而死。 项羽如此的气节,或许是因为受了屈原的影响,以为他的死能够激励起楚地男儿复仇的决心与勇气,再加上他死要面子的个人英雄主义,所以最终宁死不肯过得江东。 而屈原又是受了谁人影响?听闻君辱国破,宁肯是跳入汨罗江也不肯忍辱偷生? 想来,应该不会是他诸樊。 但不可否认的是,类似屈原,项羽的那种甘愿赴死,绝不受辱的胸怀与气魄,与此时此刻的诸樊是极为相似的。 至少他们都以这种看上去十分悲壮的形式,完成了他们所认为的最值得,也最有意义的人生抉择。 只是,诸樊这个在中国历史上所载的第一个战死沙场的一国之君,此时此刻他的情况就比较特殊了一些。(是不是世界历史上首例,不清楚) 此刻,他若死了,那么首先,于此地被俘虏的六千吴国男儿也毫无疑问的,会随着他一起赴死。 换句话说,他此次带来的一万五千多吴国男儿都将全部埋骨于此。 他诸樊自然可以为了个人的荣誉而慨然赴死,留下战死沙场,宁死不降的千古美誉。 可是他手下的那些士兵,那些跟随他出生入死,始终对他忠心耿耿的士卒呢? 他们呢? 在这个年代,他们的事迹只可能出现在各国的史册当中,可能就不过是简简单单,冷冷冰冰的十几个字:“十有二月,吴子遏伐楚,门于巢,卒”。 而至于他的那些手足弟兄,谁人又还能记得住他们?他们是谁?可有姓名? 此战过后,他们这些人终将会化作尘埃,被一股又一股的清风所吹散,直至最终于天地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死得并无任何意义。 诸樊怔怔立在原地,双眼之中已经满是血丝,胳膊上的伤口处也再度流出鲜血,顺着手臂混入雨水与汗水,最终浸入这片深沉的土地。 他愤怒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不喜欢这样的选择,更无法做出这样的选择。 死?他并不惧怕。 可是,他的确不能因为他一人之死,而连累了随他出生入死的数千名吴国好儿郎! “大王若薨,我等绝不苟活!” “对!绝不苟活!” 就在这时,吴军之中忽的传来一道振聋发聩的声音。 接着,一千多名随他突出外城的吴国士兵纷纷紧握手中兵器,以悍然而倔强的姿态喊出了那句他们心中的信念。 “绝不苟活!” “绝不苟活!” “绝不苟活!”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吴国男儿们用他们的呼喊声,甚是明确的告诉了他们的王,告诉他们一生追随的王,他们会跟随他一道赴死,即便是骨埋他乡,魂飞千里,他们也在所不惜! 在这个寒雨淋漓的世界,吴国男儿们的声音是这样的响亮与震撼,像是一道道惊雷在本没有雷声的雨天里震耳欲聋,哗啦啦的雨声无法掩盖。量是楚军严阵以待的杀气也无法阻止。 他们就像一个个迎着穹顶疯狂生长的参天大树一般,立在这广袤无垠的大地之上,厚重且坚韧。 诸樊回头看向他的儿郎们,那是一张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面孔,那是一道道亲切得不能再亲切声音,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的浮现出当初他起兵攻打舒鸠时,点兵时的场景。 “吴国的儿郎们!” “寡人将带你们开疆拓土,带你们为吴国,为寡人,也为你们自己,赢得属于你们自己的土地!” 那时候的他们,这些壮志凌云的男儿郎们,眼睛里闪烁着无尽的希望之光。 可是现在,他身为一国之君,竟是带领着他们走到了这样的末路。 想到那些他曾经给他们所期许过的愿景,在此刻是烟消云散,并化作这一滴滴寒雨混入了泥流之中,浑浊到再也分不清。 不知为何,诸樊看着此时此刻的他们,眼框突然是红了。 即便他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盖世英雄,此时此刻也无法抵挡住心中的柔软。 他的儿郎们用坚定的信念,宁死不屈的顽强,以及对他日月可鉴的忠心,向他,也向孙武,向虎视眈眈的楚军,向着这个无法被他们征服的世界,呐喊出了他们的心声。 他的确是没有选错人,也没有错付他的一腔热血,他成功的赢得了这些儿郎们的信任与坚守。 这恐怕是任何一位君主都想取得的成就吧? 即便是战死,这些追随他的好儿郎们也都能矢志不移的维护着他的体面。 饶是此时此刻站在城楼上看着这一幕的李然,也不由被这些吴国的男儿郎们所感动,所震撼。 以前,他都是在电视电影,或者小说军事杂志上看到过这样类似的情节。 可当他亲眼看到这一幕幕真实得令人头皮发麻的场景,他一下子便陷入了沉思当中。 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都是抱有着与他同样的信念,为了心中的那一份坚守,战至最后一刻的? 那些历朝历代,宁死不屈,顽强拼搏,在任何逆境下都不曾轻言放弃的他们,此时此刻就好像是活脱脱的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般。 于是,李然亦是进到了巢邑。此刻,淋着寒雨,出现在了诸樊的面前。 “吴王,还是降了吧。” 李然看着满眼通红,脸上尽是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的诸樊,说出了这一句此时似乎已然有些违背他本心的话来。 他的本心,在看见了吴人如此坚毅不屈的精神后,自是希望诸樊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让他能够选择不以如此屈辱的方式苟活下去。 可是,他又不能继续让吴楚两国再继续这样打下去,他不能因为他一个人的名节,便去毁掉无数人的太平安稳。 “在下李然,李子明。” “吴国的男儿郎们个个都是英雄豪杰,可是今日一战,胜负已分,再做牺牲亦是无谓。而君上若一意求死,那吴楚两国日后便不知还会有多少人因此而丧命。” “君上可以摒弃一切慨然赴死,吴国的好儿郎们或许也愿意追随您同埋于黄土之下,可是此间的一切后果与苦难,最终却需要他们的亲人,他们的妻儿老小,乃至是所有吴人去承担?” “况且,大王若死,吴国之社稷又该如何?吴国若乱,楚势更盛,届时整个天下亦不能幸免。” “所以,还请君上三思啊。为天下守衡之大计,请君上莫要志死以明小节啊!” 李然朝着诸樊躬身一揖,肃然的脸上满是敬意。 —— 第251章_坏事的伍举 李然的到来,他的这一番话,恰好是戳中了诸樊心中最不愿提及的地方。 战场之上,生命本显得无足轻重。 可战场之外,与这些生命所维系的千千万万的族人,却是整个国家的命脉所在。 在华夏的土地上,从未有过真正令所有人都为之信奉的信仰。 中华文明之所以源远流长而从未间断,炎黄子孙之所以百折不挠,坚定不屈,正是因为他们心中所信仰的,并不是虚无的神,更不是虚无的造物主。而是他们彼此所深切关爱着的,这片土地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当诸樊得知自己之死,居然会牵连如此之多,他内心确是有了一丝的动摇。 诸樊虽称不上是一个仁君,甚至算不上一个明君,可是在面对这样的重要抉择之时,他以往的固执与自负都在此刻化作乌有了。 他的心里此时此刻所能承载的,便只剩下他的儿郎们,以及那一方故土。 李然的名字,他自然是听过的,无论是平丘之会还是虢地之会,又或者是他在郑国的所作所为,李然的名字已算得是响彻九州了。 面对这样的“君子”,吴王诸樊算是认清了现实。 他虽然不知道李然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是,如今有着李然相助的楚国,那绝不是他所能战胜得了的。 没有比这更残酷的现实了。 本就实力强劲的楚国,再加上智计无双的李然,吴国日后又该如何能够成为他们的敌手? 诸樊第一次为自己的自大狂妄,轻敌冒进而感到后悔。 显然,历时数月的征战,数万名死去的吴国儿郎们,他们的牺牲,在这一刻都白费了! 而他曾经向他们宣告的那些豪言壮语,此时此刻也竟都成为了过眼云烟一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寒雨中,诸樊惨笑连连,本坚毅不倒的身躯逐渐摇晃,看上去如此刚强的一国之君,原本也是如此的脆弱。 “大王!不能降!” “吴国儿郎,绝无屈膝乞降之辈!” 这时,追随着诸樊一起冲出外城的吴国儿郎们,又再一次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和呐喊。 他们,宁死不降! 他们也同样知道,他们的大王,也绝非是贪生怕死之辈。 世间最伟大最可歌可泣的君臣关系,恐怕也便是如此了吧。 李然闻声,眉头顿时紧锁。 而此时的诸樊用长剑支撑着自己的身体,再度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儿郎们。 “寡人……” “大王!我等皆愿与大王共死!” “我等愿与大王共死!” 吴国儿郎们的齐声呐喊,那壮烈的气势,径直冲破了天际,直上云霄! 寒雨为之泪目,大地为之震动! 李然,孙武,巢邑的守军,楚国的援军,此时此刻尽皆是心神骇然! 大丈夫须当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何来乞降?! 吴国男儿当有志气! 生不同命,死当同宿! 这一刻,原本已然被李然说动的诸樊再度被激起了强烈的赴死之心。 他没有多余的话语,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他只紧紧的握住了手中长剑,止住潸然热泪,刚毅的脸庞上再度浮现出他初征舒鸠时的壮勇! “敢问先生,先生本也是姬姓之人,而今却相助蛮夷之邦,究竟是何故?先生难道就不怕到时候会遗臭万年么?” “今日寡人败于此,寡人无话可说,然我吴国男儿,也终有一日将会踏上楚国的土地,将我吴国失去的一切全都夺回来!” 诸樊举剑在手,仰天怒吼! 他下定了决心,他不能辜负他的儿郎们对他的期望,不能辜负他们对吴国的耿耿忠心。 吴国上下,绝无乞降之辈! “吴王!” “哈哈哈!吴王此言可当真是荒谬至极啊!且不言今日你们吴国至多不过如此尔尔,便是再给你吴国一百年,只怕你吴国也只能望着我楚国的大好河山也是无济于事啊!” “我楚国的土地,你吴国永远也休想涉足!” 就在这时,伍举竟是出现了。 虽说他给了孙武完全自主的调兵之权,又许诺给了李然以罢兵劝降的时间。可这并不代表他就完全信任了李然和孙武。 就在李然,孙武率兵赶来巢邑之后,他便立刻调集了亲军,远远的随在其后,也于今日一早抵达了巢邑。 只不过,自始至终,他的这一支亲军,都从未露过面。所以,即便是自己军中的将领,也大都不知道他此刻会悄无声息的来到巢邑。 而这一场巢邑之战,他从头到尾都始终只在城外的山麓旁观着,直到此刻大局已定,这才是匆忙赶来收获战果。 早就说了,老奸巨猾如伍举,这世上当真没有几人能够与之相提并论。 “伍举大夫?” 李然见得伍举到来,顿时心头一惊。 在原本的计划里,此处本不应该有他的戏份。他刻意的让伍举率领中军后撤,为的就是让他莫要掺和进来。 可谁知道伍举竟还是跟了来,非但如此,而且如今还当着诸樊的面说出这等的羞辱之言,这摆明了是要把诸樊往死里逼啊! “老匹夫,今日寡人不敌的乃是孙长卿,与你这匹夫又有何干?!” 诸樊一见到伍举就又是暴跳如雷,听得这些羞辱之辞更是怒火中烧,若非此时孙武在旁,只怕他早已是要提剑上前与伍举同归于尽了。 “呵呵,吴王此言更是荒谬。” “孙长卿乃是从将,你败给他,岂不等同于是败给我?” “哈哈哈哈!” “吴王若不早降,却又更待何时?!若吴国肯归服我楚国,本帅敢与吴王保证,寡君必定能给吴王禄三邑,以资吴王日后可以在我楚国安度余生。” 伍举此时胜券在握,出言可谓极尽羞辱之能事,嚣张至极竟一时丝毫没有顾及所谓的礼教。 伍举此言也可谓已是诛心。与李然所言完全不同的是,伍举此言的言外之意也是再明显不过了: 无论你是不是自尽,你都不可能再回到吴国了。 而这对于吴王诸樊而言,简直就如同是判了死刑一般。 要知道诸樊可是姬姓之国的国君,那是与周王室是同宗的兄弟,如此说他,莫说他们本就甚是彪悍的吴国了,一国的国君被囚质于蛮夷之邦,这无论是对于谁,对于哪个国家而言,都可谓是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可他伍举,他楚国,最不在意的便是这些。 第252、253章 诸樊之死 诸樊死了。 在吴国士兵们那句“吴国男儿,绝不乞降”中,在这悲壮与嘹亮的呐喊声中,在面对伍举这一通羞辱中,诸樊最终还是选择了拔剑自刎。 还是那句话,他不能辜负他的“身份”,更不能辜负了吴国数百年的名誉。 吴国人,宁死不屈! 这是诸樊所能想到的,他所能拥有的最好的归属,也是他这一生最好的结局。 而随后,一千多吴国士兵也不约而同的是拾起了戈戟,尽数切腹而死。但见其纷纷倒在寒雨之中,场面一时令所有楚人都为之骇然。 饶是孙武见得这一幕,也不由得是为他如今这一对手而感到钦佩不已。 或许在多年以后,他仍能想起今日发生的一切,想起诸樊那一幕宁死不降的英雄气概。 相较之下,此刻李然眼中,却是萦绕着无尽怒火。 他当然知道以诸樊刚烈的性子是绝对遭不住伍举的嘲讽与羞辱的,这也是他为何让孙武领兵生擒诸樊的原因。 可是伍举的偷摸到来,却是搅乱了他全盘的计划。 诸樊一死,中原诸国姬姓之邦必然视他为首敌,而郑国也会成为中原诸国唾骂的对象,于是他李然在中原的声望也势必会一落千丈。 届时,若让竖牛、丰段和盘踞齐国的那一股与他一直暗斗着的势力给利用了的话,那日后他该如何自处? 所以,对他而言,诸樊可不能死啊! 李然猛的转头看向伍举,凌厉锋锐的目光好似要将伍举活剐了一般。 “哈哈哈哈,诸樊小儿今日命绝于此,实乃我楚国之大幸事啊!” “先生立此奇功,还请受举一拜!” 而此时的伍举,却直接把李然给再度架了起来。 他不但对李然凌厉愤怒的目光是视而不见,甚至还直接把诸樊之死的功劳全部都给算到了李然的头上。 是你李然杀了诸樊,是你李然为我楚国立下了这一不世之功! 你李然就是我楚国的大福星啊! “大夫!” 李然猛的怒吼,眼框内的愤怒已然再也藏不住,瞬间喷涌而出。 “哦?先生这是怎么了?” 伍举故作不明的皱眉看着他。 “怎么了?” “大夫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又为何要出言逼死吴王?大夫难道不知我李子明之计为的就是生擒吴王么?!” 在李然的原本计划里,“生擒诸樊”其实本也是假的,但让其认清现实,让他就此罢兵回去休养生息,乃是最终的目的,也是他唯一目的。 “呵呵,先生所言差矣。” “今日吴王不死,我楚国东陲便永无宁日!” “他难道不该死?舒鸠之战,我楚国多少人因此而葬身?这些年来,他又三番五次的前来我楚国袭扰!他若不死,难道先生还希望……先生请自重,先生如今乃是我楚国的客卿啊!既是客卿,便该知道哪些事做得,哪些事做不得!” 你一楚国的客卿,怎么能帮着吴国说话?还是帮着这场战争的始作俑者诸樊说话? 这不是吃里扒外么? 伍举也没给李然好脸色,而是用最为锋利的言词对他进行了反击。 可是这一下,便算是彻底激怒了李然。 只见他神色忽的阴沉下来,一双眸子火光四溅,整个人霎时间杀气凛然! “今日大夫逼死吴王,吴国上下必定以楚国为世仇,来日楚国有难,吴国趁乱而起,吴楚两国战火重燃,不知还会死多少黎首,也不知道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流离失所,这便是大夫希望看到的?” “再有,今日诸樊之死,中原诸国姬姓之邦,必定将这笔帐算在楚国头上。然而‘古之为战者,不重伤,不擒二毛’!楚国如今刚得了这盟主的位置,如今却又硬生生将一国的国君给逼死了,这等下作的手段,岂不叫天下人所不齿?” “大夫难道不知今日大夫虽是逞得一时之口快,却已然是为楚国酿下百年之祸?!非但是为楚国酿下了百年之祸,甚至是大夫一族届时亦不能幸免!” 站在李然的角度为吴国说话,显然是不成的。 可是站在楚国的角度,甚至是从伍举的角度上去说话,那便是理所应当的。 今日诸樊之死,看上去乃是楚国大胜而还,好似自此以后楚国东南边陲,吴国将再难起势。 可转头一想,此事当真如此简单么? 是的,诸樊之死,中原诸国肯定会怪罪李然,唾骂李然,认为李然背弃了姬姓之邦,伸手帮了外姓蛮夷之邦。 可中原诸国的君臣们也不是傻子,他们当然知道吴国最大的敌人乃是你们楚国。 是因为吴楚大战,诸樊才会因此而丧命,这笔帐翻来覆去,最终还是会算在楚国头上。 身为天下的盟主,讨伐不臣也就算了,但是从古至今,却还从未听说过讨伐不臣之邦,却最终把对方国君给杀了的。 做出这样的行径,楚国的这个盟主之位还能得到中原诸国的认可么? 别说是认可了,甚至可能将来你们楚人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们都不会再信了。不联合起来共同抵制你楚国,就已算得是不错的了。 还有,谁又能担保你楚国以后就不会再出事? 日后一旦你楚国发生了内乱,中原诸国难道还会坐视不管吗?如果不趁机把你给撂倒,那他们会不会成为下一个吴国的国君呢? 更何况,还有如今结下了吴国的这一世仇,难道他们会就此罢休? 不懂得“克己复礼”,日后你们楚国所要面对的难题也终将会接踵而至,甚至是这数百年的基业恐怕也将要毁于一旦! 而这,也正是未来伍子胥与孙武所做的事情。 事到如今,李然也算是看明白了伍举的肤浅之处。 原本他以为伍举已然足够老谋深算,在阳谋这一块儿,也可谓是佼佼者。 可是今日,伍举的所作所为却是彻底将楚国置于危险的悬崖之上,堪称蠢不可及! “先生乃一心为的姬姓之邦,又何须是在此危言耸听呢?” “不过一吴国罢了,待来日,覆灭吴国只在举手之间!” 伍举现在可谓自信心爆棚,他甚至忘记了前不久刚刚发生的舒鸠之战,甚至忘记了在江淮流域被吴国遛狗一般遛着玩的惨痛经历。 诸樊一死,他甚至认为楚国已经有足够的实力可以覆灭吴国了! 此时的他,却比诸樊还要自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可笑的笑话!” “大夫事到如今还不自省,伍氏危矣,楚国危矣!” 李然不再多言,他只需要等待历史事件继续发生,那么今日他说的这一切就会顺理成章的变成现实。 于是,他与孙武快速离开了巢邑,简单的收拾了一番后,便匆忙赶回了郢都。 伍举当然不知李然今日所言,将来有一天会真的变成现实。所以,他对李然今日的反应还是归结于李然心向姬姓。 而他在给楚王的捷报中也故意是提及了这一点,让楚王在接见李然时能够对他好生的敲打一番,好让李然是彻底断了这些个妄念。 得胜凯旋,班师回国。 至此,伍举立下这等盖世奇功,理所当然的,他们一行也将要迎来楚国上下君臣的恭贺了。 —— 第253章_班师回朝 诸樊,史上第一个战死于沙场的一国之君。 他的死,也将直接导致吴国在接下来的十几年中都不敢再染指楚国之地。 如此,楚王熊围便可以放下心来继续展开他的宏图霸业,而不用再需要担心东南边陲的吴国了。 对于楚王而言,这自是喜事,天大的喜事! 消息传回郢都,本就十分关注前线战事的楚王,在听得如此的捷报,顿时喜若狂,连下三道王命乃告示全国,大赦有罪。 他楚王熊围,即位仅一年,便重创了东边的劲敌苦主——吴国,而且还取了吴国国君诸樊的项上人头! 这是何等的神武?! 而他楚王又如何不要炫耀一番? 当然,这里面肯定也有楚王意欲震慑那些暗中反对于他的旧贵族的意思。 毕竟他得位不正,国内一些旧贵族,譬如被他打压甚严的蒍氏一族,还有那些若敖氏的残余,这些人仍旧以先王郏敖死得不明不白为由,对他是有颇多的腹诽之辞。 此番他即位之初便能取得如此的功绩,若非是真有天命加持,又岂能是如此的顺遂? 既然他是有天命的,那想来应该是可以堵上这些人的嘴了吧! 而随着楚王的告示,楚国上下也都知道了吴王诸樊已死,所以对于李然,伍举,孙武三人也是一时赞不绝口。都认为楚国有着这三人,他们楚国称霸天下也将是易如反掌。 可是他们并不知道的是,正在返回郢都途中的李然,此时此刻心情却是低沉到了极点。 诸樊之死,他的一切计划尽皆落空,他从未感到如此的挫败感。 以往的他,可谓算无不准,计无不中。 可是这一次,他的计策却功亏一篑,甚至还直接是影响到了整个天下的局势。 这让原本一直坚守天下安定的他,心中被备受创伤,好长一段时间都是令他寝食难安。 “长卿,事已至此,莫不是为兄我还是太过自作聪明了么?还是说,为兄太小看了其他人?” 李然如今已能够理解诸樊为何要自刎而死,也能够理解吴国士兵们为什么会一起随主赴死。毕竟在这个上古时代,身而为人的尊严才是他们的重点,至于他们自己的性命,反倒显得是那么的微不足道。 可是李然无法理解的是,伍举为何就一定要逼死诸樊呢? 在那紧要关头,但凡伍举能够弯下腰来,与他和孙武保持一致,诸樊想来也都不会由此而自尽。 届时,诸樊罢兵而去,与楚国休战言和,那岂不要比现在的情况要好得多? 他伍举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鲁莽的逼死的诸樊? 仅仅是为了战功? 李然不能相信,伍举他好歹也是通些“周礼”的,难道真会不懂得这些个“克己复礼”的妙用? 然而他此刻相不相信已不重要,重要的是,伍举或许还真就是这样想的。 因为,吴王诸樊的生死,对于他伍氏一族而言,便是开宗立业的最大筹码! 前面已经说了,伍举毛遂自荐自请出战,为的便是获得战功,提高伍氏在楚国的地位,从而巩固他们伍氏一族的权势,甚至是成为超越薳氏一族那样的超级世家,为了他的儿孙们铺路。 所以,在面对诸樊的这颗项上人头,这等的不世之功时,饶是一向老谋深算,通晓周礼的伍举也会变得如此的急功近利,也愈发的莽撞起来。 由此也不难看出,“礼坏乐崩”的罪魁祸首,究竟是什么呢?当眼前的既得利益足够强大到令人疯癫的时候,那些个“看不见,摸不着”,却又往往是真实存在的“远虑”便会犹如形同虚设一般,不再为人们所关注。 伍举便是如此,他根本就没有考虑到诸樊之死将会给吴楚两国带来什么样的灾难,又会给他伍氏一族带来什么样的隐患。 只因为诸樊的脑袋,对他现在而言,实在是太重要了。 不过事已至此,李然的计策可谓是全盘落空,而接下来他所要面对的狂风骤雨,显然要比吴楚两国的这一场兵祸还要严重。 孙武显然也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对于李然所问的问题也甚为明了。 “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所计,天衣无缝,若非是那伍举鲁莽,横插了一脚,此事绝不可能会发展到如今的这个地步!” “要怪,便只能怪那伍举实在太过智浅,生生的将吴国变成了楚国的宿敌,从此天下恐无安定矣。” 作为整件事的直接参与者,孙武看得最是分明。 然而李然却是自嘲的笑了笑。 只听孙武接着道: “当此时刻,先生若再思自责,只怕已是无益。” “以武之见,先生当思如何回应子产大夫,以及中原诸国的责问。” “吴王之死定会牵连到先生,成为那些人对先生口诛笔伐的由头!” 孙武眉头紧皱,显然也在思考这一问题。 毕竟诸樊以死,无法挽回,如何面对中原诸国君臣的口诛笔伐才是李然此时最需要考虑的。 可谁知李然却是长叹一声,掀开车帘朝外看去。 寒雨淋漓的楚地之上烟雾缭绕,四下一片阴沉寂静,不闻鸡鸣,不闻狗叫,人烟稀少。 望着这样的世界,李然沉默不语。 他原本以为,以他数千年的历史经验以及现代人的逻辑思维,他完全能够在这样的世界里游刃有余的应对任何事情。 所以当他第一次在曲阜参加乡校集会时,便将所有人都看作“学渣”。 简而言之,在他李然看来,这时代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成为他的对手。 可是事到如今,他这才发现当初的他是有多么愚蠢,有多么的自大。 任何一个时代,都有这个时代无法改变的特质,即便他李然是后来者,是集上下五千年历史经验的第一人,他也无法改变这一时代的特质。 而且,在这样的时代里,还有许多事是他无法做到的,是他无法通过他想要的途径去完成的。 常言道,不忘初心,方得始终。 可是现在,李然却十分怀疑这句话的正确性。 他始终只是一个人。 一个也同样是血肉筑成的人,并非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圣人。 平凡之于他,等于平凡之于芸芸众生。 …… 经过半个月的颠簸,李然与孙武终于是一起回到了郢都。 而等待他们的,乃是楚王的郊劳亲迎。 章华台下,楚王难得一见的从数百阶梯上走了下来,率领着楚国一众文臣武将,亲自迎接李然与孙武。 这场面,堪称壮观。 数千名楚王的侍卫将章华台是围了个水泄不通,楚国上下一众卿大夫,并排两列立于楚王身后,而楚王头戴冠冕,身着华服,英武不凡的脸上挂着至今尚未褪去的兴奋。 “恭迎子明先生得胜归来,君臣同礼,寡人拜谢先生于楚之功德!” 随着王子弃疾的声音响起,章华台前,楚国君臣同时朝着李然行了躬身拜礼。 这等的荣耀,即便是王子弃疾也是羡慕不已,一双阴沉的眸子里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 而李然面对楚王的礼遇,那自是要回礼的,只见他快步来到楚王身前并是拜跪于地。 ------题外话------ 原文: 十二月,吴子诸樊伐楚,以报舟师之役。门于巢。巢牛臣曰:“吴王勇而轻,若启之,将亲门。我获射之,必殪。是君也死,疆其少安!”从之。吴子门焉,牛臣隐于短墙以射之,卒。——《左传·襄公二十五年》 第254、255章 杯酒赐县公 《史记》有载,夏代元旦为正月初一,殷商元旦为十二月初一,周代元旦为十一月初一。 在《诗经·豳风·七月》中,也有关于年头岁末祭神祭祖活动的记载:二之日凿冰冲冲,三之日纳于凌阴。四之日其蚤,献羔祭韭。九月肃霜,十月涤场。朋酒斯飨,曰杀羔羊。跻必公堂,称必兕觥,万寿无疆。 也就是说春秋时期,十月末便已是岁末,可称年节。 楚国的年节,大约在十二月上下,绝不是十月末十一月初。 这源于楚地的特殊性,毕竟居于蛮夷之地,除了必要的栽种外,楚民最大的活动便是狩猎。 所以冬季狩猎那些肥美的野味,显然是楚民最大的乐趣。 而楚地的冬季,自然要比中原诸国的冬季来得更晚,所以楚地的年节时间自是比中原诸国的年节要晚上许多。 再加上楚人向来不喜与中原诸国一个样,什么事都讲究个特立独行,标新立异,所以自楚武王称王后,楚国的年节时间便一直规定在十二月左右。 言归正传,李然此次大胜吴国,还取得了吴王诸樊的首级,班师回朝的时间又恰好遇上了楚国的年节,对于楚王而言,那自是更添得几分喜庆。 于是,楚王亲自郊劳,并命人于章华宫大摆筵席,是要犒赏三军。 而此次大胜吴国,根据伍举的捷报,李然与孙武理所应当是居首功。 毕竟有关于前线的情报,伍举那可是一字不落的尽皆传回来的,所以楚王对李然,孙武在前线都做了什么,说了些什么,那可都是门儿清的。 故而,由他亲自迎接李然与孙武归来的架势,便不难看出他对此二人的重视程度已是无以复加的了。 毕竟,身为一国的国君,亲自前来郊劳两名连臣子都算不上的外邦之人,这种礼遇那绝对是属于破天荒头一回的。 可这还没完呢。 在章华台的筵席上,楚王又让百官陪坐,硬生生是给他们上演了一出“周公吐哺,天下归心”的戏码来。 “诸卿,寡人这第一盏,敬我楚国那些战死的儿郎,是他们,用自己的生命保卫了我楚国的土地,捍卫了我熊楚的尊严!” 言罢,楚王举盏,于台前是一挥而尽。 群臣闻声,当即也跟着连连点头,纷纷举杯,遥敬远方,并效仿其模样,一起是将酒挥出。 李然与孙武自然也不例外,毕竟是敬亡者,这也算得礼数。 随后,只见一旁的侍人是赶紧又给楚王熊围是添了一盏酒,随后楚王又举起盏来,并是大声唤道: “这第二盏,敬在座诸卿的通力相助,使我楚国国运昌隆,大胜吴蛮!” 楚王言罢,又将这一盏酒是一饮而尽。 “谢大王!” 此时,那些立于席边,但实际上却没有干任何事的卿大夫们闻声,一时受宠若惊,急忙举盏应和而饮。 “至于这第三盏,寡人自是要敬子明先生与长卿的,二人大贤,一文一武,皆是当世无双的豪杰!如今寡君幸而得之,实乃我楚之大幸事也!” 要说当初的王子围能够成为楚王,除了楚国本身的特殊性外,楚王熊围个人的智慧那自然也是不可或缺的。 他为何要先敬战死的士兵,再敬这些毫无作用的卿大夫,最后才敬李然与孙武? 这当然也不是没有原因的。 楚国之所以如此的强大,为何? 当然要归结于楚国强大的国力,而强大的国力体现,又恰恰是体现在楚国的军伍之中。 而军伍之中,又以什么为先呢? 自然是人。军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也从地上长出来的,而是由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所组成的。 所以,他熊围身为楚王,日后若想要开疆拓土,靠的是什么?不就是这些“人”?所以,把他们摆在第一位那自是理所应当的。 而后,再敬的便是这些殿内的,看似在这场与吴国的战役中,好似是没有起到任何作用的卿大夫。 为什么要敬他们呢? 因为楚王毕竟也是凡人,即便是有三头六臂,他也不可能把整个国家的所有事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楚王当然要仰仗他们了。 至于他将李然与孙武放在了最后,那深意也自是不言而喻。 一方面自是表现出最高的敬重和礼遇,而另一方面呢? 什么叫“寡君幸而得之”? 很显然,这就是当众“偷换概念”的措辞。 不言而喻,这是硬性捆绑:李然此刻便已是我们楚臣了! 而你李然,此刻既然身在楚国,又如何不能算得是“寡人得之”? 由此可见,楚王玩弄措辞方面,也是个中好手,这一番前后顺序以及措辞造句,都可谓细致到了骨髓。 至于李然,他自是不能在这时候拆楚王的台,毕竟人把你夸得上天,你反手就给人一巴掌,这确实也有悖于人情。 不过,李然心里也明白,楚王之所以这么做,无非还是想要邀买人心罢了。 “寡人即位之初,便得二位贤达的鼎力相助,而二位更是立下了这盖世奇功,实乃寡人幸甚,我楚幸甚啊!” “二位想要何等赏赐,尽管开口便是,寡人必是无有不准!” 当然,光是口头夸赞肯定是不成的,实际行动也必须要有。 李然与孙武相视一眼,孙武很是识趣的微微摇头示意,却并未开口。 李然会意,便是起身道: “回大王,臣与孙武此番随伍举大夫出战迎敌,未曾拖累大夫,已实属万幸,又岂敢再向大王索要赏赐?臣与孙武,皆受之有愧!” 李然当然不希望楚王给他赏赐,毕竟拿人手短,日后那更是要说不清道不明了。 可谁知楚王闻声,当即是大手一挥: “呵呵,先生实在过谦了,这是说得哪里话?!” “先生为我楚国立下这汗马功劳,寡人岂有不赏之理?既然先生不愿开口,那寡人便自行裁夺了……” “这样,先生既然心系于郑,那寡人便将楚郑交界处的叶邑赏赐给先生,任先生为叶邑的县公,如何?” 此言一出,整个殿内顿时一阵寂静无声。 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的伍举,此时也不由狠狠一震,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叶邑的县公? 这岂不是让李然成为了等同于诸侯般的存在? —— 第255章_孙武执叶邑 因楚国制度的不同,所以楚国的县公,要比中原诸国的邑宰权力大很多。 简单来说,楚王让李然前去叶邑任县公,便是将叶邑以及其所属的土地,一并是封给了李然。 而李然在叶邑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可以不受楚王的管束,可自行裁决其管辖范围内的一切事务。 这是不是听着很耳熟? 是的。 楚国的这种独特的“县公”,其实权之大,几乎就相当于是执宰一方的最高长官。 但是,这种“县公”制度,却又完全迥异于周王室的分封制。 其迥异之处就在于,对于所谓的“县公”一职,楚王都是有直接任免权的。 并不是像周王室那样,一旦封了国,那这个国家便不再受周王室的管制,而是成为了世袭的职位,并一代一代的往下传。 或许是因为楚国人是汲取了周王室逐渐衰落的教训,又或者,楚国人就是要处处要有别于“周王室”。总之,在这一制度之下,楚国自然而然的就走上了一条相对集权的道路。(当然,仅限于春秋时期) 这是不是又很像将来奠定了中国几千年制度格局的“郡县制”? 是的,所以如果要说中国最早的“郡县制”开端是什么时候?很多人或许第一反应会想到是秦国。但其实呢?秦国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文抄公”罢了。而他所抄袭的对象,就是如今这个,早了他几百年的楚国。 不过,即便如此,由于“县公”一职,其职务其实就等同于一国之主。 所以,也由此可见,楚王这回可算得是真的下血本了。 毕竟,此时此刻,坐在这章华台内的卿大夫可不在少数,然而他们其中能够获封为“县公”的人,却是屈指可数。 而李然作为一名外臣,甚至都不是真正的楚臣,却已然得到楚王如此的奖赏。楚王熊围的礼重之意,难道表现得还不够明显吗? 饶是李然自己,在听到楚王如此“慷慨”的封赏过后,那也是忍不住一怔,半晌没回过神来。 他的确没想到,这楚王居然会出手竟是这般的阔绰。要么不出手,要一出手便是赏了一国啊! “先生?” “先生以为如何?” 楚王仍是一脸灿烂笑意的看着李然,满怀期待的问道。 而在座的一众卿大夫,见得楚王竟是如此的大方,那看得叫一个羡慕嫉妒恨啊! 毕竟,这赏赐可是前所未有过的!即便是伍举,身为楚王熊围身边的第一宠臣,却也是想都不敢想的! 而如今楚王竟是直接封了李然,一个在他们眼中的外邦之臣,他们又岂能不眼红? 饶是这帮人也都是老狐狸级别的存在,可此刻见得楚王如此重赏于他,那脸上也是止不住的浮现出羡慕。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的李然,在稍稍镇定下来之后,便立刻是清醒了过来。 其脑门上,也不由是一阵黑鸦掠过。 “我特么跟你说了一万遍了,我不想留在楚国,更不想在楚国当官!” “耳聋是吧?直接赶鸭子上架是吧?!” “这哪是什么好意!这分明就是逼着老子上梁山啊?这货是把老子给当作卢俊义了啊!” 李然见过不要脸的,却还没见过像这么不要脸的。要放小说里,宋江对卢俊义那般耍流氓,那可都是小说家言,现实里哪有这样玩的?! 而李然这时候可还真叫一个阿公吃黄连——苦了爷了! 其实,他又岂能不知道楚王的这些个如意算盘? 一旦他接过了这个封赐,那他再不想承认,那也是难了。 不仅如此,以他那周人身份的政治仕途也就算是走到头了。 因为,他一旦成为了楚国的县公,便就意味着他李然已经是直接受命于楚王的了。 如此一来,那他还谈个屁的南北和平,天下安宁? 北边的中原诸国只怕恨不得要把他给挫骨扬灰了都! 但如果他不接受呢?可以放心,楚王这早就是留下了后手的。若是李然执意不肯授赏,楚王到时候,只需要将这消息一经宣扬。 这马上就能整成另一出戏,用来宣扬“楚王礼遇贤人”的典范。到时候,非但中原诸国会记恨,便是楚国上下,那也不会给他以好脸色的。 正所谓“挡人财路,杀人父母”。你李然一下子直接都是这样的姿态了,你这可不就是给后来的人难堪么? 还记得当年的介子推吗?介子推是怎么被歹人陷害而被活活烧死在山上的? 可不就是“标榜自己高风亮节”而惹下的祸患吗? 狠呐! 着实是狠呐! “当了一国之君,你不研究国事,居然研究起兵法了!” “孙武这还还没写《孙子兵法》呢,你这招釜底抽薪又到底跟谁学的?” 李然心里那叫一个郁闷,此时此刻他便像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两边都是火葬场,怎么选? 就在左右为难之际,他脑中忽的是灵光一闪,不经意间,倒是想到了华夏历史上另一位赫赫有名的大人物。 没错,他现在的“身在楚营心系周”岂不像极了当年受困于下邳的关云长? “哎,也罢,关老爷既然能日后再封金挂印,那我李然咋就不能呢?” “大不了,以后直接把印玺往县衙里一挂,拍拍屁股走人也就是了。” 想了想,李然觉得这是个办法,毕竟他此刻也的的确确是没有别的法子了。 于是,于半推半就中,只得是上前拜谢了楚王的封赏。 而楚王见得李然竟然是接受了自己的封赏,自也是高兴非常。直接上前一把抓起李然的手,将李然牵到大殿中央,并郑重其事的看着殿下的众位卿大夫喊话道: “诸位,从今日始,子明先生便是我楚国叶地的县公了!” “甚好!甚好!接着奏乐,接着舞!今日寡人定要与诸位臣工是好好痛饮一番!” 让李然成为楚国县公显然是楚王招揽李然的第二步。 只要李然当上了他楚国的高管,那让李然心甘情愿为楚国效力的日子还远吗? 楚王一想到不日便能真正的收服李然,心中那叫一个激动,那可比他得了十个弓腰小妾还要舒坦百倍。 可他并不知道的是,他迈出的这第二步,也将成为他招揽李然的最后一步。 …… 翌日,李然从醉酒中醒来,脑袋一阵浑噩疼痛,直到喝了好些茶水,这才是缓缓回过了神来。 而此时屋内早已准备好了楚王命人送来的县公服饰还有印玺,连同叶邑的一应册简,皆已是备齐了。 “先生既接了叶邑县公,那便要立刻派人前去才是。” 楚王只派来一名宦者,并敦促李然应该尽快派人前去接管叶邑。 李然当然也知道要派人去接管叶邑,当即只得是叫来了孙武。 此时此刻,他身边能代替他去接管叶邑的,除了孙武,还能有谁呢? 孙武一听李然要自己去接管叶邑,当即也是吓了一跳,一开始还以为李然是开玩笑的。 可当听罢李然所言,这才知道李然所言非虚。 “为兄若是亲自上任,日后与中原诸国便再无任何可回旋的余地,为兄与郑国,与子产大夫那更是彻彻底底站在了对立面。” “长卿既追随我多日,又深知郑国的内情,让你去接管叶邑,不但能保持与郑国的和睦,而且还能稳住楚王的北进之心。” “嗯,先生说得不错,这或许亦是楚王之所以会封赏叶邑的原由吧!其实,也是为了表明他无有北进之心,好让先生是安心的留在楚国。” “非但如此,而且日后情势若是徒增了变数,你我二人届时抽身离去,便也能无有任何的阻碍。” 原来,李然之所以受赏,而楚王之所以吃定了李然一定会受赏,这其中的奥妙就在于叶邑的地理位置上。 叶邑作为郑楚之间最为重要的一处城邑。李然受封于此,便等同于是拿到了随时回郑国的门票。 而另一方面,也是表达了他楚王是绝无北进争雄之心。至少,只要李然在楚国一日,便是如此。 所以,让孙武去替他接管叶邑,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可是先生,武还从未有过……” “呵呵,长卿无需多虑,执掌一方,只需记住四个字即可,那便是——执政为民。” 孙武原本身为一介黎首,本是毫无执掌一方的经验。 可在这个年代,与后世大不相同的地方在于,任何人执掌一方,都是可以根据不同的地域情况,玩出不同的方略特色的。 就好像郑国重商贸,鲁国重礼教,晋国重融合,宋国重鬼神,等等。 正所谓“一样米养百样人”,每个地方,其实都会有自己别样的风格。 所以,很显然,要想治理好一方百姓,最绕不开的一个根本前提,那便是——以人为本。 很显然,李然认为,作为一方的执政,只需要能做到“以人为本”,能遵从当地的民风特色,因地制宜的予以适度的开发,便能从中找出一套足以令其长治久安的大道来,而这便算得是“大治”了。 所以,孙武虽是没有执掌一方的经验,然而恰恰是因为他的“没有经验”,所以若他能只凭着“执政为民”的内心,李然也深信,孙武他完全是能够胜任的。 “诺,武定当时刻谨记先生教诲。” 第256章 坏事传千里 李然成为了叶邑的县公,而孙武作为李然的左膀右臂,则理所当然的成为了叶邑的县尹。 (注:县公和县尹有争议,目前的主流观点是“县公”即“县尹”。但也有观点认为“县公”是爵禄,“县尹”是职务。二者有时统一,有时不统一,作者君更倾向于后者,故而此处分开言说) 而这自然是体现了李然对于孙武充分的信任。 就在孙武即将走马上任时,李然再三叮嘱他,抵达叶邑后一定要想办法与在郑国的鸮翼取得联系。 这些日子,他总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因为,他总觉得郑国那边可能会出事。 孙武不由诧然,不禁皱眉问道: “先生的意思是……丰段等人会趁此发难?” 李然微微是摇了摇头,并未做过多解释。 郑国丰段会不会趁势发难显然并不是那么的重要,现如今的丰段,在失去了驷黑等一大批保守派的支持后,其声势可谓是一落千丈。 就算他打算利用“楚王大胜吴国”这件事做点文章,李然也相信子产也一定是能够应付得来的。 他现在所担心的,乃是另外一个隐藏了许久的敌人。 “鸮翼的情报一向是不会出错,你与他多多联系,总归是好的。” 李然伸手拍了拍孙武的肩膀,看着眼前这个神色坚毅,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一时忽的恍然。 想当初在曲阜初遇孙武时,他还是个仗剑执义的少年。 可是一转眼,如今眼前的这个少年却即将成长为执掌一方土地的大人物。 俗语道:是金子总会发光。 时至今日,孙武这枚金子所发出的光芒,已足以闪耀整个天下。 “长卿,一路保重。” 分别在即,李然心中不由生出一丝不舍,毕竟是要与自己一道走过如此长远之路的朋友分别。 “先生也多家保重,武不在先生身边……” 孙武依旧坚毅的脸上,眼框似乎是微微有些泛红。 这一去叶邑,二人不知要多久才能相见,回想这些年的点点滴滴,两人之间的情谊,早已远超朋友,更像是生死兄弟一般。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李然便摆手阻止了他。 “去吧,莫要耽搁了时辰。” “待得来日有事,为兄定会再唤你前来。” 分别只是一时的,李然不会让这种分别持续太长时间,他当然还需要孙武的帮助。 而孙武,也早已是视李然为兄长。 章华台下,李然目送孙武离去。 时值傍晚,斜阳西去,寒风在山谷间来回游荡,一时清冷。 过得好长一段时间,李然才从别离的情绪中是慢慢舒缓过来,他站立在章华台下,眼神逐渐变得清澈凛冽。 来楚国数月,他已经受够了被人牵着鼻子走,接下来的时间里,他将要换一种方式来应对。 他的路,当然不能因为别人的改变而改变。 他的路,只能由他自己来决定! 转过头,高耸的章华台就矗立在他的眼前。 这巍峨的高台,一如既往的彰显着楚国的强大。 可在此时的李然眼中,这章华台也不过是一块块石砖,一片片泥瓦堆砌而成的牢笼。 “来吧,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古代的人精们到底有着怎样的智慧吧!” …… 楚国大胜吴国,吴王诸樊战死。 消息很快传遍了神州大地。 中原诸国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无不感到惊愕。 自古以来,他们还从未听说一国之君能有战死沙场的。 历任吴王都自诩为姬姓的子孙,说起来也算得是正统中的正统,如今却死在了楚人的手里! “是李然!就是因为楚国得了那个号称无所不知,无所不晓的李然相助,才致吴子惨死的!” “天杀的李然!吃里扒外!亏得虢地之会时我等如此敬重于他!” “叛徒!叛徒啊!此乃我姬姓子孙共同的敌人!乃整个天下的共敌!” 类似,陈曹宋卫等国,纷纷第一时间发表声明,严厉谴责李然,甚至直接把李然给钉在了历史的耻辱柱上。 因为李然的行径,已经彻底破灭了他们身为姬姓子孙的优越感,也彻底颠覆了周礼治世下礼义廉耻。他们感受到了背叛,感觉到了耻辱,尽管他们本来一个个的其实也都早已是背弃了周礼。 不过,他们的这些发言也仅限于给晋国发发文,毕竟以他们这些国家的力量,充其量不过就是个打酱油的存在。若论真本事,那是连半点也没有的。 “李子明怎可如此?竟是去做了楚国人的爪牙?!” 消息传至晋国,晋侯也是颇为恼怒。 虢地之会时,他还曾以为李然是个心怀“正义”之人,未来定能支撑起联合诸侯,共拒楚国的重任,可谁知一转头,李然便狠狠的给了他一巴掌。 这种来自现实的疼痛,就像是有人拿着利刃不断的戳刺他的五脏六腑。 “叔向大夫,此事还劳你尽快向那李子明问实了,吴子作为我晋国的盟友,可不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卧病不起的赵武已经连续一个月缺席晋国朝议,朝堂之上又回到了以韩起为首的时期。 而此时责问于羊舌肸的,自然就是他。 得闻李然相助楚王熊围大胜吴国,还杀了吴王诸樊之事后,羊舌肸也如同是受了五雷轰顶一般,好长一段时间没能反应过来。 听得韩起如此问责,一时心里也极为忐忑,同时又夹杂着深深的自责。 他与李然有着师徒一般的情谊,虽说两人相见的次数极少,可正是在这为数不多的见面会谈之中,他们建立起了这样亦师亦友的特殊情谊。 也正是因为这样特殊的情感,让他对李然此次相助楚国之事感到了内疚与自责。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只能是去得信札一封,以长者的口吻,询问于李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哼!这个李子明果然没安好心,当年卫国之难时,我便观此人对我姬姓之宗不甚礼敬,而今竟是助纣为虐,实在可恶!” “呵呵,现在最难过的只怕是晋国吧?这对咱们齐国来说,正是隔岸观火的好时机。一旦楚国拿定主意要北面争霸,晋国与郑国必定是首当其冲,届时便看他们晋人会如何处置了!” 此时齐国人的心态倒是暧昧许多。毕竟,对他们来说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此番李然背弃中原姬姓诸国,他们作为看客,吃瓜便是,大动干戈那自是不必。 “胡闹!诸位说得此言,何曾想到过我姬姜守望之谊?” 可他们的言论却是第一时间遭到了晏婴的驳斥。 作为齐国执政卿,晏婴对于这种看他国笑话以当取乐,甚至是思以趁机而入的想法自然是嗤之以鼻的。 在他看来,姬姓之邦纵是再弱,那也是如今天下的正主。面对别国的灾难而感到幸灾乐祸,这岂是身为大国的胸襟? 第257章 耍无赖的楚王熊围 面对齐国上下的幸灾乐祸,以及朝野上下,那些企图等楚国北进与晋国争霸时便趁机入局的想法,晏婴第一时间便对这些卿大夫予以反驳。 毕竟齐晋两国,那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而齐楚的关系,天南地北的,说他是遥相呼应恐怕都显得是有些牵强。 况且,若坐视楚国的势力日益势大,这对于齐国的复霸之路而言,本身也是徒增了变数的。 而如果他们这些中原的兄弟之邦,仍是在那里勾心斗角,又岂能挡得住强楚的再一次崛起? 晏婴与他们不同,他是真正的以天下的安危为己任的。 而且与子产一样,他同样是怀揣着“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的民本主义信条的。所以,“行仁政,施仁义”那更是他的基本执政理念。 只可惜,他与子产所不同的是,晏婴他并不是齐国的执政。所以,他的影响力之于齐国,更多的是只体现在舆论上。而他的执政理念,却很难是能够落到实处。 因为,齐侯虽说对他也算得是言听计从,但与叔向在晋国的处境一样,当他面对齐国内部日益强大的卿族势力时,他也只感到无奈。 前有“崔杼弑君乱国”,现有“田乞邀买人心”,晏婴对于这种僭越非礼行为的反感,那始终是一以贯之的。 也正是因为他对“礼”的重视,所以他才会对那些如今在那幸灾乐祸的齐国卿大夫而感到不耻。 而这种表面君子,背地小人的行为,在他眼里只能称之为“下作”! 晏婴的目光冷冽,他自是不会与这些人为伍。 “还请君上修书一封,遣楚国,质于楚君。” 对于诸樊战死,李然受封一事,晏婴的态度很明确,不能完全归咎于李然,这件事必然是要楚国负责! 姬姓之邦的君主当然不能这么白死,他齐国自然要有自己的态度! 而齐侯当然也当即是明白了晏婴的意思,便立刻是按照他说的办了。 …… 另外一边,身在楚国的李然,这些日子可就相当的不好过了。 他先是收到了子产的信札。 郑国毕竟与楚国最近,消息往来自是最为快捷。 一如他自己所预料的一般,子产这回是真的震怒了。 吴国与晋国乃是战略同盟的关系,所以,那自然便算得是郑国的盟友。而李然身为郑国的大夫,竟是相助楚国,以致吴王诸樊战死! 这不是叛国是什么? 当然,子产的用词不会这么锋锐,他的言语相对是要委婉一些的,可意思却还是那个意思。 子产在信中严厉的批评了李然的这种行为,并且一定要李然给他一个说法。 而李然也能想象得到子产而今所面临的困境。 毕竟郑国新政才刚刚有了起色,国内上下都指望着子产。丰段等人那更是一直等着子产这边出现差错。 此事一出,子产必定会遭到国内反对派的一致谴责,即便是当国罕虎那也是拦不住的。 子产情急之下,说得几句狠话,一方面自然也是出于自保。而另一方面,他也的的确确是被这件事给气坏了。 而就在李然准备给子产回信之时,另外一封快马加鞭送来楚国的信札也一并到了。 李然打开一看,竟是晋国羊舌肸写予他的。 同样,羊舌肸也对李然相助楚国一事也是进行了措辞极为严厉的批评,还将而今晋国朝堂之上的风向告诉了李然。 只是,他并没有急于让李然给他一个说法。 羊舌肸与子产不一样的是,羊舌肸所处的环境并没有子产所处环境那般危机四起。 所以,羊舌肸只在信中批评了李然,末了又对李然进行了一番“淳淳教导”,让李然要切记天下之安定,皆应以姬姓之邦为先,以姬姓之邦为要。若是助纣为虐,自误于歧途,那迟早是为天下所弃的。 简而言之,就是应该一切都以姬姓优先。 而从这两封信札便不难看出,这两人与李然之间关系的异同。 一个乃是与李然亦师亦友的羊舌肸,一个是与李然同舟共济,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亲密盟友。 所求所谋,两人也都不甚相同,对于李然相助楚国之事的态度,当然也不尽相同。 只是尽管羊舌肸的来信更强调立场,也并没有子产那般的严责。可李然这心里,却还是清楚明白的。 毕竟,这件事说一千道一万,始终是他有错在先。他本以为自己算无遗策,能够生擒诸樊,劝诸樊罢兵而还,可谁知,竟是会直接害死了诸樊。 而且,还直接一手创造了一国之君竟是会直接战死沙场的先例! 如此一来,吴国实力大损,楚国再也不用顾及吴国,反而能够腾出手来北面争霸,这与他当初来楚国的目的可谓亦是背道而驰。 可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其他的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写了两封回信,分别是予羊舌肸与子产。 这件事,他是谢罪也好,解释也罢,无论如何,始终是需要他的一个交代的。 翌日,当他把两封信札交给护卫送出了章华台后,他便立刻是去觐见了楚王。 因为他知道,他被楚王封为叶公这件事,肯定是被楚王添油加醋的对外宣扬了一番的,要不然,全天下的人何以如此之快就知道了此事? 而楚王之所以要这么做,显然是为了逼他就范! 在逼他李然成为楚臣这件事上,楚国上下真可谓是煞费苦心! “哦?子明先生求见寡人?今日不知先生找寡人有何事相商啊?” 楚王得知李然已经是派了孙武前去叶邑担任县尹一职,所以自然以为李然已是彻底认同了叶邑县公这一身份,所以对此也是格外高兴。所以,如今见得李然前来,当即是满脸堆笑。 “大王,都这种时候,咱们就不用藏着掖着了吧?” 李然脸色一沉,却十分不痛快的与他直接怼道。 可楚王却仍是一副故作不明的模样,稀里糊涂的表情霎时间浮现在他脸上。 “先生这是何意?这话寡人怎么听不懂啊?” “臣与大王曾有言在先,三件事毕,臣必离楚,大王当时也是答应过臣的。然而如今大王却以这种手段想要将臣困于楚国,岂不是背信弃义?如此所为,大王如何能成为楚国上下臣民之表率,又有何信义,让楚国成为天下诸邦共尊的盟主?” 李然打开了话篓子,甭管好不好听,只管是一股脑的全都给抖搂了出来。 他也是真的怒了,毕竟现如今的形势对他而言已是十分不利,楚王却还搁这儿揣着明白装糊涂,这不是耍无赖又是什么? 可令他没想到的是,楚王如今还真就是耍起无赖了。 “哎呀,原来是这回事啊……来来来,先生不必动怒,快快请坐,快快请坐。” “此事啊,确是寡人所扬言出去的。可谁让先生为寡人是立下如此盖世奇功呢?先生之功,之于寡人,便是当年管仲之于齐桓,赵衰之于晋文啊!既如此,寡人又焉能不让天下人知晓寡人的这一番爱才之心?” “况且先生又何必生气?当年管仲欲除齐桓,而齐桓日后反能容得管仲为相。今日先生虽仇视于寡人,而寡人之大门却始终为先生敞开。如今,周邦既是容不下先生,先生何不就……” 堂堂楚国之王,竟当着李然的面耍起了无赖,而且这话说得,竟还直接搬出了齐桓晋文之故事,还在那是说得振振有词! 是啊,宣扬你李然的功绩,的确是我干的。 我不仅要楚人知道你李然的功绩,我还要让整个天下都知道你李然的功绩,不然何以彰显出我楚王对待有功之人的敬重态度? 反正,你现在也是为中原诸国所弃了,干脆不如就留在楚国呗? 若论当今诸国厚脸皮,他楚王绝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 背地里摆了李然一道,当着李然的面居然还能搬出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招揽于他。 此时此刻,不禁是让李然第一时间想起了诸葛孔明的那句“传世”名言来。 第258章 楚有三危 面对楚王这耍无赖般的态度,李然一时气急。 背后捅刀子不说,还捅得如此理直气壮之人,他李然确是还头一次见到。 这让他不由想起了诸葛孔明大骂王司徒的那句传世名言来: “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但这话显然只能在肚子里来回晃荡,嘴上那肯定是不能说的。 “大王此举实在不妥啊!大王此举虽是表以惜才,但恐也是胁迫之意!若大王乃是用此等的方法来对待天下贤士,试问谁还敢来楚国替大王效力?” “臣出身洛邑,自来便与中原姬姓之邦牵绊甚深,大王如此摆臣一道,便是要臣绝于姬姓之邦,那么臣的这一世名声又将何存?” “所以,大王这不是在助臣,而是在害臣啊!” “待得来日,若天下人皆知前来襄助大王,却最终反而会落得一个身败名裂的下场,试问届时天下贤达谁还敢来?” 李然直接把话说明了,脸上神色那叫一个难看。 这楚王熊围,可谓是想尽一切办法要将他困在楚国,其司马昭之心是路人皆知。 此时若再与他说话拐弯抹角,显然已经没有任何的意义。 莫不如直接是把话给挑明了,大不了是将他惹怒了又待如何? 可谁知楚王闻声,不但没有被惹怒,反而是将李然这一揽子的责骂是照单全收了! 只见,他轻轻一拍自个儿的额头,当即是装作恍然诧异道: “哎呀呀,寡人怎的没想到此处呢?先生说得对,说得有理,寡人此举的确是显得操切了些。” “不过,还希望先生也能多多体谅寡人啊,寡人毕竟是即位不久,正需要一件大功来稳定国内的人心。先生能为我立下如此盖世之功,寡人又岂有不大肆宣扬一番的道理?” “还请先生放心,日后若再有此事,寡人一定会三思而行!” 是的,他堂堂楚王不但对李然的责问照单全收,而且还明确给你李然表了态,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下次? 还能有下次?! “老子信你个鬼啊!” 听到此处,李然当场就怒了,差点直接一口麻溜的现代方言就要脱口而出。 实在是太混账了,堂堂一国之君,却哪哪都是阴招?这摆明了就是要坑死我李然呗? 行,这都戳不破你这厚脸皮,那我便再说些猛的,就不信还惹不了你了? 面对楚王熊围那固若金汤的“脸皮”,李然知道,若是现在不戳到他的痛点,恐怕日后这货便会一直把他当成hellokitty一般。(一种宠物猫) 于是,李然一步向前,随后又躬身一礼,便是继续开腔言道: “哎,臣一人,却还不打紧。不过,今日臣所立之功,或许便是楚国来日之祸啊!大王可知如今的楚国之势已是危如累卵?” 李然想了想,脸色一时森冷。 楚王闻声亦是不由一怔,并是皱眉看着他回问道: “哦?先生此言何意?” 他虽是不懂李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他能切切实实的感觉到李然是话里有话的。 随后,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楚国之危,不在吴国,亦不在北边,而是在于萧墙之内啊!” “先前臣便与伍举大夫说过,大王如今是即位不久,此前兴建章华台便已算得是劳民伤财了。如今再日日笙歌大宴,夜夜饮酒寻欢。试问楚之黎民,会作何感想?役民无度,此乃治国之大忌,此其一也。” “其二,大王是如何得了楚王之位的,坊间亦是早有传言。而今大王正值春秋鼎盛,自还是无虞的。然而光阴如梭,待得有朝一日大王年迈体弱,亦或是不能临朝执事,这楚国之权柄,大王可曾仔细想过?……有些事,大王做得,那么后来人自然也做得。” “届时,政权混乱,国将不国,楚国百年之基业恐怕亦是悬于一线!” “其三,而今楚国逼死了吴王诸樊,吴国与楚国便是势同水火,不死不休。大王虽是能够得逞这一时,然而待来日楚国起了萧蔷之祸,吴国也必定会趁乱而入。” “有此三危,大王不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却还引以为自得,可谓之不明啊!” 李然言罢,朝着楚王躬身一礼,神色尽是冷淡。 这些话,他的确曾与伍举说过。只不过,他也不清楚伍举到底有没有告诉过楚王熊围这些个道理。 “先生此言,恐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罢?” 楚王拂袖而立,原本还甚为不以为然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冷漠。 他当然从伍举哪儿听过这些话了,毕竟关于李然的一切,他都是让伍举要事无巨细的悉数报来的。 只是他没想到,今日李然会借此机会将旧事重提。 其实,对于其他的谏言,他倒还是能听得进去一些的。 唯独关于如何“篡位”这件事,他当然是不希望听到任何人的议论,即便是伍举,即便是李然,那也是不行的。 “大王还需得时刻谨记‘克己复礼’,今日李然所言也此绝是危言耸听。然言尽于此,还请大王三思。” 显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也已经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必要。 楚国政权更替混乱的问题本就是一个老大难的问题,从楚共王开始,这个问题将会一直困扰楚国数百年之久,直至楚国灭亡。 现如今的楚王,虽是胸怀大志,可他倘若不能解决好楚国的这一顽疾,那楚国甭说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了,便是日后想要做到守时待命,只怕也不过是幻想罢了。 更何况,李然还依稀记得,楚国日后的覆灭,本就是由于权贵阶层的崛起,严重妨碍到了君主的权威。 而楚国国君的权威,之所以会迅速的走向衰弱,那就是因为最高权利的继承上一直会出现问题,这就是楚国现在和将来最大的顽疾。 所以,到头来楚国如今最引以为傲的中央集权,也将会最终名存实亡。 不过,李然自是不会把这些话一股脑儿的全告诉楚王的。 毕竟这些事,就算他现在说出来,估计楚王熊围也是不会相信的。 至于,他所说的这些“克己复礼”的建议,楚王到底能不能听得进去。亦或是能不能如他所说的那样,稍微做得一些表面功夫,那便不是他李然的事了。 而此时,看着李然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表情,楚王的脸色也一时阴沉到了极点。 他自是明白李然说的一切,也知道李然说的的确是没错的。他身为楚王,他当然知道自己国家的顽疾,更何况他本身就是一名弑君篡位者。 可是,这些话从李然的嘴里说出来,却还是有些让他难以接受。 毕竟,对于一名君王而言,得位不正,乃是他的致命伤。就像后世的唐王李世民,残杀手足,软禁父亲,是他一生都不愿再提及的往事,甚至为此不惜是冒天下之大不韪,执意要篡改史书。 楚王熊围此刻的心情,应该和李世民是类似的,所以有关这一问题的讨论,理所当然的成为了他的禁区。 正当楚王脸色变得凝重,场面一度尴尬之际,殿外侍卫忽的进来禀报,说是王子弃疾求见。 楚王闻声,顿时脸色又为之一变,不禁是大喜喊道: “哈哈,好好!救星来了,救星来了!” 第259章 悲催的许人 王子弃疾的到来,确实是让李然没想到。 他也不知道王子弃疾此来觐见楚王究竟是所为何事,于是当即退至一旁,静候等待着。 不多时,只见王子弃疾与另一人是进得殿中。 “臣弟弃疾拜见大王。” “啊,季弟快快请起,你我兄弟之间,合该无需如此。”(季弟:小弟) 楚王快步上前,将王子弃疾给一把扶了起来。 看得出来,楚王对他这个弟弟其实还是非常友好的,并没有称其官职或是名字,而是直接以“季弟”相称。 “臣观从,拜见大王。” 这时,跟随王子弃疾一道进殿的另外一人也是开口了。 不错,此人正是当初跟随楚王一道去过郑邑下聘的楚国卜尹——观从。 两人见礼后,正要退至一旁,然而王子弃疾转首却是径直看见了李然,眼神明显的愣了一下,显得是有些吃惊的样子。 而那观从更是侧目一直盯着李然看了许久,这才缓缓退至一旁。 这搞得李然是颇为有些不自在,也很是疑惑不解。 “此二人怎么眼神如此奇怪?” “难道是有什么事要说,而我不便在场的?” 李然一头雾水的猜测几许。 他当然也知道这个王子弃疾可不是个善茬,也同样是个野心勃勃之人。 当初在楚王点兵出征舒鸠之时,他就曾注意到这个王子弃疾,虽然嘴上并没有与伍举起争执,可当时他那脸色却也是相当的难看。 而后来,在伍举得胜回朝,在楚王郊劳亲迎的时候,他也曾注意到隐于众人之中的王子弃疾。 这个人虽然年纪不大,看上去却是十分的沉稳持重,其城府也是极深。 “嚯,这可真是一家人有八百个心眼,这一家子如果放一块,恐怕是完全够写一部小说的了。” 李然在心里暗道一句,而后只管自己是眼观鼻,鼻观心的退到一旁。 这时,楚王熊围则是率先出言询问道: “二三子今日来见寡人,是所为何事啊?”(二三子:你们) 原本被李然一番话搞得有些憋气的楚王,见得王子弃疾与观从前来替自己“解围”,心情顿是大好,满脸都是笑意。 这却让李然不由是微微皱眉。 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身为楚王的熊围为何会如此信任王子弃疾呢?在这个礼坏乐崩的年代,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这个弟弟对于他而言,是极具威胁的存在吗? 或许是因为楚王的身边实在是无亲信可用?又或者是他对于兄弟之间的亲情还是有着一种别样的留恋? 他不懂,也实在是没办法理解。 “回王兄,臣弟与观从今日前来,乃是为了驻守江淮之事。” “经舒鸠,巢城一役,如今我楚已是彻底占领了群舒,且吴王战死,吴国也暂时无有起复之力,所以群舒短时间内应该是再无兵祸了。不过,究竟该如何驻守,以防止类似舒鸠叛乱这种事的再一次发生,眼下应是重中之重。” 诸樊一死,导致吴国后面几年将无法再与楚国争雄,这倒并非是王子弃疾夸大其词。 毕竟这件事对于吴国的打击,那可谓是天下皆知的。 而楚国如今既是打下来的领土,那自然要派人去守才行,非但要守,而且可能还要召集劳力前去服役修路。 要不然,只攻占下来而不去经略,那迟早是还要被旁人再夺去的。 “嗯,季弟此言有理,确实应该想个办法才好。” “那季弟以为如何?” 楚王闻声,不住的点头称是。 此时,只听王子弃疾是继续言道: “臣弟以为,要守住那一片领土,只需将我方城山下,那些相对听话的许人迁移过去,再将许男之子,作为质子留在郢都,以防止其借故作乱。如此便能使许人在江淮一边屯垦戍边,一边服劳役。届时一方面加紧造桥修路,另一方面可筑城父和州来二城,以为掎角之势。如此便可为我楚国守住那一片领土。” “另外,也将城父、州来二处的民众,迁来我楚国之腹地,如此也更便于管控。” 许国,周初周文王所封的一个男爵之邦。 按理说,许国作为男爵,其爵位倒还比楚国的子爵还要低一等。可是,却别小看这个许国,他原本却还是个姜姓的小宗呢!所以,他与周王室的关系,那自然是要比南边的那些蛮夷小国,更为亲近一些的。 可是,随着楚国的势力不断的发展壮大,数百年过去后,许国如今已然成为楚国的边上的一个附庸小国。甚至在楚国人眼中,对于他们那些人,也都不再是以许国相称,而是直接称之为“许人”。 而许国也因为其邻邦楚国的强势崛起,而不得不卑躬屈膝的在那苟且偷生。甚至是他们许国的国都,也是任凭历代的楚王而不断迁移,所以许人在四处迁移的这件事上,也早已是见怪不怪的了。 但凡楚王看得不顺眼的,让他们迁,那他们就得迁。 而这,也就是王子弃疾为何要让许人迁移到江淮一带的原因。 再加之,把他们的嗣君留在郢都当作人质,许人即便再不满意,那也是绝对不敢作乱的。 “彩!” “季弟所言甚是有理!寡人怎么没能想到呢?” 楚王高兴之余,竟是抬起脚来并是一拍自己大腿,顿时恍然。 “如此,便权且让许人替我们守住新土,又能让这些个最不听话的群舒之人是彻彻底底的归化为楚民。如此一举两得,真真是个妙计啊!” “季弟有心了,不知季弟是想要何赏赐,尽管开口!王兄定是无忧不允的。” 这事情还没办,便已经开始准备赏赐王子弃疾,这当哥哥的对弟弟的宠爱,还真是令人有些小感动。 “大王!” 然而就在这颇具温馨的时刻,一直未曾说话的李然,却是突然横跨一步站了出来。 “哦?先生是有话要说?” 楚王闻声,当即转过头来,显得是有些诧异。 而王子弃疾则是微微皱眉,目光阴沉的盯着李然。 只听李然道: “然以为此举不妥!大大的不妥啊!” “哦?是有何不妥?愿闻其详?” 此时,李然又更进一步上前言道: “迁许人以守新疆,此举不妥!” 李然昂首挺胸的说出了这句话。 而一旁的王子弃疾听了,脸色顿是变得更差了。 倒是楚王,闻声却显得十分的不解,不禁是直言问道: “哦?却不知此举是有何不妥?” 他不明白的是,如此两全其美的事,怎么就不妥了呢? 李然朝着楚王再度躬身,这才道: “迁移一国之民,让他们从自己的故土去往另外一个地方驻守,这本就是劳民伤财的行径。大王若想归化许人,那便该以对待楚人之心而待许人,不应是以无度的劳役来驱使他们。” “再者,群舒一带的重要性那自是不言而喻的,而大王如以此粗暴之举对待许人,万一许人在群舒作乱,而不顾嗣君的死活,到时候楚国岂不是又要重蹈如今舒鸠的覆辙?” 是啊,兔子急了也还会咬人,又遑论人呢? 而楚国人强行迁移许人的手段,不可谓不粗暴野蛮,这跟对待牲口,几乎没什么区别。 这当然是李然所无法接受的。 倘若他不在楚国,不知道此事那也就罢了。 可是今日他既亲耳听到,亲眼看到,那自是绝不能让这样的事情发生! 楚人是人,许人难道就不是人? 用如此野蛮粗暴的手段迫使他们离开故土,去往一个陌生的地方开垦戍边,这对于他们而言,必然是即屈辱,又难受的。 第260、261章 疏不间亲 其实,李然本大可不必在这时候为“楚国百年计”而忧心。 楚王忘恩负义,背后捅刀子,若他此时视而不见,闻而不理,任由楚王自己去败坏自己公室的名声,任由楚国自取灭亡,这对于他而言也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可是,李然却并没有选择就此沉默。 面对王子弃疾所提出的驻守江淮一带的方法,面对可能会败坏楚王名声的阴招,李然还是第一时间选择了规劝。 那他这是在帮楚王么? 不,不是。 他之所以要这样做,更多的乃是为了求得自己心安。 见恶而不止,为恶十倍。这份胸襟,正是当初孙武与他说过的。 而楚王在听完他的这一番话,一时间也是不禁皱起了眉头,看上去似乎也十分的赞同李然所说的话。 迁移许人驻守江淮,而把城父、州来二地的原住民给迁入楚境。这个办法看上去似乎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既能让这些外族人不得不逐渐的归化为楚人,又能让相对听话的许人为他们楚国去守住最为要紧的战略区域。 可倘若楚王一旦真这么干了,后果又会演变成什么样呢?恐怕他自己也是心里没底。 “先生所言,倒也是不无道理……此事,当真有些棘手。” 他想了想,随后一声叹息,无奈的点了点头。 一旁王子弃疾见状,脸色顿时变了样,急忙出言道: “王兄,子明先生所虑虽是有理,但以臣弟之见,此事除此之外,只怕是别无他法啊。” “却不知先生是有何高见?” 王子弃疾在跟楚王“谏言”完之后,又突然是侧过身,与一旁的李然较上了真。 你不是要反对我提出的办法吗? 行,那你来说说除此之外还有别的什么办法吧? 从他这话不难听出,此刻他对李然是感到极度的不悦,甚至是有些厌恶。 只是,当着他王兄的面,他当然是不便直接把话给说明了。 “嗯,不知先生可有计较?” 楚王听罢,也当即转头,看向李然并应和着如是询问道。 只见李然脸色甚为平淡,目光在王子弃疾脸上微微一扫,便立时是明白了过来。 于是,他思索了一番后便又开口回道: “臣听闻在楚国南陲尚有百越杂处,且各有姓氏,所拥有之土地也甚为贫瘠。大王何不考虑将这些百越之民迁至江淮一带,赐予他们良田与农具,如此一来,岂非两全其美?” 这个法子说起来倒也是颇对楚国的现状的。 楚国原本大部分人便是从蛮夷逐渐教化而来的,所以在教化蛮夷这方面,楚国的确是有着远超其他邦国的经验。 而李然提出的这个办法,既能为楚国增民,又能解决驻守江淮一带的问题,当真可谓是两全其美。 只是他这话一说完,便立时遭到了王子弃疾的一顿冷声嘲笑。 “呵呵,先生此言差矣!” “先生或许是有所不知,我楚国南陲确实还有许多未曾教化的蛮民,但这些人大多不事农牧,而乃以游猎为生。这些人也并非是一朝一夕所能教化的。若依先生之言,赐予土地农具,教其播种耕种,不知要等上多少年才能等他们学会这些?” “更何况,我楚如今正值用兵之际,千秋功业更是迫在眉睫,又岂能浪费如此多的时间在这些蛮人的身上?” “先生此举,呵呵,恐怕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 言罢,王子弃疾还甚为不屑的瞥了李然一眼。 用蛮民代替许人,看上去乃是个好办法,可这样的办法显然耗时太长,这不是存心要延缓楚国争霸的进程么? 你李然心里打的什么算盘,又谁人不知? 楚王一听,顿觉他这个弟弟说得也甚是有理,于是,又把目光是转向了李然来。 “先生……” 可还没等他把话说完,李然便是立时出言道: “呵呵,王子说得倒也不错,臣此言确是有缓兵之嫌。” “所以呢?这又有何过错吗?” “王子许不闻,古之用贤,外不避其仇,内不失其亲?” “然乃一介外臣,所言虽有私心。但是对于楚国而言,难道不失为是一条良策?迁移许人,一举而积两族之深怨,难道大王当真要等到群舒烽烟再起,才知此举之谬误?” 是的,李然索性就直接摊牌了。 他也不装了,直接亮出底牌了: 我是周人没错,但是我所说的,难道不是为你们楚国的整体利益着想?这又有什么不应该的呢?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脸上也浮现出一丝对王子弃疾的不屑。 他其实很清楚,王子弃疾他为何要竭力请求迁移许人去驻守江淮一带?他甚至想都不用想,只一看王子弃疾的眼睛,就能洞悉他到底是在想些什么。 迁移许人驻守江淮,这个办法乍一看似乎是并无不妥的。 可是,如果楚王一旦当真这么干了,那楚王在楚民心目中的口碑可真就要一落千丈了。 毕竟下民也不全是可以愚弄的。 今日许人可以被楚王无情的强迫着迁移到江淮一带,日后其他地方的属民呢?诸如申人,沈人,曾人这些,乃至是楚国自己人呢? 于是,所有楚人心里肯定都会想:是不是有朝一日,许人的下场也会落在自己头上呢? 而一旦他们心目中产生这样的想法,那楚王自然就难免会被套上“暴虐”二字,而楚王的群众基础也就自然会一落千丈。 换句话说,王子弃疾这个办法看上去乃是在帮助他的王兄安定江山,但实际上却难免是有败坏楚王的公众形象的嫌疑。 而李然之所以没有对楚王明说,一方面是因为这是他们两兄弟之间的事,他李然又有什么资格去插手其中? 若不是看在这许人无辜的面子上,他甚至连在此谏言都懒得多说一句。 正所谓“疏不间亲”,类似他们这种兄弟之间相互算计,当然需要楚王自己去想清楚才是。别人若是从旁说破了,那也难免是有挑拨离间之嫌呐! 何况这些话在所有人都在场的前提下,那自然是更不能说的。 楚王听罢,亦是再度微微点头。 楚王熊围也并不傻,他当然知道李然的心中所想,其立意也绝不像他弟弟所说的那般狭隘。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李然提出的办法显然比王子弃疾的办法更为妥当一些。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疑虑,于是当即将目光转向了一直未曾开口的观从。 “子玉,你以为此事如何?” 这件事,一旁的观从自始至终都未曾是发表过意见,这不由是让楚王有些疑惑。 —— 第261章_庆封在钟离 其实,观从身为楚王的近臣,在其即位前,便是一直陪在楚王身旁为其出谋划策的主要谋士。 而在楚王即位后,便被任为卜尹,所以他便很少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 今日他会随王子弃疾一道前来觐见,其实已委实让楚王感到很是诧异。 不过,让楚王更疑惑的是,王子弃疾与李然争辩许久,都不见观从出一言,他这葫芦里又到底是装的什么呢? “回大王,臣也以为此时迁移许人,不妥。” “哦?子玉也是这样认为的?” 楚王闻声一怔,当即继续问道。 站在观从身前的王子弃疾听罢,更是一愣,急忙转过头看向观从。 而李然则也是微微皱眉。 他们显然都没想到,观从居然会站在李然这一边。 难道说这个观从,也是心怀正义之辈? 还是说他另有所谋? 就在他在思索之际,观从的声音却是又再度响起。 “大王,比起迁移许人,此时却还有另外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却是何事?” 楚王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攻下钟离,诛杀庆封!” 当观从斩钉截铁的说下了这八个字,大殿之内顿时陷入了片刻的安静之中。 庆封是谁? 庆封,原齐国的上大夫,曾有拥立如今齐侯杵臼(齐景公)的大功。 为什么要说是“原齐国的上大夫”呢? 这个还说来话长。 原来,当时的庆封与崔杼在杀害了齐庄公之后,二人便是共同拥立了如今的齐侯,并把持了齐国的国政。而后,庆封又施奸计,除去了崔杼。在齐国成为了实际上的话事人。 但是,就在其势力鼎盛之时,却又突然是遭了齐国田氏,鲍氏,栾氏,高氏等族的联手反扑,其子庆舌被杀,而他则只得是只身一人逃到了吴国。 再后来,却也不知为何,竟会被之前的吴王诸樊,给册封在了钟离,俨然成为了钟离的一国之君。这就是庆封之所以是“原齐国上大夫”的缘由。 但这些似乎与楚国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而观从又为什么说诛杀庆封乃是比迁移许人还重要的事呢? 因为显而易见的,庆封如今被吴国封在了钟离,这对于楚国而言,可实在不是什么好事。 “臣获悉,庆封在去到了吴国之后,吴国的实力可谓是与日俱增,前吴王诸樊之所以胆敢领兵侵犯舒鸠,想来便是有着这庆封的这一份功劳!” “哦?那为何这庆封去了吴国之后,对于吴国的襄助会如此之多呢?” “回大王的话,此皆是因为庆封乃是掌管着钟离一域,又坐拥朱方大城。此城乃是夹在吴国与宋鲁之间的。臣以为,很有可能吴国便是利用此城为跳板,为吴国进行军械物资的补充,以此来壮大吴国的实力,并使其成为制衡我们楚国的一把利刃!” “原来如此……这对我楚国而言,的确算不得什么好事啊。” 观从身为楚国的间谍头子,对于这些消息那自然是了如指掌的。 而这一番话娓娓道来,旁人皆识寻不出半分破绽,即便是李然,也不由得是微微点头。 不过,观从显然还没有把话说完。他见得楚王之后并未再言,便是继续说道: “臣以为,我楚国若要灭吴,便必须要先拿下钟离不可!” “虽说如今我们占据着江淮一带的有利地形,却根本上还并未伤及吴国之根本。一旦吴国借此继续不断的壮大,并源源不断的获得从中原诸国运送而来的物资,那吴国日后必会成为我楚国的心腹大患!” “到得那时,若我们再想灭吴,恐怕便要难于登天了。” 观从之所以能够成为楚王的心腹,可见其本身便是具有非凡的远见。 而且他总是能在各种微不足道的情报当中嗅出对于楚国不利的那一些因素。而刚才的这一番话,便是最好的证明。 他的这一番话,真可谓是字字珠玑,合情合理。 楚国若想要灭掉吴国,那么拿下钟离,诛杀庆封便是如今首先要做的事。 不然,若等着中原的那些周人源源不断的为吴国补充物资,待得吴国是真正的成长起来以后,那怕真是后患无穷的。 可观从所言虽是在理,但这件事当真若要做起来,却又是何其的困难? 是啊,拿下钟离,谈何容易? 钟离之国远在楚国的东北方向,距离楚国腹地是十分的遥远。所以楚国若想要拿下那里,除非是采用千里奔袭,否则若一旦是等钟离和吴国反应过来,并做足了准备。那恐怕,拿下钟离就只会是成为一个笑话。 而且光是此前的舒鸠之战,对于楚国而言便已算是打得实属不易了,现在更何况是比舒鸠更远,更易守难攻的朱方城? 要说这钟离国的北面,乃是直接连接着宋国与徐国的,而庆封又远在朱方城,此城依托长江天险,极为易守难攻。 之前说了,楚国若要拿下钟离,以目前楚国的实力,唯有是搞千里奔袭,方有一战之力。而这也就代表楚国所能够出动的军队,其数量必然不能太多。因为所到之处一应所需的补给那自是指望不上的。 然而,在面对朱方城时,楚国若是不能以十倍之势合围此城,光是想从一面进攻就攻破此城,那也无疑是在痴人说梦。 这就成为了一个两难的问题。 而且,更为要命的是,此时楚国已经逼死了吴王诸樊,这算得是与其他诸侯都把梁子是给结下了。 所以,一旦晋国借此为由,举行会盟,趁着楚国出兵钟离的机会再挥师南下,给楚国上演一出“围魏救赵”的戏码,那楚国可就真的是走了远了。 所以,这件事听上去倒是没什么,可实际要操作起来,却远没有这么简单。 “此事……只怕绝非易事啊。” 楚王深吸一口气,看了看观从,而后回到王位上是端坐了下来。 “朱方城易守难攻,而我军士兵又要千里奔袭,还要防备北面……” 话到这里,楚王并未继续说下去,而是眉头紧锁的直摇头。 庆封所在的钟离,如今的确对楚国威胁太大。 可倘若楚王当真下定决心要讨伐钟离,只怕是要狠狠的下一番血本才行的。 “大王所言甚是。” “然则,此事现在却是非做不可!” “因为,如今乃是吴国士气最为低落的时候,此时若不动手,一旦等吴国是缓过这口气来,我们还想再攻下钟离,那可就更难了。” 是的,现在攻打钟离的确是最佳时机,此时不动手,又更待何时? ------题外话------ 原文: 庆封封乎吴锺离,其不言伐锺离何也?不与吴封也。庆封其以齐氏何也?为齐讨也。——《谷梁传·昭公四年》 第262章 王子弃疾的野心 吴国正值国君新丧,举国势头低落。所以,眼下的确是拿下钟离的好时机。 楚国若此时不出手,待得吴国缓过了神,要再想对钟离出手,那几乎便是不可能的了。 但话虽是如此,可一旦是选择动手,那楚国上下就必须是得再下一番血本才行。 非但如此,而且还要冒着被中原周邦各国给来一出“围魏救赵”的风险。 所以现在究竟打与不打,理由其实都很充分。 而这自然也让楚王是有点难以抉择了。 这里需要再次强调的是,楚王虽然在某些方面是显得比较霸道跋扈的,甚至可以说是显得有些荒诞。但当他面临某些重大事情的抉择时,却依然是有着常人所无法企及的胸怀与胆魄。 譬如攻打钟离,诛杀庆封这件事实在两难,若是换做他人,只怕是早就选择放弃了。 毕竟做成这件事的风险实在太大。对于常人而言,绝大多数人那自然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甚至会选择极不负责的把所有问题直接是抛给子孙后代去解决。 可他楚王是谁? 他楚王熊围会是个肯如此轻易放弃战略目标的君王吗? 显然不是。 楚国在经历了如此漫长的沉寂后,如今在这风云变幻,战祸连年的时代,他早就看清楚了一个事实:那就是要想称霸天下,在家里闭门枯坐是绝对等不来的,必须要主动出击,寻找机会!即便机会渺茫,但也一定要大胆去尝试。 若真的是“天命所系”之人,那必然是怎么搞怎么有的。若是“天命所弃”之人呢?那你如果还不去折腾,那就只会更没机会。 所谓的“天命”,永远只会眷顾那些爱折腾的人。 所以,倘若他放弃了此次拿下钟离的机会,那楚国或许是可以安安稳稳的混上几十年。 但将来呢? 如果依旧是放任吴国崛起,那吴国便终有一天会成为楚国的祸患,也必定给楚国的大业带来灾难。 所以他不能等,更不能放弃这个机会,他必须趁着这个机会,彻底将吴国压制在东南一隅,为日后灭吴打下一个坚实的基础。 也唯有彻底搞定了吴越,他们楚国才能真正的染指中原,甚至是九合诸侯,一匡天下! 于是,在经过楚王慎重的考虑后,他抬起头,目光如炬的看着观从。 “子玉言之有理,这一仗,必须要打!” 其实,楚王熊围在还未即位前便是怀揣着称霸天下的雄心壮志的。而今他已经即位成楚王,这番志向更是时刻铭记在他的心头。 而这一仗,或将成为他楚王称霸天下的开端!(舒鸠之战与巢邑之战毕竟是被动防御,算不上楚国主动出击,所以算不上开端。) “王兄……” “哦?季弟是想劝寡人收手?” 王子弃疾刚刚出口,楚王便将目光转了去,并是反问道。 只见王子弃疾面露难色,思虑良久才出言道: “方才观从所言不差,这一仗于我楚国确有必要。然则臣弟思虑再三,还是以为这一仗的胜算可谓是寥寥无几,于当下而言,也绝非万全之策,还请王兄三思啊!” 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可能会有人感到疑惑,为何王子弃疾会突然在这时候劝谏楚王“克己”? 显而易见,这可是与他刚才想要戏耍楚王,败坏其群众基础的阴谋是背道而驰的。 难道这个王子弃疾是猛然间良心发现了?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 “呵呵,真是好一个狼子野心,你们熊家上下可还真是兄谦弟恭呐……” 李然一旁看得分明,不由是在心中一顿腹诽。 王子弃疾这是在劝谏楚王么? 看上去好像是的,遣词造句也都十分贴合实际,并无任何妄言,也看似并没有故意刺激楚王的意思。 但在这大殿之内,除了楚王自己以外,无论是李然还是观从,亦或者是他那好弟弟王子弃疾,这三人谁人又不知楚王本就是个固执己见的主? 想当初,他若不是固执己见,又如何敢只率两千猛士就前去“偷”郑邑? 若不是他刚愎自用,又岂敢别出心裁的跑到人家晋国的家门口去举行会盟? 若不是他固执,他又怎么可能冒天下之大不韪篡权夺位,致使如今这般的时局动荡不安? 倘若这些都不还足以说明楚王本身就是固执的话,那么在招揽李然这件事上,也可谓是能够完完全全的证明这一点。 他一开始既认定了要招揽李然,那甭管什么子产,郑伯感到不满,也甭管什么伍举,观从给出的劝告。 在这件事上,他也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是连脸皮都不要了。 可见他的固执是可以不计一切代价的。 所以,当楚王熊围认定一个大方向,而且下定决心要去做的时候,这世上恐怕是没有一个人能够拦得住的他。 而王子弃疾身为其最为亲近之人,又岂能不知这一点? 可他在明知道王兄不会听劝的情况下,却还是要假惺惺的进行一番劝谏,其意义何在? 答案便是李然刚才说的那四个字:狼子野心! 王子弃疾越是这般劝楚王,楚王便越是不会听,而这一仗便越是会雷厉风行的进行。 而楚国刚刚结束了与吴国在群舒的战役,这才过去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却又要在钟离重燃战火! 如此一来,楚国百姓所将面临的苦难那是可想而知的。而天底下的百姓,又会有谁喜欢一个如此穷兵黩武,弑杀好战的暴君呢?这恐怕是应该是古往今来的共识。 所以,楚王一旦决议要对钟离用兵,无论成败,他都会多弃一份“天命”。 毕竟,正如《尚书》有云:“民之所欲,天必从之”。被百姓们所厌弃之人,理所当然的自然就会少一份“天命”。 而王子弃疾所谋,正是这个目的。 只不过这种事,看破不说破,还是那句话,李然犯不着去“挑拨离间”,给自己惹来一身骚,只当个吃瓜群众看看热闹也就是了。 至于楚王自己能不能看透这一点,那便不是他李然能够管得了的了。 “呵呵,季弟委实多虑了,此战于我楚国而言,意义非凡!寡人是非打不可啊!” “寡人可不想待得来日,将吴人的问题再留待给后人去解决。寡人等不起,楚人更等不起!” 话到这里,楚王的态度已经十分明确,再多说下去似乎已经没有意义。 观从当即拜道: “大王圣明!” 此时此刻,观从与王子弃疾自是不会再继续规劝楚王的。于是,他二人也是赶紧上前行了稽首礼。 而这一声恭迎,便也算是把这件事给就此敲定了下来。 于是,在翌日的朝议上,楚王在没有经过与一众朝臣,甚至是跟令尹和太宰商议的情况下,便径直提出了“攻打钟离,诛杀庆封”的整体战略决议,而且是不容置疑的。 于是,整个楚国又再一次陷入紧张且诡异的战前动员当中。 第263章 “暴虐”的内涵 打仗对于楚国而言乃是家常便饭,甚至对于这个时代的所有国家都是家常便饭。 这里有个值得一说的问题。那就是世人可能都以为一百年之后的战国时代那打起来才叫一个激烈。 可实际上呢? 春秋三百年,至少发生了四百多次战争,全年无战事的和平年代仅有三十八年而已。而战国两百多年,却发生了两百多次战争,全年无战事的和平年代却有八十九年。 或许还有人会说,春秋和战国的战争规模完全不是一个概念。而最让人津津乐道的莫过于长平之战的四十多万赵人被坑杀。但其实呢? 要知道战损这一概念,放在春秋和战国,其意义是完全不同的。在春秋,多杀人那叫暴虐。况且对对于双方将领而言,并没有直接利害关系。 但如果一旦要描写楚国暴虐的时候,譬如邲之战,所谓“舟中之指可掬也”,而三年后的楚国围宋,更是描写其“易子而食,析骸以爨”,如此说来,其惨烈程度那是完全不输后世的。 可见,战争惨不惨,关键看文宣。 而到了战国时代呢?多杀人反而成了可以大肆宣扬的好事来。因为,人头就代表了军功,就代表了爵位。而且,同时也是对别国也是一种恫吓。 可以说,战国时期的弑杀成性、虚报军功,确是军功爵制度下的一个副作用。 总而言之,春秋时期的战争,无论是其规模大小,亦或是战前动员,其实与后世也并没有什么两样。 所以,这一次楚国要以举国之力攻打钟离,却让楚国上下都是提心吊胆的。且又显得是有些怪异。 这很奇怪吗? 不,并不奇怪。 因为按照楚人彪悍的性格,他们从来不怕打仗,甚至喜欢打仗,喜欢在战场上横扫六合,马革裹尸的波澜壮阔的景象。 所以,这一次攻打钟离,楚王特委任令尹薳罢为帅,将军薳泄,监军伍举,起兵五万前去征讨。 有人会说,才五万人,这也不算多啊,当初平丘之会上,晋国韩起随随便便用来阅兵大游行的士卒数目都高达三十来万。 所以,区区五万人的动员,也值得楚国人这般提心吊胆? 若只是动员五万人前去攻打钟离,当然是不值得楚国人提心吊胆的。 可是,除了在钟离正面战场上的五万人外,楚王却几乎还动用了楚国所能调集的全部兵力,并是大肆部署了一番。 江淮群舒一带,为防守吴国再一次趁机偷袭,楚王已是调兵三万前去驻守巢邑。 而在北面,为了防止晋国趁虚而入,楚王又调集了十万大军驻扎在申县,一旦北方有变,这十万大军便能够阻止晋国趁机侵入楚国腹地。 另外还有于各处驻防的,对付百越、百濮的近十万人,以防止他们那些蛮夷会借机起事。 再加上如今前往讨伐钟离的五万人,楚国的近三十万大军几乎是同时被调度了起来! 而这难道还不足以让楚人提心吊胆? 有如此之多的楚人士卒都投入到了备战或者是后勤当中,这对于整个国家的资源消耗那是极大的。所以,楚国上下自然是陷入了一阵极为紧张的氛围当中。 因为谁都知道,这一仗对于楚国而言是意义非凡的,楚王输不起,他们这些楚人也更输不起。 至于气氛诡异,其实主要还是因为楚国国内的一些守旧贵族,想趁着此次楚王大举用兵的用度而趁机贪腐一把罢了。 权贵贪腐,这在春秋时代,几乎是每个国家都曾出现过的情况。 而至于楚国国内的贪腐现象,却是显得尤为的严重。 这却又是为何呢? 原来,这是由于楚国当时的特殊体制所决定的。 像楚国的那些个高官,例如令尹,县公之类的,这些个职务由于并非是勋贵世袭,所以呢,在任的这些个高官就很可能会腐化堕落。 换句话说,对于他们而言,就是今日不贪,明日便没机会再贪。这本帐,确是人人都会算的。 就比如楚共王时期的令尹熊壬午,就曾对陈国的使者是公然索贿。而后世所出现的楚昭王时期的令尹囊瓦,那更是贪腐一把好手。 所以,随着此次楚王大规模用兵,国内的战备资源被大幅度调动,而这些个贪腐的现象也自然而然是再度冒头,相互勾结着进行贪腐。 于是,一个很是奇怪的现象就此出现了,一边是楚王在进行着开疆拓土的丰功伟业,而下面的权贵却想尽办法的在巧立名目,搜刮民脂民膏。 所以,如此也就可想而知,为什么身为楚王的熊围,即便是为楚国立下了如此的不世之功,而其属民却始终不会念他一个字的好,甚至是在其身后,还被直接是贴上了“暴虐无度”的标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视线继续回到楚国对钟离之战上。 楚人的动作也算得是极为迅速,所以在五万大军集结完毕以后,薳罢,薳泄以及伍举当即是率领大军浩浩荡荡的朝着钟离杀去。 但是,这一场仗的艰难程度却是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饶是有着伍举这种久经沙场的良将坐镇,但前线战事却依旧是极为不顺。 楚军渡河之后,便立刻是围住了朱方城,并是前前后后攻了近一个月,居然会寸功未得! 前方战事受挫,伍举亦是无奈,只得先行返回了郢都,并亲自向楚王请罪。 “哼!定是薳罢那老匹夫不肯全力以赴,才致朱方城会久攻不下吧!” 楚王一听这结果,当时就火了。 他本来就对薳氏一族便不怎么感冒,甚至还有点厌恶。 而这一次之所以让薳罢,薳泄领兵,其实也只是为了安抚国内的守旧贵族。以彰显他新楚王的容人之量。好让他们能够在这期间恪守本分,不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可是,他没想到让这两人领兵出征,居然会得来这么一个结果,五万大军此时此刻,竟会深陷于钟离的战争泥沼之中,进不得,退不得。 为什么会这样呢? 其实很简单。 人家庆封虽说是落魄了些,但又岂能是个泛泛之辈?人家好歹也是个见过大场面的人,当年他在齐国呼风唤雨的时候,楚王熊围还不知道在哪爬滚呢! 所以,当他得知楚国派兵前来攻打自己时,他可也没闲着。一方面是大把大把的派人去四处游说,问中原各国索要物资,一方面又大把大把的问吴国要兵员。 所以,朱方城一时间就俨然成为了一座牢不可破的军事堡垒。 再加上楚国这长达千里的补给线,所以这一来二去,时间久了,谁却还受得了? 而薳罢,薳泄这些个贵族出身之人,本来也就不精于战事。所以一通攻城下来,不但是寸功未得,反而是白白损失了不少楚人的性命。 楚王本以为启用这两个老家伙,能够安抚国内的一些守旧势力。可他哪里想得到,这两人居然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麻烦,现在楚军在前线进退两难,战事一度陷入困境之中。 而眼下随着战事的吃紧,国内的形势自然也就变得愈发的不容乐观了。 于是他不由大怒,当着群臣的面是大骂薳罢,薳泄这两个老匹夫。 幸亏伍举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这是楚王的一时气话,便急忙劝道: “大王切莫动气啊,此时前线战事吃紧,大王乃一国之君,万不可失了方寸。” 这句话,可算是为楚王点明了津要。 薳罢,薳泄再不济,他们也是国内守旧势力的头牌,你楚王这么骂他们,让那些守旧的世袭勋贵们又情何以堪呢? 正如韩非子所云:明君不悬怒,悬怒则臣罪轻举以行计,则人主危。(译:明君不能以怒示人,或者是怒而不行,因为这样会让臣子更加轻举妄动并且暗地里想着怎么干掉国君,那国君就危险了) 第264、265章 又是季氏来搅局? 攻略朱方城的战事失利,楚王不由大怒。 然而在伍举的一番劝谏下,楚王也当即是明白了过来,这时候动怒显然是无济于事的,当下最为紧要的乃是如何攻下朱方城。 而这时,观从也进到殿内禀报,只见他含首促步上前,随后一个扑通的拜倒在地: “拜见大王” “免礼” “谢大王!” “卿来此,是有何要事禀告?” “是!臣获悉,吴国这几日也是动作频频,接二连三的出兵袭扰我军的辎重。” 楚国攻打钟离,本就是要切断吴国与中原诸国的交通,并由此彻底断绝中原诸国对于吴国的支持。 所以,吴国能眼睁睁看着你楚国这么干? 诸樊死后,其弟余祭即位,也就是吴王寿梦的第二子。 这里需要说明的是,吴王寿梦一共四子,他最喜欢乃是小儿子季札,所以原本是一直想把王位传给季札的。 然而季札这个人怎么说呢? 用一句十分伟光正的话来说:他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 世间最为令人痴迷的国君之位,在他眼里就如同粪土一般,他甚至是连看都不愿多看一眼的。 所以,其父临终前意欲传位于他,他托辞不受。 而先王诸樊本也早已有言在先,若他死,则传位于季扎,谁知季扎依旧是托辞不受。 而今刚刚即位的余祭,以及于十几年之后即位的夷昧,都曾相继是要传位于他,他却始终不受。 甚至直接要一拍屁股,归隐去了! 兄弟阋墙,争权夺位的戏码在华夏历史上数不胜数,但像季札一样几次三番的谦让王位的,确实极为少见。 而诸樊之后,之所以会传位于余祭,其实也就是想让余祭把王位继续传下去,直到传到季札手里才肯罢休。 这里还值得一提的是,如果你以为季扎的做法是完全没由头的? 那倒也不是。 因为吴人自认为的开国鼻祖吴太伯(也称泰伯),传说当年就是为了谦让君位于自己的弟弟季历(也就是周文王姬昌之父)而一口气从陕西跑到了吴越。 所以,这倒也算得是一种家族传承美德了。 好,言归正传。 如今余祭即位为吴王,一听说楚国竟胆敢是千里奔袭,攻打钟离的主城,这是完全不把他这个新即位的吴王给当一回事啊!这谁能忍? 于是,在诸樊战死,国内士气极为低落之际,余祭选择了迂回作战的方法予以策应朱方城的守军。 诶,我吴国也不是傻的,你楚国现在势大是吧?那你们去打吧!我反正就跟在你后面时不时的戳你一下,就问你怕不怕?! 敌进我退,敌退我进,利用虚实来拖延敌人。 从这里便不难看出,吴王余祭与他兄长比起来,确实是不一样。他可算得是个聪明人,他并没有立即增援朱方城,而是以一种最为廉价,却又最为致命的方式来策应朱方城。 楚王一听,吴国在这当口居然还给自己添堵,顿时这气就又不打一处来,正又要勃然大怒,可谁知观从的话却还没说完。 “另外,臣这几日还得了可靠的情报,我军自攻打朱方城以来,包括鲁国的季氏,宋国的华氏在内的好几个外邦卿族,竟然都在一直暗中通过徐国,给钟离一线援以军械物资。” “所以,我楚国之师实则乃是以区区五万人而抗三国,这委实是难于登天。” 前面已经说过,吴国正是借用钟离国这块跳板,所以才得以一直与中原诸国取得沟通,从中获取大量物资支援,发展并壮大自己的势力。 所以,而今楚国要攻打钟离国,中原诸国当然不会眼睁睁看着啥也不干。 但另一方面,楚国毕竟现如今乃是名义上的天下盟主。所以,类似鲁国,宋国这些小国自然不敢直接出兵与楚国正面对抗的,所以就选择了相对委婉的方式对钟离国进行物资上的援助。 这就导致楚国五万人在朱方城城下,看上去乃是打的是庆封,可实际上却是在打的好几个由卿族所组成的势力联盟。 这能打得下来? 李然作为客卿,本没有资格听取这等紧要的军情,但楚王为彰显他大度且包容的胸怀,便是一直把李然带在一旁。 而李然一开始也没太注意,毕竟攻打钟离国这件事本身就难度极大,现在落得进退两难的境地本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可当他听到“鲁国季氏”居然也掺和里面时,他立马就打起了精神。 毕竟,在来到楚国以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得到叔孙豹的音信了。因此对于鲁国国内之事也可谓一无所知。 现在,季孙意如竟然会又搅和在楚国与钟离之间,所以他理所当然一下子就提高了警觉。 本着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原则,李然的脑子一时又飞速的转动了起来。 然而这兵家之事,可也不是他随便想想就能想出法子来的。 如今孙武又不在身边,一时半会儿他自然也拿不出什么更好的办法来。 而楚王在听说了鲁国季氏,宋国华氏竟然在背后暗中帮助庆封后,当即是不顾形象的对其是破口大骂起来,甚至连带着他们的国君也都狠狠的臭了一顿。 性情中人,难免情绪失控。 只不过骂归骂,闹归闹,前线的战事吃紧,光靠嘴巴显然是不行的。 楚王深知此事也不能再继续拖延下去,于是,当即把目光是转向了李然。 “先生以为当下该当如何?” 李然一听,心道:我特么又不是哆啦a梦,每次都能给你伸出圆(援)手? “回大王,朱方城易守难攻,楚军乃千里奔袭,补给困难,再加之有外邦势力的介入,此仗只怕是凶多吉少啊……” “臣……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法子。” 李然一边说着,一边只叹息一口,摇了摇头并拱手一摊,表示自己也是无能为力。 楚王闻声,当即是略显失望的叹得一口凉气。 “大王,为今之计,只能是先稳住前线阵脚,再寻解决之法。” 观从给出的意见比较中规中矩,前线将士不能溃败,无论是士兵还是物资的补给都要及时到位,绝不能给庆封可趁之机。 楚王闻声点了点头,于是当即就又安排了下去。 …… 朝议结束以后,李然回到香园之中,这时又恰好是收到了子产的来信。 信中子产满是关切之情,其大致意思: 便是询问李然关于楚国攻打钟离之事,李然到底参与了没有?若是李然没有参与,那就让李然是继续作壁上观,千万不要把自己给再搅和进去了。 然而,当李然是看完了信,却是一时显得有些漠然。 他当然知道子产的意思,毕竟现在他不帮楚国,便等于是帮助吴国,而帮了吴国,那便等同于是帮了晋国。而帮了晋国,便等同于是与中原姬姓之邦是达成了和解。这对于李然而言,也不失为是一个能够自证清白的好事。 但是,如今李然心中所想,却是另外一件事。 那就是季孙意如,还有那宋国的华氏,这些家伙到底是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呢? —— 第265章_世上安得两全法 楚国千里奔袭攻打钟离,原本硬实力差距相当明显的双方,却因为钟离国背后有鲁国,宋国等卿族势力的渗透,使得楚国大军在朱方城外居然是寸功未得,反而还要面临着时刻会被反杀的危险。 楚王问及李然是否有办法能够挽救眼下局势。其实,李然当然是有办法的。 只不过他也很矛盾。 之前因为襄助楚国大败吴国,逼死了吴王诸樊,李然便已经是硬生生的把自己置于中原各国的对立面。 甚至是有不少国家的君臣都已将李然给直接钉在了姬姓周邦的耻辱柱上。 倘若此番他再帮助楚国拿下钟离,甚至是杀了庆封,那岂不更是自绝于本宗? 要知道庆封虽不是姬姓,但他好歹也是姜姓啊。 如果你是以姬姓人的身份替齐国讨逆,尚且还好说说。但是你如今可是帮着荆蛮打庆封,这你打他跟当初帮着楚王打吴国有什么区别? 先是帮着楚国打姬姓之邦,而今又帮着楚国打姜姓之邦,即便李然有一万个理由,浑身是嘴,只怕也是辩解不清的了。 这便是李然为何于朝堂之上不愿向楚王献策的原因。 可是另外一方面,当他听到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在暗中帮助庆封后,他便有一种十分强烈的预感:这庆封,说不定会是撬开季氏以及季氏背后这个巨大利益群体的关键所在! 鲁国和宋国,作为晋国的同盟国,资助吴国这倒本也并不奇怪。但是,“鲁国的季氏”与“宋国的华氏”,这些个字眼也实在是太过突兀了。 他们都不过是其他诸侯国里的卿大夫,为什么会想到去帮助庆封呢? 更何况,一个从齐国逃亡出来之人,一个在齐国已是声名狼藉之人,他们这些个外人又为何要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相助于他呢? 既然,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在这种时候都要相助庆封,那么便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三家原本乃是一伙的,或者说,是同属一个利益集团! 而当初李然在郑邑时,在对付竖牛和丰段时,他便猜测过鲁国季氏与竖牛的背后,肯定还藏着另一波人。而这一波人里,又肯定还有齐国人。 再联想上庆封本就是从齐国出奔的。 这难道是巧合? 所以,此番若是能够借此契机,擒住庆封,那他便很有可能从庆封的嘴里套出一些极为重要的信息来。 而这就是李然如今所矛盾纠结着的点。 一方面他始终惦记着当初秦国医和与他所说的,以竖牛为代表的“利益集团”,可能会成为他的大敌。 如今既能有机会生擒其盟友,这个诱惑对于李然而言不可谓不大,所以,李然确是没道理不出一份力。 但另外一方面,他此刻与中原诸国的关系已是变得十分恶劣,一旦他再帮助楚国讨伐姜姓,那便是自绝于姬周,那么,日后除了楚国外,便将再无他的容身之所。 饶是他一向智计百出,算无遗策,此刻也不由是对此颇感头疼,心烦不已。 这就好比和尚谈恋爱——“世间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如今这两难之境,却是让李然左右为难。 李然亦是无奈的摇了摇头,起身并走到了窗边,窗外乃是北风呼啸的寒冬,天地间一片肃杀,不见飞鸟,不见青云,只一片灰蒙蒙的世界在不断延伸,直至他的视野尽头。 自入楚以后,李然似乎又回到了在曲阜时的那种状况,始终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被迫接受楚王的登佣如是,被迫相助楚国与吴国的群舒之战如是,献计策划巢邑之战如是。 最终连接受叶县的县公,那也是被迫无奈,令人无从拒绝。 世事无常,百回千转,最终似乎又回到了一开始的地方。 这让李然一时间颇为感伤。 他以为他自己已经有能力掌控自己的一切,可是到头来才发现他甚至连自己的想法都无法精准掌控,不得不跟随历史的车轮转动。 或哭,或闹,或上吊,似乎都无法改变这一世界原本的模样,他的到来似乎并没有为这个世界增添什么不一样的光彩。 “啊这……为什么呢?” 李然一时也想不明白。 明明他已经做得够多了,可为什么这世界还是这般模样?甚至没有为他的所作所为而泛起一丝的涟漪? 难道说,他所做的一切,仍旧如此的微不足道? 还是说,他的初衷从一开始就不正确的? 此刻,他不想再像个提线木偶一般的被人给牵着鼻子走,可是他此刻又无力改变这种现状。 自我怀疑只会让他更加丧志,从而彻底失去“争渡”的信心。 要知道,他原本是与这时代的所有人所立下的志愿都完全不同的。他所“争渡”的并非是一河一江,并非是一朝一夕,而是为了千秋万代。 但是如果他所作的一切本就是无意义的,那他所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就在李然独自进行着复杂且危险的思想斗争时,香园内却忽的是响起褚荡那甚是粗狂的声音来。 “俺不过是力气大了些,不过是一口破井而已,叫嚷些什么?” “统统给俺闪开!” 褚荡这些日子一直没什么事做,主要是没什么架打,像他这种一天不打架浑身难受的主,总爱自己为自己寻点事做。 可他看上去五大三粗的似乎没什么心眼,但他心里也清楚此间乃是个什么地方。再加上李然平日里对他的约束,其行为举止已算得是收敛许多了。 他像今日这般嚷嚷的,却还是头一回。 李然正自不知该如何抉择,又被褚荡这么一扰,顿时气不打一处来,眉头瞬间紧皱,推开房门走了出来。 只见园内,墙角的一口水井是四分五裂的塌了一地。 而褚荡手上则担着一双水桶,被几个侍卫团团围着,情况一目了然。 侍卫要褚荡“认罪”,褚荡嚷嚷着不过是一口水井,修好便是。 李然看到这一幕,顿时停下了脚步,一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好笑的是,这时代居然还有损坏公物的罪名,而这公物居然不过是一口水井。 好气的是,不过是一口水井,诚如褚荡所言,井口坍塌了,修好便是,多大点事呢? “这水井掘来便是给人用的,哪有不坏的道理?俺就是力气大了些,这才弄坏了井口,俺修好便是了!又何来的那么许多闲话?” “要俺说,你们楚人也忒得小气了些吧……” 褚荡还是有自知之明的,心知自己失误在先,嘴上也不敢太过放肆,只像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嘟嘟囔囔的模样倒反而是平添了几分可爱。 第266、267章 傲娇的楚人 李然听得褚荡在外的叫嚷声,出门一看竟是褚荡不小心将园内的水井井口给弄塌了。 而此刻章华台的侍卫正围堵着他,要他“认罪”索赔,褚荡自是不服,嘴上好生一顿倔强。 李然在旁远远看着,一时也不觉莞尔。 褚荡毕竟是个粗人,做事的时候毛手毛脚的也是情有可原。 而这些侍卫若想要就此为难褚荡,那他李然自然也是不会答应的。 不过,瞧褚荡这个倔强劲儿,想必这水井井口日后在他手上也一定还会被修得比铜墙铁壁还要坚固。 眼见没什么大事,李然深吸一口气,强行振作一番后,正要转身离去。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他的脑海之中忽的闪过一道光亮来! “水井掘来本就是给人用的,坏了修好便是。” “对啊!” “我怎么没想到的呢!” 刚才褚荡的话语在他耳边一阵徘徊,竟还使他瞬间恍然大悟过来。 这何尝不是与他如今的情形是一样的道理来? 庆封现如今便是他想要打捞起的“水”,而他的名声则是这一口“井”。 井坏了,日后可以慢慢修补。 可水若是流走了呢?还能上哪找去? 正所谓“来日方长”,他李然在中原各国的名声,只要不是犯得太大的过错。日后总可以找机会再漫慢修补。 更何况要说这一时代的最显著的特点,还真就莫过于是对于“招降纳叛”的大度了。 在春秋时,像李然这样的人,其实如果撇开道德层面不谈,若光是谈像他这样的人如果是重返周邦,又会有何结果呢? 其实,除了名声不好之外,也完全不必有任何的政治包袱,因为这种事在那时代,实在是太过于司空见惯的了。 所以,对于李然而言,大不了就是就是“井”塌了,到时候再重新砌起来就是了。 可一旦让庆封逃了,或者说李然一旦失去了这个能够了解到一切真相的机会,那日后再要觅得良机,恐怕不易。 毕竟,像丰段,季孙意如这样的人物,如果他现在不是依靠着更为强大的力量去撬动,光凭他自己的力量那可谓是毫无机会。 事之轻重缓急,李然还是分得清楚的。此刻他自己的名声,已然显得并不那么重要,而如何解开这背后层层的迷雾,对他而言,俨然便是此刻最为紧要的事情! 说干就干! 李然理清了思路,整个人霎时间再度变得洒脱起来。 他急匆匆的又再一次前去觐见楚王,楚王一听李然去而复返,当即以为李然想到了什么好法子,亦是急忙宣召入殿。 这一次,李然确实是没有让楚王失望,他的确是有了法子。 “先生去而复返,想来定是有了高见,快说与寡人一听吧!” 楚王有些迫不及待,毕竟攻打朱方城的战事如今很是吃紧,这也同样让他是倍感压力。 李然闻声,当即躬身一礼,而后这才缓缓道: “如今朱方城内的庆封有着外邦相助,仅凭武力,只怕短时间内大王是很难将其拿下的。既是如此,大王莫不如做好长期围攻朱方城的准备,从各地再调集精兵良将以及一应粮草,换下前方的疲敝之师,摆出一副要与之长期对峙的态势,以此来震慑庆封。” “啊?先生可是在说笑?如此动静,晋国又岂会是眼睁睁的看着,无动于衷?” 李然这边刚刚说完,伍举却是出言打断,并如是冷嘲热讽道。 按照李然的说法,长期作战的准备若要充足,那势必会调走各地的防守力量。 其他地方倒还好说,唯独这北面,倘若是惊动了晋国,届时其借道郑国趁虚偷袭楚国腹地,那楚国岂不腹背受敌? “呵呵,大夫这只听得半截便妄下定论,这可算不得明智啊?还请伍举大夫静听。” 自巢邑一战后,李然对伍举便始终没什么好脸色。因此,此时听得伍举故意呛声,这不得给你狠狠的顶撞回去? 楚王见状,当即朝着伍举摆手道: “伍卿不必多言,且听完再议。” 此时,他也只能是寄希望于李然,所以自是不希望李然因为伍举而耽误了献计。 伍举老脸一红,当即是退至一旁。 “禀大王,既要长期对峙,那也确是得先安定北面才是的。” “而今大王在北边所部署的兵力亦算不得多,所以,倘若晋国届时会盟诸侯而南下,只怕是凶多吉少。” 这的确是事实,如今楚国已是因为远征钟离而渐渐现出了疲态。倘若再将最为精锐的北面防务给换去钟离。这对于楚国而言,无异于是火中取栗。 “既然如此,大王何不换一个思路?另想一法,彻底断绝晋国南下的可能呢?” 李然的脸上浮现出若有似无的笑意,显得颇为有些神秘。 听得这些,却让楚王是不由为之一怔,半天都没想明白李然这话到底是个什么意思?只见他一时眉头紧皱,沉思良久。 而一旁的伍举也同样是大为不解,只自顾是冷笑一声,却也不再言语。 “还请先生明言。” 楚王倒显得很是谦逊,至少在这件事上,他摆出的这一副“恳请赐教”的模样倒也很是到位。 也是,有求于人之时,平时再嚣张跋扈之人也会低声下气。 李然闻声,当即拱手道: “若既想要攻克朱方城,拿住庆封,又想避免晋国直接介入,这第一步,便是要楚国先摆正自己的态度,要先亮出无意与中原诸国相争的态势来。” “什么?这叫什么话!” “我楚国历代君王,皆志在北进争霸,此时先生却让我楚示弱于周?那岂不是要大王背宗弃祖?!” 一听到这话,伍举当时便坐不住了,立时上前一步来驳斥道。 而楚王脸上也很是难堪,喉咙一阵打结,欲言又止。 楚人会向周人示弱吗? “共王十六年,鄢陵之战,我楚军死伤十万之众!康王三年,湛坂之战,我楚军再被晋人击败,晋人一路长驱直入,直至我方城山下!” “然而即便如此,我楚国又何时向晋国示弱过?我楚人何时向中原之人低头过?!” “先生此言,实乃有辱我楚!还请先生自重!” 是啊,以楚人的彪悍与倔强,他们又岂会向他人示弱? 这里又需要把项羽这个西楚霸王拿出来说一说。 楚人的骨子里至始至终都带着“天下独尊,舍我其谁”的霸气,从楚武王开始倒项羽,从西周到秦汉,历代的楚人皆多有傲气。 即便是那个被秦国劫持至咸阳囚禁到死的楚怀王,也都始终带着这种骨子里的霸气,宁死不屈的。 而这种傲气,也就成为了后来所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由来。 简而言之,楚人从古至今,就从来没有向别人服软过! 想当年楚武王在面对中原姬姓之国的强强联合之际都尚且敢自尊为王,不肯示弱。 他的子孙后代能干出这种事? 楚成王没有这么干过,楚庄王也没有这么干过,难道致力于功盖千秋的楚王熊围会这么干? 伍举既身为楚人,其根骨里的楚人血性那始终还是有的。所以他这一番话说完,饶是楚王熊围也不由一阵点头称是,认为李然此言确是有些欠妥了。 —— 第267章_办大事,先学忍 朱方城之战,战事不利。 而李然所献之策第一步,却又被伍举给当场严词驳斥。认为李然此言乃是让楚人低头示弱。 如此羞辱楚人,真是令他们难以忍受。 然而,李然面对伍举的这一番言辞激烈的驳斥,他却反倒显得极为轻松,似乎他早就料到他们会有如此的反应。 李然静待一旁不但没生气,反而还在那好整以暇的听完了伍举的所有言辞,然后又略表赞同的点了点头。 只不过他在点头的时候,脸上无端浮现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既然大夫要这样觉得,那这钟离之难,便还是请大夫来吧。” 李然微一抬手,只顾是摆出了一个相请的姿势。 然后,伍举就愣住了。 “我……你!” 伍举心里那个气啊,一时老脸通红,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尴尬得连楚王都在替他着急。 李然见状,当即再度给了他一个白眼。 “什么玩意儿?就这?” “装杯?逼格这么高,你咋不自己来?嘴强王者是吧?说三道四就你能?真刀真枪的干的时候,你跑得倒是比谁都快?” “要你这么牛掰,你回来干嘛?倒是拿下朱方城啊?!” 伍举乃是此番楚王攻打钟离的监军,他跑回来说是汇报军情,可实际上呢? 难道不是怕摊上这监军不利的责罚,提前回来告状来的? 李然对此自然很是不屑,不禁是一阵腹诽。 “还请先生勿怪。只是先生刚才所言,确是骇人。要寡人向中原诸国摆出如此的姿态,的确是有些……有些令寡人为难呐……” 楚王不得不承认,要他这么干,当真是让他有些难堪。 毕竟他可是当初带着两千侍卫就敢冲郑邑的人,毕竟他可是敢在晋国门口虢地召集天下诸国前来会盟的猛人。 你现在要他低头向中原诸国示弱,甚至示好,这不比给他一剑还难受? “大王以为,是大王个人的荣辱重要,还是整个楚国的安危重要?” 李然没有跟他说什么大道理,而是直接把话给挑明了。 朱方城一日僵持不下,楚国上下便都需为此而提心吊胆,而且眼下楚国举兵数万,可谓是日废千金,楚国能拖得起吗? 而一旦因这种消耗拖垮了楚国的国力,届时晋国再挥师南下,楚国又该拿什么去抵挡呢? 比起你楚王一人的荣辱,楚国上下历代楚王所积累的家业难道不应该是更重要的? “寡人……” “当然是楚国的安危重要!寡人即位为王,为的便是让我楚国称霸天下,光复我先君庄王之威!” 楚庄王,春秋五霸之一,前文所言,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便是这一代英主。 楚王熊围当然也是一名志在天下的君主,这一点李然也是极为清楚的。 要不然当初楚王熊围也不会在虢地之会时,向他虚心讨教有关齐桓公的称霸事迹。 其实,自楚庄王以后,几乎每一代楚王都是以光复楚庄王的霸业为己任的。 只不过在楚王熊围这里,这个远景犹为明显罢了。 “既如此,那么大王向中原诸国示一示弱又有何妨呢?” “自古成大事者,能忍善断,方为大丈夫。晋之先君文公流亡至曹国,于曹国曾受窥沐之辱,至卫国,又于卫国郊外甚至是受了野人的嘲讽,劝其合该“吃土”。但最终呢?待其回国后,却能称霸天下。难道晋文公这二十年所受的屈辱还比不上大王?” “大王既想成就千秋霸业,也不妨是再多想想成王与庄王当年,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最后一句,李然格外加重了语气,以一种斩钉截铁的口气说出,整个大殿内顿时一片死静。 伍举当然是还想反驳的。 可是当李然抛出了像晋文公这样重量级的例子后,他想用来反驳李然的言语一时只显得极为苍白无力。 楚人的确争强好胜,可这世上所成就的每一位丰功伟绩者,又有哪一个不是一步一步熬过来,一点一点苦过来的? 莫说其他,就光是楚国的两位先君呢? 楚成王若不是遭了“召陵之盟”的屈辱,又如何能够在之后的“泓水之战”后一雪前耻,称霸中原? 楚庄王若不是有“不鸣则已,一鸣惊人”的胸襟,又何以能够大败若敖氏,最终得以问鼎中原,饮马黄河? 正所谓“受国之垢,而后为社稷主”。先君成王,庄王都能忍得,你楚王熊围难道就忍不得呢? “寡人…….” 楚王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大王若是连这一点屈辱都不肯承受,然恐怕也实难再为大王效命。既如此,大王与然之间的约定,便就此作废也罢。” 李然言罢拂袖,便转身欲走。 “慢!” 楚王神色一怔,急忙出言阻止。 “先生这是哪里话,寡人岂是不知隐忍,徐图展望之人?” “还请先生尽兴而言,寡人必当洗耳恭听!”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任何办法能够挽救陷入泥泞之中的朱方城之战,既然李然已经说起,就算是要让他向中原诸国低头示弱,此刻他也只能遵从。 当然,这个屈就的过程或许真的会比较曲折,他楚王熊围心里也肯定是老大不乐意。 只不过,碍于现实的艰难,他这种不乐意恐怕也只能是埋没在心底了。 见楚王都如此表态了,那伍举却还有何话可说?只得是继续立于一旁听着。 李然闻言,却立刻又转过身来,就好似早就意料到了一切。他朝着楚王是再度一拱手作揖,这才继续道: “楚王既要亮出自己无意争雄的态势,最好的办法,莫不过和亲!” “而今大王即位也有半年,该当立后。此前大王所娶郑邑丰氏之女,显然其身份并不足以母仪天下。其女虽为姬姓,然则丰氏于郑国不过是一卿大夫而已。若立此女为正室,恐为天下人所耻笑。” “然听闻晋侯有一女,正值妙龄,与大王也可谓门当户对。大王不如遣一心腹之人,前往晋国表达和亲之愿,晋国如今内忧不断,晋国上下皆不愿惹出事端,因此断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而大王若能够得以与晋侯之女成婚,那大王想与中原诸国和平共处的诚意岂不为天下所尽知?届时,就算楚国继续陈兵于朱方城下,想来晋国也不会自毁其约,撕破脸皮挥师南下。” “而若是无有晋国相助,那么中原诸侯又孰敢擅自引兵南下?如此,楚国北面的威胁岂不直接迎刃而解?” 和亲,显然只是第一步。 当李然的话说完,楚王的脸色顿时开始好转。 因为倘若真如李然所言,那其实从事实上讲,他们楚国也算不上是“低头示弱”啊。 只不过是再娶一回老婆而已,这对他楚王而言又能有什么妨碍? 更何况,这本身也是各诸侯国之间极为正常的礼尚往来罢了。而晋侯之女,也的确算不得是辱没了自己的一世英名啊? 于是,他当即点头称是,并饶有兴致的示意李然继续说下去。 第268章 “盟主”的妙用 李然所提与晋国和亲,乃是楚国需要做的第一步。 听完以后,无论是楚王还是伍举,对此也都是无有异议。 毕竟这对于楚国而言,只是诸侯国之间的礼尚往来而已,实际上这倒也算不得低头示弱。 “先生此计甚妙!” “既是第一步,敢问第二步呢?快快说来,寡人却都有些迫不及待了。” 楚王笑着道。 李然闻言,也不着急,只朝着楚王是再度躬身一礼。 “至于这第二步嘛,那便是楚晋和亲以后的事了。” “楚晋和亲以后便是一家。这对于楚国用兵钟离虽有百利,但是光靠这一点,却还是不够的。” “大王可借此时机,顺势再次召集天下诸侯前来楚国会盟。毕竟,大王如今身份已是今时不同往日,召集诸侯举行盟会,那也是合情合理的举动。” “且此次盟会,仍然是要以寻宋之盟为由。并以此为借口,在盟会之上公布讨罪于庆封的檄文。” “届时,其他诸侯便不敢再与钟离有明面上的来往。这样,便等同于是断了庆封的外援。而且,也同样能壮大我方之声势,楚军前方的将士届时也必将士气大振!” 没错,依照李然的筹谋。欲克钟离,便要先断绝其来自于中原各国的支援。而要达成这一点,那就必须是让楚国站在道义的制高点上才行。并迫使其他诸侯放弃对钟离国的扶持。 所以,此次会盟的意义自然就就绝不是装点门面这么简单的了。反而是有了十分重要的战略意义。 “彩!” “哈哈,听先生所言,可当真是醍醐灌顶呐!是了是了,寡人为何就没想到此一招呢?!” 楚王在惊叹于李然智谋的同时,眼睛却是有意无意的又瞥了伍举一眼,就好像是在埋怨伍举的智计浅薄:你看看人家,怎么差距就这么大呢? 而伍举此时却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儿?李然所提所谏皆是合情合理,而且对楚国而言更是有百利而无一害,饶是他也不由是暗自点头称是。 但当他得见楚王目光,老脸顿时一红,窘迫尴尬至极。 毕竟他好歹也是追随了楚王多年,一向老谋深算的他,却在此事上比不上李然的半根指头。 这差距,实在令人捉急。 可是他伍举想不到这一层,其实也是情有可原的。 毕竟他身为楚人,又哪里能想得到居然“盟会”还能有这样的妙用呢?毕竟以前他们可都是从来不关注这些个“正道”的,像这样的阳谋,放在以往,那更是令他们都不屑一顾的。 “先生接着说。” 楚王又继续是抬手示意。 李然点了点头,“诺”了一声后又若无其事的言道: “既是召集会盟,那便还需当着诸侯的面公开讨伐钟离国的由头,取得天下诸侯的认同,并且对于此事,只得是听之任之。” “所以,还请大王切记!此事既不能说是钟离有罪,更不能说成是伐吴。毕竟如今晋国和吴国关系密切,所以这讨伐钟离的由头,只能是说要为了替齐国讨逆,捉拿庆封!庆封原本就是齐国的叛臣,此前又被吴王是册封在了钟离,自此莫名当上了钟离国的国君。而这,毫无疑问是有明显僭越之嫌的。” “更何况吴国乃是自封为王,其实力也并不为中原各国所认同。所以,楚国以替齐国捉拿叛臣为由,讨伐钟离,那自是最好不过的了。” 各位看官请注意,李然此刻其实还故意是给楚王下了一个套。将之前他们所既定的“诛杀庆封”,悄无声息的变成了“捉拿庆封”。 是的,他要的当然是生擒庆封,而不是要让他们带回来一具尸体。 替齐国捉拿叛臣的这个由头,显然是合适的。但是,同样的对于楚国而言,如果他们楚人擅自杀了庆封,那么这事也就变得不那么名正言顺了。 起码从道义上来讲,庆封是齐国的罪臣,理应是送去齐国处置才是最为合适的。 所以,显然李然在这里,也是额外借机留了一手。以防其来日类似于吴王诸樊的窘境会再次发生。 “先生之计,真可谓是惊为天人呐!得先生相助,寡人甚幸,楚国甚幸!” 听完这三步曲,楚王脸上当即是笑开了花。 虽然按照李然所言,这个过程确是相对会曲折一些,时间也更漫长。可如此而为,对于楚国而言,确是可以做到万无一失。 既能堵住这天下人的悠悠众口,又能防止晋国趁机南下,最终还能名正言顺的迫使中原诸国放弃对庆封的援助,更有振奋士气之效,使得楚军可以放心大胆的在钟离作战。 所以只此一举,便可得四利。何乐而不为呢? “大王只需是按照上述三条按部就班的走下来,钟离之战必可顺遂,而届时生擒庆封,亦可再无阻碍。” 而这,便是李然献给楚王的第一计。 楚王闻声,大喜过望,深知李然这一套连环计下来,定能“打得”中原诸国是摸不着头脑,当即想也不想,立刻便是召来了其弟王子弃疾。 很显然,派人前去晋国提议和亲这件事,自然是由他最为信任的弟弟前去最为妥帖。 李然见状,却不由微微皱眉。 他深知王子弃疾这个人看上去对楚王忠心不二,但背地里的盘算肯定早已打得叮当响,楚王派他前去晋国商议和亲之事,这岂不是在自己给自己挖坑? “嗐,也罢。我如今就一外臣罢了,操这份闲心干嘛?” 而李然在一番思索后,却还是保持了沉默。 “季弟,此事对于我们楚国而言可谓是关系重大,季弟务必办得妥帖,不得有些许的差池……” 楚王与他是叮嘱再三,模样亦甚为谨慎。 毕竟这是他身为楚王,第一次与晋国的正式外交,而且这件事又是直接关系到他们楚国的国运,确是半分也马虎不得的。 而王子弃疾又如何不知呢? 只见他闻声当即躬身而揖: “臣弟必全力以赴!” 言罢,王子弃疾便要准备退下去筹备了。 可是在他转身离开大殿时,他却转过头意味深长的看了李然一眼。 李然见状,当然是礼貌性的含首低头,以作为回敬。 可他从王子弃疾的眼神当中,却还是发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 像是在抱怨,又像是在警告,很是复杂,又很是隐秘。 第269、270章 什么叫国际巨星啊? 王子弃疾在临走时的眼神确是耐人寻味,别人或许不知,但李然对其用意却很是清楚。 王子弃疾这是在敌视自己给楚王所献之计,同时也在警告自己,别没事给自己找事。 不过即便对此,李然却显得也无所谓。 毕竟,他本就并未打算在楚国常住。 言归正传,楚王在下达了指令后,很快就命人是备下了一应聘礼,并准备不日启程前往晋国。 临行前,楚王又亲自前去送别王子弃疾。那场面,比之当初李然与孙武从巢邑得胜归来时还显得要隆重些。 显然,楚王对于此事的郑重态度,以及对于自己这个亲弟弟的信任,都已是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了。 只不过,令李然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这个楚王的脑子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毕竟你熊围干过的那些事,你那好弟弟可都也是看在眼里的。你现在对他这么好,难道就不怕以后他在暗地里给你也来那么一下? 风水轮流转,你既做了初一,那别人难道就做不得十五了? 像楚王熊围这般聪明之人,却为何会想不明白这一层? 正当李然还在寻思着,转过头,王子弃疾却已然是辞了王兄,并终于是启程了。 而王子弃疾前去晋国,又势必是要路过郑国的。 所以,未过多久,郑国上下一听王子弃疾要来,也当即是准备了极为隆重的郊劳,以款待王子弃疾一行。 为什么? 其实很简单。 不过礼尚往来罢了。 按例,他国使臣路过自己国家,无论是不是重要的使臣,本来就都应该是要善加款待的。 至于是不是需要国君郊劳亲迎,则要视对方的身份以及重要程度而定。 不过,他们郑国和楚国的关系本来就很是微妙。所以,对于郑国而言,楚国就是个根本不敢怠慢的祖宗。 那这份礼数自然也就免不了了。 可是,令郑人意想不到的是,他们虽是摄于威迫而遵守礼数,这王子弃疾却反而比他们更懂得“礼数”。 一听说郑国上下已经设下郊劳款待自己,王子弃疾当即便派人前去很是客气的想要谢绝。 但所谓的谢绝,其实也不过是欲擒故纵罢了。 换句话说——不要就是要。 为什么这么说呢? 因为就在他婉拒了以后,却也唯恐到时候是弄假成真,因此又立刻派了人,前往郑邑是请求入城拜见郑伯。 这是何意? 很显然啊,那就是:你给我的,我谦让,但是我跟你客客气气的,你却不能给当真了! 是了,王子弃疾在玩弄这些个把戏时,那智商简直就上升了好几个纬度。即便是李然知道了,只怕也是不得为之不叹服。 郑伯于郊外先迎了第一位使者,这使者本是前来谢绝的。郑国上下本以为王子弃疾是因为郑楚两国的敏感,所以不愿接受自己的款待。 可谁知当他又派了另一位使者来请求觐见。 这一下,郑国上下那就全然明白了过来。 于是,郑伯一行,便依旧是在郑邑郊外摆下了阵势,与王子弃疾郊劳款待。 随后又没过得多久,郑国上下便在城外看到王子弃疾的车队是朝着郑邑徐徐而来。 只不过,待其车队与他们越来越近,他们却惊奇的发现,王子弃疾所在的车舆上竟然是空着的! 是的,他并没有乘坐马车,至少在进入郑人的视野后,他便立刻下了马车,并选择是徒步而来。 这份尊重与礼数,可显然比当初的王子围不知要高出不少。 “楚卿弃疾拜见郑伯!” “外臣不期而至,叨扰甚多。小小薄礼,不成敬意。” 王子弃疾话音未落,他的侍卫便立刻牵来了一辆八匹马的车架。 按照周礼,什么样的人该乘坐什么样的马车,这都是有着严格规定的。 八匹马的车架,显然是一国之君的仪仗。 只见王子弃疾所赠的这一车架,周身镶金鎏银,雕龙画凤,其奢华程度简直可以直接吊打郑伯原本的车架,其出手阔之绰顿时一目了然。 可这还没完。 “见过子皮当国。” 随后见到罕虎,王子弃疾立时又送上了一辆六匹马的车架,虽不及给郑伯的车舆奢华,可这六匹的马车也足可谓之豪横,至少与罕虎所乘的车舆比起来,在这辆马车的面前只能称其为寒酸。 罕虎万万没有想到,堂堂的楚国王子,居然还给自己备下了厚礼。因此一时也是笑得合不拢嘴,并是照礼全收了。 接着,王子弃疾又见过执政卿子产,并且是送上了四匹马的车架,见过游吉,又送上了两匹马的车架。 什么样的人,对应着送什么样的礼,王子弃疾在礼数上,可谓直接碾压当年来郑邑下聘的王子围。 至少从赠礼这方面看,王子弃疾对周礼的认可度,在楚国王室之中,那可算得是绝无仅有的了。 而郑国方面,无论是郑伯,还是罕虎,子产,游吉,皆是对这个王子弃疾好感倍增。 但这还没完! 郊劳款待当然只是一时的,而郑国上下为表其诚意,希望王子弃疾能够在郑邑小住一段时间,这按理也算得是一种礼数。 王子弃疾见郑国上下如此热情,当即也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他当着郑国上下一行人的面,当场严令自己的侍卫部下不准割草,放牧,采摘,砍柴,也不准进入农田,更不得砍伐私园内的树木,不得采摘农园里的果实,不拆房屋,不强行讨取。 而后,他又亲自宣誓道:如有触犯命令的,为官撤其职,庶人降为奴。 这叫什么? 这叫立规矩,也叫遵周礼,当然,更多的成分,乃是作秀演戏。 霎时,王子弃疾的“贤明”与“美德”立刻在郑邑是体现得淋漓尽致。 而随着王子弃疾在郑邑小住的这一段时间,既没有出现过任何一桩暴行,又没有产生任何的僭越行为。 一来一往都遵照他自己所立下的规矩,无论是他自己还是他的部下侍卫,皆是如此。 于是,郑国的罕虎,子产见此情形,心中亦是了然: “恐怕,此人是有楚王之志啊!” 是的,王子弃疾为何如此粉饰自己? 又为何极力遵照周礼讨好郑国上下? 不就是为了能够彰显出他与他哥哥完全不一样的作派? 要知道当初王子弃疾前来郑邑下聘的时候,那可是嚣张跋扈到了极点的。 而此时他虽是路过郑邑,但其礼数却是完全符合中原周礼的,这岂不是与他那飞扬跋扈的兄长是背道而驰? 这说明什么? 这不正是说明,他有着与他兄长完全不一样的路数? 而这不也同样暗示着,他一旦成为楚王,不就能够将楚国从不遵周礼的“歧途”上给拉回来? 阳谋。 王子弃疾在这方面,的确已是不输当年的王子围了。 “此人如此精明,子明之前为何未从未提及?” “难不成子明在楚国时,并未发现此人的行径怪异?” 子产感到好生疑惑,当即写了一封信送往楚国询问李然有关王子弃疾之事。 毕竟楚国的所有大事小事,都是有可能会影响到郑国的。而子产身为郑国的执政卿,自然要事无巨细皆了然于心。 —— 第270章_楚王子弃疾聘于晋 就这样,王子弃疾在郑国小住了一段时日后,便又启程赶往了晋国。 而对于王子弃疾而言,在郑国时既然已经彰显了自己的礼仪风范,那么去到别的国家时,自然就需要再彰显一次才行。 既是做戏,当然要做足全套才行。 十日后,他便抵达了晋国边境,并遣人入绛城,请求拜见晋侯。 晋侯彪一听楚王熊围竟是派了王子弃疾前来下聘,眉头顿时一皱。 他打心眼里,是不想接见的。 原因很简单,巢邑之战,楚国杀了晋国的盟友吴王诸樊,晋楚两国的关系可谓是降至冰点。 更何况,最近楚国又在加紧攻打钟离,其狼子野心可谓是一目了然。所以他身为晋侯又有什么理由去接见楚国的使臣呢? 至于韩起,他本身就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而此时王子弃疾也并未是提前给他“打过招呼”,甚至连书简都未曾修过一封,那他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了。 如此,在晋国朝堂之上还能有着与韩起一样的话语权的,便只剩下羊舌肸了。 他虽不是六卿,可是他的地位以及话语权在晋国却也不容小视。 其实,他于前几日便已得了李然的来信,信中请求他能够出面,从中斡旋晋楚联姻之事。 可是,他原本就对李然投楚,并且帮着楚人击破吴军,并害了吴国国君性命一事而感到极为不满。 他甚至为了此事,还特意是修书一封,送去楚国并是措辞严厉的批评了李然一番。 所以,他本来也并不赞同晋楚两国的联姻之事。 然而,李然在信中所提到的另一件要事,却也是让他产生了些许的犹豫。 “鲁国季孙意如如今与钟离国的庆封亦有勾连,若能擒住庆封,那便可以借此揭开许多悬而未决的真相。这关系天下之安危,还请大夫三思。” 羊舌肸当然也是个明白人。 有关李然相助楚国,杀死诸樊一事,他也知道这绝非是李然自己所愿,定是有其不得已的苦衷。 更何况,就在这件事上,李然本也已是向他表达了歉意,而他也依旧相信李然的人品。 同时,他也知道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相助盘踞钟离的齐国庆封,其背后的原因肯定也是不简单的。 毕竟他还清清楚楚的记得,当年卫国灾荒,就是那鲁国的季氏、竖牛以及其背后的齐人互相勾结,还曾是借着自己府上失窃的兵甲,狠狠的摆了自己一道。 当时要不是齐国的晏婴明察秋毫,替自己在齐国奔走斡旋,只怕他羊舌肸的名声也早已是被其败坏了。 所以,此番若能通过李然在楚国的运作,搞清楚鲁国季氏背后究竟是何势力在暗中搅局,这对他而言,对整个天下而言,的确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当然,还有一点是,晋楚联姻这件事,其本身倒也并不能算得一件坏事。至少从大局看,晋楚联姻对于保持各国的安宁与稳定,确实也有着极为重要的意义。 更何况,如今的晋国,也只有他们晋国人自己知道,他们晋国如今到底还有没有与楚国一争高下的可能? 羊舌肸那是再清楚不过了的。 于是,思来想去,羊舌肸最终还是答应了李然的请求,替他游说晋侯。 翌日,在朝堂之上,羊舌肸劝谏晋侯道: “君上,楚国乃蛮夷之邦,而我晋国乃是姬姓正宗。如今,既然楚王欲与我晋国亲近,我们何不应允下来?却为什么反而要去效仿蛮夷的行径呢?” “《诗经》有言:‘尔之教矣,民胥效矣’。我们只需要做好我们自己的本分就是了,哪里用得着去学别人不正派的行为呢?” “《尚书》中又云:‘圣作则。’我们既自诩为大国,便该是以善为则,难道还要以不正派的做法为准则吗?一个匹夫,做了好事,百姓们尚且还要以他的行为为准则,又更何况是国君的呢?” 这话的潜台词就是:无论别人遵不遵周礼,我们晋国一定是要遵守的,而且还要以此为准则,给天下诸侯树立一个榜样。 而这句话能起到的效果自然是显而易见的。 晋侯能不遵周礼么? 显然不能。 即便他对楚国再不感冒,但按照周礼,按照一国之君的行为准则,他始终还是要接见的。 于是,晋侯在听完羊舌肸一番话后,也知道羊舌肸既是如此言说,那定然是有一番道理的。因此,就当即派人前去迎接了王子弃疾一行。 接着,王子弃疾又顺理成章的在晋国的朝堂上提出了晋楚联姻之事。 而晋侯将女儿嫁与楚王,那晋侯便成了楚王的岳丈。辈分来说,晋侯便成为了楚王的尊长。这对于晋国而言,倒还算得是占了个名分上的便宜。 所以,晋国上下对这件事,基本上也没有反对的。反正又不是嫁自己的女儿,要心疼也心疼不到他们身上。 而王子弃疾也没闲着,在得了晋侯的确切答复后,便又再一次彰显出他为人和善,且克己复礼的一面。并借此机会是完完全全的把自己粉饰成了一个深谙周礼治世的楚人。 就如同郑国的那些君臣一样,王子弃疾的这一番作秀,也同样让晋国上下皆是对他刮目相看。 …… 朝议后,韩起却是只觉得奇怪,他知道晋侯的态度,照道理是不可能会答应这门婚事的。 如今晋侯居然会径自答应下来,那显而易见的,肯定是羊舌肸提前是与晋侯说了些什么。 而他也很好奇,为何羊舌肸会劝晋侯应允下来呢? 所以他便私下又找到了羊舌肸要询问一番,毕竟如今他是执政卿,有些事他本也应该知道。 而羊舌肸对他倒也没有避讳,他深知韩起的为人,虽是贪婪,却也还算得为人正派。于是,便将李然在信中所言是告知了他。 “什么?竟有这等事?” 韩起在听完国后,表现得亦是诧异,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之色。 羊舌肸不疑有他,并是缓缓道: “李子明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暗中调查盘踞于各国背后的势力,此番若非是楚王执意要打钟离,只怕鲁国季氏也不会这么快露出马脚来。既是如此,我等何不顺水推舟,再助他一臂之力?” “只是,而今李子明身在楚国,许多事也不便与我等明言。因此,中军日后若送亲去往楚国时,还需得小心从事。” 羊舌肸信任李然是一回事,但毕竟在楚国的很多事情毕竟也不受其掌控。 他这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韩起届时旁敲侧击打探一番,确定李然是否存在“变节”之举。 “嗯,叔向所言极是!” 韩起也是个明白人,至少在维护大国的体面上,他还依旧有着身为晋人的荣誉感。 只不过这种荣誉感对于他们而言,似乎并不能持续很久。 二人议定过后,韩起这才起身离开。 而在韩起离开后,羊舌肸便立刻提笔,又给李然是修去了一封手札。 ------题外话------ 原文: 过郑,郑罕虎、公孙侨、游吉从郑伯以劳诸柤。辞不敢见,固请见之,见,如见王,以其乘马八匹私面。见子皮如上卿,以马六匹。见子产,以马四匹。见子大叔,以马二匹。禁刍牧采樵,不入田,不樵树,不采刈,不抽屋,不强丐。誓曰:「有犯命者,君子废,小人降。」舍不为暴,主不慁宾。往来如是。郑三卿皆知其将为王也。 公子弃疾及晋竟,晋侯将亦弗逆。叔向曰:“楚辟我衷,若何效辟?《诗》曰:‘尔之教矣,民胥效矣。’从我而已,焉用效人之辟?《书》曰:‘圣作则。’无宁以善人为则,而则人之辟乎?匹夫为善,民犹则之,况国君乎?”晋侯说,乃逆之。——《左传·昭公六年》 第271章 “秦晋之好”的真相 话分两头,王子弃疾在晋国下聘之时,李然在楚国也收到了鸮翼从郑邑送来的信简。 信中,鸮翼将他所见的,以及道听途说的,有关王子弃疾在郑国的表现,是一处不漏的全都告诉了李然。 而根据李然自己在楚国的所见所闻,他其实本就知道,这个王子弃疾是极为野心勃勃的。 再加上如今他在郑国的表现,也都使得李然更加确信:这个王子弃疾一定是有着一些别的想法的。 虽然目下楚国正值紧要关头,可王子弃疾在中原诸国的表现,却终究还是让李然感到有些不安。 一来、这个王子弃疾因为自己多次相助楚王,明里暗里早已是向他表现出了不满之意,所以这却让李然如何不有几分警惕? 二来、李然如今与楚王也算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而且更是有约定在前。所以,他自然不希望在他将这一切都调查个水落石出前,徒增变数。 所以,在看完鸮翼的来信后,李然想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择机给楚王提个醒。 虽说他并不想掺和他们楚国王族内部的家事,可事关他自己的全盘计划,甚至是自家的性命,因此这件事也就变得不那么纯粹简单了。 这一日,楚王又邀李然前来打高尔夫,大概是楚王手底下的人都学不会,又或者即便学会了也不敢真的和楚王作对手,毕竟在这种事上,人情世故那可太重要了。 于是,索然无味之际,楚王便只得邀请李然,希望李然能够与他正儿八经的来玩两杆。 李然倒也是欣然答允。二人一边打着,一边闲聊着。 而就在他们坐着小车,去往下一个球洞的途中,李然便是突然提及了王子弃疾前往晋国提亲之事。 “四王子此番不负大王重望,算是将和亲之事定了下来,大王日后可以安心对付钟离的战事了,李然还未来得及恭贺大王!” 李然知道,和亲这件事对于楚王而言,并没有什么值得恭贺的,反倒是可以放心大胆的用兵东北,以解钟离之危。这件事对于楚王而言,才是真正值得庆贺的。 楚王闻声,当即爽朗大笑,脸上止不住的满意与得意之色。 “季弟在中原素有贤名,能够办成这件事倒是并不奇怪。” “寡人如今所高兴的,乃是楚晋联姻以后,对于这北面的晋国,寡人便可以暂且无忧矣。” 注意这里楚王的言词——暂且。 按道理说,楚国与晋国联姻,只要楚王自己不死,这种相对和平的状态其实是可以一直持续下去的。 然而楚王却说的“暂且”。 为什么呢? 呵呵,这流露出的,依旧是他楚王熊围的野心啊! 就比如当年的“秦晋之好”,秦穆公与晋国邦交,跟晋国那可没少通婚的。首先自己的夫人那就是晋献公的长女,也就是后世所称的穆姬。而自己的女儿怀嬴呢?又先后嫁给了晋怀公,晋文公。 看着好像“秦晋之好”也不错啊?但是实际上呢?那段时日里,秦国和晋国那可也是互相攻伐了最欢的。 崤函之战,一场针对秦穆公老同志,老亲家的偷袭,那更是直接让秦国上下都如同是哑巴吃了黄连一般。 所以,再看此番楚晋联姻,这就当真意味着楚晋两国能够从此同修盟好,再不言战? 恐怕就算晋国是如此想的,他楚王却也绝对不是如此的打算。 楚晋联姻对于楚王而言,只不过是缓兵之计罢了。依照他的想法,待得他楚国一旦灭了钟离,乃至是灭了吴国后。届时他楚国的兵锋所指,定是中原! 毕竟“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乃是楚国历代君王之志! 所以,楚王说只需“暂且无忧”,言下之意便是要给他楚国几年时间,妥当准备好一切。 对此,李然也可谓是甚为了然。 只不过,楚王在作此想法,并是脱口而出之际,显然并没有考虑到李然就在其身边。 李然难道会眼睁睁看着你楚王做如此非分之想? 更何况,倘若你楚国当真如此容易便能饮马黄河,问鼎中原,那他李然又何必是被你强留在楚国呢? 当然,这些所说的不过都是些题外话。 李然如今自然是要将话题引到了王子弃疾身上去的。 “是啊,四王子在楚国内本来就甚有名望,门客食邑更是数不胜数,如此文质彬彬的大君,若能日后成为大王的左膀右臂,大王自是可以高枕无忧了。” 李然的话显然没有说完。 王子弃疾若能成为楚王的左膀右臂,那自然是好。 然,若是不能呢? 李然没继续说下去,是为了故意给楚王留了一个想象的空间。 “是啊,寡人的季弟,他自小便聪明伶俐,长大后更是师从大家,学到了不少东西。便是寡人,呵呵,那也是比之不及啊。” “先生所暗示的,寡人明白,只是先生恐怕是误会了,寡人可是从未怀疑过他的。” “恰恰相反,寡人对于这个季弟,那亦是期许颇高啊!” 楚王也不是傻子,又如何听不出李然是话里有话? 于是,他便也不再藏着掖着,竟是直接把话明说了。 李然闻声一怔,诧异道: “大王何出此言?” 他不太明白,楚王说的“期许颇高”到底是什么意思? 只见楚王一杆挥出,高尔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径直落在了终点洞的洞口。而楚王熊围直接是换了一根推杆,显然,只再有一杆,这一洞便算是拿下了。 楚王问身后侍人端着的手中取来了帛布,一边擦着球杆并是一边笑着与李然问道: “先生以为寡人做得这些,是为了什么呢?” 李然毫不犹豫的道: “自是为了重振楚国之威。” 可谁知楚王却只是微微一笑: “呵呵,先生说对了一半。” 楚王慢步走着,脸上始终挂着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似乎对他而言,这世上之事在他眼中,早已是透彻分明,所有的一切也都能淡然处之。 “寡人其实早就想过了,待得寡人将这楚国天下给安定下来以后,季弟便会是这楚国的嗣君!” 此言一出,饶是李然也忍不住狠狠一惊。 他没想到的是,楚王心底居然埋藏着这样的想法! 这个时代的特殊性已然不需要多言,任何一个国君,在他们继承大统以后,从来都是希望能够子承父业的。 而且,“嫡长子世袭制”早已是这一时代的国际惯例。 可令李然万万没想到的是,在楚国,在这样一个无论是民风还是国风都是如此彪悍的楚国,在满腔雄心壮志却又不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楚王熊围身上,他居然看到了另一种甚为宽广的胸怀。 楚王熊围居然就没打算让自己的子孙后代来继承自己的位置!而是打算留给他的弟弟——王子弃疾! “呵呵,怎么?先生看上去好像很惊讶?” 楚王又是淡然一笑,显然他的确早就如此想过,所以此刻说来才显得是如此的云淡风轻,脸上不见任何的波澜。 李然躬身一礼,摇头道: “臣实在没想到,大王会作如此想法。” 千万不要小瞧任何一个人,也千万不要以为可以看透任何一个人。 因为每个人,都有超乎想象的一面,每个人,都有不为人知的一面。 第272章 功成不必在我 身为后来者,李然本以为他可以看透这一时代的每一个人。可现实却再一次狠狠的打了他的脸。 他万万没有想到,楚王熊围居然早就有将王位传给王子弃疾的想法! “呵呵,先生其实大可不必如此惊讶,我楚人本就与中原诸国不同,而寡人更是也与那些庸碌无为的国君不同!” “季弟无论是其心性,还是能力皆是在寡人之上。况且,他还有上天所赐予的‘当璧之命’,他若不为楚王,恐怕是连上天也不会允许吧?” “而寡人之所以要争这王位。乃是因为我楚国如今已是再也拖不起的了,前有鄢陵大败,后有湛阪之辱。现如今东面更有吴人是如虎在邻。寡人若不趁势而起,力挽狂澜,试问后人又能有谁担得起这样的重任?” 楚王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而后接着道。 “寡人其实很清楚,无论群舒之战,还是钟离之战,即使全都大获全胜,但若想就此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恐怕也并非是寡人在位之时便可以达成的。” “晋国近些年虽是暗弱,然其大国底蕴仍在。若晋国公室六卿一致对我,我楚国贸然北上也只会是落得惨败的下场。” “而吴国又远在东南一偶,我楚国想要踏平那里,那也绝非是一朝一夕。” “故而,寡人如今所能做的,便是将一切给后人铺垫好。待得来日,我楚国上下一心,国富而兵强,到那时,便是我楚国北进中原,称霸天下之时!” “诚如先生所言,若无齐襄公替其开疆拓土,仅凭齐桓公一人又如何能够称霸?若无晋献公‘杀群公子’以聚其权,文公又如何能够于短短数年时间内便骤然崛起?” “寡人即便是做不成齐桓公、晋文公,那便做一个齐襄公、晋献公也是不错嘛。呵呵,纵是留了如他们一般的恶名,那又如何呢?” 不曾想,刚刚即位不满一年的楚王,却用实际行动,或者说用真实得让人无法反驳的言词深深的震撼了李然。 李然对于君权,对于楚王熊围,都突然是有了一个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楚王并非是一个只知道蛮横跋扈的主,更不是一个无脑征战的暴君。 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在为后人铺路而已。 此等的胸怀,此等的气魄,饶是李然也不由是肃然起敬! 因为李然十分清楚,楚王所做的这一切究竟会给他身后带来什么样的骂名? 就如同他刚才所提到的齐襄公和晋献公,这两名国君,在历史上那同样也是“骂名滚滚”的。 可楚王还是义无反顾的选择如此去做。 对比起之前楚王耍无赖的那些把戏,此时的楚王,其大义凛然,就完全像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又或者说,楚王的“耍无赖”,其实也只是在为了他的大义凛然而铺的路。 “大王明德!” 李然不得不对这样的君王而感到赞叹。 毕竟,在这样一个欲壑难填的时代,在这样一个私欲横流的时代,能有楚王如此想法的人已经是少之又少的了。 “呵呵,先生不必如此。寡人亦不过是有些自知之明而已,算不上明德。” “反倒是先生,对于周邦如此的忠心,甚至不惜为他们以身犯险。然则先生可曾想过,似他们这般的昏庸无道,是否值得先生这般的替他们回护?” “天下之势已不可为,周邦亦不可再兴,先生只一味死守周邦之道,岂非困于桎梏?” 除开广阔的胸怀,楚王却还有一番远见卓识。 而他的这一番反问,也可谓是有根有据,着实叫人难以辩解。 可他不会想到的是,李然的回答却让他也是大吃一惊。 “大王所言甚是,臣确是无从辩解。” “然则,有一句话,臣不知当讲不当讲。” “先生但说无妨。” 楚王表现得很坦然。 而后,只见李然从容一笑,眸子里忽的闪现灿烂的光亮。 “放眼这天下之道,无论是大王的兴楚之道,亦或者中原的周礼之道,其实……皆非臣之所愿。” 此言一出,楚王的神色顿时大变,他难以置信的看着李然。眼睛里尽是说不出的困惑与惊诧,交织缠绕,而后融合交汇形成一种十分迷茫的眼神。 他不懂,同时却又感到害怕。 什么叫天下之道,皆非他李然之道? 难不成他李然并非是志在振兴姬姓之邦? 又或者说,他李然想要独自开辟出另外一条路? “先生可否说得再明白些?” 楚王将原本已经高高挥舞起的球杆,又顺势给卸了下来,并扭过头去,甚为谨慎的如是问道。 可谁知李然却只是一阵摇头。 “呵呵,大王不必忧虑,臣所追求的,非为兴邦之道,而是万世安宁之道。然则,臣自周王室出奔以来,漂泊数载,却仍未能寻得此道。” “只能说,天下悠悠,臣所寻所求,皆不在其内。” 是的,李然始终还是没能找到那一条可以拯救天下万民的道路。 尽管他从洛邑去到了曲阜,从曲阜到了郑邑,而后又从郑邑来了楚国。 千里奔波,风云起伏,他李然所经历的不可谓不多。 只是即便如此,他到如今仍是在探索之中。 他在鲁国,所见识到了何谓卿权独大的“寡头”。在郑国,又见识到了卿权互为掣肘的“共和”之景。而如今,显而易见的,楚国又让他见识到了究竟何谓能够掌控一切的“君主”。 李然很庆幸他能够置身于这一个“制度孵化场”中,得以领略到各种截然不同的制度。 但是,你要说他究竟更倾向于哪一种?其实,连李然自己也都说不清道不明。 当然,楚王熊围毕竟不知道李然的底细。所以,这些话在他听起来,显然是令人觉得有些怪异。 不过,他也有一种预感,预感眼前的这个李然,将来必然会掀起一场轩然大波来。 当然,那时候恐怕他也早已不在人世了。 “呵呵,先生志向远大,寡人委实敬佩。” “不过,这之前,却还请先生是切莫忘了与寡人的约定哦。” 无论如何,无论李然要走什么样的路,要追寻什么样的道,只要他与李然的约定还在,楚国便可无恙。 李然闻言,却是不禁莞尔一笑,不置可否。 ...... 晚间当李然回到香园时,褚荡又与他送来了一封信札。 此信,正是羊舌肸所写。 信中羊舌肸询问了李然有关王子弃疾以及楚国对钟离之战之事,希望李然能够为中原姬姓之邦考虑,可以适当的给予其一些阻碍。 并且,也将王子弃疾在晋国的一些表现,也与李然是说了一些。 也正是通过这封信札,李然算是彻底断定了王子弃疾的野望。 此人是一定会成为下一个楚王熊围的,只是时间问题。 于是,他在给羊舌肸的回信中,亦是明确的告诉了羊舌肸有关王子弃疾的“包藏祸心”之事,同时也对钟离之战表述了一番自己的见解。 “和亲在即,楚王北进争雄之意暂缓,然鲁之季氏,实为隐忧。若得庆封,必可察其端倪。” 生擒庆封,便可挖出他们背后整个利益集团的链条。届时,若能将其一网打尽,则天下便可少一祸端。 第273章 想阉了韩起?真是大佬 当李然要义无反顾的要去做某件事时,甭说是羊舌肸,便是天王老子和玉皇大帝联手,只怕也是无法阻止他的。 所以,对于羊舌肸的来信,李然回信时的态度也很坚决,钟离国毕竟是隐藏着攸关天下的大秘密,所以,擒拿庆封对于李然而言,那是志在必得的。 更何况,毕竟事关鲁国季氏,生死之敌,李然不可能因为羊舌肸的一封信札就改变想法。 而也就在他给羊舌肸回信后的几天,王子弃疾的外交使团也如期回到了楚国。 “拜见大王,臣弟,幸不辱命!如晋而返。” “晋侯已然答允了此次楚晋联姻,晋正卿中军将韩起不日便会代表晋国,送晋侯之女前来楚国与大王完婚!” 楚晋联姻,这在两国历史上都可谓是头一次。 这样的联姻,自然也就昭示着楚国而今已然成为中原诸国都不得不承认的超级大国。 而且在楚晋联姻以后,楚国的天下霸主的地位自然还会得到进一步的提升。 楚王自是大喜,他这一生都在致力于提高楚国的国际影响力,而今能够迫使晋国与自己联姻,虽说对于他们楚人而言,确是有些“服软”的嫌疑。但不管怎么说,能够让所有人都承认他这个盟主,这份荣誉,可以说已然是光耀千古了! “彩!” “季弟不负寡人厚望,该当重赏!” 于是,当着群臣的面,他给了其弟王子弃疾以最高规格的赏赐。 如今,无论楚王再如何封赏王子弃疾,李然都不会再觉得奇怪了。 他此刻已然理解了楚王背后的良苦用意。 楚王熊围越是捧王子弃疾,便越能给王子弃疾日后铺平道路,待得日后他百年之后,王子弃疾便能越顺理成章的继承王位,成为下一代楚王。 章华台内,群臣皆以此次楚晋联姻而备受鼓舞,无论是忠于楚王的激进派,还是一直对楚王心怀怨恨的保守派,此时此刻都是皆大欢喜。 毕竟,在一致对外这种事上,楚国上下倒是显得尤为的团结。 接着,趁着这股高兴劲儿,楚王再次大宴群臣。 而就在这筵席之上,楚王接着假意醉酒,便是又故意试探了一番李然。 只见楚王将盏中之醴一饮而尽后,拿着空盏对着群臣道: “诸位!寡人有一言,希望诸位静听!” “晋国,是我们的仇敌!” “据说,届时他们前来送亲之人,乃是上卿韩起和上大夫叔向。此二人素有大名,那假使我们把韩起给阉了!让他做个侍人侍奉于寡人,而让叔向做这章华台内的司宫,这应该足以羞辱晋国了吧?” 让晋国执政卿做侍人,让大名鼎鼎的外交官羊舌肸做司宫,这恐怕他楚王熊围有生以来最为天才,也最为疯狂的想法了吧。 饶是宴会上的卿大夫们听罢,一时也竟都突然哑口失声。原本嬉闹的宴会,一时变得鸦雀无声。更是没有一个人敢上前接话回答。 他们不是不知该如何回答,而是压根就不敢回答。 毕竟这个想法实在是太过于疯狂,可以说已然疯狂到了没谱。 羞辱晋国,用什么方法不行? 你偏偏要对这两个人下手,这不是逼着晋国与自己反目成仇? 就算你这是一句玩笑话,那这玩笑也未免是有些过头了。 这些话一旦是传了出去,传到晋侯的耳朵里,那不是被别人存心找借口不来? 宴会上在座的卿大夫们,都深知这个想法的危险。所以他们也是极为罕见的不约而同都保持了沉默。 唯有李然,作为在场唯一的外臣,却是颇不以为然。 只见李然淡淡一笑,脸上满是不置可否之色。 “当然可以,只要大王有所防备,又有什么不行的呢?羞辱一个普通人还不能不作防备,更何况是羞辱一个国家呢?” “只不过呢?然听说,圣王只致力于推行礼数,却是从不想着如何羞辱别人的。而国家的败亡呢?就是由于失去了这种常道,国家的祸乱就会发生。” “就比如城濮之战,晋国因为得胜而骄纵起来,没有防备楚国,所以在邲地最终为楚国所败。而楚国经历了邲之战,楚国得胜而也没有防备晋国,因此在鄢陵又吃了败仗。而自从鄢陵之战以来,晋国到如今都还没有丧失防备,对楚国依旧也是礼仪有加,以和为贵。因此按理说,楚国是不能报复的。而且,现在对方是来送晋侯之女入境,大王又想着要羞辱他们,这就是在自寻敌人啊!” “敢问大王是想要怎么防备他们呢?如果这些大王都考虑清楚了,那么羞辱他们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如果没有,还请大王是好好考虑一下吧。晋国如今敬奉大王为盟主,大王向晋国求婚,晋侯就送来了女儿。而且晋侯还亲自送她出城,并且让上卿和上大夫亲自将她送到楚国。如果大王这样还要羞辱他们,大王还需早做打算啊!” 李然知道,这是楚王故意在试探自己。 试探什么? 当然是试探自己如今到底是站在楚国这边的,还是站在晋国一边的。 所以李然的回答可谓滴水不漏。 他既没有明显偏向于晋国,也没有明显偏向于楚国,而是摆事实,讲道理。 他就像一个中间人,致力于维持两边的友好,不偏不倚,不上不下。 然而他的这种态度,却让楚王依旧不甚满意。 楚王借着酒劲轻蔑一笑,英武的脸上顿时满是嘲讽的表情。 “韩起,羊舌肸都不过是晋国的卿大夫而已,寡人乃一国之君,难道还不足以让他们侍奉寡人?” “再者,韩起与叔向皆是晋国的重臣,若能把他们留在楚国,晋国日后还拿什么与我楚国抗衡?” 在楚王看来,似乎搞定了韩起与羊舌肸,就等同于搞定了整个晋国一般。 听到这话的李然当即再度一笑,微微摇头,而后缓缓道: “晋国方面,除了韩起之外,还有赵成、中行吴、魏舒、范鞅、知盈;而上大夫除了叔向外,还有祁午、张趯、籍谈、女齐、梁丙、张骼、辅跞、苗贲皇,这些人都是诸侯所能任用的能人。” “韩起如果受困在楚国,那么韩襄就会继任成为韩氏的公族大夫。李然听说,韩氏一家的赋税,就有七座城邑,而且可都是大县。而羊舌氏一家,那也是极有威望的家族。晋国人如果丧失韩起、叔向,那么其他五卿、八大夫便会辅助韩氏和羊舌氏,他们这十家九县,战车九百辆有余。而留守的战车更是有四千余辆。” “到时候,可就是大王您激发了他们的勇武,让他们的愤怒得以宣泄。大王将要把亲善之举换成怨恨,想要违背礼数而招致敌人,而又没有应有的防备,让跟随大王的臣子们都去当了俘虏,并以此来满足君王的心意,这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李然的话音落下,偌大章华台内顿时一片死静。 ------题外话------ 原文: 及楚,楚子朝其大夫曰:“晋,吾仇敌也。苟得志焉,无恤其他。今其来者,上卿、上大夫也。若吾以韩起为阍,以羊舌肸为司宫,足以辱晋,吾亦得志矣,可乎?”大夫莫对。薳启彊曰:“可。苟有其备,何故不可?耻匹夫不可以无备,况耻国乎?是以圣王务行礼,不求耻人。朝聘有珪,享[插图]有璋,小有述职,大有巡功,设机而不倚,爵盈而不饮,宴有好货,飧有陪鼎,入有郊劳,出有赠贿,礼之至也。国家之败,失之道也,则祸乱兴。城濮之役,晋无楚备,以败于邲。邲之役,楚无晋备,以败于鄢。自鄢以来,晋不失备,而加之以礼,重之以睦,是以楚弗能报而求亲焉。既获姻亲,又欲耻之,以召寇仇,备之若何?谁其重此?若有其人,耻之可也。若其未有,君亦图之……(未完,下章继续) 第274章 鲁国来了个惊天大瓜 晋国六卿除了韩起外,难道就没有别的人可以胜任执政卿了吗? 晋国的卿大夫,除了羊舌肸,便没有贤大夫了么? 当然不是 这显然只不过是楚王的一厢情愿罢了。 晋国人才济济,今天你在楚国绑了其中一个,明天在晋国,同样还会再冒出一个新的来。 反倒是你楚王,这一些违背礼数的行为,晋国原本松散的六卿集团反而会变得更加团结。届时激怒了晋国六卿,遭殃的会是谁呢? 难道是他李然么? 这便是李然所回答的意思。 而楚王听罢之后,知道李然这是在正话反说,既替晋国回护,也在替自己打圆场。 于是,楚王熊围又嗤笑一声后,当即改口道: “唔……子明言之有理,此乃不谷的酒后失言,哈哈,酒后失言呐!” 用羞辱韩起和羊舌肸,来羞辱晋国,这个方法显然不好。 而用这样的方法来试探李然,那更是自取其辱。 毕竟,李然与这章华台内的其他卿大夫可是截然不同的。 …… 没过得几日,韩起与羊舌肸如约而至,晋侯之女也被送至了章华台,而楚王对他们自是厚礼有加。 该说不说,在装模作样这一块儿,楚王也可谓已是做到了极致。 韩起,羊舌肸如此重要的人物来了楚国,楚王那自是要大摆筵席的。 而在此次筵席上,楚王对此二人的态度,也可谓是礼遇有加。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两人乃是与李然一样,都是楚王心心念念要招揽的肱骨之臣了。 而李然则再次充当了一回看客,默默一旁看着楚王的表演,不言不语。欣赏着由自己所一手促成的这一场南北议和的大戏。 筵席完事以后,羊舌肸便私底下找到了李然。 “贤侄!” “叔向大夫!” 亦师亦友的两人,在经过数年分别之后,终于是再次相见。 饶是羊舌肸也不由心生激动之情,紧紧握住李然的手,并是来到香园的院落内坐下。 在李然风云起伏的这些年,可以被他称之为朋友的人不少。 可能够让他感到敬服,且愿意拜以为师的,有且仅有叔向一人而已。 晋国平丘之会,虢地之会,赈济卫国之事,李然与羊舌肸的交情在经历过这些患难以后,其友谊早已是牢不可破。 所以,羊舌肸才会在其虽是出手误伤了吴王诸樊的性命后,还依旧是对李然深信不疑。 而李然也才会每每想到此事,便自觉愧对羊舌肸。 两人坐下,羊舌肸便是激动万分,竟是不自觉的红了眼框,亏得李然急忙说了一句: “大夫这是作甚?与大夫相见,乃是喜事啊……” 李然扶起了羊舌肸,并是好生宽慰了一番。 “对了,李然还须得向大夫致歉,若非然自作聪明,吴王诸樊也不会战死在巢邑……” 李然的道歉,让香园之内一下子平静了下来,羊舌肸听罢后连连摇头,长叹一声。 “哎……成败由人,子明其实不必道歉,肸何尝不知子明苦衷?” “被困于此,求生不得,求死也难,若不为两全之法,子明也断然不会冒此风险设计引诸樊入彀。” “只可惜诸樊,刚烈之辈,不懂屈折,硬生生是留给了楚国此等良机,唉……” 话到这里,羊舌肸又是一叹,脸上满是无奈。 对于这件事,他其实早已看开了。所以此时李然突然说起,他也无法再怪罪于李然。 毕竟这件事说到底,李然所设之计本也是给足了吴国机会的。伍举当时尽弃江淮之地,硬是后撤百里,便是最好的证明。 只可惜诸樊不懂谦和,非但是有些“得寸进尺”,而且最后竟还自戕于巢邑,虽是壮烈,然则却也同样是给了楚国以可趁之机。 这样的行为,他敬佩,可同时也是十分的不齿。 毕竟若是诸樊能够明白李然的用意,吴国也断然不会如此被楚国给牵着鼻子走。 “大夫高义,然甚是惭愧……” 这便是李然愿意承认羊舌肸乃是自己师傅的原因。 因为羊舌肸总能看透他的计策,并从中找到他之所以会失败的原因。 “嗐,不说这个了。” “此次肸来楚国,乃是有一好一坏两个消息要告诉你。” 羊舌肸话锋一转,语气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李然顿时坐直身子,凝神静听。 “好消息是,就在上个月,鲁国的季孙宿与孟孙羯双双离世了。” “什么?” 饶是李然闻声,也不由狠狠一震。 季孙宿,孟孙羯,这两个把持鲁国朝政数十年的“寡头”,居然直接就这样死了?! 那鲁国三桓之中,岂非只剩下叔孙豹这一家了? 可谁知羊舌肸接下来说的一句话,却让李然又如中了晴天霹雳一般。 “坏消息是,叔孙豹,也于前几日去世了。” “什么?!” 李然一跳而起,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是的,短短一个月内,鲁国三桓竟全部离世! “居然连叔孙大夫也……” 李然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他依然还记得当初他在曲阜时,那个以国家大义为先,始终对他所为进行鞭策的叔孙豹,他依然还能记起在他离开曲阜时,叔孙豹那不舍却又无奈的眼神。 甚至他还能记起叔孙豹在鲁侯即位时那高兴得像个孩子一般纯真的笑脸。 他在曲阜,受惠于叔孙豹良多。 “怎么会……叔孙大夫不是……不是一直都好好的嘛?” “唉,生老病死,从不由人呐……” 羊舌肸用极为简练的“八个字”给了李然答案。 是啊,世事就是这般无常,任谁也无法阻止。 李然沉浸在叔孙豹去世的消息之中,一时无法自拔。 他的脑海里尽是当初在曲阜时,与叔孙豹共事时的画面。 若非叔孙豹,他李然又岂能有今日? 若非叔孙豹的保驾护航,今日的鲁侯稠又岂能安坐国君之位? 可惜,这样一个伟光正的鲁国大佬,最终却也难敌寿数的大限。 过了好一阵,李然这才深吸一口气,使自己稍微清醒过来。 毕竟人死不能复生,他如今所能做的并不是悲伤,而是要将叔孙豹的未尽之事给完成了,这才是对叔孙豹最大的报答。 “那……叔孙大夫既已离世,鲁国的局面如何?” 回到正题,鲁国三桓一时间内全部与世长辞,这对鲁侯而言自然是一个机会,一个重振公室的绝佳机会! 李然又如何不知鲁侯也同样是有着极大抱负之人? 第275、276章 一个时代的落幕 季孙宿、孟孙羯、叔孙豹,这三个作为鲁国的老一辈三桓,竟在短短一个月之内全部离世,这是李然万万没想到的。 显而易见,伴随着这三人的突然离世,鲁国内部必然会掀起新的一轮明争暗斗来。 既然如此,那如今鲁国的局面又将如何呢? 面对李然的疑问,羊舌肸表现得很是面色凝重,只听他缓缓言道: “哎……不太妙啊。据说由于有竖牛以外戚的身份搅局,叔孙一族出了内乱。最后虽是由其庶子叔孙婼继任宗主之位,但是由于之前的内乱,季氏借机是裁去了中军。而鲁侯也因此而大怒,似乎是要对季氏采取大行动。但具体情况,老夫便不得而知了。” 也难怪,纵使羊舌肸的消息再灵通,只怕也是很难打听得到鲁侯究竟是想要做些什么。 然而,即便如此,羊舌肸的此番知会,对于李然而言也已是十分的关键。 因为他知道,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 当初被季氏害死了君父,害死了兄长,如今又被季氏径直是裁了中军,公子阿稠他终于是要按耐不住了。 李然眉头紧皱,脸上满是思索之色。 “子明?在想些什么?” 羊舌肸见状,当即一声问道。 “季孙宿,孟孙羯,叔孙大夫全部离世,然则鲁国朝堂中却仍有不少卿大夫效忠三桓势力,倘若鲁侯如此着急找季氏寻仇,然担心只会是螳臂当车,再次引得鲁国内乱啊……” “越是在这种节骨眼上,便越是不能有这些动作!” 李然摇了摇头,甚是担忧的如是回道。 的确,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孟孙羯,亦或者是叔孙豹,鲁国三桓的势力在鲁侯早已可谓根深蒂固,虽然其掌舵之人在短短一个月内相继离世,但这并不代表他们的势力就此遭到了削弱。 鲁侯要对季氏进行清算,以季孙意如的个性,能等你鲁侯出手以后他才反应过来?才想起如何反击? 他显然不会。 敌暗我明,李然深知。季孙意如如今有竖牛从旁辅佐,其人亦是智谋过人。只怕鲁侯稠如今的任何动作,都有可能会落入季孙意如的算计之中。 所以,越是在这种关键时刻,鲁侯越不能着急。万一弄巧成拙,那他这些年的隐忍可就彻底白费了。 “嗯,子明言之有理。只不过……” 羊舌肸当即点了点头,但也表达出了一丝无奈。 李然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给鲁侯修去一封书札。 鲁侯想要对季氏进行清算,并无不可,但绝不是在这个时候。 毕竟叔孙氏也发生了大变故,一旦鲁侯在这时候对季氏复仇,其牵扯甚广,搞不好会引起君臣之间的另一场大乱斗。 而以鲁侯如今公室的实力,想要一举扫清季氏,乃至三桓,那实在是太过于凶险了。 “此时不宜大动干戈,还请大夫将此封书札转交给鲁侯,务必替然劝住鲁侯,让鲁侯他务必隐忍,更是要以德服人。” 不一会,李然便写好了信札,又将书札是交给了羊舌肸。显然,这件事由他去办是最合适不过的。 羊舌肸当即收下书札后,不禁赞道: “子明对鲁国之事,亦算得是尽心了啊。” 不难听出羊舌肸这话里隐隐是有些酸味儿。 李然离开鲁国,其实算起来也已经是有些年头了。可是或许是因为叔孙豹对他的知遇之恩,又或许是因为祭氏与叔孙氏的姻亲关系,他对于鲁国的关注,似乎始终都未消减过半分。 而鲁国上下呢?对于李然的帮助,却是少之又少。 反倒是晋国,无论是平丘之会还是虢地之会,亦或者此次晋楚联姻,晋国对于李然的支持都是显而易见的。 然而李然对晋国,却并没有如此的关注,对晋国之事,显然也没有如此尽心尽力。 羊舌肸虽没有明说,可是他这话的潜台词,无疑便是这个。 “然自洛邑逃难而出,在曲阜受叔孙大夫照料,又受鲁前先太子的恩遇,这才有得一席落脚之地,知恩图报,乃人之常情。” “更何况,鲁侯乃是然一手扶立的,一手将当初的公子稠推上那个位置。他若是出了事,然毕竟是难辞其咎。” 李然的回答不可谓不真诚,毕竟这些也都是事实。 鲁侯乃是他亲手扶立,而鲁国的安稳局势也是他的杰作之一。 所以,如果鲁侯因为他的策谋而以为大局在握,最终引得鲁国内部大乱,如此又岂是李然所愿意看见的? 他既要相助鲁侯,那自然要帮助鲁国能够得以平安顺遂的渡过这段关键时刻! “此言,倒也不无道理。” “想当子明初至曲阜之事,肸也有所耳闻。” “只是这岁月不饶人啊,我们这一代人……很快便都要落下帷幕了……” 羊舌肸忽的一叹,感慨万分。 鲁国三桓的全部离世,不仅对李然触动很大,对羊舌肸又何尝不是? 只见他微微摇头后,脸上满是慨叹之色。 “赵中军在虢地之会后,身体亦是每况愈下,而老夫也是越来越力不从心了。想来也是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老了,大家都老了,这世间之事,终归要落在你们这些年轻人的肩上。” “子明啊,日后可当真要看你们的了……” 赵武的身体原本就不太好,在强撑着一口气,经历了虢地之会的一番折腾后,也已然是摇摇欲坠。 而羊舌肸此番前来楚国,他自己的身体究竟如何,他心里也自是再清楚不过。归于尘埃,对于他而言,也不过就是转眼间的事了。 当他们这些老一辈人纷纷都落下了帷幕,这天下大事,自然而然的也就要落在李然这些年轻人的肩上了。 而羊舌肸之所以会对李然寄予厚望,便是因为他在李然的身上依稀是看到了自己年轻时那样意气奋发的影子。 李然的智慧与抱负,都像极了年轻时的他。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会一直将李然当作下一个时代的接班人来对待,事无巨细,都会与李然商议。 只可惜,岁月不饶人,他剩下的时间也已没有多少了。 李然对羊舌肸所感所言,亦是了然,正要好生劝慰一番,却不料被羊舌肸又一摆手打断。 只见他站起身来,朝着李然躬身一揖,庄重而恭敬。 李然急忙起身,也当即回了一揖。 羊舌肸礼毕后,又不无感慨的言道: “此次来楚,恐怕是老夫最后一次远行,未来能否再与子明再见,便全凭天意了。” “子明啊,路漫漫其修远兮。这天下的大道,日后终有一天需要你去捍卫了。所以,切莫是‘因小失大’啊。” 最后四个字,羊舌肸咬的极重。 很显然,他这话的潜台词是,李然在楚国,为楚国做的事虽也有道理,但是对于整个天下而言,这都是小事。 追求天下得以安宁的大道,才应该是李然所致力之事。 而对羊舌肸所言,李然自是感同身受,闻声当即应道: “然受教。” 随声又是一礼…… 在一番感慨过后,羊舌肸便是要与李然惜别了。 “子明……万勿珍重啊……” 月有阴影圆缺,人有悲欢离合,孰能免之。 在这即将告别的时刻,羊舌肸的言语一时变得脆弱起来,甚至于他整个人都变得异常伤感起来。 就好似是一阵清风拂过,随时都会烟消云散一般。 —— 第276章_观从的谍报也太强了! 再伟大的人,也无法挡住岁月的侵蚀。 这一点,李然尤为清楚,毕竟他的脑子里装着的几千年的历史经验。那些曾在历史上留下过赫赫威名,功盖万世的大人物,最终也都败在了无情岁月的手里。 正如歌曲中所唱的那般: “黯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争鸣。 眼前飞扬着一个个,鲜活的面容……” 叔向、子产这一代人的落幕乃是迟早的事。 可当羊舌肸真正与他告别后,他却只感到了一阵空落落的。 就像是在恍惚之间失去了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一般,那种在刹那间,顿是失落的感觉,就宛如潮水一般汹涌,竟一时将他整个给淹没了过去。 他就这样站在香园之中很久,直到春日的太阳终于落在山头,待余晖将天机染得通红,大雁南归,翱翔天际,渔舟唱晚,回荡悠扬。 褚荡从圆外走了进来,看着一动不动的李然,忍不住问道: “先生这是咋了?怎么呆了?” “可是出了什么难事?亦或又是受了何人的气?” “交给俺!俺替先生去摆平便是!” 褚荡还以为李然是遇到了什么难事,当即拍着胸脯豪气干云。 在他的世界里,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不能用一双拳头解决的。 如果有,那就只需再加上一双腿。 只要能用四肢解决的事,对他而言便都算不得什么事。 李然闻声,刹那间反而是有些羡慕起褚荡。 他不懂得阴谋阳谋,他的世界是显得如此的简单,可他也因此能落得一身的轻松自在。 更不必为这天下的纷扰而苦恼。所见所想,都是最直接,最简单的表达。 所以,他反而很是快乐。 “没事,我只是一时之间有些伤感罢了。” 李然笑了笑,微微叹道。 褚荡闻声,当即挠了挠头,甚是不解道: “伤感?是什么玩意儿?” “俺不懂。” 他就像海绵宝宝,他的快乐无所不在,他当然不会知道什么叫伤感。 于是,李然很是服气的摊了摊手,作出一副无奈状。 “牛!” 是啊,伤感是什么玩意儿? 是夜,李然又强打起精神,是给孙武又去了一封书札,并要他代为转交祭乐。 他在信中亦是好一顿的千叮万嘱,让祭乐务必想方设法,要将鲁侯阿稠给劝住,当此时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褚荡的快乐,李然明白,可是他李然的快乐却并不在此。 伤感也只是一时的,他李然也绝非是多愁善感之辈。羊舌肸等老一辈的陆续逝去,换个角度来看,不也是给他李然这一辈人腾出了不少空间?也让他们能够得以尽情的施展自己的才能来? 所以,李然又如何能够迷失于伤感而不能自拔呢? …… 楚王大婚。 晋国的韩起已经将晋侯之女送来了,那么晋楚的姻亲关系也就由此而被确定了下来。 接下来,便是该以讨伐庆封的名义,召集诸侯会盟了。 对于李然所提出的三步走战略,楚王可谓是深信不疑。 因此,就在他大婚之际,他又当众宣布,是要号召各国诸侯前来申地会盟! 消息一经传出,天下再度哗然。 要知道虢地之会才过去一年,楚王竟又要再度召集诸侯?!虽然理由也说得过去,可是这顿操作却实在是让中原诸国都十分的头疼。 毕竟他们可不会像晋国那般去思考问题,在他们眼中,楚国再一次召集会盟,显然是要彻底把晋国给比下去,甚至是取而代之。 如此一来,届时他们到底是听谁的?听晋国的?还是听楚国的? 因此,类似宋,鲁,陈,卫等国,对于此次申地的盟会都很显得很是抵触。 而晋齐二国则皆是闭口不言,既未答应,也没拒绝。 就在会盟召令传出之后,楚王为排解心中的疑虑,又再度是让李然陪自己去打了几圈高尔夫球。 “先生以为,晋国真的会允许其他诸侯来楚国盟会吗?” 球场上,楚王不无忐忑的如是问道。 事实上,楚王也知道如此频繁的召集会盟,会让中原诸国很不适应,而且此次毕竟是关乎钟离之事,类似宋,鲁等与其有所牵绊之国,必然是不愿意来与会的。 然而李然却点了点头,很是自信的道: “会的。” “哦?为何?” 楚王听罢立刻是来了兴致,因此急忙问道。 只听李然又继续回道: “晋国如今赵武身体越来越不行了,所以最后一个志存天下的上卿也即将陨落,而其他的卿大夫现在都只求偏安,其志向皆不在诸侯,所以,他们这些人都不是能够匡扶晋侯的臣子。” “但这天下总要有人管事才行,所以,只要大王是秉持天下正义的,那么天下诸侯就一定会来楚国。更何况,大王如今依旧是寻宋盟的友好才召集的盟会,晋侯就算不想答应,那又能有什么用呢?” 楚王闻声,当即点头称是。 不过,下一刻他又是有了新的疑虑,并又反首问道: “那……诸侯真的都会来吗?” 李然则也是毫不犹豫的回答道: “大王且放宽心,诸侯必然会来。只要大王是遵从宋盟,就能让大家都很愉快,各诸侯都不会畏惧楚国,那他们为什么不来呢?” 宋盟乃是公约,只要楚王遵守公约,便等同于遵守中原诸国的规矩,中原诸国自然不敢不来。 然而这时,一直在旁边侍奉着的观从却忽的提出了反对意见。 观从道: “以臣看,应该也不至于会全来。依现在的情势看,鲁、卫、曹、邾等国应该都不会来吧?至于宋国,大概国君也不会来。” 楚王闻声一怔,忙问道: “哦?为何啊?” 李然闻言,也不由是往观从看去。 只听观从又进而言道: “他们这些国家都各有各的原因,宋国是因为国君年纪已经很大了,经不起这么来回颠簸,所以应该不会来。而宋国如今对曹国是虎视眈眈,如果宋国的国君不来盟会,曹国因为惧怕宋国,所以大概率也不会来。” “至于鲁国,如今据说是一个月内竟是突然没了三位上卿,其国内的局势波诡云谲,所以应该也不会来。而邾国,由于害怕鲁国,所以大概率也不会来。至于卫国,因为他是与晋国是最为亲近的盟友,离着楚国又远,所以应该也不会来吧。” 作为楚国情报机构的头目,观从的情报工作可谓做得是天衣无缝。 而这一番分析,有理有据,头头是道,便是李然也无法反驳。 但李然还是从他的这一番话当中感觉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 楚王听完,对观从的分析判断也是赞赏了一番。 随后又问李然: “那先生觉得这次我们要干的大事,这些与会的诸侯们会答应么?” 李然想了想,很是斩钉截铁的回答道: “如果大王只是为了逞能显摆,这肯定是行不通的。但如果是为了替天下铲除祸害,那么就不会有问题。” ------题外话------ 原文: 楚子问于子产曰:“晋其许我诸侯乎?”对曰:“许君。晋君少安,不在诸侯。其大夫多求,莫匡其君。在宋之盟,又曰如一,若不许君,将焉用之?”王曰:“诸侯其来乎?”对曰:“必来。从宋之盟,承君之欢,不畏大国,何故不来?不来者,其鲁、卫、曹、邾乎?曹畏宋,邾畏鲁,鲁、卫偪于齐而亲于晋,唯是不来。其馀,君之所及也,谁敢不至?”王曰:“然则吾所求者,无不可乎?”对曰:“求逞于人,不可。与人同欲,尽济。” ——《左传·昭公四年》 第277、278章 小别胜新婚 申地之盟事关重大,饶是楚王也不由得是忧心不已。 毕竟,让中原诸侯国到楚国来盟会,这非但是对于他熊围来说是第一次。 其实对于整个天下而言,都是破天荒的第一次。 而在李然与观从的一番分析之后,楚王才算得是心中有了一些底。 …… 就这样,在经历了漫长的等待之后,各国也终于是纷纷做出了表态。 果然便如同李然与观从的判断一样,除了鲁、卫、曹、邾四国,以及齐,晋两个伯主国外,其他各国都同意了会盟的请求。并都立即是动身前来申地。(伯主:通霸主之意) 而郑国由于距离申地最近,因此,理所当然的,郑国一行便是最先抵达的。 而子产,便也随着国君是一同前来了申地。 但让李然意想不到的是,随行的,居然还有祭乐和孙武! 他们二人居然也凑热闹来了! 原来,孙武如今已然是安顿好了叶邑的管理班子。所以,他自己也就能抽身前来与李然汇合了。 而祭乐,理所当然的只是因为太过想念李然了。 这也难怪,毕竟他二人成婚至今,一直是聚少离多。 而此番李然在楚国驻留时间又如此之久,祭乐难忍思念,这才软硬兼施的恳求父亲祭先答应,让她能随子产大夫一道前来楚国与李然相见。 而祭先心里也清楚,李然这一去楚国,也惹下了不少的祸事。而他身为祭氏的人,祭氏难免亦是颜面无光。 虽说祭氏上下,对于李然也都依旧是极为信任的,但是正所谓三人成虎,这对于祭氏一族的名誉而言终究不是一个好事。所以,祭先其实也很想知道,李然究竟在楚国是做了什么打算? 因此,他从一开始的舍不得,到后来也甚是无奈的答应了下来。再加上此行毕竟是随子产一道前往楚国,说起来倒也的确是没什么好值得担心的。于是这才松了口,放了祭乐随使团前来。 半年时光匆匆而过,当祭乐再度出现在自己的面前,李然一时却有些恍惚。 在这半年里,他想尽各种办法在斡旋楚王与诸国的关系,阴谋阳谋可谓不胜其烦,各种诡计层出不穷。不但他是如此,他所面对的敌人也是如此。 可是当他再度看到祭乐,心中那仅存的一丝温热忽的被唤醒,就好似在阴雨连绵数月之后,忽的瞥见了一束扬光,大地重回生机盎然。 因为他与祭乐之间,除了彼此之间纯粹的,不离不弃的爱意,便再无任何其他的东西了。 “夫君……” 香园内,祭乐看到李然的一瞬间,眼框便红了。 原本一向活蹦乱跳的她,此时显得格外迟钝,一步步朝着李然走来,脸上的泪珠滑落在地,留下一道鲜明痕迹。 “乐儿!” 而李然又何尝不思念着祭乐呢? 只不过,苦于他如今是深陷于这天下的纷乱之中,他的这种思念之情,却早已被无尽的阴谋诡计所淹没。 而此时,当祭乐再度出现在他面前,这股思念之意却又顿时从心底里唤醒,并是涌动起来,弥散开来。 两人在香园之中紧紧拥抱在一起,祭乐的眼泪打湿了李然的衣襟,可李然浑然不觉,兀自紧紧的将祭乐抱在怀里,无言的爱意在两颗心跳动间不断传递。 子产于一旁,微微是用手指了指园外,示意孙武和褚荡随他早些识趣的离开。 而偌大的香园,一时间便只剩下了他们二人。 也不知就这样又过了多久,当祭乐的眼泪不再流淌,当春日的扬光洒落在两人的脸庞,当春风从香园外的山谷之中缓缓拂面,李然这才放开了祭乐。 祭乐略显憔悴消瘦的脸庞上,仍旧保留着李然记忆里最初的纯粹之美,那种类似晶莹剔透的月亮的纯粹之美,无论历经多少岁月,似乎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乐儿……我……” “哼!” 正当李然准备对自己半年没能返回郑国向祭乐致歉时,祭乐伸手拭去脸上泪痕,当即转过身去,一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模样。 “不是……并非是为夫故意不回郑国的……实在是纷扰缠身,走不脱呀……” “哼!你在这吃得好,睡得香的。还住着这么大的园子,每天还有这么多婢女给你穿衣洗漱服侍你的,你当然走不脱啦。” 当一个女人生气的时候,所有“嫌疑”都将变成证据。 最为致命的是,李然还无法反驳。 至少他的衣服的确是楚王安排的婢女给他洗的,这一点确实是事实。 “这……” “难怪你在这里不想回家,看来你是早就有这般打算了是吧?哼,早知如此,我还这里干嘛!” 说着,祭乐心里怨气横生,当即便装模作样要离开。 李然急忙追上去一把将她拉住,而后再度将她紧紧抱在怀里,任凭祭乐如何挣扎,他都不放开。 “确是对不起夫人……” “为夫本应该多写一些信札予你的…….” 李然这才意识到自己这半年间,竟是仅仅给祭乐写过一封信札。而且,那封信札还是说的关于鲁国正事。 说起来,的确是他失礼在先了。 “夫人你打我,骂我,怨我都没关系,但……” “这里毕竟不是郑国,夫人若是耍性子,恐怕要吃大亏的哟。” 李然不得不提醒祭乐,毕竟纵是他,也无法在这里“为所欲为”的。 而祭乐当然也不是胡搅蛮缠之人,她如此埋汰李然,为的便是要李然的一句道歉罢了。 此刻心意已了,又听得李然如此真切的言语,心里的不满当即也就烟消云散了,双手不自觉的再度搂住了李然的脖颈。 两人在灿烂的阳光下,四目相对,充满爱意的眼神都洞悉着对方的心意,言语在此时已然显得苍白乏力,唯有心中早已泛滥的思念之情,此刻才能证明各自对对方的信任。 “夫君……” “夫人……” …… 晚间,祭乐初到楚国,李然自是不能怠慢了她,当即去“请”了一回楚王,假借楚王之令吩咐香园的厨子给祭乐是做了一桌子的地道楚菜。 祭乐原本就是走南闯北的性子,到哪儿都喜欢吃喝玩乐,此次前来楚国,也是她头一次。见得满桌子丰盛的菜肴,当即喜不自胜,甚至还与李然对饮起了酒来。 最终,在微醺的酒意下,李然扶着她回到了卧房。 两人就床沿坐着,祭乐将脑袋搭在李然的肩膀上,双手紧紧的抱着李然的手臂,好似一松开,李然便又会不见似的。 “乐儿,时候不早了,还是早些休息吧。” 李然原本想让她就此卧于塌上,好生休息一晚。 可谁知祭乐却是微微摇头,并是强挣起了身,而后拉着他的手臂道: “夫君!且先坐下,乐儿有话要与你说。” 李然闻声,当即也端坐了下来,并正色以待。 只听祭乐继续道: “临行前,父亲特意交代了,有关最近的郑邑之事,一定要告知于你。” “近些日子,季兄一直在与丰段联系,父亲也知道你一直在通过鸮翼打探他们的消息。却唯恐鸮翼打探得不甚周全,所以让我把消息带来。” “据族中商贾传来的消息,季兄似乎在鲁国与郑邑都有所动作,而且牵连之人甚多,范围甚广。尤其是各国的一些占星师,似乎都与竖牛有了瓜葛。” “哦?占星师?竖牛去寻得那些人是要作甚?” 李然一听,不由又是一阵警觉。毕竟,任何与竖牛有关系的信息,他李然都会格外上心。于是,便如是问道。 “目前父亲也尚不得而知,但是事出反常,想来此事定然不会如此简单。” —— 第278章_子产入楚 其实关于竖牛的动静,李然从鸮翼处也得到过不少的消息。 只不过鸮翼毕竟只是李然的管家,虽是因为李然在外的关系,摄了祭氏家宰的位置。但终究是身份不高,情报的渠道也自然受限。 而祭先作为祭氏的家主,其情报的获取渠道上,差距也是显而易见的。因此,能打探到的东西自然也就更多一些。 只不过,纵是祭先已经打探到了这个份上,却依旧没能弄清楚竖牛一伙,他们到底是想要做些什么? “此事,其实为夫也已有所耳闻。” “竖牛贼心不死,但若还想在那胡作非为,想来背后没有季氏与丰段的帮助是绝对不行的。而此次为夫之所以要襄助楚王攻打钟离,其用意也正是为了搞清楚,他们的背后到底是藏着些什么人?” “若是为夫所料不差,庆封的这一突破口或许能够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李然自是也有所警觉,只不过碍于此时身在楚国,郑邑之事他终究是爱莫能助。也只能是着眼于如何捉拿远在钟离的庆封了。 “嗯,夫君能有所防备自是最好。父亲于乐儿临行前曾是再三叮嘱乐儿,务必要让夫君小心从事。” 祭乐听得李然原来也早已有防备,这才放心下来。 “好了,这些事,我自己去应付便是了,乐儿来这一趟楚国,长途跋涉的,肯定也累着了,好生休息吧。为夫还得去见见子产大夫,有些事还需得与他商议一下。” 李然安排妥当,哄着祭乐上榻后,这才起身离开,来到了子产的住处。 “子产大夫,李然求见。” 李然在屋外叩了三响,随后小声朝屋内唤道。 而屋内的子产亦是一惊,他本以为李然与祭乐久别重逢,定是要说一晚上的体己话。 可没想到李然竟半夜就寻了来。 “哦,子明啊,快请进来吧。” 李然闻声入得屋内,便是直接省略了一切弯弯绕绕,向子产大夫躬身直言道: “然相助楚王误伤了吴王诸樊的性命,然罪责难逃,还请大夫责罚。” 说着,他朝着子产拱手深深一躬。 这件事对于李然而言,乃是避也避不开的。 而且,如今已然成为他身上的一大污点,洗也无处可洗。 不过,无论是在羊舌肸的面前,还是在子产的面前,他倒是也从未选择为自己开脱。 “哎呀,子明这是哪里话。先前侨于信中所言,乃是一时操切心急,难免是言过其实了。子明可切莫在意啊……” 而子产其实心里也明白,李然若是当真想要帮助楚国,那又何必搞什么楚晋联姻,申地盟会? 李然身在楚国,必然是有许多的难言之隐,又岂能是事事顺遂呢? 所以,他急忙致歉,只因自己在给李然信札中所说得那些措辞,确是太过于激烈了。 “其实,侨与当国,还有君上也早已是商议过了此事。巢邑一战,诸樊宁死不屈,成就一世之名,而楚王却终究是落下了弑杀成性的恶名。” “这对于我们而言,其实未免也不是件好事。待日后楚王若再想北上争雄,那便是足以令中原诸国同仇敌忾的了。” 这些事,一旦冷静下来分析。便都能想得到,任何事情其实都是有其两面性的。 所以,就诸樊之死这件事而言,虽是损失,但也未必就无有益处。 “至于子明你与姬姓诸邦的关系,这些倒也不必急于一时,待日后还可以慢慢弥补。” “如今是天欲逞楚王之志,待来日,楚国必将生乱。届时,或许反倒能够成就子明之大功,也未可知啊!” 李然倒是未曾想到,子产竟是已经将此事想得如此透彻而深远。 又或许,只是在替他开脱? 总之,他当即是点了点头。随后又话锋一转,便谈起了自己在楚国的一些发现。 “对了,子产大夫,近些日子,然虽是身在楚国,却也有一些别的发现!” “哦?却是何事?子明快些说来。” “如果然所料不差,远在钟离的庆封,应该与鲁国季氏,宋国华氏是有着密切联系的,而他们背后肯定还藏着一个更大的阴谋!” “哦?何以见得?” 子产闻声一怔,眉头顿时紧皱。 “大夫请想,那庆封原本乃是齐国人,逃难至钟离,却能受到吴王的重用,将其封于钟离国。原本如此身败名裂之人,若是没有背后有人指使,若是没有庞大的势力为依托,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又如何肯相助于他?” “再者,楚王以数万之众攻打朱方城,仅凭钟离这弹丸小邦,纵是有朱方大邑,又如何能够坚守如此之久?而在其背后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帮助于他,且也不是以诸侯国的名义,足见其身后之势力可谓通天啊!” “而他们愿意花费如此巨大的代价去帮助庆封,又岂非是证明庆封在他们之中很是关键?” “所以,若能拿下庆封,或许我们便能搞清楚很多之前的未解之谜了。” 李然将心中所想一股脑全部说了出来,子产听后,也顿是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难怪子明如此着急想助楚国攻打钟离。” “唉,侨又错怪子明了,错怪子明啦!” 当他明白了李然于近期在楚国的所作所为,便立时也醒悟过来,当即朝着李然躬身一礼。 李然急忙扶起他来,并惭愧道: “大夫何至于此,然万不敢受。” 说着,他扶着子产坐下,并是如此这般的又继续商讨了一番。 “对了,还有一事。” “何事?” 子产不由又甚是诧异的看着李然问道。 毕竟,能让李然格外强调的事,必然是极为要紧的。对于这一点,子产已是深信不疑。 “待得朱方城破,庆封被擒之后,大夫在郑邑可务必要警惕城中的动静,尤其是丰段那边的!” “若是不出然所料,庆封一旦出事,丰段很有可能会采取其他的行动。” 事实上,李然的猜测是,庆封一旦出事,他背后的人就肯定会采取行动。 而李然是根据丰段与鲁国季氏暗中勾结,而鲁国季氏又与庆封有着密切联系,所以这才提醒子产,一定要注意丰段。 毕竟,倘若丰段当真是属于庆封背后靠山中的一个,那么庆封被生擒以后,丰段又如何能够坐得住? “嗯,子明言之有理!” 子产当即也是明白了过来,庆封作为这全局的关键所在,正可谓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 第279、280章 姗姗来迟的宋人 当晚,李然与子产详细商议了朱方城破,生擒庆封后,郑国所可能发生的内乱,以及应该做些什么预防措施。 其实子产在这方面有着很丰富的经验,毕竟那些在背地里使坏的伎俩,他在郑国的这些年,已经见过实在太多了。 只不过,这一次他之所以如此的重视,乃是因为他知道丰段这一次于背后所勾联的势力绝不简单。而这其中,最为关键的人物,毫无疑问便是: “竖牛!” “竖牛该如何解决?” 子产很清楚,一旦丰段作乱,竖牛必定为其马前卒。 祭先既能在郑邑打听到竖牛意欲再次勾结丰段,有所动作的消息,身为执政卿的子产难道就一点动静没听到? 这显然也不合理。 子产从其他的渠道,当然也获知了竖牛与鲁国季氏,郑邑丰段相互勾连之事。 “大夫请放心,这一次若不出然之所料,竖牛必来寻仇于我。” “届时,无需大夫出手,然自会将其料理。” 无论是季孙意如,还是竖牛,李然对他们都相当了解。 在他看来,此二人与他都可谓是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因此,他们若要趁机作乱,那么首要的目标也必定是他。 倘若竖牛直接来寻自己报仇,那他李然还求之不得哩。 毕竟,如今的李然也早已是今非昔比。当年没钱没势的时候,尚且还能与他们斗上一斗。现如今李然他也是要钱有钱,要人有人,如何还能怕了竖牛? “依子明的能力,自是无恙。怕就怕……” 往日里,但凡是听到李然有这一番成竹在胸的言论,子产都会变得极为安心。 但是这一次,却不知为何,他却觉得李然似乎有些盲目自信了。 不过,既知李然已有如此安排,那或许必有他的一番道理也未可知。 更何况,竖牛说到底终究是祭氏的人,能由李然这个祭氏家宰出手清理门户,显然是再合适不过的了。 “好吧,子明既如此说,侨也就放心了。” “不过,侨还是有一言,子明务必切记:见恶人,还须如农夫之务去杂草,当绝其本根,勿使能殖啊!所以,当断则断,届时可千万不能犹豫啊!” 子产自然是很了解李然的,对于他的软肋也十分清楚。所以他才多少有些担心李然的“仁德之心”,到时候会让他再次错失良机。 竖牛毕竟是祭氏之人,一旦李然念及祭先之恩,很有可能会再放竖牛一条生路,所以,为以防万一,他不得不如此出言提醒。 可谁知李然闻声却是一笑,不以为然道: “呵呵,大夫多虑了。竖牛之事,然自有分寸。” 李然其实十分清楚,当初之所以在郑邑要放了竖牛一条生路,一方面是因为看在祭先的面上,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竖牛在当时并不能死。 当时就是为了放长线,才得以确信了鲁国季氏与郑国丰氏之间的勾当。 而如今的情况却早已不同了,所以接下来的事,更无需再考虑其他。 子产听罢,这才稍稍是放心下来,面露些许宽慰之色。 “对了,宋国来人了么?” 李然忽的如是问道。 此番申地之会,鲁国已经确定不来,那么还有与庆封有着密切联系的,便只剩下宋国。 “宋国?似乎还没消息。” 子产摇了摇头,也不太肯定。 听罢,李然又陷入了思索之中。 庆封,作为撬开竖牛,鲁国季氏、宋国华氏乃至郑国丰氏背后势力的关键突破口,鲁国季氏的缺席,也足以说明他们的确是心里有鬼的。 而宋国如果也不来的话,那便说明之前他的猜测完全是正确的。 可一旦如此,显而易见的,鲁侯的境地就会变得十分的困难。 当然,这些个烦心事,李然却并未告知子产,毕竟这些都是鲁国的事情,跟子产倒也没什么直接联系。 …… 翌日,李然便又得到了消息,宋国已经确定派人前来参加盟会了。 而且,此次前来的还是三个宋国的大人物,分别是太子佐,向戌和华费遂。 宋太子佐,子姓,宋太子,名佐,乃当今宋君(宋平公)之子。 宋国在春秋历史当中可能并不出彩,可能许多人都对这个国家只限于听说过。即便是有所了解,大概也只限于那一场泓水之战。能够为人们所熟知的,大概也只有宋襄公的满口仁义道德,以及徒有虚名的“春秋五霸”之一。 但其实呢?宋国在这一时代相对还是比较活跃的。尤其是先后两次“弭兵之盟”,说起来倒还是宋国一手促成的。 作为晋楚之间的媒介,为整个中原地区是争取到了几十年的和平。 而眼前的这个太子佐,也就是后来的宋元公,其实也是很值得一提的。 话说当时宋国的重要官职,一如中原诸国,也都是由世卿所担任。 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君卿之间的冲突也是日益激化。即便大家明面上也都是亲戚,可是这种原本就已经十分淡薄的亲情,在面对如此境地,能起到的作用可谓是微乎其微。 于是,就有了后来的“华向之乱”。 而所谓的“华向之乱”,简单来说,就是宋元公与华、向二族所展开的一系列围绕最高权力的斗争。 最值得一提的是,最终居然是以宋元公,也就是现在的这位公子佐的全面胜利而告终。 这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乃是宋元公虽然身为国君,却居然与身为臣子的华亥,向宁,华定三人互换质子,君臣盟誓互不攻伐。 如果说,在这个礼乐崩坏的时代,国与国之见互换质子还算得是稀松平常的事。 可君臣之间互相质子之事,你敢信? 就这种剧本,连后时代的编剧也不敢这么写,可人家宋元公便是靠着这一骚操作,最终竟是软磨硬泡,忍辱负重,硬是把自己的孩子都给救了出来。 并且,最后还翻脸不认人,直接反杀了华、向两家的质子。并将华亥,华定等人是给赶出了宋国。(方便大家理解,此二人称华a) 而也就是这件事,让太子佐(宋元公)是背负了背弃盟誓的骂名。 但与此同时,更值得一提的是,宋元公也正是靠着这样的手段,竟是完成了春秋后期仅此一例的,国君成功反杀权卿的案例。 而这一“壮举”,也并成功诠释了,究竟何谓“君子不悬怒”的至理名言。 至于向戌和华费遂,前面已经说了,弭兵之盟乃是由宋国促成的。而这一场盟誓的发起人,便是眼前的这位向戌。 所以简而言之,向戌的名声很好,虽然不过是宋国的首卿,可作为当时的两个超级大国,双方却都是要卖他一些面子的。 —— 第280章_宋国二三事 申地之会,宋国来了三个大人物,分别是太子佐(即日后的宋元公),以及宋国的左师向戌,以及司马华费遂。 之前说完了太子佐与向戌,最后再重点说一说这个华费遂。 华费遂也是出自于宋国的华氏,而且作为宋国司马,乃是仅次于左师向戌与右师华亥的第三号人物。 但华费遂与后来作乱的向宁,华亥不同的是,华费遂始终忠君体国,而且德高望重(请牢记这个人设,方便记忆,称华b)。 也正是此人,后来帮着宋元公攻打华,向两家,导致华亥,华定以及向宁只能出逃陈国。(华b帮国君打华a) 但问题就在于在春秋这个时代,但凡权贵,子孙后代一定很多,而且宋国又是一个世族掌权的国家,所以世族子孙一代一代的繁衍,更是数不胜数。 华费遂一共三个儿子,分别是长子少司马华貙,次子御士华多僚,三子华登。 他的这三个儿子中,老三出逃吴国,老大老二互相看不对眼,都恨不得能弄死对方,最后便搞了一出华多僚诬陷华貙,兄弟阋墙的戏码。(华b内讧,华貙b1,华多僚b2) 被逼急了的华貙一不做二不休,劫持华费遂,召集流亡在外的华、向两族的族人,并是发动了叛变。(华b1挑唆华向a起事) 接下来的故事就非常精彩了。 华、向两族的叛党一路高歌猛进,打得宋元公缩在都城里不敢出来,但华向判断也打不进去。而此时流亡吴国的华登则说服了吴王,出动了大军支援。(华ab1联合吴国攻宋) 紧接着,齐国也被掺和了进来,并由此,宋国的一场内乱,逐渐就演变成了齐宋联军与吴国之间的战争。(华b2联合齐国) 战事几经转折,吴军攻入了宋国都城商丘,宋元公彻底崩溃了,立马就要跑路。(华ab1胜) 然后,一个厨子(濮)粉墨登场,他用裙子包着一颗砍下来的脑袋,佯装是华登的脑袋,一边跑一边喊,吴军听到这消息,反过来却也当场崩溃,乱作一团,随后被齐宋联军反杀,最后竟是被打了个大败亏输。(华b2胜) 而由此宋元公也才保住了最后的颜面,没有被叛军给驱赶出国。(华b2勤王有功) 而这个厨子濮的名字,也就这样被印刻在历史之中,与后世蒙古攻宋,钓鱼城之战时,那个张姓小兵完全可以一比。 但故事就这么结束了么? 不不不,显然还没有。 华、向叛军虽然溃败了,但华登也不是傻的,他收拾好残兵败将,迅速重振旗鼓,打算是卷土重来。 而此时的晋国,又硬是拉着小弟曹国与卫国也参与了进来。(华b2拉来晋国) 这一下,五个大国都陆陆续续是参与到了这场宋国内乱之中。 于是,最高潮的阶段也来了。 华貙派人又去楚国搬了救兵,楚国一听有便宜可以捡,正符合他们历代君王饮马黄河,称霸中原的志愿,也当即就派兵支援华向叛党。(华ab1拉来楚国帮忙) 最有意思的一幕也随之发生了。 吴楚两个原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的国家,却因为支持宋国的华氏而站在了统一战线上。 另外,齐晋两个原本也是貌合神离的伯主国,居然在这件事上又走在了一块。 整个中原,都可谓是被这一场华氏的内讧,搅成了一锅粥。 而因为晋,楚两国的加入,战事也就此陷入了僵持。最终只得以宋元公的低头,让华向等人逃亡楚国为代价,这场持续了三年,牵动整个天下的内战才随之宣告结束。(华ab1全身而退,华b2护驾有功) 看到这里,不知有人会不会发现一个问题。 也就是,那个被华貙劫持的华费遂,好像从内战开始以后就一直再没现过身啊! 还记得他的人设么? 此时再想一想,这场能够引得天下诸国尽皆参与的宋国内战,是不是并没有表面上看起来的这么简单呢? 表面看起来,就好像只是华氏的一场内讧罢了。但其实呢?搞到最后,向氏被排挤,华氏独领宋国朝政。而且,另外一支“叛党”居然还得以全身而退。 这就是最终的结果。 好了,后面的瓜吃到这里也已经差不多了,言归正传。 其实,宋国距离申地倒也不远,但由于华费遂在半路是整了点幺蛾子,故意拖慢了宋国使团的进度,所以宋国其实反而成了是最后一个到的。 于是,楚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你一小小的宋国,一开始就帮着钟离国的庆封来对付我楚国,现在来参加会盟又故意拖拖拉拉的,怎么着?是不是有点欠收拾了? 楚王熊围本就是个飞扬跋扈的性子,眼看这个宋国一而再再而三的给他使脸色,这能忍? 于是,在宋国使团抵达了申地后的第二日,楚王便立刻是召集群臣,商议如何给宋国一个下马威看看。 “诸位,宋人实在是欺人太甚!若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我楚国还如何当这天下的盟主?” 楚王的意思其实很简单,区区宋国根本不值一提,如果连这么一个小国家他们楚国都没办法“教育”一下,还成何体统? 那他楚国所吹嘘的“称霸天下”,岂不就成了一个笑话? 不行,得办他,得狠狠的办他! 现在既然宋国的人已经来了,就一个也别想跑了! 只不过,这世上又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这么严重的态势,终究是传到了子产与向戌的耳中。 子产一听楚王要对宋国三人下手,不禁是吓了一跳,急忙便领着向戌来找李然。 于是,李然也就此见到了在宋国历史上,甚至在整个春秋历史中都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宋国左师——向戌。 其实要说起来,这也并非是李然第一次见到向戌了。他们的第一次相见,却还是在几年前的虢之盟会上。 只不过,几年未见,如今已五十好几的向戌看上去要显得更为苍老一些,脸上满是褶皱,须发花白,眼薄唇厚。 而他苍老的面容,或许是与他常年奔波在外有关。 毕竟这年头四处奔波,风吹日晒,又没有防晒霜什么的,不显老才怪。 “郑行人李然,见过向左师。” “免礼免礼!子明大名,戌早已有所耳闻,今日一见,果真是一表人才,一表人才啊!” 向戌其实已算得是李然爷爷辈的人了,可在李然面前却仍是以“戌”自称,可见他对李然的确是打心眼里佩服。 三人寒暄一阵,各自坐下,然后便直奔了主题。 “子明啊,楚王意欲为难宋人,你可曾听说?” 子产先行问道,李然当即是点了点头。 “然已是有所耳闻,想来大夫与左师今日前来,便是为的此事?” 李然自然也是猜到了两人的来意。 只见向戌一手捋须,颇为不忿的道: “楚王目中无人,跋扈无道,欲为难我宋国,以逞他楚王的威风。如此待客,岂是大国所为?” 作为宋国人,显然向戌对这事儿,也是怨气颇深。 第281、282章 向戌的请求 向戌这些年走南闯北,什么大场面,大人物他可是见得多了去了。 前面说了,他因促成弭兵之会,在中原诸国以及各个大佬面前,多少是有些面子的。 可没想到这回来到楚国,刚一落脚便听说楚王熊围是要给自己一个下马威,这是摆明了不买他这张老脸啊?! 所以,说他不心生怨气,那才叫怪了。 这确实很向戌。 因为向戌本身就是个极要面子的人,而且他也自认为自己很有面子。 李然也清楚这一点,毕竟如今的楚王可不是之前的那个楚王了,宋国的向戌,他之所以能在之前走南闯北的促成弭兵之盟,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之前的楚康王相对比较好说话,而他向戌又同时跟楚国令尹子木(屈建),以及晋国的执政卿赵武关系都很是不错。 所以,才得他这张老脸有了几分的薄面。 而现在呢?早已经是换了人间了。如今的这个楚王熊围又哪里有这么好说话?他可不管你向戌以前是什么一号人物,在他看来不过就是一副朽木而已。 “唔……此事……楚王确实有些过火了……” 毕竟宋国来人始终是客,楚王身为主人家,一上来就搞这一出,的确不是待客之道。 再者,楚王此次召集申地会盟,本就是为了寻宋盟的友谊。 楚王此时对宋国不客气,这不是要失信于诸侯么?而一旦你失了信,宋国反被逼急了罢盟而去,那其他中原诸国又该作如何的反应? 中原各国虽然连年征战,可他们自齐桓公开始,在价值取向上,就是一直致力于合力对付楚国的。在这件事上,大家都可谓始终是保持高度一致的。 因此,若是楚王当真逼急了宋国,届时中原诸国再联合起来一起孤立楚国,那楚国又能讨得到什么好? 而静坐一旁的子产,这时也不禁捋须言道: “中原诸国皆是同气连枝的,若楚王如此威逼胁迫,那此次申地之会只怕会适得其反呐。” 智慧如子产,又岂能看不穿这其中的门道? 他这一句话说完,向戌当即连连点头称是。 子产看着李然道: “是啊,子明呐,如今你也算是楚王面前的红人,此事你应当劝谏一番才是啊。” 别人的话楚王听不听,子产不知道。 可李然的话,子产知道楚王是一定会听的。 而向戌此时也是朝着李然一拱手,并继续言道: “对了,戌与子明素无往来,没想到今次见面却是直接要劳烦一二,礼数不周之处,还请子明见谅……” “来啊,将东西抬上来。” 他的话音落下,几个宋国侍卫抬着一口大箱子从园外走了进来。 向戌指着那些个箱子,并解释道: “不过是些薄礼,不成敬意,还请子明能够笑纳。” 走南闯北,经验丰富的向戌又岂能不知“皇帝不差饿兵”的道理? 所以他此次登门,一早就备下了厚礼,就候着机会是与李然攀结了。 李然见状,当即起身朝着向戌躬身作揖道: “向左师此举,岂不是折煞了晚辈?” “如此厚礼,然如何敢受?还请左师收回。” 事儿还没办,李然当然不能收礼。 在这个讲究人情世故的时代,他李然可是要比子产,向戌更懂这一规矩。 收礼办事儿也的确是这个时代的常态,可他李然终究算不得这个时代的人。 正所谓无功不受禄,事儿若是办成了,你到时候送礼作为答谢,这尚还好说。 可现在事儿还没办,却早早把礼给送来了,这也并不符合后世的道义。 “诶,子明糊涂!既是向左师的一点心意,子明又何必要推辞?” 这时,一旁的子产也给李然使了个眼色。 李然见状微微一怔,当即叹道: “然无功不受禄……” 可谁知向戌却是大笑道: “哈哈,李子明的大名如今天下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想给子明送礼之人,只怕从此处能排队排到郑国去!” “今日子明肯收下戌的区区薄礼,那便已是给足了戌的几分薄面咯……” 看吧,这就是向戌的智慧。 他总能在适当的时候说最合适,最善解人意的话,从而达到他想要达到的目的。 “好吧,既如此,那然便却之不恭了。” 李然言罢,朝着身后的褚荡微微抬手。褚荡当即带着人下去,将装着聘礼的箱子给抬进了后院。 既是收了礼,李然便算是默许了替宋国向楚王说情了。 “呵呵,有劳子明,那戌便静候佳音了。” 言罢,向戌这才起身告辞。 待得他走后,李然又转身是与子产问道: “大夫何故要然收下向左师的聘礼?如此行事,似乎也并非大夫的风格呀?” 子产闻声,脸上顿时露出一副高深莫测的笑容来。 只听他道: “呵呵,子明不是还要对付宋国的华氏吗?若到时候向戌能帮到你,这件事岂不就能容易许多?” 原来,这是子产下的另一步暗棋。 而李然听罢也是恍然,当即连连点头称是。 庆封虽是突破口,可就算李然抓住了这个突破口,当真挖出了潜藏在庆封背后的团伙,可他又要如何入手呢? 若他当真要对宋国的华氏下手,那么显而易见的,向戌这个宋国的左师,乃至是向氏一族,日后便能起到极为关键的作用。 所以此时与向戌交好,对于李然而言,只赚不赔。 “若照子明你之所言,这庆封,鲁国季氏,宋国华氏,还有我们郑国的丰段,以及那齐国目前还尚不得而知之人,这些人的势力只怕是难以想象。甚至会不会还有更多的豪门世族,乃至某些公室都牵涉其中?” “所以,子明若是要对他们下手,只凭自己的能力恐怕是远远不够的。因此,能多结交一些权贵,多结交一些志同道合之人,也未尝不是件好事啊!” 子产再度如是提醒道。 而李然听罢,也是恍然大悟过来,不禁点头道: “大夫所言在理,然谨记。” 对于“势”的运用,李然比当世所有人都应该更为清楚。 他自然明白子产的意思,可他心里却始终有一道坎儿。 那就是他其实并不擅长“用势”,换言之,他并不擅长利用他人去达成自己的目标。 因此,虽然他嘴上已是答应了下来,可实际上若要让他当真这么去做,只怕于他也很是为难。 他其实更愿意只靠自己的硬实力,去完成一些事儿。 不过此事毕竟还言之过早,一切也都还在他的计划之中。所以,对于李然而言,眼下也并没有更多的想法。 于是,他二人在又聊了一些其它的事情后,子产这才起身辞别而去。 当子产离开后,祭乐这从屋里走了出来,见得李然一脸沉思,当即亲手沏了一盏花茶给李然端了过来。 “夫君莫非是不愿帮宋人解困?” 祭乐还以为李然在为帮宋人说项的事烦恼。 李然摇头道: “帮他们倒也不难。” “哦?那夫君在思考什么?” 只见此时李然将茶盏端在了手上,停在了嘴边,并若有所思的回道: “为夫是在想,能否一箭双雕……” —— 第282章_王子弃疾不爽了 既然宋国的华氏也是在背后暗中支持庆封的一员,那么按理说他们便该是一伙儿的。 而如今宋国的华费遂如今也来了楚国,楚王又要给他们当即是来个下马威,惩治他们一番。 李然既答应了是要帮太子佐以及向戌解围的,但若真如此做,不也等同于是帮华费遂解了围? 所以,李然此刻所思考,乃是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够既帮了向戌,但又能震慑一番这个华费遂? 然而,这无疑是十分困难的。 毕竟太子佐,向戌以及华费遂同为宋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何能够在此时将他们给分割开来呢? 祭乐自是不懂得这些的,她看着李然陷入沉思,她很是自觉的闭上了嘴,坐在一旁静静等候着。 但是过了良久,李然却也没能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于是当下只得选择放弃。 “看来,这华氏是早有了两手的准备啊。这家伙之所以于半路拖延行程,看来多半便是想要借此激怒楚王,并由此把盟会给搞黄了。” 思索至此,一时亦是无解,李然便只得是起身准备前去拜见楚王。 见李然起了身,祭乐便也一同起身,一边是替李然整理衣裳。整理完后,又从后边拥着,将头挨着李然的后颈处,细语柔声的言道: “夫君所做之事,乐儿并不懂。可乐儿还是希望夫君能够始终记得一件事。” “那就是,乐儿会一直等着夫君……” 话音落下,祭乐的眼框里,目光楚楚,纯粹且深情。 是啊,作为女儿家,她所希望的,不过是夫君能够每天平平安安的回到她的身边,仅此而已。 这恐怕是所有女人的共性。 李然对于祭乐的重要性那自是不言而喻,而祭乐自然是不希望李然会有任何的危险。 “呵呵,放心吧,为夫还犯不着为了一个宋国赔上自己的性命。” 李然解开祭乐的双手,并是转身过去,温柔的替她整理着耳鬓发丝,脸上却满是笑意。 …… 李然来到章华殿,一番见礼后,正要拜将下去,却不料王子弃疾也到了。 于是,李然又只得是重新一番见礼。 而同样的,王子弃疾见李然居然也在,当即也是微微一怔。 “呵呵,今日季弟与子明同来,不知是有何要事啊?” 楚王端坐在王座之上,脸上挂着欣慰的笑意问道。 无论是李然还是王子弃疾,他都是十分的重视。 尤其是李然今日能够主动前来拜见自己,那说明李然对自己已然是没有了之前的那种生疏。 这对楚王而言,自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而王子弃疾主动前来拜见,则说明这个弟弟,也正在全心全力的辅佐自己,他们楚国的未来那也是大为可期。 “听闻先生的令正也一同来了楚国,弃疾本还以为先生是要陪着夫人出去散散心呢?没想到先生竟如此在意我楚国之事?” “既是如此,先生何不就留在我楚国?王兄定会叫先生满意。” 王子弃疾先行开口言道,恶语反说,言语之间颇有不屑之意,眉眼间也透着一股鄙夷之色。 之前李然口口声声说不会留在楚国为楚国谋事,而今却是三天两头的就来拜见楚王,王子弃疾当然以为李然这么做,就是在沽名钓誉罢了。 当然,他这么讽刺李然,其实也是在激李然。 毕竟,李然若当真留下,那对他而言,可绝对算不得一件好事。 “呵呵,四王子说笑了,臣与大王本就有约在先,待三事援毕,臣自会离去。” “至于贱内嘛,她初到楚国,一切都还未适应,臣亦自会照料,不劳四王子费心。” 李然的话滴水不漏,既没有夹枪带棒,也没有卑躬屈膝,而是以一种十分平和的口气说了出来。 只不过,他这话除却表面意思之外,其实也还暗藏着另外一层深意。 那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就你特么的天天事多! 因为,无论是他与楚王的约定,还是祭乐前来楚国,这都是他自己的事,轮得到你来插嘴? 王子弃疾听罢,似乎并未感受到李然这话的深意,只是一笑置之,不以为然。 可楚王听到李然的“三事援毕,自当离去”,脸色顿时微沉,有些不悦。 “先生今日前来,可是有事?” “回大王,臣近日听闻,大王只因宋人迟到了几日,便要对其有所惩戒。臣听闻过后,甚是惶恐不安,此举于楚国不利,还请大王能够收回成命,三思而行啊!” 李然也没有藏着掖着,当即是如是谏言道。 而当他这话刚一说完,一旁的王子弃疾却是径直一声冷笑,甚是不屑言道: “宋人骄纵,不懂礼数,既然应召,却还如此的拖沓。这分明是有意为之,不给我们楚国面子!” “王兄由此对他们小惩一番,又有何不可?先生此时为他们说话,难不成与他们有何瓜葛?还是说先生是收了他们的好处?”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一静。 李然眉头微皱,心中不由浮起一丝怀疑。 这个王子弃疾难道在监视自己? 想到这里,他转过头看向王子弃疾,沉声道: “那……四王子以为该当如何惩治宋人?” “那还用说?宋人不遵礼数,怠慢我楚,合该严惩不贷!” 刚刚还说“小惩”,转过头便是“严惩”,看来王子弃疾在自说自话这方面也很有造诣。 楚王闻声并未表态,只是以一种很是淡然的目光看着,似乎在等着李然的反驳。 而李然也不迟疑,当即一声嗤笑。 “今日大王若是严惩宋人,明日前来与会的中原诸国便会结伴离去,届时所谓申地之盟只怕会成为一个笑话,四王子能担得起这个责任么?” 宋人,只是中原诸国中的一个代表,而且还不是十分重要的代表。 可即便如此,楚国也不能怠慢他们。 因为此时的楚国,要的便是联合中原诸国从而孤立钟离。 楚王若是此时严惩宋人,那别国的君臣可都看在眼里,届时难道还会傻傻的留在这里等着被你楚王找茬? 而他们这一走,也就意味着楚国整个计划的失败,申地之盟有名而无实,钟离国不但会公然得到宋国华氏的支持,只怕届时整个中原都会明着给予援助。 到了那时候,楚国的形势也将会一落千丈。更别说什么饮马黄河,问鼎中原了,便是一个小小的朱方城,都将成为楚国逾越不过去的坎儿。 王子弃疾被李然驳得当场说不出话来,怔怔看着李然,好长时间才憋出一句: “哼!笑话,难道我楚国还当真怕了他们不成?” 死鸭子嘴硬,说的便是他了吧。 第283、284章 特立独行的楚王 申之会,说它是一场盟会,但其实也不过是装装样子。毕竟不过就是依葫芦画瓢罢了,本也就没什么新鲜的。 其用意,也无非是宣告世人: 我楚国如今征讨钟离国,乃是为了替齐国讨逆。有这个理由当挡箭牌,谅你们中原诸国也不好意思再插手了吧? 这显然是李然的策略,也是楚国目前所迫切需要的国际环境。 所以,这时候能去得罪与之息息相关的宋国么? 显然不能 但王子弃疾依旧不服气,竟是口口声声的嚷嚷着纵是与整个中原为敌,他们楚国也是毫无惧色。 可他这话,充其量也只能是过过嘴瘾罢了。 实际情况其实谁都清楚,楚军为何会在钟离陷入苦战?楚国上下又为何要一而再,再而三的展开动员? 到底前方是个什么情况,他心里难道真能没点数? “呵呵,四王子若继续逞一时之能,将来如何,孰难预料啊。” “还请大王明察。” 李然不想继续与王子弃疾争辩,当即把目光转向了楚王。 说到底,这件事怎么办,始终还是要楚王一言以断之。 而楚王此时心里就想:李然这话说得也的确没什么毛病,我请人家来开联谊会,为的就是和和气气的走个过场,并且拿宋盟来约束一下他们。倘若我自己先不遵守宋盟的友好,那岂不是直接闹了大笑话? 不行不行,这件事儿可不能这么办。 “唔……寡人以为先生所言在理,宋人虽有拖沓怠慢之嫌,然则我楚国事大,此时当不可因小失大,以致我楚失了先机。” “季弟,惩治宋人一事依寡人之间,便姑且算了吧。寡人此前也是一时气急才如此言说的,算不得数。呵呵,算不得数啊!” 天子一诺,千金不易这种话显然对楚王无效。 毕竟在不要脸这方面,楚王可谓也是颇有造诣的。 王子弃疾一听,既然你楚王都这么说了,那他还能有什么意见?因此当即是泄了气,只能是摇头叹息道: “王兄,今日若是纵容了他们,日后恐怕他们便只会变本加厉啊……” 李然在一旁,立刻又是不假思索的回应道: “既是遵了礼数的举止,又岂会失助?” “今日大王若能宽宥了他们,他们只会对大王更加心存感激,那日后对楚国只会更加顺从。所谓‘圣作则’,楚国如此行事正可邀买天下人心,如何会有‘变本加厉’之说?此纯属无稽之谈也!” 楚王听得此言,顿时眉开眼笑,并甚是欣慰的看着李然言道: “先生所言极是!只要此次他们不出手援助钟离便好。至于‘变本加厉’,哼,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 楚王还是那个楚王,从这句话便不难看出,所谓的申地之会,对于楚国而言当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 待得在钟离取了大捷,拿住了庆封,中原诸国还有什么能拿出来掣肘楚国的? 届时,这些中原诸国求爷爷告奶奶还来不及,又哪有时间给楚国使绊子? 李然闻声并未答话,他心里也清楚楚王想要干什么,不过这对他而言都是后话,只要他离开了楚国,他便有的是办法可以阻扰楚国的北进。 至于现在,就权且让楚王过过嘴瘾吧。 王子弃疾见此事已成定局,便也不好再多说什么,简单见礼后便要告退。 李然扭着头,看着王子弃疾离去的背影,又陷入一阵沉思。 今日向戌给他送礼之事,按理应该只有香园内的侍卫才知道,而这些侍卫乃是隶属于楚王的,如果说楚王知道他收了宋国人好处之事,他并不会感到奇怪。 可奇怪的是,王子弃疾又是怎么会知道的呢? 难道说,楚王身边的侍卫也已安插了王子弃疾的眼线? 想到这里,他当即转过头看向正在吩咐侍人如何设宴款待宋人的楚王,这个看上去霸道跋扈,但实际上却心细如发的楚王。 楚王在想尽办法为自己弟弟扫除障碍,尽可能的为其铺路,甚至不惜将偌大江山拱手让给他。 可这个弟弟却一门心思的在挖他墙角,暗中拱火,甚至还在他身边的侍卫安插了内应。 这哥俩,可真不愧是亲生的兄弟,在为达目的而不择手段的这一方面,真可谓是出奇的一致。 只是比起王子弃疾,楚王显然更加的磊落,更加的敢作敢当。想当初在虢之会上,他穿着楚王的服侍出场,那便是在告诉世人他的僭越之心,并未有过惺惺作态。 如果说楚王乃是真小人,那王子弃疾这个伪君子,虽乍一看,好似是懂得不少的“周礼”的样子,但其内心而言,就显得尤为的腹黑且可憎。 只可惜,楚王竟还想着百年之后如何将楚国的大业交到王子弃疾的手上,他若是得知自己这个弟弟心中所想,只怕是会直接吐血吧? “哦?先生还有何事?” 楚王吩咐完毕,见李然居然还在,当即是颇为有些诧异的问道。 李然想了想,见殿内没有其他人,最终还是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大王有没有想过将这楚国的基业传给自己的子孙后代?而非……” “先生为何又提起此事?寡人不是与先生说过了么?” 楚王是略带不悦之色的打断了李然。 这件事,私底下楚王或许还可以心平气和的与李然商议。 可在这大殿之上,毕竟不是能商议此事的地方。 显然楚王自己也很清楚,他的身边其实到处都有王子弃疾的耳目。 “大王既然知道,为何还……” 李然不太明白。 王子弃疾的野心昭然若揭,并非是真心实意的辅佐。那他干嘛还非要拿自己的热脸去贴王子弃疾的冷屁股?这不是……犯贱么? “来,先生既然无事,便随寡人到殿外走一走吧。寡人这也已是许久未动了,身子骨也颇为不爽啊。” 楚王眉头一皱,便起身要往外走。 于是,他二人又再度来到章华台下的高尔夫球场之中。 李然拿着球杆跟在楚王身后,楚王默不作声的打了两杆后,终是叹道: “先生又何须追问这么许多?这与先生似乎也并无太多的关联,不是么?” 他显得有些困惑,同时也有些无奈。 李然不禁摇了摇头,并是回道: “如今然辅佐大王,约定未毕,楚国之事,然自当过问。” “当然,倘若大王当真做如此打算,然也自当遵从,只是然甚为不解,还请大王释惑。” 站在李然的角度上来看,他辅佐楚王三件事,这三件事必定是对楚国有利的,会给楚国带来巨大收益的。 而一旦这样的好处,最终反而让王子弃疾得了去,这却是让李然心里自然有些不痛快的。 —— 第284章_楚王熊围的野望 李然感觉不舒服的点,可以看作是养女儿,嫁女儿。 你说你好不容易把自家的女儿给辛辛苦苦的拉扯大了,每天好吃好喝的供着,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出落得也是亭亭玉立,精致动人。 可最后却被一个原本你根本就看不上的人娶了,你这心里能舒服? 李然如今便是这样的心态。 他虽是迫于无奈,才帮楚国赢了群舒之战,巢邑之战。现在又献计征伐钟离。 楚国若能赢下,那吴国便成了孤悬之势,届时就只有被动挨打的份了。而楚国在黄河以南,便再无其他的敌手。 如此的大好局势,最终楚王却要把让这表里不一的伪君子王子弃疾给摘了桃子。 他李然这心里能舒服才怪了。 好嘛,我幸幸苦苦忙前忙后的搞这么多,可你倒好,反手就把胜利的果实拱手送人了。 这能心甘情愿? “季弟多有猜疑,不理解寡人的苦衷,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先生又何必大惊小怪?” “且不言仅仅是几个眼线耳目,便是这满朝的卿大夫都向着季弟,那又何妨?倘若当真如此,日后季弟即位,岂不是能更加顺遂一些?” 楚王此言一出,饶是李然也是服气了。 做人能大度到这种地步,作为一国之君居然能大度到这种地步,李然也当真也是麻了。 可他依旧是忍不住,并是继续皱眉问道: “大王,四王子他如今,说到底也还只是您的臣子啊!” “这如何使得?” 自古君王,最忌的就是底下朝臣拉帮结派,最最最忌的便是手底下的人最终是结成一党。 毕竟,若是朝臣各自为阵,互相掣肘,那么身为君王者或许还好施展制衡之术。 可若是所有朝臣都结成一党,那可就相当的难办了。 然而在楚王这里,这似乎压根就不是问题!他不但不担心这一点,反而还很是认可!甚至心甘情愿的让一众朝臣都尽可能的依附在王子弃疾的麾下。 这胸怀,这气魄,即便是李然也忍不住发怵。 “对于寡人而言,为了我楚国大业,这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先前寡人便曾与先生说过,季弟无论品性,才学还是能力,都在寡人之上,众卿若皆心向着季弟,那也实属正常。” “待寡人撑过了这些时日,待得我楚国灭吴大业一成,那日后便将是季弟大展拳脚之时!届时,寡人纵是早已黄土埋首,那也能含笑九泉了。” “至于先生所言,季弟怀有异心……呵呵,这又有无妨?寡人若无此野心,又如何能有今日?他要折腾,便折腾去吧,年轻人总要多折腾折腾才好。身为王子,若是连觊觎王位的心思也无,那还当个什么劲?” 楚王的这一番话,极为露骨,也极为真实,实在叫人无从反驳。 便是李然听得这些,也只能是暗自佩服楚王的“知人之明”。 他甚至开始产生些许怀疑,他开始有些不明白,为何史书上会将楚王熊围给描写成一个“暴君”的形象? 可此时他转念一想,或许这与“商纣王”的历史形象的由来很是相似。 历史从来都是胜利者书写的,而失败者就注定是要作为反面教材的。 “不聊弃疾了,对了,寡人敢问先生一句话,先生日后是一定要离开楚国的么?” 见李然半晌未曾说话,楚王当即是转移了话题。 而谈及这个话题,楚王脸上却是堆满了凝重之色。 “是,大王莫不是忘了与臣之间的约定?” “呵呵,怎么会?寡人岂敢忘怀?” 楚王放下手中球杆,抬手示意李然坐下。 两人就这样席地而坐,望着远处渐渐西去的斜阳,山风微拂。 “巢邑之战,幸得先生之计,斩了诸樊。” “钟离之战,又得先生献计,促成寡人与晋国之间联姻,而今会盟之日在即,攻破钟离更是指日可待。” “三件事转眼便要成了两件,先生若走,我楚国未来可该当如何是好啊?” 其实,楚王熊围所问之深意,不过是在问李然在离开楚国以后,会不会转过头来帮助中原诸国对付他们楚国。 毕竟李然本就一直是心系中原安危的,而李然的这一态度,怕是整个楚国的朝堂都是清楚明白的。 “呵呵,这又有何难?还是那一句话,大王日后若能做到似今日这般的‘克己复礼’,继而施行德政,楚国大兴,诸侯人心依附之日便可翘首而待。” “可大王若一味只知北望争雄,却不知如何守土育民。那即便是微臣留用在楚国,只怕也无济于事。” 李然并未正面回答楚王自己会不会帮助中原诸国对付楚国。 而是给了楚王一个选择题。 楚王若是能够克己复礼,并以大德加身自处,那他李然自然不会转过头来对付楚国。 可楚王若仍旧是如往日那般的跋扈无道,整日劳役无度,那他李然自然也不会坐视不管。 在这件事上,本就没有第三个选项。 楚王听罢,却装作若无其事的点了点头,并是直接应和道: “呵呵,先生所言,寡人自当谨记。” “不过先生可曾想过,天下大势本就是分分合合,来日就算寡人不思北进,可来日北方诸国也会互相征伐,最终也同样是会生灵涂炭。” 是啊,就算楚国不插手中原诸国之事,中原诸国最终也会演变到“狗咬狗一嘴毛”的境地,而且,从后面的史实来看,这几乎就是一定的。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正是因为有楚国这个头号大敌的存在,反而是促成了中原诸国得以同仇敌忾的态势,并共同联合起来抵御楚国。 更难能可贵的,恰恰是因为楚国的存在,才得以变相的抑制住了中原各国所同时面临的君权与卿权之争。 所以,若要说起来,中原的这些蕞尔小邦,之所以能够得以存活这么长的时间,还真得感谢楚国了。 所以,若是真的有朝一日,当整个天下失去了他们楚国这一假想敌。到了那一天,纵然是他李然,能维系得了这天下的秩序吗? 纵是真能维系得了一时,难不成你还能帮得了他们世世代代? 想到此处,饶是李然也不由觉得可笑。 世间之事就是如此滑稽,就是如此的是非黑白混杂,根本无法分清。 “先生还是再想想吧,若是先生留在我楚国,未来可未必比不上齐桓公的管仲啊。” “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呵呵,寡人所图谋的,可远不止齐桓公这点野心。” 楚王言罢,站起身来。 斜阳下,楚王的身姿显得异常挺拔。 第285章 君王的心思太简单 正如前文所言,当楚王决定要做一件事时,便是他老爹楚共王复生,那也是阻止不的。 所以,对于将王位传给王子弃疾这件事,楚王显然已经是下定了决心,即便是李然再如何劝谏,那也都无济于事。 而李然呢? 在这件事上依旧是心有不甘的,在他看来,就依着王子弃疾如今的腹黑心性,显然日后是绝不可能成为一代明君的。 所以,他们这两个各自都坚持己见的倔脾气凑和到了一块,就很难在这件事上达成一致。 …… 数日后,申地之会如期而至。 在前去会盟现场之际,陪在楚王身边的王子弃疾则再一次向他的王兄谏言道: “王兄,前线探马来报,说如今会盟之际,钟离方面仍然有大量物资是经由徐国入了钟离!” “想那徐国不过是一蛮夷小国,但其地利偏于滨海,于我楚国可谓是鞭长莫及。” “如今徐国仰仗自己的地利,不尊我楚之号令,依旧是暗中让出了车马大道,给以庆封与鲁宋等国是行了方便。所以,我楚国于钟离的战事依旧会如此的吃紧。所以,这个徐国,必须有所惩戒才是啊!” 徐国的地理位置摆在那里,他说的这话,倒也是实情。 楚王一听,顿时点头。 “嗯,季弟所言甚是。” “申地之盟,其他国家倒也就罢了。不过弹丸之地的徐国,竟也敢于暗处跟我楚国作对!当真是自寻死路!” 王子弃疾见王兄如此说,知其已经动了杀意,便是继续言道: “王兄或许还有所不知啊!那徐子的生母,却还是吴国的女子啊!”(徐子:徐国国君) “所以,庆封既是受吴国所封,那么徐国焉有不助庆封,而助我楚国之理?” 原来,除了权贵勾结以外,徐国与庆封之间竟还有着这么一层的关系。 饶是楚王闻声也是不由一怔,继而面露愠色的道: “原来如此……!” “看来他们这是铁定要与我楚国作对了?!” 常言道,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楚王一听徐国与吴国还有这般的姻亲关系,心中顿是起了怒意。 钟离久攻不克,吴国给楚国所施加的压力也已不小,再加上吴国与徐国竟还有这层关系,楚王一时不由有些后悔,当初巢邑之战居然没有趁胜追击,进而直捣徐国。 毕竟那时候若能下令趁胜追击,就算付出些许的代价,也定能是将徐国给“拨乱反正”过来。 “王兄,以臣弟愚见,若想尽快拿下钟离国,最好的办法便莫过于是将徐子扣押在我楚国。” “如此一来,就算此次申地之会中原诸国仍旧只是面服心不服,想来有了徐子的前车之鉴,中原诸国也没这个胆子再援助钟离了!” “再者,徐国国君在手,我们便可以此为质,要求徐国断绝与钟离国的往来。而钟离一旦没了中原诸国的相助,那么被我楚国拿下便是迟早之事。” 就为了攻破钟离而言,王子弃疾的这个办法,倒也算得上是个办法。 毕竟在他们看来,若想要彻底断绝中原诸邦对于钟离的援助,仅仅依靠这所谓的扯皮会盟,其实也很难起到太大的效果。 就像前文所说的,此次会盟,说到底只是一个形式罢了。 大家伙受邀前来走一个过场,会盟的内容当真能重要到值得所有诸国都牢记在心吗?显然不是。 这一点,不止是与会的诸国对此都了如指掌,即便是楚国自己那也是心知肚明的。 就算届时在会盟上,诸国都信誓旦旦的认可了楚国为齐国捉拿叛贼庆封的这一说法,但回去以后谁能保证不会再变本加厉的暗中给予援助? 所以,王子弃疾这一次意欲骤然发难,给诸侯国一个下马威。就楚国攻破钟离国,生擒庆封这件事而言,多少应该还是有些效果的。 楚王觉得王子弃疾说得也不无道理,徐子既然来都来了,那就请他先别急着回去了,等我楚国把钟离国拿下,再放他回去不迟。 这种事,楚王熊围也不是第一次干了。 当初在虢地之会上,那时候还是楚国令尹的他便将鲁国的正卿叔孙豹给扣押过。 所以,干这些事,他楚王可谓是轻车熟路。 不过,在干这件事之前,他还是照惯例的且询问了一下身边伍举的意见。 毕竟,上一次他扣押叔孙豹的时候,正是伍举给他出了主意的。 而这一次,伍举的回答果然也没让他失望,倒是有着另一番的精辟: “回大王,中原诸国中,晋齐两国皆不至,鲁国卫国更是连个借口也无,这对我们楚国而言,绝非好事。” “臣以为,我们一方面既要对到会的各国都以礼相待,但同时也要展示我楚国的强大,使各国诸侯都心有敬畏,唯有这样,日后才能使得中原诸国对我们有所礼遇!” 我伍举当然知道你楚王到底想要做什么。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好臣子,一个可以值得信赖的“忠臣”!永远都知道君上所想要听到的是什么。 其实,伍举当真赞同王子弃疾的办法么? 他这话里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伍举的智慧! 聪明如他,又岂能不知王子弃疾所献之计乃是一个巨坑? 倘若楚王当真这么干了,那岂不是当着诸侯的面,直接展示了他楚王的“跋扈无道”? 你身为楚王,径直是把一国之君给扣下了,这像是准备要好好说话的节奏吗? 中原诸侯又不是傻的,他们当然可以在这里对你楚王表达出畏惧之心,可一旦他们离开了呢? 所以,伍举一听到王子弃疾的话,立时就反应了过来,这摆明了是挖的一口天坑。 于是,他这才有了刚才的那一番话。 以礼相待的同时,自然是要展示武力,只不过武力归武力,归根究底还是要回归到“礼”上才行。 换句话说,他并未直言扣押徐国国君这件事到底能不能干。 这让一旁的王子弃疾自是有些不悦,他皱眉看伍举两眼,正要出言,却不料楚王这时候反倒是抢先开了腔。 只听楚王甚是阴沉的言道: “寡人对他们已经够客气的了,既然他们如此的不识好歹,那便休要怪寡人不留情面了!” “走!” 话音落下,楚王大踏步朝着会场走去。 第286、287章 扣押徐子 伍举乃是聪明人,聪明到他自己都以为他的这一番话大体上可以蒙混过关,既讨好过了楚王,又不至于场面太过于难堪。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他今日所说的这一番模棱两可的话,日后却已经足以给他的伍氏家族带来巨大的灾难。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申地之会就此召开,楚王自然又要开始他的表演了。 他端于台上,望着台下的一众诸国使君,本该是极为高兴的,但也不知为何,也不知真假虚实,此时他的脸上却是堆满了不悦之色。 “诸君!庆封乃齐国的逆贼,如今却受了吴国所封而坐拥钟离!” “诸位既然都是讲礼数的君子,本应该清楚此等僭越的行为乃是天理难容的!所以,像此等齐国的逆贼,便该是天下共讨的逆贼!庆封背叛齐国在先,如今更是欲自绝于整个天下。” “寡人此番兴王师,以讨不臣!却不料你们之中,却有人一而再,再而三的与其勾结,援以利器,资其粮草,以困寡人之师!” “寡人想问问在座的诸位,你们既与庆封如此交好,难不成他反齐乱姜之事也是你们教唆的么?” 凡事总得有个由头,而经过李然的提醒,楚王的这个由头可谓十分的“伟光正”。 而他的最后这一句反问,更是直戳在座诸位国君的内心。 教唆庆封弑君叛齐,这口大锅凭谁也背不动。所以,在场的诸国国君及使节一听到这话,顿时于台下连连摇头,忙呼不是,一个劲儿要与庆封撇清干系,场面一度显得十分滑稽。 “对了!寡人听说徐子也来了是么?” 在恫吓了一番与会的诸侯后,楚王便立刻是切入了正题。 徐子闻声,当即站起身来,并上前拱手行礼。 只见这徐子也不过就三十来岁,脸色苍白,形容憔悴,一看便知其患病甚久。 “徐子在。” 徐国,一个历来不受重视的小国,由于地处实在太过偏远,所以其存在感甚至还没有莒、邾等国的强。 除了一个西周时期的徐偃王,徐国就再没有一个能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一笔的国君。 而现在的徐子,显然也没有徐偃王时的底气,嘴上虽对楚王的点名不忿,甚至是有些不以为意。可这脸上颇为惨淡的表情,却已足以将他内心的懦弱展现得淋漓尽致。 “寡人听闻,我雄楚兴兵征讨钟离之时,你们徐国对其所资甚多,寡人借着今日会盟的机会,想知道你徐子与那庆封到底是何关系?为何要如此相助于他,与我楚国作对?!” 楚王也不藏着掖着了,一句话说完,整个会场的气氛顿时一变。 “楚王明鉴啊!此纯属无稽之谈!绝无此事!” “我徐国只求苟且偏安,又岂会无事生非,去襄助一个乱臣贼子?!” 庆封此人早已被定性,至少在此次会盟上,庆封身上的标签只能是“乱臣贼子”。 徐子当然明白这一点,所以当即矢口否认。 可楚王却哪能信得他这片面之辞,当即一声冷笑后言道: “哼!若非是你徐国暗中相助,量他一小小钟离之邦又岂能是我楚国的对手?!” “无需再言!来呀,将徐子拿下!”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数十个楚国侍卫从会场外一拥而入,不由分说的将徐子绑了起来,顿时会场也惊起了一阵骇人之声。 “楚王!楚王!” “大王不可啊!” 前面那一句是亲晋的几个小国说的,后面那一句是靠近楚国的几个属国说的。 “哼!做了便该认!惩戒如此的反复小人,寡人却又有何不敢?” “徐子背弃盟约,视宋盟于无物,与会后仍旧是我行我素,毫无收敛之意!寡人身为盟主,自有处置之权!” 此前虢地之会所做的铺垫,在这时候就显得极为有用了。 他楚国毕竟是盟主,而你徐国既然相助钟离国,那就是背弃宋盟,楚国身为伯主国,那自然是有权力处置的。 于是,在徐子软弱无力的挣扎声中,此次会盟的高潮也就来了。 楚王看着已经被捆绑起来的徐子,眼角浮现出一缕戾气,沉声道: “寡人请诸君前来,那是给了诸位面子。所以,还请诸位也能给寡人一些面子。” “日后若还有人胆敢相助庆封,今日的徐子便是下场!” 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同为一国之君,他这个楚国的一国之君显然要比他们更高一等。 打了你脸还要你说对不起的态度,简直跟后世的某二代开车撞人是如出一辙。 这一下,不止是徐子,楚王这是连带着将在场所有人都狠狠的羞辱了一遍。 子产与向戌相视一眼,皆是摇头。 子产低声道: “楚王此举,怕是要引来祸患啊。” 向戌这时也不无微微点头,并是低声回道: “事不关己,咱们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向戌这时候倒是显得相当的聪明。他非常清楚,倘若他在这时候还像很久以前那样,促成南北弭兵之时那样逞能的话,那他恐怕这辈子都要留在楚国了。 而诸国的国君也皆是义愤填膺,奈何此刻是在别人家的地盘上,他们心里的这种愤怒也只能是压在心底,只得是纷纷暗骂楚王熊围不得好死。 毕竟,无论是徐子还是他们,可都是遵守了宋盟之约所以前来参加会盟的。 可现在楚王却公然扣押了人家徐国的一国之君!并想以此来杀鸡儆猴! 这老天爷要不收拾他,还有天理么?还有王法么? 就这样,申之会就在极为尴尬的气氛中结束了。 而会盟一结束,子产与向戌便第一时间是找到了李然。 他们觉得这件事如今也只有李然能够解决。 “徐子受邀前来,理应厚待,如今楚王却反其道而行之,将徐子扣押在此,此绝非王道也。” “子明还是想办法劝一劝楚王吧。” “是啊,天下虽是昏乱,然天道尚存。楚王如此荒乱无道,日后终成大祸啊!” 子产和向戌的出发点其实并不复杂。毕竟他们所在的国家,说起来处境其实与徐国也差不了太多。 所以,今日楚国能这样对待徐国,那来日楚国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对宋国和郑国? 站在他的立场上,楚王这么干,显然便是在敲山震虎。 其实,李然今日并未去参加会盟,毕竟这一场申之盟会,以他的目前的身份,名不正言不顺的,实在是有些过于敏感。 但他却哪里能想得到,临上花轿,水到渠成的盟会,楚王居然还能来这么一手!因此,李然闻讯亦是大吃一惊: “什么?那徐子如今还安泰否?” 他急忙如是问道。 谁知子产与向戌却皆是摇头,表示不知。 李然见状,便没好气的言道: “会盟会盟,本该是和和气气的事,怎么又变成这样了?!” 他的本意乃是想让楚王联合诸国,并借此机会孤立钟离国。 可没成想,楚王最终却还是直接来硬的,直接拿徐国开了刀,逼着诸国孤立钟离国! 这妥妥的一手好牌竟被他打得稀烂,这是闹哪样啊! —— 第287章_乖乖交出军权吧 李然实在不能理解,楚王这到底是要闹哪样。 原本一场和和气气,顺风顺水的会盟,居然硬生生让他给搞成这样! 你当着这么多上国国君的面,直接扣押了徐子,这不等同于直接打了他们的脸? 你叫人家日后还怎么跟你过下去?这不是没事儿找事儿么? 听闻此事,饶是李然也不由是操切起来。 楚国未来究竟会面临如何的局面,这对李然而言倒还是其次的。 最要紧的是,若是因为楚国扣押了徐子,导致楚国无法攻克钟离,从而最终导致他无法顺利抓住庆封。那他这前前后后忙活这么多岂不是都白费了? 而且,这场盟会要说起来还是自己一手促成的!这对于他自己而言,妥妥的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啊! “子明,此事恐怕还得是你去说。” “徐子好歹也是一国之君,如今被扣在了楚国,这成何体统?” 子产眉头一皱,看向李然道。 说来也是,莫说是现在是春秋时代,就算是放在了后面的战国时期,这种行为也都可以称之为不道德。 就像“张仪欺楚”时那样,当秦昭襄王把楚怀王给扣押在秦国时,他又何曾会想到,他如此飞扬跋扈的霸道行径,不仅是成就了屈原的一世英名,更是令所有楚国人都惊醒了过来,从而同样是为自己是埋下了祸根。 不过就一百年不到,最终秦国为楚国所灭。你很难说,这难道不是因为当年秦王的“飞扬跋扈”而咎由自取的? 所以说,像这种行径可取吗?在后人看来显然是不可取的。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话说当时,其实谁都知道,此事唯有李然出马才能让这件事出现转机。 李然闻声点了点头,当即转身前去觐见了楚王。 他走后,向戌若有所思的看着子产道: “楚王若一意孤行,徐子岂不危矣?” 李然的建议对于楚王而言的确很重要。 可楚王当着中原诸国使君的面扣押的徐子,这会儿李然想仅凭自己一张嘴就劝服楚王,把人给放了,恐怕也是有点难度。 若是能够劝服倒也还好。 可若是李然的劝谏也无济于事呢? “哎……倘若当真如此,那便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 子产的回答颇为消极,这也是小国的无奈之处。 毕竟俗话说得好,小国无外交。 今日倘若晋国在此,局面或许不同,毕竟大国的影响力,比起他们这些小国,定然要好上许多的。 但如今这局面,只怕晋国也是指望不上的了。 话分两头,李然这边拜见楚王,而此刻的楚王也正在为今日扣押徐子一事而庆贺着。 毕竟,这是他楚国第一次堂而皇之行使了一把盟主的权力,而且还如此的肆无忌惮,竟也没有人反对。 而现在于大殿之上,楚王正与群臣们商议着该如何进军钟离。 这一次申地之会,为的便是裹挟这些小国一起进攻钟离,他们既然都来了,那自然是要等楚国把钟离国打下来以后才能回去。 但随之而来的便是一个十分严肃的问题。 楚国与其他诸国一同进军,这军权该如何行使? 倘若楚国一家独揽军权,那这些小国定然是不会答应的。 毕竟,在申地之会上,楚王的行为已招致了不满。 可若是让别国分散指挥各自的队伍,那对于向来就专横惯了的楚王,想必也是一万个不乐意。 楚王见李然前来觐见,急忙从台上迎了下来,一把抓住李然的手便是问道: “哎呀,先生可算来了!快些替寡人想个办法,如何才能让诸国主动交出兵权?” 是的,楚王就是这么直接,根本没有考虑第二个办法,他现在想的只有一个,让诸国使君交出军权,让楚国成为这一场战役真正的主导! 李然本是来劝谏楚王放了徐子的,乍见楚王当着群臣的面,对自己如此的热情殷切,一时间他也径直说不出话来了。 “既是诸侯联军,那这行使军权的便只能是一个人。而此次攻伐钟离,乃是由我楚国主持的,所以,这军权自然应该由我楚国的将领所有!” “是啊!他们这些国家,所带来的队伍,加起来也不过万人,而我楚国有五万之众,这联军主帅的位置,又如何轮得到他们!” “待过得两日,王兄直接宣了便是,又何须与他们商议?” 楚国群臣的意见出奇的一致,而王子弃疾则更显“霸气”,话音落下时,其不屑一顾的眼神还在李然身上扫上了两圈。 显然,王子弃疾并不希望李然再插手此事。 见状,李然亦是心知肚明。 申地之会,楚王已失“仁德之名”,倘若再逼迫诸国交出军队的指挥权,便只会使得诸国对于楚国的憎恶之感更甚。 届时,就算钟离国破,那这些原本还愿意依附于楚国的小国,只怕也再无任何的好感。日后楚国若要再行会盟称霸之事,便只能是痴人说梦了。 当然,楚王的“暴虐无道”,同时也能反衬出他王子弃疾之前所表现出的“恭敬遵礼”。 因此,这当然也会使得王子弃疾的人设,更能得到其他各国的青睐。 在败坏兄长声名这一方面,王子弃疾可谓是处心积虑,无所不用其极。 李然笑了笑,不以为然道: “呵呵,这有何难?大王若想获得诸国的军权,又何须如此苦恼?然有一计,不但能让诸国主动交出军权,而且还能令他们心服口服!” 楚王以及一众楚臣闻声皆是投来诧异的目光,而王子弃疾则更是立即皱起了眉头。 “哦?先生有何良策?” 毫无疑问,楚王急忙如是问道。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回道: “大军行进之时,大王可对此事闭口不提。待得抵达了前线,点军布阵之时,大王可命人询问哪国愿为先锋。” “其实任谁都知道,先锋向来是最危险的,而朱方城又是易守难攻之地。故而,此问一出,诸国必定争相退缩不愿充当先锋,届时人人都只想作壁上观,保存实力,甚至还趁机想再占得些便宜。” 中原诸国虽在对待楚国问题上意见是一致的,可是在面对各自国家的利益时,他们也是极为自私的。 先锋说白了就是炮灰,又哪国的国君愿意将自己的军队送上前去当炮灰呢?更何况,还是给他们楚国当炮灰。 “哈哈!先生果然高见啊!” 李然的话音落下,大殿内的楚国卿大夫中顿时有人也是醒悟了过来。 但见其中一人,立即朝着楚王拱手道: “大王,子明先生所言极是。” “若要让他们都交出军权,那就必得使他们起了内讧争执。此问一出,诸国的国君只怕都不是唯恐避之不及的,而届时我楚国便可以此为由,尽收诸国之军权,由我楚国统一调度!” 毕竟,楚王这群手底下的卿大夫们,也不全都是只知道贪腐谋夺私利的世族豪门,其中还是不乏有些聪明人的。 而这位说话之人,名叫申无宇,便正是这些人中最为聪明的一个。 申无宇,原为范氏,所以也称“范无宇”。(此“范氏”与晋国的范氏并无瓜葛) 群臣听罢顿时恍然,尽皆连连点头称是。 楚王更是高兴不已,大呼: “彩!彩!彩!” “好!就按先生说的办!” ------题外话------ 原文: 夏,楚子、蔡侯、陈侯、郑伯、许男、徐子、滕子、顿子、胡子、沈子、小邾子、宋世子佐、淮夷会于申。楚子执徐子。——《春秋·昭公四年》 第288章 王子弃疾是个坏胚 若能使得楚国顺利获得诸国军队军队控制权,那么就攻伐钟离国而言,楚国便再无任何的阻碍。 而如今徐子已被收押,诸国大军也准备就绪。宋国与鲁国当然不可能在这节骨眼再继续援助钟离的。因此,只剩下一个吴国那也是独木难支,有心无力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楚王高兴之余,又再次大摆宴席,当下连连与李然是对饮了数盏。 但李然一寻思,感觉好像不太对啊! 我明明是来劝你要放了徐国国君的,怎么反手被王子弃疾这么一激,竟又帮了你楚国一个大忙来了? 这该死的好胜心啊! 转头,李然又瞥了王子弃疾一眼。显然,要不是这个王八蛋在这儿使坏,他也犯不着为了这件事再多费口舌。 唉,算了算了,反正这也是无伤大雅。权当是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不过言归正传,既是受人之托。徐子被押这件事他既然是答应了向戌和子产的,那该进言的还是必须要进言的。 于是,他转头看向楚王,并是正色问道: “臣听闻大王在盟会上扣押了徐子?” 楚王闻声,放下了酒樽,并是当即一声冷哼道: “哼哼,那徐国不知好歹,竟然时至今日,还在暗中相助钟离!而且,还当着寡人的面拒不承认!寡人生平最恨便是这种口是心非,敢做不敢当之人,端的可恶!” “如此,寡人又何须跟他客气?只要徐子执在我手,徐国必然不敢再放肆。哦,也请先生放心,待得钟离国破以后,待得时机成熟,寡人自会放人的。” 人,反正我已经扣下了,至于什么时候放人,那就要看我什么时候心情好了再说。 一个小小的徐国如今也敢与他泱泱大国楚国作对,这不是摆明了找死? 楚王熊围从来都是霸道的,所以,做出这种事来也是完全符合他的人设。 “但是……大王可曾想过,大王今日如此的行径,日后是必会为自己招致祸乱的啊!” “所谓会盟便是为的大家能够同舟共济,而今大王当着诸国使君的面扣押了徐子,日后中原诸国对楚国又岂能无有贰心?” “再者说,此次会盟,楚国打的旗号便是寻宋盟之好,而大王如今自己却先违背了宋盟,那么天下世人这悠悠众口,又将会如何评说?” 这时,李然脸色显得有些不太好看了。 因为,除了他明面上所说的这些外,其实还有另一个他难以启齿的问题: 那就是会盟这件事乃是他向楚王提出的建议,一旦是让中原诸国知道了申地之会乃是他李然的主意,那徐子被扣押这笔帐,中原之人必定还会一股脑的都算到他李然的头上! 本来就因诸樊之死,中原诸国对李然的态度已是心生厌恶。而今又出了这档子的事,他李然日后该如何面对这天下众人? 这岂不是把他往死路上推么? 这里需要再度重申的是,类似李然这种没有显赫出身,唯有贤名在外的人,最重要的便是名声。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所以,像李然这样的人,无论走到哪里,“名声到底正不正”对于他来讲那绝对是首要的。 就像之前李然因在鲁国的所作所为而声名鹊起,从而致使他在郑国所受到的待遇就要比普通的贤士更为丰厚。 而一旦他在中原诸国的名声一落千丈,那日后他还将如何行走于各国诸侯之间?又该如何去完成他心中的那个终极夙愿? “哎?先生这叫什么话?” “难不成寡人扣押徐子还是寡人的罪过了?” 楚王听罢,不悦之色立现,且其手中的杯盏也是随之放了下来。 “臣不敢有此意。” “臣的意思是,震慑一番徐国确有必要,然则扣押徐子,则大可不必。” “正如臣之前所言,大王而今最需要的便是‘克己复礼’,去获得中原诸国的信任。然而大王此举,可谓是全然与之是背道而驰!此实非明智之举啊!” 李然见楚王这脸色不对,无奈之下,只得是换了一种说法。 只不过他这话里话外,意思却还是一样的,那就是你楚王如今扣押了徐子,就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这时,王子弃疾亦不禁是起了身,并冷笑一声道: “申地之会是先生提出来的,如今先生言下之意却又是在责备大王不该在会盟之上扣押徐子?怎么?先生难道是想要两头讨好吗?” “这可就是先生的不是了,我楚国待先生之厚意,可谓是有目共睹。事到如今,先生却还依旧是心向中原,却又将我楚国是置于何地?” 王子弃疾的这些话,火药味极重,显然就是直接冲着他李然来的。 而且他的这一番话,立即是引起了在场众人的共鸣,其中当然也包括楚王在内。 李然始终心向中原诸国,楚王当然知道。 这本是一件众所周知,看破却不能说破的事情。 可事到如今,王子弃疾的这一番话,便等于是把李然和楚王都提到了一个极为尴尬的位置。 楚王熊围并没有说话,只不过脸色阴沉,眼神也甚是凝重。 他当然可以容忍李然心向中原诸国,只要李然还愿意为楚国出谋划策。譬如之前的群舒之战,只要能够为楚国谋得一定的利益,那对于楚王而言,也就无所谓了。 可现在李然的劝谏,无论对于楚王还是对于整个楚国而言,乍一看来,怎么都觉得是不利的。那他楚王难道还会傻傻的赞同他吗? 纵是楚王再惜才,再怎么想回护于他,就事论事,这却也已经毫无可以圆说的余地了。 眼看楚王面露不悦之色,随即殿上众人对于楚王的这一态度,那更是心领神会了。 这样的人,可绝对是留不得的。 此时,持这种想法的,可绝不止王子弃疾一人。殿内绝大多数的卿大夫或许都已是作了如此的想法。 所以,他们看李然的眼神也突然间有了变化,不再是之前的敬佩和景仰,而是有了一丝忌惮与厌恶。 什么叫现实?这就叫现实。 尽管李然刚明明才为他们解决了一个相当棘手的问题,可当李然下一秒所说的事,触及到了楚国的利益。 什么刚才?刚才什么?对不起,忘记了。 李然甚至能够感受到这些忌惮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来回转动,就像是一束束隐含刺骨的光照射在自己身上,那种自心底深处涌动而出的寒意瞬间蔓延开来。 他一时觉得可笑。 笑他自己,也笑这楚国上下。 不过,他此刻还是得做一番最后的“挣扎”。 “臣与大王之约,别人不清楚,大王应当清楚,臣此时也不便解释太多。” “大王扣押徐子,或可为楚国换得一时之利,然则从长远来看,必是弊大于利。楚国争雄之心,路人皆知,此事于楚国而言,绝非好事,还请大王明鉴!” 第289章 还来?没完没了的招揽 李然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态度已然很明显,无论楚王亦或者是在场的楚国卿大夫们作得如何想法,于李然而言,他自认为都已算得是仁至义尽。 曾几何时,他还挺佩服楚王,佩服楚王的胆魄与胸襟,钦佩他的远大志向与知人善任。 然而现在,李然心中却也凉了半截,脑海中也只留一个念头——离开楚国。 言罢,他再无任何言语,起身告退。 楚王居然也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只随他去了。 主要是因为楚王心里也很清楚,李然乃是重义之人,所以在他应诺的三事还没有完成之前,他还有的是时间去弥补。 只不过,经过李然这一出,原本章华殿内满是庆贺的气氛,也被随之而一扫而空,群臣各自离去,偌大宫殿也再度恢复了冷清。 李然走出殿外,正欲返回香园,却不料王子弃疾竟然从后面是追了上来。 他似乎还有话要与李然说。 “子明先生!先生若是不嫌弃,可否到舍下一叙?” 面对王子弃疾的邀请,李然也是不由得一惊。 这是又要闹哪一出? 王子弃疾,他本是令李然极为厌恶反感的人。按理说,李然应当是直接严词拒绝的。 但是,在经历了“徐子被押”一事后,他完全能够猜到,这肯定又是王子弃疾在背后搞的鬼。 那么,他的下一步究竟是又要干什么呢? 强烈的好奇心又一个劲的驱使着他,他想看看,如今眼前的这个王子弃疾,究竟还在打什么样的主意? 于是,李然当即只默不作声的点了点头,算是应允了下来。 两人不多时,便乘车来到王子弃疾所在的宅邸中。 但见得此处楼台高筑,水榭亭阁,假山水池,星罗棋布。这哪像一个臣子的官邸,其奢靡程度简直远超了其兄楚王熊围的正殿。 “先生请。” 楚王从李然那儿学来的花茶,此刻也出现在了王子弃疾的家中。仆人端上来的花茶,香味更为浓郁,色泽更为鲜艳,顺喉而入,清凉解暑,正适合这夏日炎炎。 楚王对于王子弃疾的宠信,也由此可见一斑。 “听闻此物名曰茶,乃是先生身居郑邑时所创。” “不过,弃疾这花茶,那可是大有来头啊。此处以南,有一灵地,名曰云梦泽。其间有一奇花,名为‘薤叶芸香’,此花极为罕见。弃疾极爱此花,故而使人遍访其中,一年也不过得个数斗,再以先生之法而制成此花茶。” “如何?弃疾这茶,可比得上我王兄的?” 王子弃疾淡淡的笑着,但是看上去却很假,给人一种皮笑肉不笑的感觉。 李然举杯,轻轻茗了一口,果然此茶清香四溢,回甘而不失清雅,确是极为上品。 只不过,值此时刻,茶纵是再好,他李然也是无有心思再去细品。 “四王子叫然前来,不会只是为了饮茶这么简单吧?” 李然面无表情的应道。 只听王子弃疾道: “呵呵,今日邀先生前来,乃是弃疾有件事情不明,所以还请先生可以不吝赐教。” “哦?四王子太客气了。不知四王子是有何疑问?” 李然拱手一礼,仍是无动于衷。 “巢邑之战,钟离之战,申地会盟,这些都是先生为我楚国所献之奇谋,其智计之深远,我楚国上下皆是有目共睹的。” “却不知先生为何还始终心向中原?难不成周人能得这天下,我荆楚便是不行?” “想周人当年,也是远在西北,却仅凭着牧野一战,便鼎定乾坤。此皆为天命使然,今周人暗弱,我荆楚难道就无有机会?” 聪明人说话,扭扭捏捏,拖泥带水只会叫人厌恶。 王子弃疾显然也是个十分聪明的人,他如何不知跟李然说话藏着掖着没什么必要? 所以他这两句话,可谓也是十分的直白浅显,而且简直是直白到了令对手不得不作出回答的地步。 自平王东迁以来,周王室日益衰落,也再不复往日宗主之名。于是,吴、楚南面称王,齐、晋又相继称霸。 周王室,俨然已经成为一个可有可无的所在,仅凭着名义上的天下共主的地位而苦苦支撑着。 然而即便是如此,王子弃疾的这一句“周人可得天下,我荆楚之人便不能”其实也可被视作是极为无礼的言辞。 君君臣臣,在周礼治世之下,臣永远都只能是臣,而君,则永远是君。 以下谋上,以小弑大,敢于这么明目张胆的摆在台面上来说的,恐怕也只有他们楚人了。 “呵呵,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四王子确定要与臣言说?四王子若是意欲自寻死,可别带上臣呐。臣却还想多活两年。” 李然想也没想,径直给了他一个白眼。 可谁知王子弃疾冷笑道: “呵呵,只怕先生能不能活着离开郢都恐怕还是个问题,又遑论是多活几年呢?还请先生知无不言。” 听到这话,李然顿时打起了精神来。 因为他知道,楚王不会杀他,但这并不代表王子弃疾以及其他人不会。 “四王子……究竟想知道什么?” “呵呵,无他。只是弃疾觉得,周人已得天下数百年,这江山若只让他们一家人独占了,岂不是太无趣了?” “先生乃不世之才,若能襄助弃疾,未来或许可比太公望不是?” 王子弃疾的招揽方式真的是比楚王更来的直接。 他甚至连聘礼的环节都给省了。 而听他的这口气,似乎又有一种要逼着李然就范的意思在里面。 “呵呵,太公望乃自愿协助武王成就千古大业的,四王子此举,可与我武王之道是背道而驰了啊。” 李然笑了笑,不愿多言。 王子弃疾闻声道: “所以,弃疾才于此时询问先生的意思。” 话音落下,王子弃疾脸色肃杀无比。 有人或许觉得奇怪。 为什么王子弃疾在这时候,在楚国形势一片大好的情况下,要来挖楚王的墙角?甚至用一种几乎不可能得到李然认同的方式来威胁李然,迫使李然成为他的人? 其实这不难理解。 因为王子弃疾在与李然的几次交锋过程中,无时无刻都感觉到了威胁。 因为他清楚,如今能在楚国朝堂之上说上话,能左右楚王想法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伍举,另外一个便是李然。 只不过对于招揽伍举,一来,由于伍举随从楚王多年,要让伍举背叛楚王,几乎是不可能的。二来,他与伍举之间也已是有过一番计较,而这些事却也让王子弃疾是彻底放弃了招揽他的心思。 至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且容后再表。 而李然作为一名本与楚国牵扯不深的外人,那可就未必了。 于是,他对李然所展开了行动,算是一种拉拢,同时也是一种威胁。 这可算得是他们楚人的一贯风格:得不到便毁掉。 楚王熊围如是,王子弃疾亦是如此。 所以此时此刻,王子弃疾的那一股透在脸上的肃杀之色,可并不是只摆着看的。 他心中其实已经打定了主意,只要李然胆敢说出一个“不”字,那这郢都郊外,便将会成为李然的葬身之地! 而李然对此,也可谓是心知肚明。 他又岂能不知,这未来的楚平王究竟是何等的货色也? 于是,他忽的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先生何故发笑?” “呵呵,然是在笑四王子与楚王还真是一对亲兄弟啊!就连招揽然的手段也都是如此的相似。” 虢地之会,李然面对现如今的楚王,也就是当时的楚国令尹王子围,情况与现如今可谓是一般无二。 “哦?那先生的回答是否也一样呢?” 王子弃疾仍是冷峻的面孔望着李然,。 闻声,李然毫不犹豫的点了点头,而后道: “是” “楚国之道,非然之道也。” “而然之道,亦非楚国之道也。” 第290、291章 伍举与王子弃疾的秘约 李然的这一席话,却是令王子弃疾也不由一愣。 那是自然的,对于李然心中的抱负,对于只见识过权力斗争的王子弃疾而言,他完全是理解不了这些的。 这并不奇怪 显然,对于王子弃疾,乃至是这一时代的绝大多数王侯君卿而言,这世上所有人,不过就是两类人,一种是失败者,一种便是胜利者。 而这熙熙攘攘的天下,又无一不是为权为利而斗争的。所谓的“雄心”,“王道”,也都不外如是。 所以,像李然这样的特例,怀拽着一种完全不可名状的信仰,王子弃疾自是无法理解的。 无独有偶,其实非但只有王子弃疾看不懂李然。 要说起来,李然其实也完全不能理解,为什么王子弃疾会突然对自己伸出橄榄枝呢? 对于王子弃疾的这一番举动,李然其实也是懵的。 的确,王子弃疾的这一态度的改变,也并不是没有缘故的。 …… 时间回到王子弃疾出使晋国下聘之前。 就在他临行去晋国之前,伍举曾是带着伍奢,前来拜访他。(伍奢:伍举之子) 正如前面所说的,其实,王子弃疾对其王兄身边的这一众股肱之臣,一直都是心怀招揽之意的。伍举一族上下,自也是不例外。 尤其是伍举在经历了群舒之战,巢邑之战,得了手刃吴王诸樊的大功,并一跃成为楚王身边最为炙手可热的大人物,甚至是已经可以与薳氏平起平坐,地位之显赫,门楣之荣耀,可谓是达到了顶峰。 所以,一向就野心勃勃的王子弃疾,又如何会不知伍家的重要性?所以,得见伍举带着其子突然来访,其喜悦之色,自是一时溢于言表。 “哎呀,伍举大人亲自登门,弃疾不胜惶恐,不胜惶恐啊……” 此时的王子弃疾其实也并不知道这伍举究竟是对自己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毕竟,楚王熊围也是刚刚即位不久,所有人其实也都还处在互相试探的过程当中。 所以,在对待伍举与伍奢时,他显得也格外的慎重。 “四王子出使在即,举此番前来多有叨扰,还望四王子莫要见怪。” 伍举的态度也十分的恭敬,表面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 二人坐定下来,便是如此这般的一番攀谈寒暄。 在谈论一阵过后,话题突然是有意无意的转到了李然身上。 “不知四王子对李子明其人,是怎么看的?” 伍举先是试探性的如是问道。而王子弃疾的回答也显得十分的保守,只听他微微一笑,并是回答道: “此人智计无双,当世之中,恐无人能比啊。” 这几乎就是一句废话,其实完全是在答非所问。 而他之所以这么说,显然也是在敷衍伍举。因为他并不知道伍举突然如此问及李然,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 这就是他和楚王的不同之处。 倘若此刻伍举面前的是楚王,他肯定是直接反问伍举,这么问是什么意思?却不会像他这样,只用一句极为明显的废话去搪塞敷衍。 从这也不难看出,比起楚王熊围,王子弃疾的确是更显虚伪和狡诈。 “四王子所言甚是。” “群舒之战,巢邑之战,李子明献计虽然不多,但却都无有不中!” “此人其智近妖,若能为我楚国所用,那自是我楚国之幸,不过……” 伍举当然也明白王子弃疾并没有打算跟自己实话实说,所以他干脆也卖起了关子。 但他这话明显还没说完。 现在的李然,能为楚国所用那自然是最好不过的。可如果有朝一日,李然离开了楚国呢? “哦?原来大夫是在担心,日后那李然若是离开了我楚国以后,是不是会最终成为我楚国的祸患?” 王子弃疾接过他的话头,并是伪装着皱眉问道。 伍举不禁是点了点头,并继续道: “正是!此人一日不成为真正的楚臣,来日便极有可能会成为我楚国的劲敌!” “而这样的敌人,四王子以为,我楚国日后确有把握可以对付得了么?” 对付李然的本事,伍举这之前便已经是见识过的了,他自认为是没办法对付得了他的。 于是,他将目光对准了王子弃疾。 看上去,他好似是在寄希望于王子弃疾。 可王子弃疾听罢,却是好一阵沉默不语,双眉紧皱,并不由面露忧虑之色。 这时,一直站立在伍举一旁,未曾开腔过的伍奢,忽的言道: “四王子,家父所言甚是!” “如今的李然,虽能为我楚国立下些许的功绩,但日后终究是我楚国之大敌啊!” 话到这里,伍奢微微一顿,并是试探性的继续说道: “在下以为,眼下,该是为我楚国扫清隐患的时候了……” 伍奢话到最后,声音越发的低沉,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看起来阴寒无比。 而他的意思,无论是伍举,还是王子弃疾都瞬间秒懂。 其实,就是当这一切都结束的时候,对于楚国而言,李然也就成了可有可无的存在。 所以,为了避免以后李然会成为楚国的祸根,那么趁李然现在还在楚国,便该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将其做掉才对。 这其实也早已不是伍举第一次提出这种意见了。 早在虢地之会时,伍举便向当时意欲招揽李然的王子围提过。 而在李然刚刚来到楚国时,伍举也曾再一次提及。 只不过,楚王似乎一直没有这方面的打算。至少从目前楚王对李然的态度来看,他显然并没有这方面的意思。 尽管他向楚王表达过,他愿意为楚国背下这口黑锅,可事到如今楚王却始终对这件事没有任何的表态。 没说同意,但也没说不同意。 这不由是让他显得有些着急。 而这,也正是他今日为何要同意,来“拜访”王子弃疾的真实原因。 既然楚王不愿意动手,那就换个“头脑清醒”一些的来。 王子弃疾听完伍举与伍奢这父子俩的这一通发言,心里也当即是明白了他们的意思。 他看了看伍奢,又看了看伍举,又是一阵沉默。 过得半晌后,他才看着伍举道: “仅凭你我二人之力,确有把握?” 他的意思是,在没有得到楚王明确授意的情形下,仅凭借着他们两个,当真能干掉李然么? 但其实,这句话还有另一句潜台词。 &n-->> 【畅读更新加载慢,有广告,章节不完整,请退出畅读后阅读!】 bsp;—— 第291章_光锥之内,即为命运 面对伍举和伍奢这父子俩的提议,王子弃疾还是显得有些担心。 担心即便是他们一同联手,但最后到底能不能将李然的性命给留在楚国? 当然,他这句话里,其实也还有另一层潜台词: 你伍举当真与我是一条心的么? 毕竟李然是有大功于楚国的,现如今楚国上下都已将李然视为楚王身边的第一红人。 而且,李然名声在外,天下皆知,他们若是在楚国动手干掉了李然,楚王会如何看待他们?天下人又将会如何看待他们? 最为关键的是,你伍举嘴上虽然说得斩钉截铁头头是道,可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真的与我是一条心呢? 毕竟,这“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戏码,在这個尔虞我诈的时代里,实在就犹如家常便饭一般。 毕竟,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件事是极有可能会影响到他未来的口碑与人气的。 作为一个天生喜欢在众人面前“唱跳rap打篮球”的idol,在博取世人好感这一方面,他王子弃疾可可是有着极深的执念的。 所以,万一因为这件事,导致他于民间的口碑崩塌,甚至是引起了世人的反感,那纵是为楚国除去一个隐患,但对于他王子弃疾而言也未免是太得不偿失了些。 “此事虽难,然毕竟攸关我楚国大业,义不容辞!” 这一次,在面对王子弃疾的质疑时,伍举则是给出了一个相对肯定的回答。 是的,从表面上看,伍举的确是表态了,他愿意与王子弃疾在这件事上结为同盟。 可实际上,他这依旧是话里有话的。 他拿“楚国大业”当成了挡箭牌,换句话说,他伍举是只一心为国的。只要王子弃疾您也是忠于楚国大业的,那咱们就是一条裤子的! 当然,楚国的大业可以是由你王子弃疾来主导的。但于此同时,一切也都是为了楚王,一切都是为了楚国。 此时的王子弃疾显然是没注意到这一点,他以为伍举已经答应了为他所用,成为他的党羽。 于是,他自然是极为高兴的就将此事给答应了下来。 在他看来,只要伍举能站在他这一边,那毫无疑问,日后他意欲篡位之事便基本上可以说再无任何的阻碍。 毕竟,比起他亲哥楚王熊围,他在楚国的口碑与人气,才学与能力,乃至是“天命的授意”都显然要更胜一筹的。 只要名正言顺(群臣拥戴),那还有什么阻碍可言? …… 所以,在今日大殿之上,王子弃疾之所以会处处与李然“不对付”,甚至时刻是在其王兄面前开坏李然,正是因为他与伍举之间所达成的这一层默契。 那既然如此,他现在私底下找来李然,并又意欲招揽他,却又是为何呢? 因为,这计划是永远也赶不上变化。 还记得在申地之会当日,王子弃疾向楚王提出扣押徐子的建议吗?当时,伍举在面对楚王的询问时,所给出的回答是什么? 扣着也行,但最好还是要‘克己复礼’。 当时伍举这一顿糊弄,他以为他是能够蒙混过关的。 可殊不知,正是因为他的这一番回答,却让王子弃疾是突然幡然醒悟了过来! 扣押徐子对于楚国而言,实际上并不能算什么大事,毕竟楚王干过的出格事那可多了去了。如今只是仗着盟主的身份,扣押一个弹丸小国的国君,这对于王子弃疾而言,顶多不过是小小的“助纣为虐”一下罢了。 可即便如此,伍举居然都没有正面支持他,反而说了一番不偏不倚的话来搪塞。 这就让王子弃疾第一时间感到了不满。 他非常清楚,这个伍举,终究还是他王兄身边的人!而不是他王子弃疾的! 他伍举只是为了楚国考虑,而不是为了他王子弃疾! 于是,这才有了今日他对李然的意欲招揽。 你伍举不是要干掉李然么? 你伍举不是跟我这儿阳奉阴违么?新 你不是不愿意背叛我那傻哥哥么? 行! 如果李然能成为我王子弃疾的辅臣,那么放眼这楚国之内,还有谁能挡得了我? 翻脸的速度上,王子弃疾的反应可一点也不比伍举慢多少。 …… 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了,视线再拉回到现在。 当王子弃疾听到李然的回答时,他不禁是皱起了眉头。招揽李然,对他而言意义不可谓不大。 但李然拒绝他的理由,却是显得如此的新奇,竟让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应答。 什么叫“楚国之道,非然之道;然之道,亦非楚国之道?” 我在跟你说事,你却搁这跟我论道? 这也实在是太恶搞了吧? “哦?敢问先生之道又究竟是什么呢?” 他还是耐着性子如是问道,即便他压根就不能理解。 而李然却也只当这王子弃疾是如他王兄一般,在此虚心求教的。 所以,李然眼神不禁一时凛然起来,并仔细思索着这个问题。他希望能够给出一个令所有人都满意的答案。 他的道是什么呢? 他的道是儒家的仁?法家的法?墨家的爱?兵家的谋?理学的理?心学的知? 他的道是恒常的?还是周行而不殆的? 他的道,是这天下所有人的道?还是只他李然一人的道? 这就是后来者的悲哀之处。 当你自认为已经了解了这世间的一切“道”,但那些“道”,反而会一道道的成为你的枷锁,并牢牢的束缚住你的思维。在让你苦苦追寻的同时,却又不得要领。 这就好比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他在这个圈子里来回走动,上天入海八万里,却始终还是在这个圈里面。 似乎就像他所学过的量子力学中的一句名言: “光锥之内,即为命运。” 似乎一切都早已是命中注定,而对于终极真理的追求,也似乎永远没有尽头。 “先生?” 王子弃疾的声音,将李然从沉思之中惊醒。 李然回过神来,脸上凛然的眼神已然变得冷静,他极为艰难的挤出一个笑容,并看着王子弃疾道: “呵呵,实不相瞒,然其实也尚未能寻得此道。”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无论是楚王的道,还是四王子的道,都绝非李然所愿。” “所以……四王子若要动手,此刻便是可以了。” 第292章 孙武与褚荡杀到 李然知道,只凭他今日所言,楚国上下如今想要取他性命之人,可绝不在少数。 而对于王子弃疾的这般“威胁”,其实他也早已是见怪不怪。 从当年鲁国季氏的鸿门宴开始,到后来的楚王熊围,这一招对于李然而言,简直是不能再熟了。 当同一个招式在一个人身上被反复使用的时候,能起到的效果自然也就差强人意了。 李然虽然早就看透了王子弃疾,但他甚至都没有进行任何的“反抗”,他居然是让王子弃疾可以直接动手了。 摊牌吧!立刻!马上! 而这一下嘲讽,饶是王子弃疾也不由为之微微一怔。 前面说了,得不到便毁掉,这是楚国这些狠人一贯的行事风格。 其实,王子弃疾本来也就是这样打算的。 对于未来注定会成为他对立面的敌人,将其扼杀在摇篮之中,实是再明智不过的了。 只是,当李然如此坦然的“求死”,他却是被硬生生的给唬住了。 原来李然早就看透了他,而他却始终看不透李然。 此时此刻的李然,虽然就端坐在他的面前,五官立体得像是从画里面走出来的。谈笑间的不动如山,云澹风轻的气质,都使得此时的李然笼上了一层颇为诡秘的气场。 李然的身上更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他所能看见的,乃是被显现在薄雾之外的表面,而他所看不见的,是被深藏于薄雾之中的玄机。 杀不杀?! 这突然成了一个难题。 “呵呵,先生是以为弃疾不敢?” 王子弃疾双眼微眯,用一种试探性的眼神盯着李然。 要说这世上,还有他王子弃疾不敢做的事?可别开玩笑了。 这个比楚王熊围更疯狂的家伙,天底下还哪有他不敢做的事? 篡夺王位,偷儿媳,逼太子,灭伍家,其生平,一桩桩,一件件的,都可以说是荒唐至极。(当然,这些都是他成为楚王以后的事) 所以,对于他而言,不过就是杀一个无身无分的“政敌”罢了。对他而言,又有何难? “呵呵,四王子当然敢了。” 李然言罢,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看起来,他好似已决定要把性命交代在此处。 他没有任何挣扎的意思,甚至连找个理由挣扎一下的想法都没有。 王子弃疾闻声,脸上眼神顿时阴厉无比,“唰”的将屋内摆放在架上的佩剑给一口气拔了出来! 只见其剑锋犹如白蛇吐信,刹那间便至李然脖颈处! 虽是夏日炎炎,但这剑锋上的寒意却依旧是让李然的脖颈顿是一凉。撒进屋内的阳光,甚至没有在上面留下任何一丝的温度。 “现在,先生还能继续如此的有恃无恐么?” 王子弃疾右手持剑,左手微微一摆,数十名手持利刃武器的侍卫又从园内四处纷纷涌来,霎时间将这屋里屋外是围得一个水泄不通。 果然有埋伏!这下是动真格的了! 既然摊牌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杀了李然显然是最保险的事。 王子弃疾这时候,甚至都已将李然为什么会死在他家中的理由都给想得明明白白的了——李然图谋不轨,意欲行刺。 至于,这些看见真相的侍卫们,在即将到来的钟离战场上,他们也都会被安排死在那里。 今日这里发生的一切,将只有他王子弃疾一人知晓而已。 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只等王子弃疾一剑封喉! 而此时的李然,却仍是面带微笑,神色澹然的坐着,一脸的轻松自如。 这种阵仗,对他而言不过是家常便饭一样。并且,王子弃疾的这种行径,在李然看来也简直不要太幼稚。 “呵呵,四王子是以为,我李然若是未做得周全的打算,会来此龙潭虎穴?还请四王子请往外看一眼吧。” 李然若无其事的言罢,园内忽的传来一道清脆的声响,好似有什么东西被打碎了一般。 接着,两道人影在园子内的假山后骤然出现,一左一右疾奔而来。 “拦住他们!” 王子弃疾急忙喊声,数十名侍卫转身出得屋去,并上前迎敌。 然而这些王子弃疾自以为训练有素的侍卫,在那两人面前完全就跟纸湖的一般,只见得两人一阵横冲直撞,剑锋闪烁,金戈相交的声音刚刚响起,便又骤然落下。 不到十息时间,两人已出现在李然与王子弃疾的面前。 不错,此二人正是孙武与褚荡! “先生莫惊!孙长卿来也!” 两人来得近前,不约而同手握兵器,朝着李然拱手而礼。 而在他们身后,数十名侍卫躺在地上哀嚎,场面可谓惨烈。 “你们……” 王子弃疾如何不知孙武孙长卿的大名?当时轻而易举打败吴王诸樊,因军功而被封为叶县县尹的可不就是此人? 所以,当他看见孙武的那一刻,他便已然是心凉了半截。 而此时眼见得自己精心挑选的数十名侍卫,竟在他面前就好似手无缚鸡之力的弱鸡一般,他这心便是彻底凉了。 至于另外一个褚荡,他并不知晓此人是谁,但显然这褚荡也同样是李然身边的护卫。此人虽是籍籍无名,却不知竟也是如此生勐!而他的那些个侍卫在他手里,更是犹如砍瓜切菜一般。 “慢着!你们的主公尚在本王子的剑下。” 王子弃疾还打算要挣扎一下。 因为他知道李然必然是不敢动自己的,而他却可以随意杀死李然。 “呵呵,四王子大可一试。” 这时,孙武站了出来。 他手中的青铜剑上,仍还残留着刚才那些侍卫的鲜血,此刻正顺着剑锋滴落。 他的声音冰寒无比,眼神凌厉如刀。 看样子,只要王子弃疾胆敢在此动手,那今日便是大家伙同归于尽之日! 很显然,他同样也已经做好了今日走不出这王子府邸的打算了。 但就在此时,李然却是一摆手,示意孙武等人退下。 “先生!……” 孙武急忙唤道。 可谁知李然仍是微微摇头,示意他退下。 其实,他从一开始就知道王子弃疾是绝不会刺下这一剑。 眼下这局面,各种的利弊得失在他的心中也早已是盘算的极为清楚的了。 为什么?为什么王子弃疾必然不敢杀他呢? 其实原因也很简单。 李然今日是怎么来到他王子弃疾的府邸的? 不正是他王子弃疾在章华台邀请的李然? 章华台 章华台是什么地方?那可是楚王的行宫啊!上上下下可全都是楚王的人。 此时此刻,楚王又如何会不知道,李然今日被王子弃疾给请了去? 所以,甭说现在的孙武与褚荡很有可能会给他王子弃疾来个玉石俱焚。就这件事本身,即便是放在他王兄那里,他也是绝对回避不过去的。 王子弃疾当然是非常了解他王兄的。 他所一心追求的,就是如何让楚国复兴。 至于其他的,谁胆敢违背了这一条原则,那谁就是楚王的敌人。 而李然眼下对于楚王而言,显然还有着极大的用处。所以,李然当然是死不了的。 无错 检测到你的最新阅读进度为“第290、291章伍举与王子弃疾的秘约” 是否同步到最新?关闭同步 第293、294章 惜名的王子弃疾 李然一开始便早已料定,王子弃疾打一开始,就根本不敢对自己痛下杀手。 所以,李然这才示意孙武退下。 王子弃疾见状,目光四下一瞥,脸上表情一时变得冷冽阴沉。 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自己居然始终被李然算计着。 “呵呵,先生果然是好手段!” 话音落下,王子弃疾收回了手中的青铜剑。 王子弃疾当然清楚,孙武与褚荡既然能够尾随李然来到此处,那楚王的耳目与眼线呢? 显而易见,既然孙武与褚荡都知道尾随而来,那他的王兄难道会干等着? 或许。此时此刻在这园内,已不知藏着多少楚王的耳目,正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幕。 而这里所发生的一切,楚王显然也都已经知道了。 “呵呵,先生之所以从头到尾都是在逼弃疾出手,所为的便是这一幕吧?” 王子弃疾这下才算是真的反应了过来,面对他的威逼利诱,李然始终是无动于衷,甚至连挣扎都未曾挣扎一下。 反而是一个劲的逼着他就范,这正常吗?显然不正常。 所以,现在看来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根本就是李然所佈下的局中之局! 只要他一旦被激怒,孙武与褚荡的出现便是顺理成章的了。 非但如此,而且这件事迟早是要捅到到他王兄面前的,所以他届时又该如何交代呢? 很显然,在“算无遗策”这一方面,王子弃疾确实是还差得太远了。 最后的既定事实就是: 他王子弃疾因招揽李然不成,便心生杀意,意欲置李然于死地。 而这就会使得他的人设,突然变得十分诡谲起来。 毕竟,你王子弃疾本就是楚臣,李然也本来就在为楚国出谋划策。何需得你王子弃疾收买于他?你王子弃疾收买楚王身边的近臣,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 而且,欲置李然于死地,这很显然,也根本就不符合楚国现阶段的核心利益啊。 那么,综上所述,一个一昧只追求私利与个人野心,却罔顾国家利益之人,又有什么资格能够去君临天下呢?他王子弃疾的人设不等于是直接就崩了? 所以说,李然自从被王子弃疾相邀请的那一刻起,后面发生的所有事,其实都在他的计算之中,并没有出现丝毫的偏差。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敢一而再,再而三的“逼着”王子弃疾动手的原因。 “今日之事,想必已是传到了大王的耳中了,四王子此刻还是好好想想该如何应付大王的问责吧。” “不过,今日既得四王子所请,看在这盏茶水确是难得的面上,我李子明倒是可以教一教四王子,究竟该如何杀了李然……” 李然脸上满是云澹风轻之色。 只见他起身看了看园子内那些正在被拖下去的侍卫,嘴角微微掀起一个弧度。 “呵呵,若四王子执意选择在此处杀了然,虽是省事,但显然不是个明智之举啊……就算大王对四王子再如何信任,擅杀有功之人,对于四王子的而言,终究是不好交代啊?” “毕竟,楚王如今还用得着臣,臣的性命对于楚国而言,也是利大于弊的。所以四王子若当真动手杀了然,只会让楚国自断一臂罢了。” “而且……此事对于四王子而言,也只会徒然留下恶名而已啊。” “李然非常清楚,四王子乃是极为惜名之人,难道就愿意背负这‘不能容人’的恶名吗?” 话到此处,李然微微一顿,而后接着道: “所以,有此二者。显然,四王子若当真想置然于死地,章华台才应该是最好的地方!” “想必,四王子在章华台内也布有不少的眼线吧?动用这些人去杀了李然,对于四王子而言,应该也并非难事吧?” “而且四王子还可以顺势将然之死的责任推到大王头上,让大王担上一个滥杀贤良的罪名,这对于四王子而言,岂不是一箭双凋?” “四王子一直以来所处心积虑的,不就是为了毁坏大王的名声,好与你四王子的贤德之名形成对比来?” 话到这里,李然好似是替王子弃疾“谋划”好了所有一切。 在哪里杀他,如何杀,杀了他以后又该如何推,李然可谓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饶是王子弃疾听到这里,也不由是心神俱颤。 很显然,李然的这一番话,也是为了自保。因为此刻他把话说得越露骨,王子弃疾便越不能杀他。 杀了,就代表他确实是心虚了。 王子弃疾这时候,只感觉到恐惧和羞愧。 他的呼吸一时变得急促,眼神也不由流露出点点急躁,内心的惶恐与震撼在他极致的克制下蠢蠢欲动,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十分的怪异。 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不是李然的对手。 可是他又不想承认。 因为被别人用智商直接按在地板上摩擦,反复蹂躏,这是他王子弃疾这辈子都无法承认的事。 太可怕了! 世间怎么会有如此智绝之人?! 此刻的他,就像是一条早早就被李然给摁在砧板上的鱼,竟是毫无还手之力! “哐当!” 就在这时,他一直紧握着的青铜剑不知为何,突然掉落在地,清脆的声音立时惊动了正在园子外看护着的侍卫。 这些侍卫正要一涌而入,一幅幅凶神恶煞的表情,好似顷刻间便要把李然生吞活剥了一般。 可此时此刻,王子弃疾却哪里还有半分胆子敢直接动手?急忙之中,立刻朝外挥了挥手,阻止了那些侍卫的涌入,而后又满是凶狠之色的看着李然。 “呵呵,先生不死,我楚国难安啊!” “今日弃疾虽是无法杀了先生,但有朝一日,先生必定会死在我楚人的剑下!” 今日,他算是彻底领教了李然的本事。 不动一刀一枪,不费一兵一卒,只是三言两语便将他全盘计划给击个粉碎。 可是他不愿露怯。 即便在全盘皆输的情况下,他仍然要放出最后的狠话。 “呵呵,不得不说,四王子此言,是既高看了自己,也未免太过小瞧了我李子明了。” “不过既然四王子如今已放了狠话,那么我李然在此便也说上一句。” “今日之事,然定当铭记在心,来日若是有机会,然定当奉还!” 话音落下,李然便示意孙武与褚荡各自拾兜起了自己的兵器,并是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大摇大摆的,在众目睽睽之下,甚是泰然的离开了王子弃疾的府邸。 而眼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王子弃疾只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早已满是汗水的额头。 很显然,这一局,他是彻彻底底的输了。 —— 第294章_借刀杀人 在这一场王子弃疾精心安排的“招揽李然”的大戏之后,王子弃疾终于是得以真正见识到了李然的恐怖之处。 那临危不惧的布局,那天衣无缝的计策,每一步都像是神灵所为,根本没有任何的破绽。 笑语间,李然便将他的智商是摁在了地上来回摩擦。 羞辱感与恐惧感同时在他的心中升起,交织缠绕之下,他忽的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挫败感。 不过此时,他也忽的明白了他哥哥楚王熊围为何要如此执着的招揽李然。 这样的人,若能为楚国所用,哪怕只是三件事,对于楚国的崛起而言,也是极为难得的。 “天杀的伍举!” 想到这里,王子弃疾忽的是又想明白了另一件事,不由是为之一怔,而后便是破口自语。 显然,“杀李然”这件事,乃是伍举向他提出来的。 当初就是伍举厚着脸皮向他表达“忠心”,并借此诓骗于他。要他当了这一回葱头。 虽说,今天的这一切,本与伍举是无关的,完全是出于他自身利益的考量。 但对于他自己的“无能”,总要有个理由才行的。 现在想一想,伍举当初建议他杀李然,这个建议本身可不就是一个巨坑吗?! 而他居然还“傻不拉几”的往里面跳了进去! 这摆明了是“上当受骗”啊!所以,要怪就怪自己实在太单纯。 李然是他轻而易举就能杀掉的么? 而伍举向他如此建议,岂不是直接要把他往坑里推?! “伍举!” “你不得好死!” 找到了背锅侠,王子弃疾将所有的怒气通通发泄在了伍举身上。 而伍举,也会为他的“故作聪明”,在日后让伍氏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 李然安然回到了章华台,竟是毫发无损。 所以,他的心情自然极好,甚至还哼唱起了小曲。 “前面阳光照过来,眼睛也不愿意睁开……” 再没有什么比用智商去碾压别人的阴谋更爽的事了。 这时候他忽的想起了那句老话来: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人斗,其乐无穷! 玩弄别人于股掌之间,这种快乐,实在令人难以想象! “先生难道一点都不担心那王子弃疾会伺机报复?” 孙武还是有些担心,毕竟这里可是楚人的地盘。 万一王子弃疾当真撕破脸皮,宁愿承受楚王的怒火也要报复李然的话,那该如何是好? 李然转过头,却是满不在乎的回道: “呵呵,断然不会。” “不过……若真的有那么一天,那就只管让他来就是了。” “哦?” 孙武当时就愣住了。 只听李然澹然一笑,并是继续说道: “报复?他又能拿什么来报复呢?几个眼线?还是他那粗陋不堪的手段?” “还是说,他的身边能出些什么能人?出些什么奇思妙想的奇谋怪招?” 说到底,李然对于王子弃疾这人,打心眼里就是“鄙视”的。 所以,与自己所鄙视的人玩心眼,李然的心中自然是无有任何的惧怕。 “可是……” 孙武还是有些担心。 “呵呵,长卿啊,你知道今日我为何会让你们跟去么?” 李然忽的一笑,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 孙武与褚荡闻声,顿时面面相觑。 只听孙武道: “难道不是为了防范于未然?万一他当真动手,我们也好立刻出面制止?” 按照李然的安排,他们今日尾随而去的作用应该是只有这个才对。 毕竟,万一王子弃疾当真要动手,他们两个的出现肯定能让整个事件发生转变。就如同刚才所发生的事情一样。 可谁知李然却只摇了摇头。 “哦?那是什么?” 孙武与褚荡不由是面面相觑,一脸的茫然之际,不禁皱眉问道。 李然却依旧是微微一笑,并将目光忽的投向了楚王的寝殿。 “你们今日跟去,乃是我故意做给楚王看的。” “什么?!” 饶是孙武,也不由狠狠一震。 而褚荡的脑子显然也不明白李然到底在说些什么,只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一脸的疑惑。 “在这里,唯一能够杀得了李然的,便只有楚王而已。” 李然说着,眼神一时变得凛冽。 是的,他今日让孙武与褚荡暗中跟着,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其实就是做戏给楚王看的。 因为,他从一开始就笃定了王子弃疾是绝不敢对自己痛下杀手的。 言下之意,无论孙武他们到底会不会出现在那里,王子弃疾其实是都不敢刺下那一剑的。 王子弃疾这人,智谋虽是短浅了一些,但是终究不是个傻子。 所以,当他想清楚了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之后,李然的性命自然就有了保障。 所以,如果只是要让王子弃疾“放下屠刀”,那对于李然而言其实根本就不必如此的兴师动众。 而李然之所以还是安排了他们出现,为的便是要告诉楚王:他的这条命,也不是谁都能收得去的! “先生的意思是……莫非……楚王也想杀了先生?” 孙武终于是明白了这一点,但是显然他又没全然搞明白,所以还是有些不敢确定。 闻声,李然看着他笑了笑。 “呵呵,从这里到王子弃疾的府邸,楚王的眼线至少可以来回十次以上,所以,四王子的住处所发生的一切,楚王都应该是一清二楚的。” “倘若,他当真不愿我死,只怕在王子弃疾拔剑之前就会立刻派人前来相劝。甚至在我踏进王子弃疾府邸的那一刻,他便应该会亲自出现了。” “可今日之事,从头到尾,楚王那边都没有任何的动静,长卿以为这正常吗?” 思路客 话到这里,一切都清楚了。 孙武面露震惊之色的看着李然,久久不能回神。 “先生是说,楚王的本意,乃是欲借王子弃疾之手,加害先生?” 是了,这才是今日之事最关键所在! 王子弃疾既有心要想杀了李然,以绝后患。 难道他楚王熊围就没有? 之前早就说过,楚王之所以不能亲自下场杀李然的原因,是因为他若出手,那一定会引来天下有能之士的一致反感。那他将来还如何招降纳叛?因此,这事他是绝对不能亲自下场的,甚至是跟旁人提都不能提。 其实,楚王其对待李然的方针一直是很明确的:杀李然,短期有弊,长期有利,所以杀与不杀都可。只是,唯独他自己不能动这个黑手。 可楚王不能亲自动手,难道他就不能假借他人之手么? 至于是借谁的手,这对于楚王而言似乎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伍举可以,王子弃疾当然也可以。 而对王子弃疾而言:不接受其招揽的李然也的确是个祸患,但是他同样不愿意落下“杀贤”的恶名,更不想给旁人留下任何的把柄。 伍举则是同理 所以,“杀李然”这件事在几方的互相扯皮之下注定是成不了事的。 而这也正是李然为什么安排孙武与褚荡跟随自己的原因! 一方面,乃是进一步给王子弃疾造成一种“楚王惜才”的假象。而另一方面,则是直接将楚王给拖下水来,利用其尴尬的境地,来替自己日后更好的保驾护航。 第295章 楚王亲自来圆场 章华台,楚王寝宫内。 楚王神色凛然的站在寝宫殿外的台阶上,抬头望着西去的斜阳,还有那排成“人”形的大雁从天际云端缓缓飞过,寂寥空旷的苍穹之上,仿佛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大王。” 观从从台阶下缓步走了上来,再楚王面前三步的地方停下,躬身而礼。 见得观从到来,楚王双眼微眯,沉声问道: “如何?” “四王子家兵损失惨重,李然已从容走脱。” 最终,在王子弃疾家中发生的一切,简单总结起来,便只有这么简短的一句话。 而听到这话的楚王,不由是深吸了一口凉气,脸色霎时凝重无比,眼神变得格外凌厉起,整个人于一瞬间,无端的显露出一股凛冽的气场。 他那好弟弟居然失败了。 他原本以为,就王子弃疾的那一股子阴狠,应该可以轻而易举除掉李然这个楚国未来潜在的心腹大患。可最终的结果却事与愿违,李然不但得以走脱,而且还是毫发无损。 这不免是让他得有些忧心起来。 倘若连他最看好的王弟都无法干掉李然,那楚国上下谁还能替他做得了这件事? 难道说,偌大楚国,便只能眼睁睁看着李然未来与自己比邻为敌? “大王,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沉默半晌,观从忽的道。 楚王目光转动,盯着他道: “但讲无妨。” 冷漠和偏执的语气,凝重却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神情,无一不彰显着此时此刻的楚王,确实已没了其他的办法。 也正是在这种时候,观从的作用便得以体现了。 “李然声名在外,而中原诸国所怨者,无外乎是他为我楚国所用。此人毕竟是出身于洛邑,乃周王室之人,又因其祖上萌荫,就任守藏室史。所谓礼之为用,最为娴熟之人,非此人莫属。更难得此人足智多谋,有谋功于天下,故而诸国君臣皆对其莫不敬重三分。” “臣思索再三,只觉李然此人,若当真死在我楚国,眼下于我楚国而言,其实并非好事。” “臣以为,此刻大王莫不亲自前去探望,一则表以礼遇之心,二则乃斥四王子此番不当之举,至少于当下稳住李然,稳住诸国的国君。并待得朱方城破,大王再作计较不迟。” 今日王子弃疾所为之事,楚王自是清楚。 可楚王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这确是于理不合,也难免会引起李然的怀疑。 钟离大战在即,此时最忌的便是祸起萧墙。一旦内部不稳,那势必就会直接影响到前线的军心。 观从的意思其实很简单,今日王子弃疾没能干掉李然,从眼下大局来看,未免不是一件好事,至少对于即将到来的钟离大战,是有利的。 若之后,楚王依旧想绝以后患,那也最好是等到钟离之事解决后,再动手不迟。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如何先稳住李然,以及稳住前线的那些诸国军队,不能让他们有任何抗拒的理由。 “话虽如此说,不过……子玉觉得寡人日后还有机会么?” 楚王说的机会,自是以后对李然痛下杀手的机会。 此次王子弃疾的行动失败,李然必然会有所戒备,而且楚国上下,恐怕也不会再有人做此“非份之想”。所以,日后若还想再借一把刀杀李然,只怕是不易。 观从闻声,了然一笑,表现得十分轻松道: “呵呵,大王且放宽心,只要李然还在我楚国一日,大王便有的是机会。” “只是要杀李然,就必要有一个合适的时机,还有一个足以令天下人都无法反驳的理由。如此,方为正招啊。” “臣以为大王如今不必操之过急。” 观从的话音落下,楚王满是愁绪的脸上显现出一缕思索之色。 他自是明白观从的意思,也懂观从说的来日方长。 可他还是有些担心。 毕竟,一个能够“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李然,是他最为放心不下的。 “哎,好吧。子玉啊,便随寡人走一趟吧。” 楚王想了想,他最终还是接受了观从的意见,前去“看望”一番李然。 今日发生了这档子的事,如果他这个楚王不露脸说上几句,这定然是说不过去的。 于是,他走出章华殿,正要往香园移去,可刚走出两步便又停下了。 “来人,传四王子来见。” “让他于厚德殿等着!” 既是看望李然,向李然表演“致歉”的,那做戏自是要做全套,王子弃疾今日干出这种事,岂能不加以“惩罚”? 观从闻声,当即躬身道: “大王英明。” …… 香园内,花香弥漫,群蝶飞舞,灿烂绚丽的花园最得祭乐喜爱。 姑娘喜爱鲜花似乎是一种天性。 李然并未将今日在王子弃疾府中发生的事告诉她,一来怕她担心,二来也是不想把她牵扯进来。 他摘了些花朵,编了一个花环,戴在祭乐的小脑袋上,鲜花衬美人,一时让祭乐显得更加漂亮。 饶是李然也不由看得痴了。 祭乐见得他的这种目光,当即小脸一红,娇嗔道: “夫君......” “呵呵,乐儿依旧是如此的美艳动人啊。” 李然发自肺腑的赞道。 下一刻,他将祭乐拥入怀抱,轻声道: “为夫能得乐儿相伴,那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祭乐虽看上去虽是大大咧咧的,可若仔细观察,却不难发现她同样是冰雪聪明的。 李然离开郑邑已有大半年了,若不是祭乐在郑邑操持着祭家的一切,只怕郑国这个后院早就乱成一锅粥了,他哪里还能如此气定神闲的腾出手来应对这一场场身在楚国的危机? 所以对李然而言,祭乐便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只要祭乐没有危险,那他便能无所顾忌的去做任何他想做的事。 “不过,这楚国终究是个是非之地,乐儿还是早些回去吧。” 李然想了想,最终还是开口道。 祭乐一听这话,顿时挣脱李然的怀抱,秀脸上氤氲之气顷刻间弥漫开来,尽是不满。 “不!乐儿不走!” “夫君若不走,乐儿便也不走!” 祭乐来了,就没打算独自回去。 她都着小嘴,没有任何给李然任何反驳的机会。 “乐儿不必动怒,为夫说的乃是正事。” “哼!我才不管什么正事反事,只要你不走,我死也不走!” 一听到李然要让她回去,祭乐偏执的一面再度重新上线,转过头径直跑回了屋里去,就连让李然讲道理说原由的机会也不给。 看着祭乐赌气的背影,李然一时也只能怔怔愣在原地,徒叹奈何。 检测到你的最新阅读进度为“第290、291章伍举与王子弃疾的秘约” 是否同步到最新?关闭同步 第296章 最后的试探 李然希望祭乐先一步返回郑邑的原因也无可厚非,毕竟待在楚国实在是太过危险了。 他身处险境乃是因为身不由己。但他不能让祭乐陪他一起冒这个险。 再者,祭家上下,如今也还需要祭乐内外操持着,若祭乐长时间不归,这恐怕也并不是祭先以及祭氏一族上下所愿意看到的。 所以,无论是为了祭乐个人着想,还是为了祭家着想,李然认为他自己的这个想法定然是没错的。 只是,他错就错在,实在是太低估了祭乐愿意与他同甘共苦的决心了。 对于祭乐来说,她既来了楚国,那便没打算再独自回去。无论李然在楚国发生什么,她都会始终陪在李然身边。 情比金坚,不外如是。 这年头的车马的确很慢,两情相悦,便可以是彻彻底底的一辈子。 这时,外面的侍人前来相告,说楚王已入了香园。 李然闻讯,便是急忙起身前去迎接。可谁知楚王却是三步并作两步,转眼已径直来到李然身前,并一把抓住李然的手臂,脸上满是忧惧之色。 “哎呀哎呀,幸得先生无恙啊!” “天怜寡人,天怜我楚啊!” 声泪俱下的楚王开始了他的表演,原本英武的面孔此时看来格外的内疚,抓着李然的手不住颤抖,高大的身躯一时显得句偻。 李然见状,只得躬身而礼道: “大王言重了。” “臣不过区区客卿,何至于让大王如此牵挂。”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饶是跟着楚王一起入园的褚荡也能听出来。 今日在王子弃疾府邸之中,楚王若是当真想救他,只怕王子弃疾根本就没机会能够拔剑相逼。 所以,楚王到了现在才来做得这样的表演,未免也忒虚情假意了些。 “唉!先生此言差矣!先生乃我楚国之大器,乃寡人的左膀右臂,寡人又岂能让先生受得这等的委屈?!嗯……此事,只怪季弟!都是寡人管教不周,未曾想到他竟已是如此的放肆,敢对先生不利!” “先生莫急,寡人眼下已派人去拿他,寡人定会为先生讨个公道!” 按照楚国的刑律,王子想要杀个人,其实也算不得什么罪。 只是李然这个客卿的分量实在太重,以至于楚王竟要亲自问罪于王子弃疾。 这不由让李然微微一怔,连忙道: “大王这究竟是要害臣?还是要为臣讨回公道?” 此言一出,楚王闻声却是一愣,急忙问道: “先生何出此言?何言寡人欲害先生?” 很显然,楚王熊围这就是做贼心虚了。李然的这一句话,分明是指他不该为此事而大动干戈,但此时楚王却还以为李然所暗指的是今日之事乃是他默许的。 很显然,李然的意思,显然与楚王所自己意会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大王,且不言臣今日毫发无损,便是臣今日在四王子府中受伤,甚至惨死,大王都不该惩罚四王子啊!” “若当真如此,楚国上下日后又该如何看臣?难道我一区区外臣,竟还能比得了堂堂四王子?” “所以,还请大王切莫惩罚四王子。更何况,四王子此举也是忧国所至,那也是楚王之福啊!” 李然这话也是实在。 人家王子弃疾的身份本就摆在那儿,在这个一切都得先看身份地位的时代,一个没有爵位之人,就算名声再大,那终究是要低人一等的。 “先生高义,寡人自叹不如啊!……好吧,既然先生已如此说,那寡人便也就不再追究。” 随着楚王的一声叹息,这事便算是草草了结了。两人随后又来到园中坐下,此时观从也站在楚王身侧,始终低眉,不见神情。 寒暄片刻,话题最终还是来到即将到来的朱方城大战上。 “先生此番,以解我朱方城之难,于我楚国可谓又是一件大功。” “然则此次朱方城若得攻破,想必中原诸国会对我楚国戒备更甚。” “届时,我楚国若想北进,只怕是更为不易啊。” 其实,朱方城破与不破,如今对于楚国而言都将会是个难题。 不破,楚国便要受这庆封与吴国的疥癣之患,虽不痛不痒,却足以让楚国难以挪动步伐北进。 可若是侥幸破了,中原诸国对于楚国也会随之越来越忌惮。 尤其是对于晋国而言。晋国如今虽然内部是六卿不睦,各自为政的。可当他们面临外患挑战的时候,谁又能保证他们不会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呢? 如今楚国这一番打草惊蛇,那也无异于是把自己的野心全都给暴露了出来。 所以,他们日后若想要再轻而易举的饮马黄河,问鼎中原,那也绝非是如此简单的了。 “呵呵,大王若是觉得困难,大可不必执着于北进啊。” 听得这话,楚王当即皱眉,眼看李然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禁是面露诧异之色。 “先生这话又是何意?我楚国历代先君,皆以北面为志,先生也曾劝谏寡人,可先安定国内,再徐图北进,而如今先生却为何让寡人放弃北进?” 其实,楚国的北进和秦国东出乃是一个道理,要说扩张倒还是其次的,关键是在于秀实力。 对于他们而言,一个国家发展得再好,再强大,如果不能在中原这块试金石上练一练,秀一秀,那就一切都失去了意义。 这就好比是“锦衣夜行”,你一个很有能力的人,却天天跟蛮夷混在一块,这又能起个什么劲呢? 所以,李然这一句劝,如果其背后没有十足的理由,那对于楚人而言也是断然不能接受的。 “臣的意思是,至少大王在位时,楚国其实勿需北进。” “如今,晋国虽弱,然霸主之资尚存,齐侯如今亦有天下之志,又得晏婴辅左,国家实力虽不比当初,却也不容小觑。” “此乃二虎,二虎居于一处则必有一伤。大王何不整戈以待?此乃‘二虎竞食’之计啊!” “反之,若大王执意北面争霸,那楚国岂不直接成了二虎之食?大王虽是可以不惧晋齐,然则贸然北进,此于楚国而言,也绝非上上之选啊!” 李然言罢,目光停留在楚王脸上。 其实,李然所言,虽是听起来,依旧是有游说之意。然而,从实际上来讲,却也未必就不是现实。 就好像在五十几年前,在楚庄王刚去世那一会,楚国内乱不断。但北面齐晋却也没就此闲着。 两国就曾趁着楚国一蹶不振之际,双方为争夺中原的霸权,而引发的那一场“鞍之战”,就是这一说法的最佳证明。 只不过,类似这种纵横之谋,对于如今的楚王而言,还实在是太过深远了。 所以,楚王对于李然的这一番“阳谋”,显然并不能理解到位。甚至依旧是觉得李然此言,不过是另一番劝其“克己复礼的托辞”罢了。 归根究底,还是为了中原诸国的安宁考虑。 只见,楚王面露思索之色,良久才道: “若如此说,我楚国复兴岂不是遥遥无期?” 想想楚庄王时期的楚国,是何等的强大,何等的霸气,何等的耀武扬威! 霸临中原,饮马黄河,当时的楚国真是要多耀眼便有多耀眼。 但如果按照李然现在所言,如今的楚国想要光复楚庄王时期的荣耀,只怕是得再过上一百年才行。 《控卫在此》 这叫楚王如何能忍呢? “对了,有句话,寡人其实一直想问先生。” 不待李然应声,楚王却是目光一转,看向了李然。 “还请大王示下。” “先生为何这般执意的要相助中原呢?” 这句话,今日王子弃疾也问了。 不得不说,还真是两兄弟,就连心中的疑惑都是一样的。 闻声,李然不由讶然失笑。 “先生笑什么?” “臣笑大王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臣出身洛邑,自幼便与周太子晋交好,而臣也在周王室曾任守藏室史,周礼之于臣,便是天之于地,春雨之于春种,秋风之于砾石。” “臣心向周王室,心向中原姬姓之邦,难道还需要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吗?” 李然用了一个十分素朴的理由来回答楚王的问题。 而这样的理由,却也是楚王无法反驳的。 听罢,楚王一时讶然,怔色看着李然良久,最终只得苦笑一番掩饰心中的不甘。 因为他发现,无论他怎么做,似乎都无法改变李然的初衷。 第297、298章 钟离之战在即 当楚王发现无论如何也不能改变李然的初衷后,他便算是彻底放弃了迫使李然成为楚臣的想法。 同时,他也恍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就是这世上,总有一些人是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到的。毕竟,每一个人的追求,以及所信奉的理念都是不同的。 他虽然可以把自己的野望和志愿传递给每一个人,却终究不是所有人都会被感染到。 就像现在眼前的这李然一样。 他似乎就有着与其他人都截然不同的处事原则。 一方面,这个人永远都不会安于现状,永远不会使自己处于安逸区内。 所以,物质丰饶的获得感并不能使他愉悦。 另一方面,这人的志愿又似乎与所有的将侯君卿都不同,他对于功名又是极为淡漠。 所以,功成名就的获得感也不能使他欣喜。 简而言之,就是这人似乎就不是真正意义上的“人”。所以,作为“人”的需求,似乎在他这里全部失效。 而这或许就是李然为什么能够每每做到“决胜千里之外”的原因吧。 正如后世的那一句名言: 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 想明白了这一点,楚王便也不再强求,因为他已经大致清楚了李然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当楚王告辞后,孙武这才从侧面走了过来,看着香园空荡的大门,一时不由陷入沉思。 “嗯?长卿在想什么?” 李然见状问道。 孙武回过神来,面露思虑之色到: “先生今日对楚王如此袒露心迹,岂不更加重了楚王对先生的猜忌?” “楚王如今既知先生无论如何也不会成为楚臣,那如何还能容得了先生日后离开楚国呢?” 说来也是,之前在李然还没有说明这一切的时候,楚王便已经对李然动了杀心。 如今李然既是如此说了,并斩钉截铁的断定他此生都不会成为楚臣,那楚王又岂能让李然活着离开? 孙武所担心的是日后李然的处境,只怕是会更加凶险了! “呵呵,无妨。我相信今日之后,楚王便该当清醒了。” 李然的回答显得漫不经心,脸上尽是不以为然之色。 “哦?先生何意?” 孙武甚是疑惑不解的问道。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楚王应当明白,他既无法招揽李然的同时,也绝无可能杀得了李然。” “莫说是他,便是王子弃疾,亦或者是伍举,他们都杀不了李然。” “既然无法将我彻底留在楚国,又无法将我除掉,那楚王就会明白,与其落得这些个骂名,与其背负擅杀贤良的骂名,日后莫不如是做个顺水人情,就此放我离去。如此对楚国而言,反而或许是更为有利。” 楚王虽一时智浅,但终究也是一代雄主。他所图谋的,会是这一时的得失吗? 不会 这从他一早就计划好要让位与王子弃疾,便能看出。他是真心希望楚国能够重新强盛起来的。 而杀李然,的确可以为楚国除掉一个长远的忧患,这在不久的将来,或许能够让楚国因此而得利。 可是若从眼于更加长远的未来,他的这一举动,却反而是对楚国不利的。 这其中的权衡与考量,楚王虽一时难以看透,却不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孙武闻声点头,心中悬着的一块石头也总算是落在了地上。 “楚军开拔在即,若不出我所料,楚王定会召长卿随军。毕竟长卿于巢邑一战,可谓已是威震宇内,楚王他又岂有不起用长卿之理?” “只不过,朱方一战,无论对楚国而言还是对我们而言,都是极为重要的。” “长卿切记,务必要生擒庆封,万不能再重蹈当初巢邑之战的覆辙!” 李然脸上的神色格外凝重。 “武,谨记!” 孙武当即拱手而礼。 他明白,庆封的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此一战若再重蹈当初巢邑之战的覆辙,那对于李然而言,将会是不可承受之重。 “有劳长卿了,速去准备吧。” …… 翌日,子产与向戌也前来告别。 申之会已落下帷幕,而郑国与宋国此次本就没有带许多兵卒前来,所以楚国意欲引军围攻朱方城,跟他们也扯不上什么关系。 这里顺道提一句,郑国之所以没有带许多军队前来,因为子产打从一开始,便知道了楚王之所以要开着一场会盟的根本原因。 子产是何等的聪明? 他又岂能不知,申之会不过就是楚王裹挟中原诸国攻打钟离国的一个借口? 他乃是要以此为借口,名正言顺的出动大军讨伐钟离,并以此制裁那些与钟离,乃至吴国暗通款曲的“不臣之人”。 而楚王会在乎诸国国君所带来的士卒多寡吗? 当然不会。 非但不会在乎,而且,楚王或许还更希望诸国能尽量少派来一些才好。 为何? 一来,楚王当然知道,这些个盟军本就是来了也出工不出力的。 二来,如果盟军人数太多,对于楚国而言,要做到统一协调反而不利。 所以子产索性就干脆不带兵来了,可以说子产的这一举动,完全是符合楚王的潜在需求的。 而对于郑国而言,也同样是可以落得一个置身事外。 所以,申之会从头到尾,楚王熊围也都未曾是给子产甩过什么颜色。 而宋国呢? 他们居然也没带来兵卒,这又是怎么回事呢? 按理说,与郑国截然不同的是,宋国乃是与钟离比邻的大国,如今既然答应参加楚国的盟会,那便应该派兵才对。 毕竟,宋国派兵,乃是表明自己态度和立场的关键。 而这,就是宋国华氏的狡猾之处。 宋国华氏当然也清楚此次楚国召开申之盟会的真实目的,而他们自己与钟离国的庆封又的确是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苟且关系。 所以,倘若他们当真带兵前来,那不等同于搬石砸脚? 于是,他们华氏所幸也是一不做二不休,也同样是一个兵也不带。 那他们宋国难道就不怕受牵连? 嘿,要说他们倒还真是不怕。 毕竟这一场会盟,说到底也是循了我们宋国的颜面,更何况连弭兵之盟的元老级人物——向戌,这次都来了。量你楚国也不敢拿我们宋国华氏怎么样。 所以,站在宋国华氏的角度上来看,他华费遂作为宋国的司马,前来会盟不带一兵一卒,倒还真有几分底气。 于是乎,既然郑国和宋国都不曾出兵,那么子产与向戌那自然就不用去参与楚国攻打钟离的战役了,那么故此早早的告辞对他们而言也算得是更为稳妥一些的举措,免得是夜长梦多。 “子明啊,你身在楚国,切记自保为要,万不可唐突行事,以身犯险。” “另外,楚国有些事,子明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到万不得已,勿需开口言明。” 子产好一番叮嘱,生怕李然再做出巢邑之战之类的事。 但同时,他也担心李然独自身在楚国的安全。 从这里便不难看出,在子产的心目中,李然的安全乃是与中原诸国的存亡是息息相关的。 —— 第298章_宋国有坏人,也有好人 子产与向戌辞别了李然后,便各自回了大营准备。并派出使者,知会于楚王。 楚王闻言,却不禁大怒: “好一个宋国!与庆封暗通款曲,不带一兵一卒前来。如今竟还想提前走人?!真是岂有此理!传令下去,不允宋国!待寡人等拿下钟离,自会放宋人归去。” 很显然,他所怒的并非是郑国,而是宋国。 闻得楚王大怒,此时大殿之上,无有一人敢吱声。 晾了半晌,终于有一人起身,并拱手跪于大殿之上,大声言道: “大王不可!此番会盟,乃寻宋盟之友好。若执宋人,恐天下人不服啊!还请大王三思!” 此时于殿前说话的,便是申无宇。前面曾提及过,此人最擅长犯颜直谏。故而,素不为楚王所喜。 “哼!宋人既如此无礼,寡人又何必以礼相待?!此事寡人之意已决,不必再言!” “宋人无礼”当然只是一个幌子,其实谁都知道,楚王为什么要把宋人质在楚国? 显而易见的,就是为了从根本上断绝宋国与钟离之间的联系。 但是宋国不同于徐国,一来,宋国好歹也是一个大国。二来,宋国又是弭兵之盟的倡议国,你把宋人给执在了楚国,那无异于直接向中原宣战。 宋国华氏为什么敢不带兵前来?不就是看透了这一点吗? “大王,宋国的向戌,乃是首倡弭兵的大功臣。今已年迈,不能担事,若稍有不慎,困死于楚。试问大王如何能担当得起?” “更何况,与庆封暗通款曲的乃是华氏,华费遂身为宋国司马,不欲带兵卒前来的,亦是此人。” “臣以为,宋太子与左师乃是无辜之人,念向左师年迈,可使其先归。至于华费遂,可执之。” 申无宇这话说得甚为直接,也甚为有理有利。纵是楚王再如何蛮狠,也不可能不懂得这其中的关节。 于是,楚王熊围便下令,一方面以“宋人迟至”为由,执住了华费遂。另一方面,又派人是恭送了宋国太子和向戌,以及郑伯一行离去。 …… 而就在子产与向戌离开后没几天,楚王便是下令,命伍举为大将,率楚国大军,领诸国联军,浩浩荡荡的开赴朱方前线。 果不出李然所料,孙武确是被楚王征召,任左军司马领沈尹之职。 这是孙武第一次被楚国授予正儿八经的军事职衔。 左军司马的意思,顾名思义,便是左军的领军之人,这一职务,已是相当于楚国的中级指挥官,麾下足有三五千人之多。 前面说,楚国三军中,左军负责冲锋,中军负责坚守,右军负责断后,三军或各司其职或协调并进,在不同时段各自担负不同的职责。 孙武能够被授予左军司马这一职位,充分说明楚王是极为看重孙武的,而此番进攻朱方城之战,便很有可能是想让孙武挑起大梁。 而孙武的军事才能,也正是在这一场场名不见经传的战争中逐渐得到展现。 …… 六月,艳阳高照。 伍举率军抵达前线后,按照李然所献之计,召诸国使君前来议事,询问哪国愿意做先锋官。 显而易见的,这种询问纯粹就是走个过场而已。 中原各国与那庆封本就都是无冤无仇的,又何必是替伱楚国卖命呢? 所以,正如李然所料的那般,诸国的将领面面相觑,皆不愿作声。 伍举由此佯装大怒,在一番等待无果后,竟是拍案而起。 “不过短短月余,诸君竟是将会盟之辞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如此背信弃义,敢问诸君又有何面目示人?!” 这话简单点来说便是:你们这帮不要脸的王八蛋,老子都替你们感到丢人! 当然,这种话,表演的成分自然是更多一些。 而诸国的将领当然也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他们眼下正在楚国的军营之中,万一到时候那句话说得不是了,冷不丁的给他们再来一下,他们也是遭不住。 所以面对伍举的愤怒,诸国使君只得是眼观鼻,鼻观心,一个劲的装死。 伍举见状,便当即是按部就班,依照李然所谋划的,不由分说,直接要缴了各国联军的指挥权。 诸国将领正欲反驳,却不料伍举直接一个冷眼扫视。 “诸君难道是不同意?” “好啊,若是诸位觉得此举不妥,那便请诸位表一表当日会盟的诚意,率军先登朱方城!” 不给指挥权是吧? 可以啊,那你们去攻城吧。 你们总不能前脚跟我楚国结了盟,后脚就这样明目张胆的摆烂吧? 这话一出,营帐之中顿时鸦雀无声。 于是,联军的指挥权也顺理成章悉数移交到了楚国伍举的手上。 伍举既已如愿,那么现在该如何尽快攻破朱方城,便成为了他唯一急待解决的难题。 前面说,朱方大城,易守难攻。倘若庆封就选择跟楚国拼个鱼死网破,仰仗着朱方城内早已齐备的物资,据城坚守上数月,那肯定是没问题的。 毕竟之前的宋国华氏与鲁国季氏,乃至徐国吴国,都不知是往城内送了多少物资。 而一旦伍举选择强攻,极大的战损那也是楚国所不能接受的。 所以这一仗非但要打赢,而且要打得巧妙,一定是要以最小的代价夺得最终的胜利。 可是话说得轻巧,做起来却又谈何容易? 庆封就卯定了要当个缩头乌龟,躲在朱方城内不出来,他伍举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引蛇出洞? 故技重施,就用上一次对付诸樊的手段再玩一遍?在这里肯定是不容易得逞的了。 毕竟,庆封相比毫无心机的诸樊而言是完全不同的。 那这一仗该怎么打呢? 伍举不禁是陷入了沉思当中。 而在他百思不得其解之时,他忽的是想到了孙武,并是立即派人去往左军大营请孙武前来一叙。 群舒之战时,他可是亲眼见过孙武能力的。 虽然他也不想在孙武面前露出他在军事能力上的缺陷,可惜没办法,事到临头,能多一人商议终究也是好的。 “大夫,您找我?” “哦,长卿啊,不知你对于此役是有何想法?又可有破局之良策?” 面对如此困局,伍举如今唯一能指望得上的,也只有孙武了。 “回大人,末将曾于几日前率小队前去侦察,发现朱方城右侧的大山后有一山涧小道,此道平日里由山涧之泉水汇聚,水势湍急,人马不可行。但近日由于临夏日而少雨,故短期内或可通行,而其另一头便可直通城内!” 孙武是谁? 又岂能不识这兵家的天时地利? 他其实也不过就抵达了数日,但他一来,便立即是亲自前去观察了朱方城附近的地形,并是寻到了这一条可以偷入朱方城的山涧小道。 “哦?” “是在哪里?” 伍举闻声,当即来了兴趣,急忙走出帐外观看。 孙武来到他身边,伸手指向不远处的朱方城,只见城门右侧的一座大山颇为雄壮,拔地而起,高耸入云,巍峨陡峭。 “从山脚的东侧树林往北侧,此道原本乃是附近山民上山狩猎时所修,后因其山涧改道而废弃不用。故此,知之者甚少。” “武亲自前去探查过,这条小道只容一人,崎岖陡峭,不易通行。然小道尽头却在山腰的另外一侧,站在山腰上便可直观城内动静。” “末将以为,若我大军趁夜攻城,吸引城中守军的注意力,可另派一支奇兵,由此道循山遁入城中,届时里应外合,定可成功!” 这个方案的难度虽然是高了点,但是可行性还是有的。 最为主要的是,这是孙武提出来的。 伍举听罢,沉默半晌,最终点头道: “唔,当此之际,也唯有如此一试了。” “好!既如此,那便请长卿亲自带兵前去!” “还请长卿万勿推辞啊!事关重大,此战于我楚国只可胜,不可败!” 伍举对这一战,自是看得极重的。但即便如此,伍举在这里却仍旧是耍了个小心思。 毫无疑问,孙武乃是李然的左膀右臂。 倘若能让孙武以身犯险,在此间借庆封之手除掉孙武,那即便他伍举杀不了李然,也能让李然失去这条臂膀! 原文: 秋七月,楚子以诸侯伐吴。宋大子、郑伯先归。宋华费遂、郑大夫从。——《左传·昭公四年》 (本章完) 第299章 夜袭,孙武的小菜 由山涧小道偷入朱方城内,可谓凶多吉少,毕竟他们所要直接面对的乃是庆封身边的一众精锐。 而伍举之所以要把这个任务交给孙武,也正是想借破城之事,顺便可将孙武置于死地。 可见,这伍举在对待“敌我”这一问题上,始终是一以贯之的:但凡有可能会妨碍到楚王大业的人,便都是敌人。即便这敌人可能只是存在于遥远的未来。 这番心思,可谓狠毒,而孙武却根本不以为意。于是,当下就接过了调兵的牙璋,便匆匆准备去了。 上述所言的这一方法,虽是说起来简单,可实际上要做起来,却并非如此。 毕竟是偷渡入城,所以这人数必然不能太多。 可人数若是不多,即便孙武带人进入了城内,只怕也很难与守军直接正面展开强取城门的攻势。 孙武若是无法顺利夺得城门的控制权,也自然就无法让城外的伍举率领大军冲进来与守军进行决战。 而他所率领的小队,只怕届时便是有去无回。最终会被城内的守军所吞噬。 所以在士卒人数,以及人员的选择上,孙武自是得做好一番仔细的考量才行。 而根据这些日子从前线退下来的将领所述,朱方城内的守军,原本大约只有一二万人。除开这些时日的战损,如今城内尚有一战之力的兵士至多也就七八千人。 孙武大致估摸一算,城内若是有八千人驻守,那么,若选择强行冲入城中的楚军至少得有其半数才行。 而且还得选那些有极强脚力的士卒才行。毕竟是先经历了一番长途跋涉,然后还得靠双腿冲杀,若无良好的脚力,那是绝对无法胜任的。 而在这里就产生了另外一个问题,四千人一齐绕山而入,山涧小道又艰险难行,故而定是要费上一番周折。 费时费力,却还不是最大的问题。 还有就是这四千人的动静,其实也已绝对算不得小了,所以又如何能做到全程在对方的眼皮子底下保持静默呢? 就算有伍举在城外攻城吸引守军的注意力,可是他这四千人绕山而行,城内于这一侧瞭望守军只要不是瞎子,不可能看不见。 孙武又想了想,最终决定还是要兵行险招! …… 是夜,朔月,伸手不见五指。 “长卿可准备妥当了?” 见得孙武再度前来,伍举顿时眉头一皱。 他以为孙武至少要准备一个晚上,等到明晚再行动,毕竟这件事怎么看都是凶多吉少的事。 可谁知孙武拱手而揖道: “大夫,今日无有夜色,正好夜袭。只不过,今夜之战,末将还有一些细节需要与大人商议。” “哦?长卿但讲无妨。” 伍举脸色甚为凝重的道。 记得大帐内,他刚刚坐下,便听到孙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只听孙武道: “偷入城中,打开城门,与大夫里应外合之事,末将深思熟虑后,只觉得此事人数终究不宜太多。” “且此计只可一,不可二,所以此次必要毕其功于一役!” 搞偷袭这种事当然只能干一次。 谁会傻到让你偷袭一次还没有防备的? “而若要保证能一击即中,此番末将遁入城中便不能带许多将士,武粗略估算了一番,至多百人,且必须是身手矫健之辈。” “如此方能使这一百多人混入城内守军之中,待得大夫发起进攻之际,武再率领他们打开城门。” 孙武的最终想法是,利用少数人混入城内守军之中,然后再见机偷袭。 与之前的带领大军偷入城中强夺城门相比,这个方法显然可行性更高,毕竟人数越少,他们暴露的几率也就越低。 伍举闻声,却当即面露忧色的看着孙武道: “长卿当真以为此法可行?” “区区百人,万一……” 其实,此刻伍举与其说是在担心孙武,倒不如说是他担心此计不成,自己的楚国大军反倒是要受其牵连。 孙武带这么点人进去,这不是自寻死路么? 伍举虽说也非常“赞赏”孙武能够以身犯险的勇气。但是,他却也不希望因为孙武的大意而误了全局。 “大夫不必担心,末将只要能率领这一百多人进入城中,那大事必成!” “大夫只需负责大军攻城,末将自会于城中策应。” 孙武成竹在胸,其脸上非但是不见有半分惧色,反而还呈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表情。 伍举见状一怔,也不再多言,只吩咐孙武即刻前去准备动身,而他自己则也准备是聚将点兵了。 …… 子时,孙武便带着一百多个身手矫健的兵士出发了。 在进入山峰南侧的时候,他们还能打着火把寻路,所以行动甚为迅捷,只片刻的功夫便径直攀上了山腰。 然而,在抵达了山峰北侧时,孙武便让众人都尽数熄掉了火把,匍匐在山腰静待时机。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伍举按计划对朱方城发起了攻势。 因为孙武与他并不在同一战线,所以他根本不需要担心孙武会来抢夺他的功劳。 一阵鼓角争鸣之后,楚军前部乃是一拥而上,其进攻态势可谓十分猛烈。 霎时,投石机与弓箭手的远程打击一下子就覆盖了整个城楼。数万楚军齐刷刷的涌入战场,借着夜色的掩护对城门发起了新一轮的猛攻。 而在这时,孙武站起身来,大手一挥,一百多人跟随着他利用绳索迅速下到了山峰北侧山脚,这里已经是朱方城内。 按照白天的记忆,孙武在带人潜入以后,便立刻转向城内的伤兵营。 显然,他们若想要伪装成城内的守军行动自如,那自是需要搞来守军的盔甲以及夜勤的暗号才行。 所幸,因为城门口的大战已经打响,所以于城内巡守的人手必然是不够的。孙武于是带着奇兵,很快就摸到了伤兵营的营门墙角。 这里也并没有多少守军,充其量不过就几名放哨的。 孙武也没有多余的动作,径直率领手下一百多名勇士是直接冲杀了进去。 “敌……” 哨兵在发现他们的那一刻,便已经死了。 一百多名楚人便犹如猛虎扑营,没有费任何劲便将伤兵营全部拿了下来。 紧接着,孙武让手下勇士将营内的医者全部捆绑起来,将这些伤者全部聚集在另一个房间内,外面堆满柴火,只留下十人看守。 并立下军令,只要这些伤兵胆敢有任何的异动,这十人便可立即放火,将他们这些人悉数烧死在里面。 为了这一场大捷,孙武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待得一切完毕,孙武命所有人又都换上了城内守军的衣着,此时,城外的攻势已经持续了有大个时辰。 而此时城外的鼓角争鸣,早已是响彻天际。 (本章完) 第300章 朱方城大战 朱方城外。 楚国联军正在城门外发起一轮又一轮的猛攻。 按照伍举的安排,此次攻城,楚国可谓已是倾尽全力。数万大军前赴后继,尽皆朝城门涌去,惨叫声与哀嚎声不绝于耳,战况不可谓不惨烈。 在投石机与弓箭手远程的覆盖掩护下,联军的主力已抵进城门之下,左右皆准备是驾起云梯攀城。 与此同时,楚军的弓弩也只得是停了手。因为若是再射,恐怕就会误伤了攀墙而上的友军。 而当城外的弓弩停下后,原本猫在城墩上的守军,便一下子尽皆是站了起来。 滚木,巨石,甚至是燃烧着熊熊大火的火球,尽皆朝联军的脑袋上招呼而去。 因朱方城乃是依山势而建,所以,这些守城的物资可谓是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因此,楚军一阶段攻势便顿是陷入了颓势。 朱方城内的守军竭力守城,楚军的先部损失惨重,一个个兵士就犹如草芥一般的,纷纷从云梯上滚落,并是直坠入下方的尸山血海之中。 而在城门处,头顶盾牌推着攻城车撞击城门的兵士显然也好不到哪儿去。 由于城楼上不断投掷下来的火球,但见其撞车四周早已化成一片火海,不少楚卒的身上也是烈火攒动,惨叫连连,在地上一阵翻滚。然而不待他们将身上的火苗滚灭,一块块巨石又是从天而降,并直砸在他们头顶。 呜呼哀哉 在朱方城外,人命就如草芥一般,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飞速流逝着。 而这还没完。 城楼上的弓箭手此时也开始整活了。 只见他们弯弓搭箭,一阵直朝着城下联军射去,尽管联军不少都依着木盾掩护着,可在这一阵箭雨的无死角覆盖下,他们显然又没有其他的掩体可以躲藏,所以不少人亦是当即被射穿,甚至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一声,便是横倒了下去。 接着,楚军步卒虽是极为骁勇,竟是顺着撞车的车架径直攀上了所架设好的平台,并一个飞跃,跳上城楼。 可奈何他们的人数又实在太少,根本无法与早已候了多时的城楼守军相抗衡,也有不少人径直是从城墙上给叉了出去。摔下城来,血肉模糊。 见此情景,坐镇中军的伍举一阵暴跳如雷! “孙武呢!” “孙武呢!” 大军攻城已经大半个时辰,城门却仍是不见半分动静,联军损失如此惨重,若这样还无法顺利拿下朱方城,那他这张老脸岂不是直接丢尽了? “传令!” “号令全军,全力破门,投石机与弓箭予我前部掩护!” “大人!……” “传令下去!” 伍举此时也顾不得殃及自己人了,若是不能破门,这场攻城战便只能以惨败收场,这绝对是他不能接受的。 要说这各国的联军,为何明明人数占得大优,却为何竟会打得如此惨烈? 这是因为,这联军说起来,虽是人多势众,可毕竟各国的作战风格是很不一样的。所擅长的战法也大相径庭,而他们又没有经过任何的演习磨合,所以根本就没有协调性可言。 军令所至,最终也演变成了各自为战,并没有任何的协同掩护可言。 这就导致楚国的先遣部队虽是吸引了守军的注意,后方的军队虽然也冲了上去,可是他们这一冲,反而将前锋部队的阵脚给打乱了,导致刚刚从城楼打开的缺口,因为后继无力而无法持续给到压力。 也正是因为如此,整个战场看起来才会显得如此凌乱无章。 …… 于此同时,另一方面,孙武正率领奇兵刚刚从城内的屯粮之所纵火而出。 因为城门大战,城内屯粮处的守军必然不多,再加上他们此刻已经身着守军的盔甲,也都知晓了巡夜的暗号,所以放火烧粮这件事办得很是轻松。 要说孙武按照原定计划,本不是应该立刻赶往城门,试图夺取城门的控制权吗?此刻他却为何会出现在城中的屯粮处? 其实,这都是因为李然于他临行前,曾交代于他的另一嘱托。 “此次朱方城大战,有长卿在,拿下应是问题不大。可是得胜之余,还需得找个法子,尽可能多的消耗一些楚军才好。” “为何?” 孙武当时很是不解。 李然背起双手,脸上一片漠然,抬头向北。 “呵呵,显而易见,若此战让楚国赢得太容易了,那日后楚国北望的野心只会更甚。” “朱方城远在楚国东隅,易守难攻,乃是其久攻不下的死地!此城正好能让楚人吃得些苦头,好叫他们不敢再小觑了中原。所以,此战虽要胜,但也要楚人惨胜!” “再者,既然楚王,王子弃疾都有心置我李然于死地,那么,让楚人打了艰苦一些,于李然的性命而言,也未必就不是件好事啊。” 李然的言下之意,就是说,只要楚人在朱方城碰到了硬茬,那么就代表着他李然乃是楚国崛起所不可或缺的人才。 那么,对于他这样的有用之人,楚王日后还会轻易想着如何取他的性命吗? 显然不会。 孙武闻声,也大致了解了李然的意思,于是当即一阵点头应允。 “另外,长卿此番受楚王征召,伍举或许亦会有陷害之意。” “所以此番长卿在外,还需得小心提防此人才是。” 李然的目光不可谓不长远。 甚至在大战还没开始之前,他便已经料到伍举会干什么,他就好像是已经在伍举的肚子里安插了会通风报信的蛔虫一般。 而最终的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伍举本来的确是有加害孙武的心思。 只不过已经得了提醒的孙武,自然也不会再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此刻孙武为什么会出现在守军屯粮之所,也就不奇怪了。 如今,朱方城内的粮草已烧,也是时候去完成最为重要的一件事了:生擒庆封! 孙武带着人很快来到城楼外,因他们身着守军盔甲,再加上夜黑,守军只当是增援而来的友军,因此一时也没能认出他们,孙武率部,很顺利的混迹到了正在城楼上指挥守城的庆封面前。 只是与他预料的有些出入,眼前这个庆封看上去不过四十来岁,头上不见半根白发,眼神犀利,神色凛然,一看便知不是易与之辈。 “传令,城内守军全部调来城门!粮草烧了也就烧了,只要城在,日后总有回转之机!” 庆封的想法很简单,城内守备物资本就十分的充足,此刻只需要打到伍举不敢再来攻城,那他的这场危机也就迎刃而解了。 所以,只无论如何,他们都要尽可能的坚守住这一晚。 只不过,令庆封万万意料不到的是,就是这一支袭了自己粮仓的楚国奇兵,最后竟会成为左右整个战局的关键。 (本章完) 第301、302章 城楼鏖战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朱方城大战逐渐进入白热化。 外面的伍举拼了命攻城,楚国第一次率领数国联军作战,这个脸,他伍举丢不起,也不敢丢。 里面的庆封则是拼了命防守,把所有能动员的人全部都动员了起来,甚至城中一些老弱,也被庆封给驱赶到了城楼之上,防守着楚军如潮水般的攻势。 在这一场没有对错的战争当中,所有人都注定成为历史的尘埃。 而在这些尘埃当中,孙武又注定是最为耀眼夺目的那一个。 只见他带队步上城楼,缓缓走向正在楼台上观战的庆封,步履稳重且节奏感极强,与城外的鼓声无缝衔接。 而在他身后,百名“伪装”的楚国勇士则已经“接替”了城楼的出口。 成败在此一举,饶是孙武,此刻也不由呼吸紧张,心跳加快。 三丈。 “砰!” 这时,城门处传来一道沉闷声响,好似惊雷炸裂,震耳欲聋,整个城墙都摇晃了一下。 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部被吸引了过去,城内守军惊慌失措的看着城门,他们紧握着武器的手一时冷汗淋漓,脸庞上,眼神中,尽是说不出的恐惧。 庆封双目凝聚,死死的盯着城门,牙床紧咬使他脸上的肌肉紧绷,整张脸看起来甚为阴狠。 机不可失! 孙武拔剑出鞘,身后的十几名勇士紧随其后,顿时一拥而上! “有刺客!” 庆封虽在注视着城门,可当一百多人挥舞着武器朝他冲来时,他还是反应了过来,急忙张嘴大叫,转身便要往城门口堆积的守城军士人群中跑去。 四周守军闻声,顿时转身。 然而孙武的速度简直快到了极致,只见他一个箭步飞出,剑锋上闪烁着的火光如龙瞬间穿过数个守军的身体,鲜血四溅。 在他身后的百名勇士更是如勐虎出山一般,人挡杀人,无可阻拦。 他们护卫着孙武很快将庆封团团围住,可是在他们身后,数百名守军将士也急急围了上来,凛冽的兵刃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双方就此乱战一团。 孙武身在最前,他自是深知擒贼先擒王的道理。 只见他剑锋横掠,整个人立时弹射而起,直取庆封! 四周的守军正欲向庆封靠拢,想要前去救援,然而孙武的速度又岂是他们能够比拟的,庆封刚刚跑出两步,便被孙武一剑刺中手臂,倒地打滚数圈,惨叫连连。 而他这一滚,也恰好避开了孙武的后续攻击,四周守军立时围了上来。 孙武眉头微皱,却毫不迟疑的再度出剑,他孤身一人闯入守军的包围之中,剑锋之上鲜血淋漓,守军如草芥般倒下。 “护卫!” “护卫!” 庆封急得大喊,脸上恐惧之色逐渐蔓延。 然而此时城内守军,几乎全都在城楼之上应付城外楚国大军的进攻,城楼上仅剩的只有庆封的贴身护卫,比如他从齐国带来的那些个家兵。 而这些人平日里本来就养尊处优惯了,又哪里是孙武的对手? 只见孙武持剑,大开大合,所向披靡,不过几声鼓响,便已经再度杀至庆封身前。 他正想一剑刺穿庆封的大腿,让其失去行动能力,可谁知城楼上忽的跳下来一个魁梧大汉,身高足有七尺,浑身横练的肌肉,站在那里便好似一堵墙般挡在了他的面前。 “主公勿忧!” “田漭!替寡人拦住他!” 田漭,庆封麾下最得力大将。 此人出身齐国田氏小宗,却不为田氏大宗所容,所以最终投靠了庆封,在庆封权倾朝野之时,曾是为庆封鞍前马后,被任为心腹近侍。 所以后来庆封为齐国所逐,他便也随庆封一道逃亡,来到了此处。 孙武见得此人,心间无端涌出一股跃跃欲试之感,遇强则强的他,自诸樊后便再也没遇到过如此强劲的对手,天生争强的他,骨子里的好胜心也一下子被激活了。 “杀!” 低吼一声后,孙武率先发难。 只见他剑锋斜走,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倾斜扭动,他的身高只有六尺多一点,武器也比田漭的戈矛短了许多,所以他知道他唯一的取胜方式只有近身上前,以短击短。 然而他这边刚一动,田漭便瞬间做出反应,手中戈矛“倏地”横扫,力道之大,竟带起一阵刺耳的破空声。 此时孙武无法收招,只得顺势提剑格挡,戈矛与长剑勐然相交,一股巨力顿时从长剑传至孙武虎口,霎时巨痛无比。 而孙武的身体也因此再度倾斜,眼看便要摔倒在地。 这时,孙武不慌不忙,挥剑着地,硬生生靠着剑尖在地上的反推力将自己的身形稳住。 但田漭已然冲了过来。 七尺大汉凶勐冲击,戈矛的远距离攻击更是精准无比,直取孙武的人头。 刁钻,迅捷,精准,田漭的武技从一定程度上来说,已然达到了他所能达到的,若非庞大的身体消耗了一部分速度,只怕他这一击将会更加恐怖。 但也正是因为如此,田漭挥动戈矛出击的一瞬间,孙武便已然反应了过来。 只见他翻身而起,再度一个箭步飞出,竟直往田漭的戈矛冲去! “好!” 田漭见状,脸上当即露出狰狞的笑容。 他挥动戈矛下噼,想要孙武来个一分为二,可谁知孙武在即将撞到戈矛之际,忽的矮身下蹲,双腿在地上勐的滑出,手中隐隐泛着金光的铜剑狠狠一挑,戈矛力道偏失,连带着田漭的脚步也随之一晃! 紧接着,孙武双腿又是一阵发力,忽的平身一个鱼跃,矮身躲过失去准头的戈矛,挥手一剑刺中田漭的大腿! “啊!” 凄厉的惨叫声霎时间在城门处响起。 田漭虽练就了一身的肌肉,然则毕竟只是血肉之躯,刀枪不入这种说法只能出现在当中,现实内肯定是不可能的。 孙武这一剑力道颇足,一剑刺进,瞬间拔出,而后翻身一脚踹在伤口处,伤口顿时崩裂,鲜血横流。 魁梧的田漭,连带着他那身重甲,顿是轰然倒下,整个地面都随之震动了一下。 “田漭!” 庆封惊惧交加,急忙大喊。 田漭听得声音,忍着剧痛正要站起身来,可谁知孙武根本没打算给他机会。 但见得孙武的人影闪过,剑锋再度划过田漭的双腿。 第302章_擒拿庆封 孙武之所以能够成为兵家至圣,除了他那无与伦比的军事嗅觉以及强大的军事指挥能力外。 更为关键的乃是他变幻莫测的御敌之策。 所谓:水无常形,兵无常势。 孙武这一生,可谓将这八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正所谓,能因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孙子兵法》 就像当时在与伍员交手时,他知道伍员年轻气盛,好胜心强,所以出手时以虚实相生,一面应付伍员的招式,一面引他入彀,最后将其制服。 而在与诸樊交手时,他知道诸樊莽撞,所以尽可能的避免与诸樊硬碰硬,只以速度取胜。 此时,在与田漭的这一番交手中,他一眼便洞穿了田漭的力量以及长兵器的优势,所以从交手尹始便想尽办法近身。 又因田漭身着近百斤的重甲,保护住了上身的几处要害,所以孙武选择了对他的双腿下手,通过近身攻击来扩大自己短兵器的优势,并通过刺伤田漭的双腿来使其失去战斗力。 这种战略上的智慧,乃是许多武人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 眼见田漭已然无法起身,孙武当即转身便要再度擒拿庆封。 然而田漭的阻挠,导致庆封此时身边又聚集起一众守军,挡在他的身前。 这时候的庆封也已然是退无可退。 孙武带来的百名勇士已将他的家兵尽数斩杀,城墩上的守军不可能前来护卫于他,城门口的守军正在奋力的守护城池,也不可能前来护卫于他。 再加上孙武此刻已经令人站住了城楼通往外面的要道,就算庆封想走,此时也已是毫无机会了。 “杀了他!快给寡人杀了他!” 庆封此时竟还自称“寡人”,可见这至死做梦都没醒来。 见得田漭倒地哀嚎,庆封心中已是凉了半截,此刻更是手忙脚乱的在那大喊大叫着,却哪里有得半分国君的体面? 而其身旁的守军闻声,也不敢不动,皆只得是急急的一齐冲向孙武。 然而这些人又如何是孙武的敌手? 根本就毫无悬念。 不过,这些人倒也并没白死,庆封竟是只身一人,趁此混战时机,悄悄爬出了城楼的外墙,并在其勾檐处直接顺着绳子直接澜了下去! 原来,这一处乃是他早就设置好的玄机。 他又岂能不知这一处城楼乃是死地? 若不是留有后手,他又岂会如此安心躲在城楼上坐镇指挥? 最终,在孙武的不断逼近下,庆封只得选择跳下城楼,并躲进了正在奋力守城的人群中。 毕竟比起方才在城楼的孙武,他更愿意相信城楼外的那些楚人应该会不认得此刻正身着均服的他。 很显然,他此刻身着均服,混迹在人群里,才是最安全的。(均服:打仗时,大人物会穿着与士卒一样的衣服,以作为伪装) 只是,他也错估了孙武的智谋。 他以为他身处人群之中,躲入枪林箭雨之中便能难住孙武。 可他却不知,他的这一躲,竟是又留给了孙武一个天大的机会。 “控制城门!” 孙武发出号令,于是,百名勇士闻命,又立即冲向了控制城门的绞关石。绞关石原本就在城楼附近,所以孙武突然下令抢夺绞关石,那些楚人闻得命令,便立即是朝着那些守军砍去。 于是,原本控制绞关石的守军瞬间就被解决了个干净。 因其无人再来阻扰,朱方城的城门便是立时洞开。 “冲啊!” 杀气滔天的楚军将士,眼看城门已被打开,便顺着城门好似潮水一般的涌了进来! 朱方城破。 而孙武也立刻是杀入乱局之中,并寻找着庆封的踪迹。 战火在他的眼前燃烧,庆封跌跌撞撞的身影在此时显得如此滑稽可笑。 眼看城门被破,城楼上的士兵们此刻皆是一脸惊惧,只顾疯狂溃逃。再加上孙武身着与他们一般无二的着装,所以他们根本无从分辨。 只不过,在他们失神错愕的片刻,等待他们的也只有死亡。 随着城门被破,城墩之上的战斗也将接近尾声。攀墙架梯而上的楚人皆是凶狠无比,一波又一波的涌上城头,鲜血一时在城头过道中汇流成河。 孙武又从怀中掏出一面楚军旗帜,伸手夺过一面旗杆,楚军大旗顿时在朱方城城头飘扬。 城下的联军士兵,见得城头已被夺下,不禁士气大振,立时全都向着孙武这边靠拢过来。而孙武带着他们又是一路冲杀,朱方城内,顷刻间血流成河。 但此刻,孙武的目光却已是死死的盯着此刻正在奔逃的庆封。 此刻的庆封在躲避刀剑时,头上的发冠已被削掉,脸上满是鲜血污垢,模样可谓是惨不忍睹。 他不断往后奔逃,口中大喊着“护驾!护驾!”,他当然希望有人能够救他一命。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他的那些异乡士卒,现在连自己也都命悬一线,哪里还有空闲来护卫与他?再加上此刻他那副虎落平阳的模样,就算士兵见了,只怕也不认得他。 孙武脱掉了身上的伪装,箭步上前,神勇无比。 “生擒庆封!” 随着他振臂高呼,楚军士卒顿时齐齐应声。 他们虽不一定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他们总认得孙武插立的楚军旗帜。 再加上孙武神勇无比的杀敌,他们知道跟随在孙武身后准是没错的。 于是,接下来的事,便也再无任何的悬念。 联军大举入城,朱方守军死伤无数,庆封终是被逼至一处角落中。 这里原本是用来堆放守城器械的,但此时矮楼之中已经空无一物,庆封逃入其中,便再无任何生路可言。 在他身前,还有数十名随他一起逃入其中的守军,孙武为避免意外,挥手制止了身后想要一拥而入的联军士兵。 而后,他又亲自孤身入内。 此刻大局已定,他可不想重蹈当初巢邑之战的覆辙。 在轻松解决了残余的死士后,下一刻孙武手腕转动,剑锋回转,停留在了庆封的脖颈处。 “庆封!” “大人,投降吧!” 孙武的声音森冷。 这一次,孙武没有给任何人破坏他计划的机会。 他押着庆封走出矮楼,数万联军将士亲眼目睹这一幕,整个城楼上顿时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朱方城大战,便在这样的欢呼声中落下帷幕。 而孙武,则在万众瞩中将庆封押下了城楼,亲自将其送上囚车,并趁着夜色离开了。 第303章 楚王来到乾溪 楚国为此次为了能够攻破钟离,断绝吴国的援助,可谓是费了不小的代价。 先是与晋国联姻,号召申地之盟,后是又大起楚军五万,只为攻克这一弹丸小城——朱方城。 而背后这一切的运作,其实都在李然的意料之中。 只不过,尚有一件事情,却是李然没算到的。 那就是楚王熊围意欲拿下钟离,进而灭吴以谋全功的野心! 如今,虽是基本断绝了其宋国和徐国对于钟离的资助,而钟离国也已成为了他的瓮中之鳖。但是这吴国,却始终是楚王的一块心病。 所以,他这才又亲领五万大军,驻扎在了乾溪。 对内虽名义上说是后援,实则就是为灭吴而做出的第一手准备。 要说乾溪这地,距离陈国和蔡国不远,乃是将来取吴国的必经之地,而此地再往东二百里,便是钟离。 很显然,此地距离楚国腹地不可谓不远,所以,楚王此举,其意味也很是明确:那便是为日后灭吴打下一个根据地。 因此,这件事从一开始李然便是竭力反对的。 倒也不单单是出于晋吴同盟的原因。主要是按照他的谋划,此番有多国联军联合攻取钟离,加之有孙武这等的绝世名将加持,朱方城就算是铜墙铁壁只怕也难逃被破的命运,又何须是再另起三军以资策应? 本来楚国上下为讨伐钟离便已是算得劳民伤财,而今竟然又另起了五万大军,正所谓“兵者,日废千金”,这楚国上下又如何能吃得消? 到头来,这笔帐不还得是算在楚国的百姓头上?遭罪的永远都是最底层的人。 “爱民”,“惜民”乃是李然一以贯之的主张,因此,他又如何能够眼睁睁的看着楚国黎民百姓遭此罹难? 李然自是劝谏过一番楚王,请他能够为楚国黎民三思,不要这般逞能。 可奈何此时的楚王已是铁了心要亲征,李然一番劝谏,他自是全然听不进去的。 无奈之下,李然也只得相随,一道是随军来到了乾溪。 要说乾溪这地,还真的确是个好地方。时值夏末,山林葱郁,花簇草拥,流水涓涓,暑意尽散。若是在此处修建一处避暑山庄,想必生意会格外火爆。 而前来迎接楚王一行前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伍举之子——伍奢。 乾溪,便是他们伍氏一族世代起居之所。 所以,楚王熊围之所以选择乾溪,或许……也还有另外一层的考虑。 万幸,就在他们驻扎在乾溪后不久,前线便立马是传来了捷报。 而这一场大捷的速度,是令所有人都没有想到。 朱方城被破,庆封被擒,前线一鼓作气而大获全胜。楚国也由此终于是彻底扫清了日后灭吴的障碍。 消息传来,乾溪瞬间沸腾。 毫无疑问,楚王为此立即是于大帐之内宴饮群臣。… 一时琴瑟笙箫,欢歌曼舞,原本安安静静的乾溪竟一时变得热闹非凡。 “哈哈哈,朱方城破,庆封被擒,此实乃寡人之幸,楚国之幸,天下之幸呐!” “诸卿今日当痛饮!为寡人这一番伟业痛饮!” 自楚王即位以来,群舒之战,巢邑之战,再加上而今的钟离之战,楚国皆是大获全胜。 在高兴之余,楚王的虚荣心也是随之膨胀。 想他楚国,似乎已有数十年未曾有过如此辉煌的战果了。 而他楚王熊围即位至今不到两年,便已然战功彪炳至此,若再假以时日,追赶庄王,成王,光复他们楚国往日之霸业,可谓指日可待! 楚王的脸上此时自豪骄傲之色满溢。 要说他们楚国之所以能够连战连捷,在短短一年的时间里,便做到了之前数十年间都未曾做到的事! 这难道不是他楚王熊围的天命加持使然? 痛饮,的确该痛饮! 而随楚王一道前来的卿大夫们此时也都极为兴奋,纷纷举起手中的杯盏,朝着他们的大王是一顿恭贺。 “大王神威!” 接着,一饮而尽。 楚王见得此景,一时间更是豪气干云。 “传寡人令,犒赏前线三军与诸位将军!” “此次随寡人一道出征者,亦做犒赏,不得迁延!” 一次性犒赏十万大军,理是这么个理,事实上也的确应该这么办。 可楚王似乎并未考虑以如今楚国的国力,一下子犒赏如此之多,往后又该如何是好? 如此的穷兵黩武,仅凭着楚国的那一点积蓄,又如何能够持续下去呢? 只不过,此时的楚王正值兴头上,而且犒赏三军本又是军制。更何况,“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楚王要如何犒赏自己的将士,在场的卿大夫们又如何敢多言呢? 再者,这些犒赏将士所用的财帛说到底又不用他们卿大夫们出,所以,他们也自是不会感到心疼。 “大王功载千秋!” “大王英明,我楚复兴在望!” 李然看着眼前这一幕,额头间隐隐呈现出一缕忧色。 朱方城既破,那他李然的任务按道理已然完成,至于大手笔犒赏三军之事,他作为一名客卿,本就什么必要去指手画脚。 李然十分清楚,这些个犒赏的财帛,非从天降,非由地出,而是会实实在在的强加在楚国每一个百姓身上。 届时,楚国变得日益疲弱,虽然这对于中原诸国而言,倒是一件好事。 可要是站在李然的上帝视角来看,以楚国百姓的罹难来换取中原安定,这种做法能算得上是正义的吗? 中原百姓是人,楚国百姓难道就不是人吗? 这就好比那个着名的“火车压人”的道德选择困境一样,李然今日也同样面临相同的抉择: 他的劝谏,可能可以使楚王回心转意,楚国百姓得以免受罹难。但楚国的幸运,有可能就是未来中原的不幸。… 但如果他不劝谏,那么楚王就不会有所改变,楚国就一定会在穷兵黩武的这条路上越走越远。楚国百姓的不幸,或许可以换来中原的安宁。 该怎么选? 李然一时也没了主意。 思来想去,李然最终还是没有出言提醒。 一来,这毕竟不是他的责任。 二来,他也知道此时的楚王也绝对不会听进的劝。 于是,宴席散后,李然回到了自己的营帐,脸上沉郁之色渐深。 他不知道自己今日所做的抉择,究竟会不会传至后世?也不知道后世之人会对他的这一番不作为会作何评论。 可是有一点他清楚,无论他如何的绞尽脑汁,运筹帷幄。而他所做的这一切,似乎都并不能给这个世界带来什么改变。 更多的时候,他就更像只是一个旁观者。 就好比一颗石子扔进了江海,却并未掀起波涛,仅有数圈涟漪缓缓扩散,最终被水平面抹平。 但这是他想达到的目的么? 显然不是。 李然十分明白,当他拨动了历史的琴弦,从那一刻起,他便要为这一段历史的乐章负责。 即便他所弹奏的,可能只是一个和弦,但即便如此,也应该尽力而为,直至其终章的来临。 而这才是他身为后来者应当秉持的信念。 第304章 游说其实真的很难 楚王大摆延席,犒赏三军,整个乾溪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享受着这份热闹。 除了李然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人,也同样对此而感到忧心忡忡。 一个是伍奢。 而另外一个,则是申无宇。 就在李然回到自己的营帐后不久,两人一前一后,专程前来拜访。 此时的申无宇在楚国官阶职位并不高,所谓人微言轻,与伍举之子伍奢相比,他二人的地位可谓差距鲜明。故此,申无宇乃是跟在伍奢身后来的。 这并不是李然第一次见到这两人了。 当初在关于如何使诸国使君交出前线作战指挥权时,申无宇便曾出面解析过李然所献之计,而李然当时也注意到了此人。 至于伍奢,那也不可谓不熟。 身为伍举之子,李然当然不可能没听说过。 只是,李然倒是没想到,他们俩居然会专程来拜访自己。 “奢贸然前来,多有打搅,还望先生勿怪。” 伍奢先行见礼,语气平和,态度诚恳。 “岂敢岂敢,不知二位前来,是有何要事?” 李然也不废话,拱手作揖后,便示意两人入内坐下。 三人坐定,伍奢与申无宇又相视一眼,最终申无宇是朝着李然拱手道: “明公,今日大王意欲犒赏三军,我二人以为不妥。想我楚国偏鄙,国力只怕是难以为继。如今正值兵年,倘若如此而拖累民众,我楚未免是将有倾颓之危啊……” “明公既身为楚王的贵客,今日在延席上却不曾言语,想来其中必有缘故,无宇特来请教。” 今日之事,其实对于李然而言,本就没什么好说的。 他也本并不需要对任何人有个交代。 可对于像伍奢和申无宇这样的敏锐之人,楚王此举的危害是完全可以预见的。 打了胜仗,自然要有所封赏,可这犒赏的方式和数目,却还有待斟酌。 若每次都如楚王今次这般豪横,楚国又能有多少家底经得起他这样挥霍? 李然即为智者,又如何会看不透这一些? 可是,李然却并未在今日延席上提醒楚王,这种不作为的行径,其实也并不符合李然一贯的人设。 更何况,楚国如今数次对外的用兵,其中皆有李然参与。所以,这时候李然选择不说话,在他二人看来,便难免是有了故意要坑害楚国的意思。 “呵呵,我当是何事,原来是为罪我而来啊?如此看来,二位倒亦是有心之人呐。只不过,此事然以为,不宜操之过急。如今大王正在兴头上,此时多说,并无益处。” “二位既能看到这些,那便足以说明二位亦是有识之人。既如此,便当知这‘劝谏’之难啊?更何况,如今需劝谏的对象,乃是这一国之君?” “许不闻,夫龙之为大虫也,柔可狎而骑也。然其喉下有逆鳞,若有人忤逆之则必杀人。人主即为龙,故而亦有逆鳞,因此,人主之逆鳞,还是少碰为妙啊。呵呵,少碰为妙啊!” 李然的回答可谓十分透彻,同时也算是给他们提个醒。 你们这时候,最好还是不要去惹怒楚王。 “可是……我等既食君之禄,便自当以楚国大计为要!” “而今大王不惜民力,挥霍无度,日后势必殃及国民,故而我等又如何能够视之不见?” 申无宇表现得很倔强,在他看来,这件事必须要跟楚王说清楚,至少应当尽到他当臣子的本分。 这话其实没错。 他的这个思想,也值得称赞。 可惜,他有一点没想明白。 “大夫若是一意犯颜直谏,到头来恐遭罪的仍是大夫。届时,大夫又该如何为国尽忠呢?” “大夫若当真为楚国计,忍一时风平浪静,待得此事之后,再作计较不迟啊?” 楚人的刚烈,李然是清楚的。 所以他并不打算阻止申无宇去劝谏,而只是劝他可以晚一些再去。 毕竟这时候去劝谏楚王,无异于触其逆鳞。 到头来,只能是楚王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伍奢此时亦是闻声点头道: “先生所言极是。” “大王崇武好战,乃是能开疆拓土的一代雄主。” “可若是……” 话至此处,伍奢很识趣的没有继续说下去。 申无宇在旁闻声点头,脸上也满是忧虑之色。 这时,李然看着两人道: “二位今日前来,当不止是为了此事吧?” 他话音落下,伍奢与申无宇再度相视了一眼。 伍奢朝着李然拱手道: “明公智计无双,又与寡君交好,故而我二人还请明公能够出言劝谏大王,早日班师。” 原来,这两人是来请李然出面劝楚王班师回郢都的。 “大王亲征,大军驻扎乾溪已有十余日,而今前线战事既已大胜,人心思归,这五万大军自是没有必要再继续驻留于此。” “而且……” 话到此处,伍奢忽的停住了。 申无宇接过话头,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的道: “而且大王崇武好战,亲征至此,若不回还,必当再掀战事。若我楚兵连祸结,人心不稳,恐生变故啊!” 番茄免费阅读 “届时,因外战而致内乱,国将不国啊!” 申无宇的刚烈,就体现在他什么话都敢说。 这种话也就是在此地,倘若是在其他地方,他这脑袋掉十次都绰绰有余。 但他的话,却并未说错。 楚王好战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 自他即位以来,楚国的战事几乎就没有停止过,虽说都赢了,可是连年征战对于楚国国力的消耗都可谓是肉眼可见。 申无宇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 只不过,这种担忧显然不能当着楚王的面说。 而如今唯一能够当着楚王的面劝谏楚王的,也唯有李然了。 所以,今日伍奢与申无宇之所以要一道前来,为的便是想让李然能够劝住楚王,尽快消弭战事,给楚国百姓一个得以喘息的机会。 “其实……不瞒二位,早在章华台时,然便已是劝过了,劝楚王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只不过,想必二位也都看见了,最终楚王还是决议亲率大军来了乾溪。” 李然双手一摊,表示很无奈。 接着,他微叹一声道: “如今楚王亲征至此,又忽闻前方大胜,虽说君臣同乐,然这份功劳之中,却终究是少了楚王自己亲力亲为的这一角儿。” “而楚王若真愿意即刻班师,只怕今日在延席上便应该早已下得昭令了,又何须李然去劝?” “所以,今日二位所求,恐怕要落空了。” 李然他太清楚楚王的为人了。 别看今天楚王又是大摆延席,又是犒赏三军的。 可实际上,此刻楚王心里却指不定是有多憋屈。 即位一年多,楚国对外三战三捷,却始终都没有他自己的身影。 今次好不容易找了个借口带兵亲征,没想到刚到乾溪,伍举就立刻打赢了。 这却让他楚王的面子往哪搁呢? 寡人裤子都脱了,就这? 这是组团来观光旅游的吗? 这能忍? 当然不行 而他之所以会选择驻扎在乾溪,不就是因为看准了这一块地方乃是一处四战之地吗? 很明显,楚王要的,就是这“守株待兔”的效果。 只要他能在乾溪待着,那么战功就迟早会有人给他送上门。 第305、306章 犯颜直谏的申无宇 史上穷兵黩武的君主不在少数,但其目的却大都各有不同。 就好像汉武帝穷兵黩武乃是因为匈奴当年实在欺人太甚,明成祖穷兵黩武乃是因为他想掩盖自己杀侄篡位的事实。 而这楚王熊围,他之所以要穷兵黩武,原因却只有一个——时不我待。 似他这样一个一辈子只心心念念想要以一己之力把楚国重新带回巅峰的人来说,能够重振楚国,让整个天下都臣服于楚国,就是他的人生终极的目标。 但是,显而易见的,无论是什么样的君王,又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穷兵黩武”对于其治下百姓而言,那都将会是一场灾难。 乾溪,五万楚军驻扎于此。 楚王既然已经来了,那压根就没有要再回去的意思,即便是他自己也再回不去自己千辛万苦造出来的章华台。 而当一众跟随其而来的卿大夫们还沉浸在前方大捷的喜悦中,只除了少数几个人以外,却没人发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就在前线传来捷报后的第五日,楚王又突然宣布了一个令他们都感到猝不及防而又“极为振奋”的消息。 乾溪是个好地方,比起如今的楚国郢都而言,此地四通八达,乃是日后征战四方、乃至灭吴的关键所在! 于是,楚王决定要迁都乾溪,并在乾溪再修筑一处行台,名为“乾溪台”。 诏令从楚王的大营之中传出,偌大的乾溪又再度沸腾。 楚国的这些个卿大夫们自是对楚王的这个决定趋之若鹜,纷纷表示附和。 毕竟,楚王若不大兴土木,他们又去哪儿投机倒把,钻空腐败呢? 唯有申无宇,当他一听到这消息,便顿是焦虑到不行。 此刻虽是官阶卑下的申无宇,却也顾不得这么许多,竟是又直接直闯大帐,拜见了楚王。 “大王,如今连年征战,国库空虚,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又何来的劳役再筑新城啊?” “还请大王收回成命,养民为重,徐图谋之!” 他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尽管李然之前才提醒过他,此刻不宜惹怒楚王。 可他还是来了,并且也没有考虑要拐弯抹角的。而是以一番十分锐利的言辞,道出了他的谏言。 “一派胡言!” “我楚国正值鼎盛,不过是再建一座新都,又有何妨?!” “申无宇!休在此地危言耸听!” 楚王不是很高兴,但他也并未直接动怒,只是拂袖示意申无宇退下。 然而申无宇不但没退,反而跪行着更近了一步,并再是一个顿首言道: “大王!自大王即位,我楚国对外战事连连,此番为破朱方城,更是已倾尽举国之力。黎民百姓深受劳役之苦,本就已误了农时。如今大战既定,只宜安息养民,如何能够再堪驱使?” “此时大王欲再造新都,必惹民怨!届时民力不堪,我楚必危啊!大王!” 再说实话这方面,整个楚国中,只怕也唯有申无宇可以与李然相提并论了。 只不过李然此时此刻并不想说实话,所以,这副重担自然只能落在申无宇的肩膀上。 楚王听罢他这一番话,原本英武非凡的脸庞顿时阴沉了下来。 “闭嘴!” “下去!” 显然,楚王也知其乃是善言,因此还是没有把他怎么着。 毕竟,他楚王又不是傻子,难不成当真分不清好坏忠良? 可是一向爱面子,虚荣心膨胀的他,既然已经提出了要迁都,那自然便是金口玉言,一字千金,绝不能改。 更何况,“迁都乾溪”乃是历任先君都从未有过的壮举。因此,此事在他看来,乃是关系到楚国国本的千年大计! 所以,虽然他知道,申无宇说的其实也都是对的,但他也丝毫不为之所动。 “大王!” “商纣的教训,难道大王忘了吗?纣克东夷,迁都朝歌,从而引得天下大乱!” “大王难不成是想要学他吗?!” 不等楚王怒,申无宇竟是口无遮拦的先一步动了怒。 他义愤填膺的怒吼着,将心底早已堆积如山的不满通通发泄了出来,脸上尽是说不出的愤慨与激动。 可他话音刚落,楚王便拍桉而起,冠冕颤抖,怒色如云。 “放肆!” “来人!给寡人将这厮拖下去!” 听得申无宇将自己比作夏桀商纣这等的暴君,任何一名有为的雄主,只怕都会忍不住暴怒。 楚王熊围自也不例外。 只不过,他还是尚存一丝的理性,并没有下令直接处死申无宇,却只是命人将其拖下去。 “大王!大王今日若一意孤行,伤及国本,来日的下场必不会比商纣好到哪里去啊!” “我楚国数百年基业,便要葬送在大王的手中啊!” “大王!还请大王收回成命!收回成命啊!” 不怕死的申无宇挣脱了侍卫的束缚,再度上前一步谏道,目光如炬,神色坚定,语气刚烈,可见一斑。 这一下,饶是楚王原本心中有愧,此刻也是再忍不下去了。 他本想给申无宇一点颜色看看也就算了,毕竟他也知道迁都这件事说起来简单,但做起来必然是阻碍重重。 然而,申无宇出言一再逼迫,却是直接将他逼到了极限。 此刻他若后退,那便等同于真承认了自己乃与商纣无异,所以他绝不后退,也绝不会承认这一点! “寡人不杀国士,但今日尔非要寻死,寡人便成全你!” “来啊,将申无宇拖出去,轘(huan)之!” 最后两个字从楚王的口中说出,整个大营内的温度都下降了。 轘,可谓史上最残忍的酷刑,也就是后世所谓的车裂。 楚王今日,竟是要动用这等的酷刑来“惩罚”申无宇,可见楚王已经被气成了什么样。 “大王!” “大王三思啊!” 这时,候在帐外的伍奢,也忽的是闯了进来,并是一脸的惊色。 “怎么?伍奢你也想跟他一起?” 楚王的眼眶里尽是愤怒。 “大王,无宇虽言过其实,然其忠君之心,天地可鉴!” “大王乃英明之主,岂能因一时之怒而错杀国士啊!” “还请大王三思啊!” 这就是伍奢与申无宇不同的地方。 面对同样的问题,伍奢并没有直接指出楚王做得不对的地方,而是先吹捧了楚王一番,然后再进行劝谏。 这或许是他跟他父亲学到的,又或者是因为他们伍家上下都喝过一些周人墨水的缘故。 “哼!” “申无宇以下犯上,死罪!” “伍奢,寡人念在令尊的面上,今日便不计较你这擅闯大帐之罪!” “还不速速退下!” 显然,楚王此时已彻底被激怒,也完全不管伍奢说得到底对不对,反正老子现在天下第一,老子现在就一定要杀了这申无宇再说。 闻声如此,伍奢目瞪口呆,立于帐中一时无语。 —— 第306章_君子和而不同 申无宇用自己的实际行动向所有人证明了一件事。 那就是楚国还是有铮臣的,而且是极为忠君的铮臣。 只是如今的楚王并不是当初的楚庄王。 即便有铮臣,也不见得会被起用。 眼看申无宇就要难逃一死,伍奢情知再说下去,自己恐怕也会受其牵连,所以当即只能是选择了缄口。 他是个聪明人,当然知道这件事不宜再牵扯过深。 现在的楚王,也已不是他所能劝谏得了的了。 而申无宇眼看被左右驾起,并是强行扭过身后,忽的是仰天大笑起来。 “哈哈哈!有如此之主,我楚危矣!我楚危矣!” 到了这种地步,申无宇也不在乎什么君君臣臣的了,反正都是一死,还不如直接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再死痛快。 楚王闻声,咬牙切齿,差点没忍住将身旁侍卫的佩剑给拔了出来。 “拖下去!” “拖下去!” “大王,李然求见。” 就在这时,李然来了。 听得李然求见,气愤的楚王当即清醒了不少,可脸上的愤怒仍是肉眼可见。 他看了一眼已经被拖出去的申无宇,又看了看伍奢,这才摆手示意将李然请进来。 而此时的李然也就站在营帐之外,看着申无宇被侍卫给拖了出来。 “且慢!” 李然一举手,直接是叫住了此刻正拖着申无宇要去行刑的侍卫。 “且将申大夫好生看管,待某面见了大王后再做处置不迟。” 此时的李然的身份已经是叶邑县公,而且楚国上下谁又不知楚王是最听他李然的话? 听得李然如此言道,这些个侍卫当即朝着李然是点了点头。 “你呀……唉……” 李然看着申无宇一声长叹,这才转身进入大营之中。 “外臣李然,拜见大王。” “敢问先生前来是所为何事?” 此时的楚王仍是难以平复心中怒火,但面对李然时,他又不得不暂时压住了心头的怒意,并是背过身去。 李然看了一眼一旁的伍奢,心中对刚才发生的事已是了然。 只听他开口道: “臣犹记得当年虢地之会,臣与大王曾有过一席之谈。” “大王问及臣有关齐桓公九合诸侯之事,并表示有志于效法那齐桓公。” “不知大王可还记得?” 话音落下,楚王缓缓转过身来,眉眼间还残留着刚才的怒气。 只不过,他还是朝着李然点了点头道: “嗯,寡人自是记得。” 李然见状大喜,不禁笑道: “大王英明神武,胸襟自是比之齐桓公不差分毫。然而齐桓公当年之所以能够成就霸业,却皆是因其管仲可以做到侍奉国君‘和而不同’。” “却不知,大王可曾听过‘和’与‘同’的区别吗?” 楚王经此一问,便知了李然的来意,显然他这是又要开始“滔滔不绝”了。 但同时,楚王也知道,李然这显然是在给自己找个台阶能够就坡下驴。 “不曾听闻,还请先生与寡人言之。” 李然见状,便又上前一步,是继续回道: “所谓的‘和’,就好像是做羹汤,用水、火、醋、酱、盐、梅来烹调鱼和肉,用柴火烧煮,厨工再加以调和,使味道适中。如果味道太澹就增加调料,味道太浓就加水冲澹。所以君子喝到的汤,就能使内心平静。” “君臣之间也同样如此。国君所认为行的,但其中有不行的,臣下便应该指出它的不足,而使可以的那一部分更加的完备。国君所认为不行而其中有可行的,臣下就该指出它可行的部分。这样,政事才能平和而不肯违背礼仪。所以《诗》说:‘亦有和羹,既戒既平。鬷嘏无言,时靡有争’。” “可见,周人之先王之所以要调匀五味、谐和五声,就是要以此来平静内心的。同理,声音也像味道一样,是由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互相组成的。是由清浊、大小、短长、缓急、哀乐、刚柔、快慢、高低、出入、疏密互相调节的。所以,君子听了能够内心平静。内心平和了,德行就会随和。所以《诗》又说‘德音不瑕’。” “而现在大王身边所多的,乃是只一昧趋同而不和的谄媚之人,这些人的话,就如同是用清水去调剂清水,谁能吃它呢?就如同琴瑟老弹一个音调,谁又会去听它呢?” “今日幸有申无宇,敢以下位而犯颜直谏,此正可谓是‘君臣之和’也!大王能得此‘直臣义士’,实乃大王之福!所以,如何能够杀得?” 楚王当然知道李然这张嘴的功力,而且李然所说的也都是些浅显明白的大道理,所以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他脸色平静的看着李然,缓缓道: “先生之于寡人,才是真正的管仲之于齐桓啊!” “既然先生开口了,那寡人便免他一死。” 李然的重要性再度被凸显了出来。 而楚王大概也不会想到的是,今日他饶了申无宇一命,却也为日后的自己结下了一丝的善果。 “先生今日来,可还有别的事吗?” “回大王,孙武已将庆封押到乾溪了。” 是的,其实李然也不止是来为申无宇求情的。 “什么?” “孙卿他回来了?” 楚王闻声一震,当即站了起来。 什么叫大事,这才叫大事! 听得孙武将庆封押了回来,楚王一时兴奋不已,当即便要去看上一看这个齐国的乱臣贼子。 可谁知李然却是一拱手,并是阻言道: “大王,眼下最好不要去看。” “哦?这是为何?” 楚王不解问道。 只听李然道: “大王召集申地之会,会盟诸侯,所打的便是为齐国擒拿叛贼的旗号。” “如今楚国虽是得以生擒了庆封,但大王若是与其私下会面,此事若是传将出去,只怕于楚国不利!” “再者,大王乃一国之君,庆封不过一齐国的叛贼而已,身份不符,大王自是不必屈尊去见他的。” 申地之会毕竟是李然提议的,维持楚国与中原诸国和平友好的关系,乃是他的初衷,也是最终目的。 楚王听罢,也觉有理,但又心中发痒。毕竟如此艰难才拿下朱方城,生擒住了庆封,若是不让他就此耀武扬威一番,确是也让他憋得难受! “好吧……既如此,那便请先生代寡人去见一见这个庆封吧。” 想了片刻,楚王忽的道: “另外,也请先生帮寡人问一问,齐国方面到底是个什么想法。” 最后这一句话,听上去有些莫名其妙。 但聪明如李然,瞬间便明白了楚王的意思。 楚王想亲自审问庆封,目的有且只有一个,那就是齐国在面对楚国灭吴,以及北望中原之事的态度。 这一点,庆封作为齐国人,作为曾经的齐国权卿,他还是有发言权的。 李然又如何会不知这一点? 他之所以不让楚王亲自去审问庆封,也正是为了避免庆封告诉楚王关于这一点的事实。 无论齐国对楚国到底是抱有什么样的态度,最好都不要事先让楚王知道。 这是目前最为稳妥的办法。 “此事便有劳先生了,待得伍举凯旋而归,寡人定会一并重赏!” 楚王甚为豪爽的看着李然言道。 第307章 刚正不阿的申无宇 从楚王大营出来后,李然又拐去一旁,看了看申无宇。 此时的申无宇仍旧被楚王的侍卫捆绑着,时刻等着楚王如何示下。 而李然的到来,却让原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的申无宇看到了一丝希望。 他当然不怕死,可他也并不想死得毫无价值。 待得李然屏退这些侍卫,又替他解卡身上的绳子后,他这才朝着李然躬身拜礼。 “多谢明公救命之恩。” 他此时才真正理解了昨日李然对他说的那一番话。 倘若只是做一个铮臣,换来的顶多只是他自己的青史留名,而对于他们整个家国大业而言,却又有何意义呢? 真正懂得以国家为重的臣子,是绝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尽忠的。 “今日无宇莽撞了,还请明公见谅。” 聪明如申无宇,如何不知李然为何要救他? 李然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后,这才与他缓缓言道: “正所谓‘小不忍则乱大谋’。你如今人微言轻,如此直谏实为不妥。待有朝一日你若能拥有伍举那般的权势,再言今日之事,那时候不仅能够垂名千古,而且或许亦能保得楚国一世安宁。” “毫无疑问,大王意欲迁都乾溪,这是个错误至极的决定。既然你知我知,那么难道大王自己就不知道?可他身为一国之君,出尔反尔却只会令自己蒙羞,所以他必须有所坚持,必须偏执,甚至是一错到底。” “大王终究有他自己的考量,也绝非是一言可以劝谏得动的。所以,有些事还是得徐徐图之啊。” 经过这些年的起伏,李然深刻意识到一个道理:有些人和有些事,天生就是注定了的,无论你如何挣扎,都无法做出些许的改变。 这话听起来或许有些悲观,甚至是有些“宿命论”的意味在里面。 然而,当历史的车轮不断向前,当一次又一次事件只按照既定的轨迹不断的发生,无论是否悲观,亦或者悲哀,说到底都只不过是等着时间去一个个验证罢了。 或许,在历史洪流之中,每个人所扮演的角色其实也都早已有了安排,剧本也早已写好,该来的始终在路上,不该来的,谁也乞求不来。 说什么“人定胜天”,“逆天改命”,都是笑话,这就是一个现实而骨感的客观事实。 因此,把握当下,活在当下,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当然,即便是命中注定,也同样需要以拼搏的面貌去面对,正所谓“念兹在兹,惟帝念功”,若是只因宿命而沉沦,那么最终便只会堕入深渊。 更何况,人生不到最后一刻,你又如何能够得知自己的天命所系究竟是在何方呢? “明公所言甚是,无宇受教了” “唉,只可惜经此一遭,我楚国百年基业,恐将要毁于一旦啊。” “无宇实是心有不甘呐……” 申无宇其实也懂得李然这些话的意思,可是他就是不愿去接受。 作为一个有着强烈爱国情节的臣子,他对楚国的情怀,或许已经可以与后世的屈原比肩了。 毕竟,他作为楚国范山氏的后人,作为一名地地道道的楚国人。生于斯,长于斯,因此他对这片土地的爱意,自然是要远超诸如伍举这样的“归化子民”的。 他不愿看见这个国家衰落,更不愿看到因这个国家的君主恣意妄为,而致这个国家沦为天下的笑柄。 闻声,李然用一种十分凝重的目光看着他道: “还是权且留着这有用之身吧,如此便是对这个国家最好的尽忠。” “诺,无宇谨记明公教诲。” 申无宇朝着李然行了一个大礼,恭敬谦卑,一点也不像刚刚才直面硬刚过楚王的人。 《我的冰山美女老婆》 见状,李然伸手将他扶起,两人再度坐下。 “大王欲建新都,所耗人力必定巨大,你虽人微言轻,但为人耿直,刚正不阿。所以,若能让你负责总揽此事,倒也算得是人尽其才。届时,那些个想要从中浑水摸鱼之辈,只怕也再难以下手。” “你若当真有心要为这个国家做点实事,那对你而言,这份差事倒是极好。” 换个角度,换个方式,其实申无宇仍旧能够施展他的能力。 听到这话,申无宇当即一怔,转而甚为诧异的看着李然道: “明公……此话当真?” 李然却是浅浅一笑,并是一脸成竹在胸的与他回道: “若无十分把握,李某又如何敢夸如此的海口?” “申子今日虽是出言冒犯了大王,然则你的一番忠心,大王却也是了然于胸的。” “建都一事交由你,大王必定能放一万个心。” 你不是想为楚国做事吗? 行,那就把迁都乾溪这件事办漂亮,办完美,让楚王真正看到你的能力。 如此,你才有继续施展才能的机会! “多谢明公成全!” “无宇日后必当铭记于心!” 申无宇并不是一个善于表达情绪的人,所以他的感激之词甚少。 然而,从他极为激动和兴奋的脸庞也不难看出,对于李然的这一番相帮,他是打心眼里感谢的。 “你且回去吧,这些日子便不要四处走动,以免招人嫉恨。” 今日申无宇在楚王大营上谏,阻止楚王迁都乾溪,这件事肯定是瞒不住的。 而今楚国朝内,不知多少人指着此次迁都升官发财,申无宇此举,也无异于是要断了他们的财路。 俗话说,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 来日,不知会有多少人对他恨之入骨。 所以,倘若申无宇仍是这般的我行我素,便难免不会招来杀身之祸。 “喏!” 申无宇心知肚明,当即点头称是,而后躬身退出。 待得他走后,李然这才回到自己营帐。 而当他进入自己营帐时,孙武却已是久候多时了。 “先生!” 孙武见得李然,即便如今他已战功累累,但仍是恭谦不已。 “如何?人呢?” 李然没有与他客套,直接如是问道。 “先生放心,已安置在左营之中,专候先生处置。” 孙武如今乃是左军中级军官,将庆封安置在自己可控的范围内,自是明智之举。 而他这么做,显然也是早有安排。 “路上有何情况?” 李然并未着急去见庆封,坐下后继续问道。 只听孙武道: “果不出先生所料,一路上袭击车队的人可不在少数。且从衣着打扮上也完全看不出到底是哪国的人,但他们中间齐国口音的人居多,武暗中记了一下,其中三波人都应是混有齐人。” “另外,居然还有楚人!” 最后一句话,孙武说得格外谨慎。 而这也是孙武为何第一时间赶回来面见李然的原因。 “呵呵,果然不出所料。” 李然笑了笑,脸上满是不置可否之色。 “那现在该怎么办?” 孙武问道。 李然道: “不急,再等等。” “既然楚国内部也有人是与庆封暗通款曲,那如今庆封就关押在左营之中,他们难道还能按捺得住?” “垂钓嘛,愿者上钩,有些事还是得有些耐心才行啊。” 第308、309章 楚国内部的奸细 孙武在一路押解庆封返回乾溪的路上,想要结果庆封的人可不在少数。 这其实也是完全可以预料得到的。 毕竟庆封的身后,乃是一个庞大的暗势力,这帮人为了不让庆封落入李然的手中,为了不让他们的身份曝光,自然会想尽一切办法阻止庆封活着抵达乾溪。 可李然毕竟是李然,他又如何会不早作安排?孙武在押解庆封返回的路上,特意设下伏兵,再加上孙武本身的机警和身手,所以他们的每次袭击,孙武都能化险为夷。 非但如此,而且孙武还能从这些歹徒的口音当中获取到一条极为关键的信息: 楚国内部,居然也有他们的人! 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李然自是也不再急着去审问庆封。 人,就锁在左军大营之中。 既然楚国内部有他们的人,那这左军大营又如何能够这般平静? 所以,李然决定便先试着用这个庆封钓钓鱼,但愿能愿者上钩。 “可楚王那边该如何应付?” 孙武如是质疑言道。 毕竟,楚王曾是吩咐过李然的。他让李然代劳,前去审问一番庆封。而李然若一直迟迟待着不动,又如何跟楚王交代呢? “楚王现在正忙着迁都之事,而且楚王之所以要拿下钟离,其志也并非是庆封。所以,眼下只怕是没多少闲工夫来关注这件事的。” “意欲迁都一事本就够他头疼脑热的了,放心吧,我们还是有时间的。” 此刻,人既然已经在自己手中了,李然自然不用担心楚王会怎么样,毕竟实在不行,他去一趟左军大营,做做样子也是可以的。 孙武听罢,顿觉有理,当即点了点头。 “对了,此番大捷,长卿功劳甚大,待得伍举率军凯旋,楚王必定会加封于你。届时,长卿不必顾及为兄的处境,楚王该如何加封,你便应着便是。” “只是,楚王若欲加封于你,那楚中的其他将领必定不服。所以,这些时日长卿切记隐忍,不可因一时之气而与楚军将领发生了口角。” 孙武的本事已然不需要多说。 可即便他本事再大,他终归不是楚人。 楚王的加封,对孙武本人而言可谓实至名归。可在这些楚军将领的眼中,那便是楚王的厚此薄彼。他们虽不敢议论楚王,难道还不敢作局针对你一下么? 李然要他隐忍,便是要他懂得适时沉寂,适时收敛锋芒,能屈能伸,方成大器。 “武谨记受教!” 孙武知道李然这是为他好,所以当即躬身拜礼。 李然急忙将他扶起,笑道: “长卿多礼了,兄弟之间,无需这般客套。” “快去休息吧,这条大鱼,咱们或许还得等上好些时日呢。” 左军大营的钓鱼行动肯定不能急于一时,李然也准备好好的休整几日。 于是,在李然和孙武的一番的商议过后,一场钓鱼行动就此定下。 但令李然有些意外的是,一连三日,左军大营内居然毫无动静,一时风平浪静得简直令人感到陌生。 就连孙武也不由得是有些怀疑起了自己的判断。 难道说,那些袭击他车队的楚人乃是其他国家的人假扮的? 毕竟楚音也并非难到无从模彷。诸如陈、蔡这些人,因长期与楚人混居杂处,所以口音也是极为相似的。因此,若是随便找些陈国、甚至是蔡国人假装模彷一下倒也不是没有可能。 可谁知李然极为果决的摇了摇头。 他坚信楚国内部,必然是有奸细的。 “先生为何如此肯定?” 孙武感到十分好奇。 而李然则是解释道: “咱们不妨从头再理一遍,长卿可还记得群舒之战?” “当我们率军赶到舒鸠城外的关隘时,吴王诸樊几乎亦是同时赶到,若没有人给他时刻通风报信,诸樊又何以能够算得如此精准?” “还有,在他们江淮流域的游击,此等战术,若是无有其内部极为准确的消息,吴军又如何能够每每得手?” “另外,在楚军刚刚攻打朱方城时,庆封可谓把楚军是耍得团团转,而且几乎每一步都能料楚于先。楚军仅在朱方城所折损的就高达万人。他们城中仅万人,又是如何做到每次都能提前料定楚军攻城的时日的?” “庆封虽有宋国,鲁国等国的物资援助,可他毕竟是做到了仅仅靠着不到一万人,硬生生守了半年之久,若说他在楚国没有内应,长卿你信么?” 原来,李然从一开始就笃定楚国内部有奸细。 毕竟朱方城的战事实在拖沓得太过于诡异了,根本不符合常理。 就算朱方城的城防再坚固,再如何易守难攻,可实际上的战斗力差别摆在那里,庆封又不是什么神人,他手下的那些兵将也不是什么天兵天将,难道还能以一敌百不成? 楚军以数倍之力攻城,就算是二比一的换人头,庆封的守军也早应该被换了干净,又何以能够坚守半年之久? 这其中的古怪,难道不值得人深思么? “先生,若楚军之中真有庆封的奸细,那此次楚国率数国联军攻打朱方城,我却为何还能生擒住庆封?” 孙武又问到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庆封若在楚军之中真有内应,那他孙武为何能够如此轻易的潜入城去,并直接生擒了庆封呢? 庆封若早就得到消息,又为何不早做防备? “这不难理解,你潜入城中,与伍举里应外合的计策,有几个人知晓?” 李然皱眉问道。 “仅有我与伍举两人。” “是了。” 李然道: “在这之前,你仅仅是在群舒之战与巢邑之战中出现过,那奸细对你应该还不甚了解,再者你与伍举商议的计策并未外泄,所以那奸细无法及时得知此消息,让他早做准备。” “只是,之前楚国大兵压境,庆封为何始终不弃城出逃。这其实一直让我感到十分的奇怪。不过,这在确定了长卿在返回途中,是曾遭到袭击后,这便可以解释了。” 闻声,孙武立时诧异道: “先生的意思是……” 李然站起身来,看了看外面一如往常平静的楚军大营,笑着道: “数国联军协同攻城,朱方城已成了死地,就算没有你我的奇谋妙计,仅靠着人数上的优势,朱方城城破那也是迟早的事。” “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潜藏在楚国的奸细应该也知道庆封此番是必死无疑的了,因此再冒险给他传递消息,不过就是多此一举罢了。反倒不如就此掩盖了消息,故意让楚军破城,而后让庆封直接死在楚人的利刃之下来得更为直接。” —— 第309章_伍举凯旋 庆封说到底也只是一枚棋子罢了,无论对于他身后的势力而言,还是对于李然,亦或是对于楚国而言。 只是这枚棋子知道的东西实在太多,隐藏在他背后的势力也定然不会允许他落入李然的手中。 只不过,他们终究是小瞧了李然要拿住庆封的决心。 他们更不会想到,隐藏在楚王意灭吴的雄心背后的,是李然誓要揭开一切谜团的决心。 在孙武的一番运作之后,庆封终于是没死在乱军之中,而是被生擒活拿了。 于是,这才有了后来孙武所押解的车队遭袭的事情。 谁都清楚,庆封必须死。 庆封只要一死,他知道的事便无人能挖出来,而楚国内的奸细自然也就安全了。 杀人灭口,斩草除根。 任何智商在线的人都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是,孙武既然是早就锚定了此人,那自然就是早作了周密的准备。 “先生,眼下楚国内的这内奸迟迟还不肯现身,咱们若是再继续等下去,会不会引得楚王的怀疑?” 庆封已经被押送回来好几日,李然非但没有去审,甚至连左营的大门都未曾进去过。 楚王虽如今是因迁都一事而无暇顾及,但不代表他不知道这件事。 “确是不妥,看来这个奸细也是极有沉府的。既如此,明日若再无动静,那便不等了。” 李然听之觉得有理,想了想也确是没有必要再等下去了。 毕竟,这个内奸既然藏得如此之深,短时间想将其挖出来,仅仅通过庆封这个鱼饵,恐怕分量还是有些不够。 不过,既然楚王执意要迁都乾溪,那就待其尘埃落定后再做计较不迟。因为,李然当下有一个直觉,那就是这个潜藏在楚国内的奸细,到时候一定还会有其他的动作。 所以,到那时再设计将其揪出也不迟。 “先生打算何时离开此地?” 这时,孙武忽的问了一个十分敏感的话题。 饶是李然也不由微微一怔。 他转头看向孙武问道: “哦?长卿想离开?” 孙武一声叹息,面露困乏之色道: “楚王暴虐,刚愎自用,若无先生献言献策,楚国衰落乃是迟早的事。” “武虽得其信任,立下些许战功,可这并非武之所求。” “若只因武之寸功而致楚国黎民百姓于水火,余心难安。” 孙武,一个能够说出“见恶不止,比恶十倍”的人,他自然不会因为楚王的重用而感到沾沾自喜,也不会因为在楚国立下的军功而感到荣耀。 反之,他还因这样的战争最终黎民百姓所带来的灾难而感到惭愧,遗憾,甚至是悔恨。 作为未来的兵家圣祖,他如今经历了这么多的战争,他当然已经知道了兵家的残酷。 或许,正是因为出于这样的考量,他虽是精通于兵事,但是渐渐的,他发现还是唯有像李然那样去思考问题的本质,从全局出发去运筹帷幄,才能够得到真正所谓的“万全之策”。 那才是真正的“智慧”。 或许,也正是这个原因,孙武在其后世的着作当中,才会极为强调“算”的重要性。尤其是在于庙堂(始计篇),在于伐谋(谋攻篇),在于慎战(火攻篇),在于用间(用间篇)。 所以,他理所当然的是一个有血有肉,且充满着强烈人文情怀的兵圣。 “嗯,长卿所言,真乃善人之言呐!” 李然听得此言,也由衷的为孙武感到高兴。 作为兵家,也要有作为兵家的军事能力。 但是,同时也不能为了打仗而打仗,为了战功而不择手段。那样的人只能称之为人屠,却是配不上“兵圣”这个光荣的称号。 “能听到长卿你说出这样的话来,为兄也甚为高兴。” 李然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甚为满意的道: “放心吧,此间事了,咱们便立刻离开,楚国绝非我等安身立命之所。” 这是李然一直以来的计划,也绝不会发生改变。 孙武闻声,这才点了点头。 …… 翌日,乾溪大营内,伍举终于是率队凯旋而归,而乾溪也再度是沸腾起来。 伍举这一仗,打得漂亮,直把楚国这半年来的憋屈给泄了个干净,不止伍举自己倍有面子,即便是随楚王一道前来的卿大夫们,也为此而感到光荣无比。 因为伍举这一仗,确实是打出了楚国长久以来不曾有过的彪悍! 出营十里,楚王亲自前来迎接自己的楚军,其隆重程度,较之当初李然返回章华台,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yy “臣伍举,拜见大王!” “伍卿快快请起!” “此战,伍卿力克朱方城,乃我楚国的大功臣,何须如此多礼,快快请起!” 楚王躬着身,亲自把伍举从地上给扶了起来。 随后,他拉着伍举的胳膊,两人肩并肩进入营帐之中。 “伍卿此战,功在社稷,寡人便赐你距此地不远的椒县,封你为椒县的县公!” 楚王的赏赐一如既往的厚重,珠光宝器都是其次的,主要是这个椒县的县公一职。 前面说了,县公在楚国的地位十分重要,一个地方的县公,相当于一个封地的君主,权力甚大。 伍举从一个外逃之人,再到楚令尹熊围的谋士,而今爬上一个县公的位置,这番经历与过程,实在令人称颂。 再者,伍举这个县公也并非别处的县公,而是如今楚王即将迁都至此的乾溪,其旁边的大邑——椒县。 这如果放到后世来看,就俨然相当于直隶总督,亦或是首都的市长兼军区司令。若要算上这份职权与地位,那全国上下可就是仅此一份了。 而且,显而易见的是,这可比李然这个叶公的身份,却还要尊贵许多了。 伍举倍感殊荣,当即磕头称谢,感动之余,亦是老泪纵横。 好一阵后,他才朝着楚王道: “大王,此番朱方城之战,首功当属孙武,若无孙将军偷入城中与臣里应外合,此战绝不可能赢得这般容易。” 说起来,伍举心里始终还是有些遗憾的。 毕竟这一仗,孙武不但没有死在朱方城,反而还立下了大功。 而他也知道,孙武在攻破朱方城之中的功绩是绝对瞒不住的,与其让孙武自己告诉楚王,莫不如自己先一步提出来,至少还能混个心胸宽广的德名不是? 只是如此一来,孙武若被赐封,李然的身份地位也会随之水涨船高,日后若想再干掉李然,其中困难,不言而喻。 可事到如今,伍举也深感无奈。 他既不能掩盖孙武的光芒,又不能独揽功劳,所以这一杯羹,他是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这可完全由不得他。 当然,若因此只感到这是伍举的无奈之举,那也是鼠目寸光。 因为他之所以会主动提及孙武的功劳,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便是,既然他如今也是认命了。 干不掉李然,那就想办法与李然交好。而通过提及孙武的功劳来赢得李然的好感,这对他而言,也算得是一种示好的手段。 既然得不到便毁掉,但如果毁不掉呢?那就想办法跟他称兄道弟。 不得不说,伍举的这个脑回路还真是清奇。 第310章 李然又成了钟离县公 伍举的老奸巨猾,并非只在政治博弈中得以体现。 他的目光与远见,也同样具备这种特质。 他并不知道未来的伍家还是否会与李然牵扯上关系,但站在如今的他的角度上来看,与其与李然互相难堪,还不如他主动示好,至少不会在未来给自己一族招来隐忧。 毕竟在“如何把李然留在楚国”这件事上,他已算得是费尽心力且不择手段。即便是他联络上了在他看来,这楚国上下最为阴狠的角色——王子弃疾。 可最终的结果,却仍然是无济于事。 所以,此刻的伍举,他跟楚王一样,也就此认命了。他也不得不改换一下对待李然的策略。 而楚王当然也知道孙武在此次朱方城大战中的功劳,再听得伍举这一番为孙武请功,楚王大悦。 当即将目光转向了一旁的李然与孙武: “嗯,伍卿所言极是!孙卿之勇与先生之智,皆是举世无双!” “既然孙卿原本就是叶邑的县尹,那往后便代替先生,成为叶邑的县公吧。” 楚王一开口,便将李然之前的县公之位赏赐给了孙武。 在场诸位,闻声皆是一怔,饶是伍举也不由得眼皮狠狠一跳。 要知道,孙武如今才不过二十出头! 与他伍举的孙子伍员乃是一般大的生人! 他们两个年龄悬殊如此之大的人,此番得到的奖赏,乍一看竟是一模一样的! 更何况,在场的众人之中,除了伍举之外,又有几人得到过如此的殊荣? 年仅二十便勒马封侯,这份荣耀与辉煌,便是想一想都会令人头皮发麻! “大王……末将乃得计于先生,今日之功,末将又岂敢夺先生的封邑?还请大王三思。” 谁知这时,孙武躬身而礼,竟是直接婉拒了楚王的赏赐。 实在令人是猝不及防,这一下在场的所有人也都是不由一惊。 有如此的殊荣加身,孙武不但没有惊慌失措,不但没有感到兴奋,反而婉言回拒了楚王。 这样的事情,确是世所罕见。 “哈哈哈哈……” “长卿真不愧是子明先生所教导出来的高徒啊。此等的胸襟,着实令寡人钦佩!” “不过,孙卿未免也是太小瞧了寡人,寡人今日既是赏了孙卿,那又岂能是怠慢了先生呢?” 话到此处,楚王微微一顿,脸上忽的闪过一抹诡异笑容。 “先生为我楚国之大业建言献策,今日得以成事,先生之功当属第一。因此于情于理,寡人都是不会忘了的。孙卿未免是小瞧了寡人了,寡人又岂能是那种薄情寡义之人?” “今日封你为叶邑县公,先生便为这钟离县公!” 楚王此言一出,满堂俱惊! 原来他让孙武为叶邑县公,为的便是让李然成为钟离的县公! 只一时间,楚国上下竟是平白又多出了三个县公!这直让在场所有人都心神震动,瞠目结舌。 尤其是这刚被楚国给攻下来的钟离,竟然是直接封给了李然! 为什么很是令人震惊呢? 因为,钟离在被楚国收服以前,本来就是周王室分封的子爵诸侯国。 跟其他所封授的县公不同,这地儿可地地道道的乃是一个邦国啊! 其中所蕴含的意义完全是两个档次的! “大王,臣何德何能,万不能承此重赏,还请大王收回成命!” 李然深吸一口气,而后径直拒绝了楚王的封赏。 他如何会看不出这是楚王的诡计阴谋? 此前叶邑县公的封赏,因为叶邑本身靠郑国较近,地方也不是很大,放此前也并不是一个独立的国家,所以楚王赏赐他叶邑的县公一职,他受了也就受了。 大不了日后挂金还印,拍拍屁股也就一走了之了。 然而,如今这钟离国的县公,这层身份的特殊性简直不要太明显好么? 钟离国此前本身就是一个得到过“国际社会”认可的国家,乃是周王室所赐封的子爵,只因为吴国所灭,所以这才断了国统。 现在他李然若走马上任,直接成为钟离的县公,那就等同于他李然被摆到了与中原诸国国君一样的位置,俨然成了一国之君了! 先不说这样的行为是否太过于高调,仅仅他李然所拥有的这一层身份,只怕都会为中原诸国所不容。 申地之会,中原诸国本就是不得已,只得与楚国一道攻打钟离。 但中原诸国中,当真有一个国家愿意干这事儿么?谁不是心底里早就把楚国上上下下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个遍?谁又不是心里面早就寻思着待此间完了事,日后如何联合起来一起对抗楚国? 顶点 所以别看钟离国乃是数国联军一起攻打下来的,可是中原诸国打心底里根本就不愿去承认的。 以致于如今各国史官,压根就不会提到“钟离”二字,却只说是楚国是会盟诸侯而伐吴。 所以,若李然成为了钟离的县公,并且实质上接管了钟离国,成为与他们平起平坐的一国之君,那中原诸国岂不是要直接恨死李然了? 而楚王之所以这么做,岂不等同于让李然彻底与中原诸国直接决裂? 算计,一切都是算计。 李然心里那个气啊,心道这楚王当真是一点儿人事不干,整天搞这些阴谋估计,害人不浅。 “你堂堂一国之君,现在不看兵法,不理国政,天天看起三十六计来了是吧?” “给你出谋划策,你还给老子挖坑让老子跳?真不当人了?” “淦!” 李然很难忍住不爆粗口,毕竟他始终觉得自己的策划对整个楚国而言乃是有着积极作用的。 然而转过头,楚王就挖了这么大一坑让他跳。 这是赏赐么?这分明就是个巨坑啊! “诶,先生不必谦虚,寡人早就说过,先生之于寡人,便是管仲之于齐桓,再重的赏赐先生也都受得。” 楚王没有半点要收回成命的意思,反而又把李然给捧了上来,直让李然与管仲并肩,实实在在的又给李然拉了一波仇恨。 要知道,此刻在场的众人之中,参加过群舒之战,巢邑之战,乃至朱方城之战的人不在少数。 这些人的功劳难道就小吗? 可楚王单单只提了李然,而且将李然比作管仲,把他自己比作齐桓公。 人所众知管仲与齐桓公的关系,倘若他李然当真是他楚王的管仲,那这些个战功同样累累的人,他们又是楚王的谁? 难道说只有他李然值得一提?其他这些人难道就不值一提了? 第311章 举荐申无宇 面对楚王一系列的骚操作,李然可谓是洞若观火。 先有申地之会扣押了徐子,现有封自己为钟离的县公,把他是架在了火炉烤盘上。 楚王这是分明打定主意要让自己回不去了啊。 可他李然能就此屈从嘛? 显然不能。 “大王,于情于理,在座的诸位都比然功劳更大,更何况我一外臣又岂能夺了诸位楚国臣公的功劳而据为己有?” 此次朱方城之战,除了主帅伍举以外,其实还有一众其他的将领数十人。 他们在此次战役中的功劳可也绝对不比李然的低,再加上他们本身就是楚国贵族的身份,这钟离县公说什么按理也轮不到他李然。 李然嘴上虽没有明说到底都是谁,但他这一句“在座的诸位”,却是将所有人都一并带上,也算是架着众人一齐对刚才楚王之言进行了回击。 正所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一个压根不想给自己脸上贴金的人,你还能拿他怎么着? 伍举等众楚臣闻声,也皆是暗暗点头。 他们认可,自然不是因为李然的“深明大义”。而是因为他们当然谁也不想看到李然成为钟离县公。 毕竟这个钟离县公的分量实在太重,无论对于楚国而言,还是对于中原诸国而言,都是如此。 他们自是谁都希望自己能够成为钟离的县公,而不是让一个只心心念念想要离开楚国的外臣给捡了便宜。 谁知李然的话音刚落,楚王便摆手笑道: “寡人当然知道诸位的功劳,但寡人的封赏可也不是买卖,先生便不要再推辞了。” “另外,在座诸位亦有封赏,寡人又岂能是厚此薄彼?” “封赏不是买卖”这五个字彻底把此次执意要封赏李然成为钟离县公的基调给定了下来。 换句话说,楚王的意思:我给你,你就拿着,根本不存在讨价还价的余地。 话说到这个份上,还不明显么? 今日你李然受也得受,不受也得受,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而至于众臣,这话明着是说给李然听的。但这节骨眼上,既然这调子都已经定下了,那其他人又还能再说些什么呢? 当然,或许是因为今日乃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楚王并不想把话给说得太过直白。他更不想是与李然直接闹翻脸,所以他选择了一种相对温和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意思。 李然也知道,楚王熊围的为人,素来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所以,对于他而言,硬怼楚王也绝不是上上之选。 毕竟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于是,就在他的半推半就下,这钟离县公的位置也就算是落在了他的头上。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李然也算是看透了。 可事实上,楚王之所以会安排李然成为钟离县公,看似是挖了个坑给李然跳,其实呢?倒也有着楚王他自己的考量。 首先,他又如何不知,这钟离国原本就不属于楚国,而乃是周王室所赐封的子爵国。所以,若是让楚国人直接管辖统治,难免是惹来众怒。 而李然乃是出身于周王室,有了这层身份当掩护,显然选择让李然去管理这个地方要比直接任用楚人要更为合适。 再者,楚王自己当然也知道自己如今是在玩火。 收服钟离国,迁都乾溪,这一系列操作又怎么可能掩得了世人的耳目? 这些个举动,都无一不透露着一个明确的信号——楚国回来了。 因此,中原诸国又如何不会对楚国存有戒心呢? 再加上他楚王的刚愎自用,大战前,先执徐子再执宋国大夫,这一系列的骚操作只会让中原诸国对楚国更加的警惕起来。 所以,楚国如今很是需要一个可以让天下人都觉得模棱两可的缓冲地带。 而且,非但是要考虑楚国的外部环境,楚王熊围还需要考虑的,当然还有国内波诡云谲的时局。 他为什么要封李然一个外人成为这能够镇守一方大员呢? 因为,钟离毕竟是远离楚国核心地界,所以,就算因为他楚王到时候弹压不住国内的动乱,那么钟离也将会是一个很好的避难之所。 而他之所以让李然帮忙看守这个地方,为的便是以备日后不时之需。 这才是他真正考量的利弊。 因此,至于借机让李然彻底断绝了与中原诸国的往来,那对于楚王而言,也只能算是意外的收获。 而这一番算计,楚王显然是考虑得极为的细致。甚至是连李然这样的智计无双之人,竟也一时没能琢磨透这其中的道理。 在李然接下钟离县公这个赏赐后,照例,当即便是向楚王道: “今日大王厚赏,臣自当感激不尽。” “然则臣与大王约定在先,三件事毕,臣自当离去。届时,还请大王万勿见怪。” 丑话先说在前头,也是表明他李然的一个态度,尽管这话说了以后,会直接败他在楚国的人缘。 可李然也管不得这些了,他必须要向楚王表明自己的态度,不能任由楚王给他挖坑! 而楚王当然也清楚李然的决心,闻声只是点头,并未言语。 “那么,臣既然迟早是要离开楚国的,平日里也就不便去往钟离了。” “臣可向大王保举一人,代在下前去担任县尹一职,还请大王应允。” 钟离县公这个职位我可以接受,但你要让我真的去钟离,那也不现实。 坑是你挖的,现在我来填土,你总不能拒绝吧? “哦?先生是要举荐何人?” 楚王闻声皱眉,略带不悦的如是问道。 而李然则是想也没想的直接回道: “芋尹申无宇。” 是的,李然举荐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日他救下来的申无宇。(“芋尹”是其官职) 事实上李然在楚国的确没什么朋友,他能举荐的,除了伍奢便也只有申无宇了。 而伍奢乃是伍举的儿子,伍举如今已是椒县的县公,所以伍奢自然也是不可能再当一方大员的了。 于是,李然只能举荐申无宇。 一来,他的确是没有别的人选。 二来,申无宇这个人也确实值得肯定,正直勇敢,刚正不阿,对楚王又极为忠诚,乃是一方县尹的最佳人选。 可楚王就不明白了。 他当然对申无宇也是有着极为深刻印象的,就凭他那日就在这营帐内,与他狠狠的怒怼的那一番“直言”,楚王到现在还记得那日他自己是有多么的狼狈。 可申无宇虽说能言敢言,刚正不阿,宁折不弯。可论资排辈,偌大的楚国怎么也排不到他啊? 李然怎么会举荐他呢? 当然,楚王更加怀疑的是,你李然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申无宇,难不成申无宇也已成了你李然的同党了? 第312、313章 李然又要讲故事了 对于李然举荐申无宇来担任钟离县尹这个事情,楚王的怀疑几乎是必然的。 他不无疑惑的看着李然问道: “申无宇?……此人官职不过芋尹,乃我楚的一介下大夫,且又亦非我楚国的大族之后。今授以钟离县公此等显贵之职授之,恐怕不妥啊?先生何以要让如此之人担任?” “再者,据寡人所知,申无宇与先生也并无往来,先生举荐此人,却是为何呀?” 他并未直接询问李然与申无宇到底什么关系,毕竟这么问,就未免显得他的疑心病太重。 可他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又十分清楚的表达出了这一点。 申无宇乃是什么身份? 李然又是什么身份? 你这般堂而皇之的举荐申无宇,难不成你们当真是结成同党了? “呵呵,大王多虑了,臣与申无宇素无瓜葛。” 李然想也不想,直接回答了楚王的疑虑,并且继续是直言道: “臣之所以举荐此人,乃是见此人能言敢谏,忠于君事。此人思君之所为,言君之所不及,抱诚守真,实为难得!” “此等忠君之人,该当得到重用,还请大王明鉴。” 因为申无宇本身的品格,所以李然举荐了他。 但这却并不是唯一的原因。 楚王显然也知道李然所言不假,可光听李然这一面之辞,他终究还有点些放心不下。 《骗了康熙》 于是,他继续问道: “申无宇此前直言犯谏,寡人亦是早有见识,此言倒是不假。” “但此人于我楚国无有寸功,倘若只因而受益钟离县尹之职,岂不唐突?若人人都如此而受赏赐,我楚国上下县尹县公之职只怕早就多如牛毛数不胜数。” “钟离县尹于寡人而言意义十分重大,先生可知?” 其实,谁又不知钟离这个地方对楚国而言十分重要呢? 这谁都知道。 可楚王却并没有这么说,他只说对他自己十分的重要。 在场众人中,也唯有李然,伍举等少数几个人听懂了楚王这话的意思。 前面说了,楚王让李然前去担任钟离县公之职,为的便是给自己日后留有余地,倘若以后楚国真出现了动乱,他也能有一处保存楚国核心实力,蓄势反攻的所在。 况且此地比邻中原,作为一个与中原各国之间模棱两可的缓冲地带,楚王自然不放心其他人前去镇守,他唯一信得过,也相信其有这个能力能镇守得住,便只有李然。 他故意提及这个地方对自己很重要,就是希望李然能明白自己这么安排的一番苦心。 而李然在听到楚王这句话的时候,当即也就反应了过来。 他微微思索后,忽的笑着道: “既如此,大王便更应该让申无宇前去担任此职了。” 此言一出,楚王便当即无语了。 怎么好说歹说你还是不明白呢? 这钟离县尹的位置能是这么简单的事嘛? “先生到底想说什么?” 楚王脸上的不悦之色一时间更甚。 他清楚李然其实此刻应该已经懂了自己的意思,但李然仍然坚持举荐申无宇,那在他看来,无疑是在故意找事,所以他当然不甚高兴了。 李然见状,朝着楚王又是躬身一礼。 众人见状,顿时一怔。 他们知道,李然又要开始讲故事了。 楚王也是颇为诧异的看着李然,心道这好好的,干嘛又要讲故事呢? 李然讲故事,就等同于洗脑。 恐怖如斯! 楚王差点呼吸都停住了,可他也没办法,只得听之任之。 李然稍微理了理思绪后开始道: “自古以来,成法以规百姓,造刑以制庶民,刑法之事向来只加身于黎民。” “然殊不知,天子王侯,公卿权贵如若亦失其德,其后果却是要比庶民百姓为害百倍!” “譬如古之周厉王,幽王之前车之鉴可谓比比皆是。” “厉王无道,路人以目,终招民怨。” “而其后幽王则是更甚,罔顾周礼,违背祖制,最终落得国破身死的结局。” “可见上至天子诸侯,倘若犯了大错,也都应受到责难,而非只因身位天子诸侯之身份,便能为所欲为的。” 在场众人听罢后,虽是一头雾水,却还是在那里点头称是。 这是什么道理? 之所以都在那点头,那是因为李然这话的确是有道理的。 毕竟,这两个前车之鉴,距今也并不久远,也是他们所耳熟能详。 但为什么会一头雾水呢? 那是因为李然所说的这话,显然是前言不搭后语。周厉王和幽王那档子的事,又跟申无宇有什么关系? “而楚先君文王之世时,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以畋于云梦,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 “此乃楚史,诸位想必都应该知道吧?” 李然的目光环顾四周,只见得包括楚王在内,皆是默不作声。 他们显然也都知道这都是怎么一回事。 这件事说的是什么呢? 不急,且先介绍一下这个故事的两个主角,其中一个便是楚文王。 既然能够在死后获得“文”这个谥号,那其本事一定差不到哪里去,《楚史》的评价便是:强硬如挟雷带电,诡谲如翻云覆雨。 七分雄鸷,三分昏庸,不拘泥且极为跳脱的思维方式,使得他在短短数十年的时间里,能在楚武王的基础上,先后灭掉了申,邓,息,蔡等数个小国,彻底打通了楚国北进中原的通路。 而楚国也从一个蛮夷之国,真正的走向了国际舞台,楚文王所起到的作用显然是不必再说。 也是在他的时代,楚国一百多年来的“欲观中国之政”的愿望也基本得以实现。 而这个故事的另外一个主角,则是申无宇的先祖——保申。 保申,原申国人,乃楚武王伐申时,从申国带回来的。 他来到楚国以后,楚武王见他满腹经纶,博古通今,就让他去当自己嫡子的老师,也就是后来楚文王的太傅。 但与后世所谓的帝师不同,那时代的太傅其实并不算得正儿八经的正卿,所以保申虽是楚文王的老师,但他在楚国的地位并没有很高。 在把前面的这些都介绍完了之后,接下来的便是这个故事的重头戏了。 —— 第313章_两代人,一件事 事情是这样的,正如前文中所提到的(古文):楚文王曾得到了一只宠物狗,又得到一把好弓,还得到了一个美女,于是整日就是逗乐玩狗,游猎江湖并且和美女嬉戏。 申无宇的先祖保申知道以后,便对楚文王说: “今王得茹黄之狗,宛路之矰,畋三月不反;得丹之姬,淫,期年不听朝,王之罪当笞。” 这话是什么意思呢? 翻译过来简单来说就是:大王天天玩狗逗乐,和美女睡觉,整年整年不上朝,应该处以鞭笞之刑。 当一个堂堂国君,竟被自己的臣子说应处以鞭笞之刑。用脚趾都能想得出来,这事得闹得多大。 更何况楚文王还是如此的一代雄主! 鞭笞他? 谁能鞭笞得了他?谁又敢这样做?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申无宇的先祖——保申。 别人不敢管的,他管。 别人不敢做的,他做。 别人不敢得罪的,他得罪。 而这,就是保申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 “王之罪当笞,臣宁抵罪于王,母抵罪于先王。” 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爸安排我教育你、引导你、辅左你,那我如果不打你,就是对不起你爸。 所以对不住了,我今天必须要鞭笞你。 而楚文王也不愧是一代雄主,眼见保申如此坚决,竟也好似是真心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 于是,他主动跪伏于地,保申也二话不说,束细荆五十,跪着手持荆条,只象征性的在楚文王的背上打了打,就说“王起矣”。 事情发展到这里,楚文王虚心受教的形象已经演得是入木三分的了,而保申敢言能谏的形象也已十分的鲜明。 按理说,故事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 但事实上还并没有。 到了这节骨眼,楚文王却还就不依不饶了,居然还想着要变本加厉。 说来也是,如此敷衍了事又如何能彰显他自己虚怀若谷的态度呢? 于是,这时他居然主动是对保申言道: “有笞之名一也!”(文王告诉保申,要保申别假打,要打就真打!) 如果这时候换做了其他人,听到楚王说的这些话会是个什么反应? 肯定吓都吓死了。势必都会觉得楚文王说得就是反话。 这能真打?谁又敢真打?以下犯上,这一言不合说不定就是灭满门的大罪啊! 但别人不敢,不代表他保申不敢。保申闻言,还真的就用荆条,狠狠的鞭笞了文王一顿! 一代雄主楚文王,便就这样被保申是用荆条抽了一顿。 而最后的剧本,就很套路了。 保申一顿抽完,先是自流于渊,请死罪。 而文王则是派人宽慰道: “此不谷之过也,保申何罪?” …… “再然后,文王召保申,杀茹黄之狗,析宛路之矰,放丹之姬。后楚国,兼国三十九。令楚国广大至于此者,此皆保申之力也。” 李然前前后后,将保申的事迹是如数家珍一般的说了一遍,并且将楚国兼并吞灭三十九国的功绩全都算在了保申头上,这显然是一种夸张的说法。 毕竟保申只是做了他身为老师应该做的事。 但也由此不难看出保申这个人对楚文王,以及对于整个楚国的影响,也不可谓之不深远。 李然言罢,大营之中一片安静。 这个故事并不是什么民间轶事,而是实实在在记录在楚史之中的事。所以在场众人,尤其是一众卿大夫们,对此事可谓都是耳熟能详的。 这其中当然也包括楚王熊围在内。 “先君文王雄才伟略,志比天高,知能善任,知过必改,为我楚国立下基业,实乃一代英主也!” 作为文王的子孙,此时的楚王熊围自然要表示自己对他的尊敬。 可他也仅仅是用了“知错必改”四个字来概括李然刚才所说的这一番话。 其中有一个小细节,或者说一个隐藏的事实,他并未选择揭开。 耳听楚王避重就轻,李然当然不肯放过,当即朝着他躬身道: “大王所言甚是。” “楚国先君文王之志,上可九天揽月,下可四海擒鲲,大王既身为文王之后,自应常怀先君之志,不可忘怀。” “然大王可知,保申侍君之志,亦霜气横秋,坚如磐石。” “而臣之所以举荐申无宇,亦正因他乃是保申之后人也!” 一个是楚文王的后代,一个是保申的后代,两代人相距数百年,却发生了一模一样的事,然而结果却不尽相同。 李然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也正是因为这个故事对于现在楚王与申无宇而言,简直不能再贴切了。 当年楚文王既然能在保申的“鞭笞”下痛改前非,一洗陋习并展现出他傲人的雄才伟略。 那如今你楚王难道就不能在申无宇的劝谏下,效彷先君,厚待申无宇,以彰显你楚王的胸怀么? 所谓忠言逆耳,人家申无宇既身为保申的后代,仍旧是秉持着为国尽忠,为君尽责的优秀品质。 那你楚王熊围难道就不能有先君文王的胸怀,以及知错能改的气魄与勇气吗? 这些话,李然并未当着楚王的面说出来,因为在他道出了申无宇的身世后,这些话便等同于已经说了出来。 在场众人中,又有几个是不知道李然这话的意思的呢? 大家既都是明白人,点到为止即可。 楚王显然也是明白了过来,李然之所以要讲这个故事的原由了。 一来,就是回应他所谓“申无宇无有功劳”的说辞。 毕竟,人家既然有这个胆量能够斗胆劝谏。这在楚国,就可算得上是独一份的功劳。而他的这一份功劳,也完全比得上他的祖先——保申 二来,也是回应了他所谓“申无宇并非楚国大族”的论据。 人家的祖上那可也是鼎鼎大名的,曾经辅左过楚文王的大贤保申。就这一层身份,恐怕楚国上下如今能够与之比肩的那都是屈指可数。 于是,楚王熊围看着李然又思索了良久。 如今有一个事实,他已是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自己的确是比他的祖先文王差了太多了。 可一向自傲甚至是自负的他,又岂能当着众人的面承认这一点呢? 申无宇既然做到了他先祖一样的事,难道他楚王熊围就真的做不到? 好一阵后,楚王这才面色惭愧的看着李然,叹息一声道: “今日先生之言,寡人谨受教。” “既是先生举荐,寡人自当应允。” 是的,最终楚王还是答应了李然的举荐。 而李然讲故事的恐怖能力,也再一次得到了验证。 第314章 李然举荐的真正用意 李然再一次用讲故事的方式劝谏了楚王,使楚王同意了让他所举荐的申无宇去担任钟离的县尹一职。 而在场的众人听罢,也就如此了之,无人再进行反驳。 毕竟,对于像伍举,薳罢这些人看来,相比起李然对于他们所构成的威胁,申无宇并不会对他们产生更实质性的影响。 所以,李然既是执意举荐,而且还把他们的一代雄主楚文王都给搬了出来,他们也知道,在他李然面前班门弄斧,最后只能是自讨没趣罢了。 而且,钟离县公的美差虽是被李然给“抢”去了,但毕竟也还远远没到他们要与他公然撕破脸皮的地步。 于是,楚王按部就班的,将申无宇给召了来,并当众宣布任命他为钟离县尹。 本还是代罪之身的申无宇,陡然听得这个任命,人一下子也直接傻了,直愣愣看着一旁的李然,半晌没能缓过神来。 “还不赶快谢了大王的恩德?” 最后居然还是在李然的提醒下,申无宇这才急忙朝着楚王稽首谢恩。 “申无宇,钟离于寡人而言有多重要,便不需要寡人多言了吧?” 楚王看着他,脸色平静的道。 闻声,申无宇忙道: “臣,必定不辱使命,为大王守住钟离,教化子民!” 聪明如申无宇,他岂能不知楚王这话什么意思。 钟离本是他国,如今被楚国打了下来,最为重要自然是教化:使钟离人逐渐的移风易俗,慢慢的成为他们楚人的一份子。 “唔……你明白寡人的意思便好,去到钟离,首务便是令其臣服于我楚,务必令其沐于我楚之王化!” “下去准备吧,明日便动身!” 楚王摆手示意申无宇可以退下了。 可谁知他这话音刚落,李然便上前道: “大王,臣还有一事。” 楚王闻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申无宇,不解抬手,示意李然直说。 只听李然道: “臣以为,在申无宇去往钟离赴任前,尚有一事可一并委他去做。如今他既已不是低卑的芋尹,想来此事,他理应是可以替大王分忧了。”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朝李然投来甚是疑惑的目光。 这又是闹的那一出? 难道说李然之所以举荐申无宇,难道是还有别的打算? 饶是楚王也被李然这一手给搞得有些莫名其妙,眉头顿时微皱的看着李然道: “先生此言何意?” 你千方百计的举荐申无宇,甚至可谓是穷极了“摆事实”和“讲道理”之能事,最后终于替他谋来了钟离县尹之职。但到头来却不让他去赴任? 这是闹哪出啊? 此时,楚王的不悦之色是显而易见的,毕竟刚才李然说了这么多,他楚王也已经听了劝。 可到头来李然居然又来了个“出尔反尔”,这不是把他这个楚王在当猴耍? “大王莫急,且听臣慢慢道来。” 而李然则显得十分平静,面不改色的躬身道: “大王既然意欲迁都乾溪,然而在此地修筑新都,工程庞杂,事务势必繁杂。计丈数,揣高卑,度厚薄,仞沟血,物土方,议远迩,量事期,计徒庸,虑材用,书餱粮,且需以令役于民,属役赋丈。如此浩大之工程,大王日理万机,岂能有时间亲自操持?” “然而,营建新都又系为一国之本,不可不察。所以此事,在臣看来,最好是交由一名中正不阿的大夫全权负责为好。” 话到这里,在场的人也就听出了李然到底什么意思。 敢情说了这么多,李然是又卯上了营建新都的督事之位啊?! 可李然这么做,岂不显得是有些大题小作了? 即便申无宇没有钟离县尹这一身份,举荐他来担任督事也并无不可,李然又何必在前面铺垫了这么多呢? 楚王的眉头一时更是紧皱,他总觉得李然这样的安排有着其他的缘故。 于是他开口问道: “先生……莫不是想让申无宇以钟离县尹的身份权且先负责营造都城之事?” 李然闻声当即点头称是: “大王英明。” “我周人营建都城,素来是役诸侯以成事。今申无宇即为钟离之县尹,又难得其德才兼备,刚正不阿,正可替大王分忧,还请大王明鉴。”(周王建城,诸侯得出力) 那一日,申无宇惹怒楚王,被楚王下令处死,幸亏李然来得及时救了他一命。也就是在那时,李然便告诉申无宇,营建新都的这个担子迟早会落在他的身上。 今日李然遵守承诺,将这件事顺理成章的给提了出来,申无宇一时只感错愕,又是愣神不已的看着李然。 他没想到李然居然真把这件事当着楚王的面给提了出来,而且还是以这样的方式。 要知道在这之前,他还不过是一代罪之身,别说是主持这么重要的工程了,便是日后还能不能得到楚王的任用都是个未知数。 而今,仅凭着李然的三言两语,他的人生却即将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李然真乃神人也! 在这件事上,他亦是由衷的佩服起李然来。 而此时的楚王听得李然这么一说,立马也是反应了过来。 他毕竟不是傻冒,又如何不知李然话里所谓的“刚正不阿”乃是何意? 营建新都是何种浩大的工程?其中事务大大小小,可谓数之不尽。 而相较于中原的分封,相对于像楚国这样的举国专制体制,贪污腐败本就一个尤为突出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楚王自己也是心知肚明的。 所以,如今营建新都,若是让一个那些本就已经利益熏心的权势之人主持营建,其危害是可想而知的。 李然之所以举荐申无宇,很明显就是为了在要让营建都城这件事上能尽可能的去杜绝贪腐的现象,并使各阶层的官吏都无有机会额外的去役使民力,这其实也是为了楚国的整体利益考虑! 想到此处,楚王一下子便明白了李然的善意。 营建新都本就是件劳民伤财的苦差事,若是再因贪腐盛行而招致民怨四起,楚国届时必生内乱。 “先生所言极是,所言极是啊!” “申无宇,既如此,寡人便将这营建新都的重担也一并交予你了,命你限期三月完工,你可敢应否?” 难得见到李然设身处地的为自己着想,楚王一时高兴不已,当即将目光转向了申无宇。 申无宇此时原本还沉浸在李然的神操作之中,陡然听得楚王任命,心神一时震动,急忙再度拜首。 “臣申无宇,自当竭尽全力,为大王分忧!” 没有什么比这种誓言更值得人相信了。 申无宇心中的感动与激动一时间泛滥莫名,只得以最为直接的誓言来回答楚王。 第315章 再谏楚王 楚王大营之中,李然用神一般的操作将申无宇送上钟离县尹的同时,还让他直接揽下了营建新都的主持之位。 正所谓:学成文武艺,卖于帝王家。 这可以说也算是圆了申无宇的一个为梦。 毕竟当初申无宇就是因为这件事犯颜直谏,且险些命丧于乾溪。 让他督建新城,那他也一定会秉公办理,精益求精。 在场众人对于李然的这一番操作当然也感到惊愕,甚至是有些不满和憎恨。 《仙木奇缘》 毕竟他们中的有些人,原本还指着此次营建新都的机会可以大捞一笔。而如今李然把申无宇这个铁公鸡给送上了工事主持的位置,那不等于是直接断了他们的财路? 他们心底里能不恨死李然? 然而,面对这种不爽的心思,他们却也只能是暗藏于心。毕竟这种事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说的。 郊劳毕,待得楚王与众人一起浩浩荡荡的回了驻地后,楚王却又单独将李然留在了大营。 “先生今日之举,着实为寡人解决了一大忧虑啊!” “来啊,摆醴,寡人今日要与先生痛饮!” 遇上高兴的事便饮酒庆祝,这显然已经成为一种习惯,而且是全世界都有的习惯,直至数千年以后,这种习惯仍会存在。 李然也不免其俗的,端起杯盏与楚王连饮了三巡后,又出言道: “此番大定,皆为大王之英明,臣之寸功,实在是不足挂齿。” “然则,尚还有一言,虽是逆耳,臣却还是不得不多上一嘴。” 尽管今日楚王的确是接受了他的一番谏言,按理说大家一团和气的,本不该再说些不合时宜的话来扫了兴致,可有些话他却依旧是不吐不快。 而此时楚王也正在兴头上,当即就朝着李然问道: “诶?先生这是哪里话?先生肯为寡人献言献策,乃是寡人之幸,楚国之幸。此等金玉良言,又岂能算是多嘴呢?” “但请先生知无不言,寡人素来是闻过则喜。” 闻声,李然坐直了身体,朝着楚王拱手一揖,这才开口道: “申无宇此人,为人刚正,不懂曲折,乃楚国上下少有的铮臣,可谓是不可多得的良臣。” “大王此前却因一时之怒,而险些致其惨死,此举实为不该啊。” “所谓忠言逆耳,申无宇以死犯谏,可见其忠,死而无怨,可见其义,如此忠义有德之人,大王难道不该重用么?” “所以日后,还请大王能够虚心纳谏,宽以待人,如此方为明主之举啊。” 今日楚王给足了李然面子,从李然举荐申无宇任钟离县公,再到他举荐申无宇担任营建新都的督事。 李然所求,楚王可谓有求必应,并无任何搪塞推脱。 所以李然也算得是知恩图报,用最为真诚的话语劝谏了楚王。 楚王闻声,亦是连连点头道: “嗯,先生所言甚是。寡人因一时之怒而差点错杀好人,实乃寡人之错,寡人日后必定改之!” 就在刚才李然才向他说了楚文王虚心纳谏,知错就改的故事,他此刻自然是记得的。 此时,李然则继续言道: “如今钟离虽破,然楚国大业未成,大王若想光复楚国,仅靠这一时之武功,显然还远远不够。” “所以臣还是请大王谨记‘克己复礼’四字,日后当以仁道内逸庶民,外和诸侯。如此方成王者之道。” 最终的问题,始终还是要回到“克己复礼”的这一层面上来。 如今的楚国看着虽是强大,可这种外强中干的强大只是绣花枕头而已,李然和楚王自己其实都十分清楚,在楚国给世人所留下的极为强硬的姿态下,其实整个早就已是金玉其表败絮其中的了。 一旦陡生一星半点的意外,楚国的这种表面的强大便会立即轰然倒塌,而后续也将无一人能够再力挽狂澜了。 而他李然,却迟早会离开这里的。所以,届时这里所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他所能掌控得了的。 但是话又要说回来,他毕竟也已经在这里待了一年有余,楚国如今的一切,包括楚国的强大,也都有着他李然的一份功劳。 所以,他如今反倒是也有了几分不舍,竟也不愿意看到自己的“杰作”会有朝一日会就此崩坏。 “先生难道还是认为我楚国应该走周王室的老路么?” 听到“克己复礼”四个字,楚王的眼神微微一怔,而后眉头紧锁。 “大王,礼乐虽崩,然人心亦恒。” “成大事者,若不能怀有谦卑恭敬之德,对世间万物不怀揣敬畏之心,日后必将为其所反噬。” “周王室立国数百年,文武之道何以兴,厉幽之道何以废,只‘礼’一字,可谓是居功厥伟,所以,还请大王莫要小觑啊。” “楚国之道若不循其礼,便是不应天地之势。其兴也勃,亡必也忽。大王既是为楚国百年而计,当知如何取舍。” 周王朝的礼乐之道,乃是整个华夏土地上最为鲜明最为古老的特征。 历朝历代,也没有哪一个君主敢在这件事上说个“不”字。 但凡明君,都必定要以礼行事。正所谓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此素来被奉为邦家所以大兴之至理。 当然,随着时间的流逝,周礼本身的内涵虽然也发生了些许的改变,可终究是万变不离其宗,周礼的核心思想却始终是一以贯之的。 这便是古人留给后世之人最为宝贵的财富。 不过,此时的楚王显然还并不认同周礼之于这个时代,乃至后世的重要性。 毕竟他是生在一个如此礼乐崩坏的时代。他所看到的,都是礼乐崩坏后所带来的种种恶果与丑陋。 楚国作为周王室比邻而居的大国,它可是眼睁睁的看着周王室是如何一步步的走向衰微的。 所以,显然周人的那一套东西,在楚人看来,其实也并没有多么的高妙。 可听得李然如此一言,他却又有些犹豫,因为他相信李然在这件事上应该是不会故意诓骗于他的。 “寡人志在光复我楚国霸业,倘若周礼确与我楚国之道相应,寡人自当从之。” 这或许已经是楚王所能够做出的最大限度的承诺了。 一向对周礼嗤之以鼻的他,也很难对周礼有怎样崇高的解读。 李然闻声,也知这已经是楚王所能做到的极限,当即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已经说完了。 楚国未来究竟会去向何处,又会以什么样的方式前进,那显然都不是他所能左右的了。 他做到了对自己的问心无愧。 从楚王大营出来以后,李然望着天边斜阳,点点星光隐藏在落日下的最后一抹余晖之中,乾溪的山风在弯弯绕绕后终于拂面,泥土和草木的芬芳一时让人神清气爽。 看着外边的百花齐放,李然亦是不无感慨:这的确是一个美丽的时节啊。 第316章 李然的终极迂回 其实,李然之所以要把申无宇送上钟离县尹以及督建新都的主持之位,并不是没有原因的。 从楚王大营出来后,李然又直奔申无宇所在的营帐。 而此时的申无宇,也已经收到楚王身边的侍卫给他送来的上大夫的官衣官帽,正搓着手准备大干一场。 而在见得李然到来后,申无宇急忙屏退左右,朝着李然恭敬一揖,感激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明公拔擢之情,无宇铭感五内,来日必当厚报!” 的确,申无宇感觉自己的运气一直不错。 有一个敢鞭笞楚文王的先祖,又在他郁郁不得志的时候遇到了李然,还碰上一个看上去蛮横跋扈,可实际上心底透亮的老板。 他能当上今天的位置,运气属实是占了很大一部分。 当然,他运气更好的是,他还有一个懂事的儿子。 李然之所以选择帮申无宇,除了申无宇本身刚正不阿,忠君爱国的品格,更为重要的其实是因为,他以穿越者的身份,早知道了申无宇此人其实还有一个好儿子——申包胥。 当然,此事可以以后再表。 现在还是先说说李然帮助申无宇的另一个目的。 “大夫客气了,然不过一介客卿,岂敢受大夫如此的大礼,快快请起。” 李然上前将他扶起,两人这才坐下。 而申无宇也很聪明,他知道李然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而他也是个肚子里装不下什么事的人,因此二人坐定后便径直攀谈起来。 “先生找我,可是有事相商?” 其实从李然一开始救他的时候,他便猜到李然很有可能还另有目的。 今日在楚王大营之中,见到李然居然会如此举荐自己,这种感觉就愈发的强烈起来。 而李然也没打算藏着掖着,闻声点头道: “嗯,大夫所言不错,然确有要事托付给大夫。” 申无宇见状,便又一拱手,并低头急问道: “明公请但讲无妨。” 申无宇本身还是十分知恩图报的,他虽不知李然拜托他究竟是出于什么目的,可他这般回答却没有任何迟疑,仿佛无论李然提出何种的要求,他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哔嘀阁 而接下来他的表现,也印证了这一点。 “朱方城破,庆封被擒,楚国的国势可谓是蒸蒸日上,这对眼下的楚国而言固然是好事,但终究却也是有肘腋之患呐!” “然则大夫可有想过,群舒之战,巢邑之战,乃至朱方城之战,虽然是赢了,可其中的疑点却也颇多。” “在下是怀疑,楚王的身边,或许是混入了奸细。” 随后,李然便将他之前孙武的遭遇,以及他们的分析重新都梳理了一遍。 而当申无宇听得庆封在被孙武押解返回乾溪的路上,曾是遭遇了数次偷袭后,他瞬间就明白了李然的意思。 “庆封被押解回乾溪之事乃是绝密。据在下所知,便是伍举大夫也不曾知晓这些。故而,伍举大夫还曾为此是大发雷霆过。因此,那些个歹人若是在朝中没有奸细,又何以能够如此准确的知晓这些呢?” “明公所虑甚是,看来这朝堂之上,必是出了奸细了!” 申无宇虽然只是楚王身边的下大夫,但他所知道的内幕却是颇多的。这其中当然也包括孙武押解庆封返回乾溪这件事。 但他一开始也并不知道孙武这一路上曾遭过数轮的袭击,所以,此番听得李然如此说,他便立刻反应了过来。 李然也是点头道: “这个奸细藏得极深,我故意将庆封安排在左大营中,钓了他数日,却都不曾见其动静。可见此人城府亦是极深,寻常手段恐怕很难将其揪出来的。” “所以,先生的意思是,是要让无宇在暗中调查?” 申无宇试探性的问道。 他不敢肯定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他不明白李然为什么要把这件事交给他来办。 要知道这个奸细既然藏得如此之深,那此人在楚国的身份和地位必然是伪装得十分妥当的。 而他申无宇不过是刚刚升任的上大夫,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去上下打点。况且他除了与伍奢能够说得上几句话外,跟其他大夫也都不甚相熟,说他是孑然一身也不为过。 况且,像他这样的自命清高之人,素来身边就不会有狐朋狗友扎堆。所以,像包打听这种事,他又如何干得? “呵呵,大夫如今已新都的督建主持,日后与你交往之人必定繁杂。” “而此人既是奸细,那想必在营建新都的过程中理当还会有所动作才对,毕竟此次工程可谓浩大,他若想从中挑事,那就必是不会放过这一机会的。” 前面说了,楚王这次在乾溪建造新都,朝野上下不知多少人都憋着一股劲儿等着可以从中中饱私囊呢。 而这个奸细既想在楚国搞破坏,如此天赐的良机,他又岂能错过? “明白了,原来如此。” 申无宇听罢,这才恍然,他顺着李然的话头继续道: “此次大王亲征,朝中绝大多数大夫都跟随大王来了乾溪,此人既能精准得知孙将军押送庆封返回乾溪的时间与路线,那此人此刻必定也身在乾溪。” “而建造乾溪台,其牵连甚广,所以一丝一毫都容不得出现差错,此人既想害我楚国,自会在此次建造乾溪台时暗中下手,以累我楚国臣民,使他国得利。” “而无宇既为督造主持,说不得与此人会有些交集……” “明公果然好计谋!” 话到这里,申无宇一时对李然是万分的钦佩。 从一开始对自己的营救,再到帮助自己取得钟离县尹的身份,以及督造新城的主持之权,李然的每一步都走得十分的顺理成章,外人是看不出其中丝毫的破绽。 “不对……难道说……明公先前之所以不直接劝谏大王,难道为的便是引无宇前去?” 他勐的又想起这件事,心中的敬佩一时之间竟又变得骇然起来。 对啊,要说这世上又哪有这么凑巧的事呢? 申无宇之前的每一步,虽然都是他个人之所为。但是他又隐隐约约的感觉得到,似乎他这一切的好运早已是“命中注定”一样。 更诡异的是,他的先祖保申与楚文王的故事,虽是流传至今,但像李然这般能够一字不差,并如数家珍一般的说出来。 如果不是早就有所预谋的话,又怎么可能呢? 而接下来李然的默然,好似也是给出了他明确的答复。 是的,李然毕竟在楚国也已一年有余,如今他对于楚国朝野上下的一众朝臣们其实都已有了相当的了解。 而申无宇,乃是他在楚王的身边所看见过的,最为兢兢业业的臣子。 尤其是在他得知了申无宇有一个儿子名为“申包胥”后,他其实早就有了“亲近贤人”的盘算。 身为穿越者的李然,他虽不一定听过“申无宇”。但他不可能没听说过春秋名人——“申包胥”。 而当他在看见了申无宇随同伍奢一同前来拜访自己的那一刻起,凭着他对于申无宇的了解,他其实也就已经料定了这后来所发生的一切。 他一直在等的,就是这个申无宇能够在楚王面前能够表现自己的机会。 而他后来又恰好出现在楚王大营外,将申无宇给解救下来,也正好说明了这一点。 毕竟,申无宇之前只是一个下级幕僚,虽有祖上的光辉历史萌阴,可他现在的身份地位也实在是太过卑微了。 卑微到李然之前都不敢贸然举荐于他。 所以,他这才故意设下一计,让申无宇上位这件事看上去显得格外的顺理成章,即便是跟随楚王一起来到乾溪的这些朝臣,甚至是伍举,也未能察觉出这其中的破绽。 /90/90543/29729417.html 第317章 君子之道 申无宇素来敏于事,所以他的怀疑其实是对的,李然的确是「利用」了他。 李然知道申无宇是个什么样的人,当申无宇和伍奢前来拜访自己之时,他故意是以「明哲保身」之辞言语相激,而其目的,就是为了激得申无宇自己去行动。 果不其然,他的言语也的确是激到了申无宇。尤其是李然当时的那一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作派。 申无宇终是按捺不住,第一个跑去劝谏了楚王。 这也就有了后来的事。 他救下申无宇,又在楚王赏赐他时,举荐申无宇,再用他早就准备妥当的「申无宇祖上的故事」进行了一番游说,更兼申无宇自身对于楚王,以及楚国的忠诚,便是顺理成章的让他获得了上大夫的身份。 由此,李然的整个计划都得以顺利的实施,并没有出现任何的错漏。 无论是楚王还是申无宇,一切都在李然的算计之中,他们的性格与智慧,李然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但也由此可见,在这种君权专制的制度下,若是想要捧一个人上位,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可实在是太繁复了。 饶是李然这般,为了不让楚王有所猜忌,他也不得不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反复设计铺垫。 而此时的申无宇,在看穿了李然的计划后,恍然之间,心中的骇然也随之升腾。 他没想到自己的「鲁莽」,居然自始至终都是在李然的算计之中,而他此前却还傻傻的以为这一切都不过是自己的「天命使然」。 他感受到了李然的可怕之处。 而且,他也深深的感觉到了自己似乎是被利用了。 同时,他的心中对李然的另外一种怀疑和猜测也随之浮现。 「明公如此算计,难道只是为了替我们楚国揪出这个内奸?」 他怀疑起了李然的真正动机。 毕竟李然之前就曾说过,他与楚王约定三事之后,便会离去。 按理说,他对楚王之事理应不会如此关切才是。 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呵呵,大夫不必怀疑。」 「不可否认,然确是利用了大夫的「仗义耿直」,然而这亦是无奈之举。」 「此奸细的身份来历,恐怕并不简单。其背后之人,恐怕亦不仅是为了为祸楚国这么简单。若是不除,恐怕天下都会为之不宁。」 「而若想查出此人的底细,然也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信之人了,所以无奈之下只能选择让大夫代劳了。」 「但大夫彼时的身份卑微,不足以堪此重任。所以李然虽是谋划甚多,却是始终少了一个得力的左助。」 「今天幸能得大夫相助,李然心中亦是甚慰。」 对于申无宇的心中不满,李然没办法去抚平,所以他只能就事论事。 如果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他当然也不至于会提前把申无宇给推上历史舞台。 「哼,明公这话说得倒是轻巧,但明公可曾想过,倘若大王知道了这些,大王又会如何作想?」 「无宇与明公不过数面之缘,明公却如此提拨无宇,殊不知大王最忌的便是朝臣们私下结党,而明公之于大王,更是管仲之于齐桓公。明公如此行事,大王届时又如何能忍?」 看吧,这就是申无宇刚烈一面的体现。 即便是李然,一个刚刚把他扶立为上大夫的恩人,他都能毫无顾忌的对其出言质问。这种刻入他骨子里的刚正不阿,已然成为他为人处世最为鲜明的特征,无论岁月如何流逝,也都已经无法将之抹去。 而这一份耿直,也终将会传承到他自己的子嗣的身上。 李然闻声,当即笑道: 「呵呵,清者自清,然可从未如此想过。只是……大夫难道就不想查清楚这藏在楚国内的奸细到底是谁么?」 而李然轻轻一拨,便将他对自己的这种不满转移了。 「大夫对然之不满,然无话可说。」 「可眼下这楚国的内奸却随时都有可能再次行动,此人对于楚国危害甚大,大夫若当真想为这个国家尽忠尽职,那便与然一道,将其揪出,如何?」 对于申无宇的这一番质疑,李然却显得是漠不关心。 毕竟,申无宇乃是堂堂的君子。正所谓「君子易事而难说,小人难事而易说」。 他非常清楚,申无宇不满归不满,但他绝对不会因此而置国家安危于不顾。 那么,只要大家的目标是一致的,是志同道合的,至于其他的,便都成了次要的。 听得李然如此言道,申无宇一时只得沉默。 他当然不想继续被李然所利用,可他也不能放任这个奸细继续为害楚国。 半晌之后,他才看着李然道: 「无宇愿与明公一道揪出此人,但烦请明公日后有所谋划时,定要与无宇言明清楚,也好让无宇早做准备。」 这算是给李然立下了规矩。 李然也是极为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而在李然即将告辞之际,申无宇又忽的是道了一句: 「无宇却还有一事,一直很是好奇。」 「哦?何事?」 刚刚准备起身的李然,又再度坐了下来。 「传言明公与大王不过有三条约定而已,待得约定完毕,明公便会离去。」 「如此而言,我楚国的这些事,在无宇看来似乎与明公并无关系。可明公却为何如此的上心?甚至为我楚国于暗中谋划如此之多?难道,这也是明公与大王的约定么?」 申无宇颇为疑惑的看着李然。 而待他这话说完,李然脸上的神色也不由微微一怔。 他清楚,申无宇的这个问题,是个好问题,倘若他的事迹能够流传下去,后世之人也定然会对这个问题有所钻研。 于是他在一番思索后,依旧是用一种颇为轻描澹写的语气道: 「此事,并非然与大王的约定,而是然自愿为之。」 「哦?」 听到这话,申无宇心中的怀疑更甚。 只听他继续问道: 「明公既与大王早有约定,而今却又对我楚国之事干涉甚深,无宇实不知明公到底打的什么算盘。」 「倘若明公只是因为与大王的约定,所以才如今被强留在楚国,那还请明公日后不要横加干预我楚国之事为好。」 「但倘若……明公当真是为我楚国而计,那也还请明公日后也能就此留在楚国,为我楚国大业贡献一份力。」 「然而,现似如今明公这般的明昧不清,无宇以为,此绝非君子之道啊。」 申无宇这话,可谓是直击了李然的心坎。此言虽是直接,但其实也不无道理。 这就好比是两个人谈恋爱,你一开始就说了不喜欢对方,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迟早会离开。可你转过头却又对地方无微不至的关爱,甚至每日都嘘寒问暖的,这不是吊人胃口么? 而这般做法,引得对方对你依赖,最终却又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离去,岂不是就有些「渣男始乱终弃」的味道? 申无宇怀疑李然的,便是李然的这一做法。 当然,更为关键的是,他也是真心希望李然能够留在楚国的。 毕竟李然所表现出来的智谋,确实是远超他所认知里的所有人。 而李然为楚国谋划,也使楚国在短短一年内,先后取得三场大战的胜利,可谓是一时威震寰宇。 像这样一个算无遗策之人,申无宇为楚国计,他自然不希望李然会有朝一日就此离去。 为您提供大神羲和晨昊的《我在春秋不当王》最快更新,为了您下次还能查看到本书的最快更新,请务必保存好书签! 第317章君子之道免费阅读. /90/90543/29802728.html 第318章 审问庆封 面对这一无论如何他都绕不开的话题,李然也确是无法否认。甚至他还不得不承认申无宇这种怀疑就是正确的。 君臣的相处之道,很多时候就真的犹如男女朋友的关系一样。 也无怪乎此后的屈原,为什么经常以美玉来比作自己的品格,又要用美女来比作自己的心境。 但是,显而易见的是,他李然却并不是持这种的想法,或者说并不完全是。 有些话,他觉得他有必要与申无宇说上一说。 “楚王虽待在下极好,但楚国之于李然而言终究乃为客居之所。且楚之道,也绝非我李然所追求的大道。” “所以,李然不会留在楚国,大夫也不必是再为此事而多费口舌了。” “然今日之所为,虽是为楚国而谋,却也是为了天下之万千黎首。至于在下所谋的这些,在不久的将来究竟会给楚国带来怎样的后果,也犹未可知。但倘若是因此而致大夫心有不满,然也唯有求得大夫见谅了。”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一顿,接着道: “然出身周王室,自小便身兼周礼传世之责。” “如今天下,礼乐虽崩,然人心亦恒。楚国若不能秉礼而行,就算是强盛也只能是盛极一时,此绝非长远之道。” 这话算是回答了申无宇,他李然为何不会留在楚国。 虽说是有其个人的原因,但与楚王志向不合,或许是更为重要的原因。 因为,楚国也未曾做到他所一直倡议的“克己复礼。” 当初李然劝谏楚王时,也是持这般说法,如今回答申无宇,亦是如此。 “话虽如此,但明公可曾想过,周礼治世数百年,未曾一变,致如今地步,天下分裂,烽火连绵,生灵涂炭。” “而我楚国乃是遵殷商之古制,反周礼分封而行,至如今却亦可几度伯主于天下。既为旧制,且有先例可循,又何谓不可呢?” “况且,周礼既崩,倘若我楚国再遵周礼,循规蹈矩而重蹈覆辙,那岂不等于是自断生路?” “我楚国既选择了截然不同的道路,便无论如何也都要坚定不移的走下去,此乃我楚人之自信也。若彷徨迟疑,朝令夕改,如此恐怕反而会给我楚国反而带来无妄之灾啊。” 在申无宇看来,楚国之所以强盛,正是因为楚国选择了一条与中原诸国截然不同的道路。 而周人的那一套架构在分封基础之上的制度,如今在楚国人眼中,如今就便如同是糟粕一般的存在。 而且,更不乏有一些更为激进的楚人,也早已将周礼视为毒物一般的存在。所以,周人之所为,楚人便每每都反其道而行之。 “更何况,明公如今既身在我楚,时而为我楚国计,时而又为中原计,左右逢源的同时,也可谓是左右为难。” “明公是以为,中原的那些忘恩负义,虚情假意之人,当真会承明公之情么?” “依在下愚见,如今明公既已对我楚国之事涉足甚深,明公日后恐怕也是再难以抽身离去么?既如此,何不顺势而为呢?” “无宇此言,皆从肺腑,还请明公三思。” 显然,像李然这种刀切豆腐两面光的行为,大体上最终都会落得两头不讨好的下场。 申无宇的话虽是逆耳,却不可谓不锋利。 李然闻声一笑,也并未对他的这番“劝告”做出直接的回应。 毕竟申无宇他并不知道李然将要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条路,甚至是李然自己,也未曾搞清楚自己要走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一条路。 不过有一点可以保证的是,李然要走的,绝对不是这个时代里的任何一条路。 “大夫之言,然谨记。” “不过眼下,还请大夫先助李然查清这楚国内奸之事吧。至于其他的,不如容后再议。” “大夫如今既已为督建之位,千头万绪,事务繁杂,然便不再叨扰了。” 李然起身后,二人又一番恭礼辞别后便是离开了。 经历这一番会谈,不可谓不成功。 虽然申无宇对他的立场产生了质疑,甚至对他所秉持的周礼是“嗤之以鼻”,可李然心里却还是极为高兴的。 因为正是这样的申无宇,足以证明他的眼光还是不错的。敢于对任何人和事物都大胆的提出质疑,这种品质于当世,尤其是在专权横行的楚国,确是极为难能可贵。 …… 回到大营,孙武早已是恭候多时了。 “先生。” “走吧,是时候会一会这个庆封了。” 将庆封关押了已经有些时日了,李然却始终未曾去审问于他。而楚王这几日也因为忙着各种事未及过问。但如果再继续拖延下去,这显然也是不成的。 关于庆封,关于吴国,以及隐藏于他们背后的那些事,李然还是有必要去审问一下的。 于是,在孙武的陪同下,李然终于是来到了关押庆封的左大营之中。并在一个用条石砌成的监牢之中见到了这个曾在齐国呼风唤雨,权倾朝野的大权臣。 不过此时的庆封却早已没了往日的威风,此时的他披头散发,脸上满是污垢,一双眸子暗淡无光,整个人看上去虚弱无比。 见得有二人走了进来,他却一时有点搞不清楚状况。毕竟李然的穿着打扮,根本就不是楚人的服饰。 但走在其身后的人,庆封却又是认得的,此人不正是当夜潜入朱方城,将他生擒住的小将吗? 二人的到来,一时让庆封感觉是有些纳闷。 “你是……” 庆封嘶哑的嗓音发出的声音格外刺耳。 李然闻声,当即让孙武从外面找来了水,给庆封饮下,而后这才随意的坐在一块条石上开口问道: “在下李然,见过庆大夫。” 庆封这个钟离国的国君,乃是吴国统治了钟离国以后给庆封赐封的。 而李然身为周王室之人,自然是不会承认他这个国君之位的。 所以他开口称呼庆封,仍是以庆封在齐国的大夫身份。 “李然?” “果然是你!” 庆封好似早就料到李然会来,此番听得李然自报家门,脸上不见任何惊讶,反而显得十分平静。 “嗯?” “哦?大夫何以知道李然会来?” 李然有些诧异。 只见庆封不以为意的惨淡一笑,而后缓缓道: “早就听闻先生客居楚国,此番我钟离国破,想来也必然是先生的手笔吧?” “先生费尽心机的将寡人生擒至此,所谋者也大。只不过,若任由熊围那不懂事的,将寡人给白白处死了,那先生的这一番谋划,岂不直接成了笑话?” 事到如今,庆封却仍是以国君自居,张口闭口皆称“寡人”,就好似并未觉得他已是穷途末路一般。 把话说完,他的目光当即是停留在了李然的脸上。 “呵呵,大夫所言不假。” “然千方百计的将大夫生擒于此,的确是有些问题想要从大夫处得到答案。” “不过这一国之君的自称,还请大夫自重,而今的大夫不过是楚王国的阶下囚,若非是因大夫曾在齐国为相,恐怕此刻李然也不会有这般的好脾气。” 在正题开始之前,李然必须要给庆封一个警告,让他知道他现在身处何等处境。 这一开始的基调他还是要拿捏住的。 庆封闻言,脸色顿时微变。 (本章完) /90/90543/29813617.html 第319章 暗行众 庆封是个聪明人,他当然知道李然故意提及“称呼”的用意。 闻声,他也不再坚持,并是直言道: “留老夫一命往吴国去,老夫便可将所知道的悉数告知于你。” 聪明如他,也当然知道“那些事”的价值几许。 而在如今这当口,若能用这些事来保自己一条性命,显然是最合理,也最为合适的选择。 “但倘若,你不能承诺保全老夫的一条性命,那便恕老夫无可奉告了。” 说到底,庆封如今能索取的,不过就是与李然的一笔君子交易。 而所谓交易,那必定是有商有量,讨价还价的。 面对庆封开出的价码,李然倒也并未一口拒绝。 只不过,他又适当性的还了一个价: “大夫如今身至囹圄,助大夫出逃吴国恐怕已是不能,但若是只论保全性命,然倒可尽力而为。” 李然之所以不敢打这个保票,一方面,是因为楚国与吴国而今乃是生死之敌,他若是帮助庆封出逃了吴国,那即便楚王对他是再信任,也不免会引来猜忌。 再者,召盟申地之会时,楚国所打的本就是缉拿齐国逆臣庆封的旗号。所以,李然倘若这时偷偷寻个机会放了庆封去吴国,那毫无疑问是扩大战事的举动。楚国日后岂不有了直接对吴国用兵的理由? 所以,他无法答应庆封出逃吴国的请求,只能在保全他性命这件事上尽力而为。 而庆封听罢,却是直接质疑道: “哦?人言李子明手眼通天,有神鬼难测之术,呵呵,莫不是也只有这点本事?” 谁知李然一笑,却也不忌,直接是与他道出了其中的原由。 “昔日,因吴王诸樊之死,吴国与楚国已成死敌,如今然若再帮你出逃吴国,两国势必会再大打出手,届时民不聊生,生灵涂炭,此绝非然之所愿。” 是了,楚国与吴国刚刚停息的战火,也是非常重要的。 李然可不希望因为庆封去到吴国,致使天下再起纷乱。 而庆封自己其实也清楚,他如今既落得这般田地,能够保全性命已是十分难得,想要全身而退,甚至是再去到吴国,恐怕只是天方夜谭了。 毕竟按照楚王的性子,即便不杀他,也决计不会如此轻易放他离开。 于是,他只得接受了李然的还价,并将信将疑的又多了一嘴问道: “子明先生确有把握能保老夫一条性命?” 在这当口,由不得他不谨慎小心,毕竟事关他的脑袋。 李然当即答道: “此事然会尽力而为,以如今楚王对然的信任,做到此事,该是不难。” 庆封很清楚,李然其实是没有必要非夸下这个海口不可的。毕竟现在庆封乃是阶下囚,这话说出来也由不得他不信。 果然,庆封闻声当即点了点头,面露思索之色。 他应该是在思考该如何与李然开口。 而李然却不等他开口,径直问道: “大夫能在朱方城坚守如此之久,想必背后定是有人相助吧?” “除了然已经知晓的鲁国季氏,宋国华氏以及吴国,不知大夫的背后却究竟还有哪些人?还请大夫能够如实相告。” 为了挖出他背后这个势力,李然可谓费尽千辛万苦,如今真相呼之欲出,他又岂能忍得住心中急切? 然而庆封在思索一番后却并未直接回答他,而是反问了一句: “先生可知暗行众?” “暗行众?” 李然闻声,顿时眉头紧皱。 他显然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庆封微微点头道: “暗行众,原先乃是由各国的权贵所组成的同盟,早在周王室东迁之前便已经存在了。” “只因当年周王室专横跋扈,历代周王又一代比一代更为昏庸,甚至是出现了像厉王,幽王这样的昏主,比之夏桀商纣也毫不为过。” “于是暗行众便应运而生,由分封各国的执政权贵所组成,一方面为限制周王室的权力,一方面也是为各国联合,互为求同存异,以期共赢之局。” “一开始,暗行众的力量极为强大,也极为有效的抑制住了周王室对于权势的滥用。尤其是共和之时,华夏周邦发展迅速,天下可谓是一片悻悻向荣之景。” “直至幽王时期,暗行众与周王室的斗争却是愈演愈烈,申侯作为暗行众的首领,发动了一场谋反叛乱,甚至不惜引狼入室,将犬戎引入了中原,镐京城破,并由此导致了周王室的迅速陨落,乃至东迁。” “而这场叛乱,虽然暗行众最终取得了胜利,但因为原则上已是违背了其初衷,而周王室经此一役,国力日衰,暗行众便成为了大家都极为一个讳莫如深的问题。而暗行众本身,也不得不由此转入地下。从此民不见闻,史不见载。” 没想到西周覆灭之战,居然会是由一个组织发起的叛乱! 饶是李然听到此事,也不由狠狠一惊。 要知道犬戎与申侯当年杀死周幽王,可谓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李然万万没想到,原来这个姜姓一脉的申侯,居然会是一个组织的首领,而且这一组织竟还是由各国权贵所组成的联合体。 换句话说,当年引犬戎杀死周幽王的,可谓是诸国共同所为! 所以,这!就是一场赤裸裸的背叛! 这也瞬间令李然是恍然大悟了过来。难怪当年所谓的“烽火戏诸侯”为什么能够如此异口同声的,出奇一致的在各个诸侯国之间广为流传呢? 说到底,这就是一场针对幽王的统一舆论战。 而周礼,大抵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崩溃的吧。 周礼治世的时代,也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一步步的走向了黑暗。 一个组织,竟然直接影响了一个时代! 便是李然也不由为这个组织的力量感到可怕。 而中原诸国这些年所倡导的克己复礼,此时看来也无异于就是一场笑话。 他们的先祖背叛了周王室,将周礼践踏于地,而他们此时却反过来说要上位者们都克己复礼,这不是笑话又是什么? “那么,暗行众,难道时至今日还依旧存在着?” 李然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只见庆封沉默了一阵,最终是似乎极为艰难的点了点头。 “不错,暗行众不但存在,而且老夫便还是其中的一员。” “而除了老夫外,鲁国季氏,宋国华氏,也都是其中之一。” 听到这里,李然这又是一阵恍然。 难怪鲁国季氏与宋国华氏要倾尽全力的帮助庆封,原来他们就同属于这样的一个利益联盟。且其历史悠久,权势滔天,互为联合之下,可谓已是只手遮天! 而他们之所以要保住庆封,显然也就等同于是在保全他们整个利益链的关键一环。 “首领呢?” “伱们的这个暗行众的首领究竟又是谁呢?” 李然急忙问到另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可谁知庆封却是再度摇头道: “老夫不知。” 他看着李然道: “暗行众内的主事,被称为‘七君’,所谓‘七君’乃是指其头部有七名主事,而并非特指七人。” “老夫所知的现如今其中两名主事乃是鲁国的季孙意如与郑国的丰段,至于另外五个,老夫如今也无从得知。” “但唯一可以确定的是,这‘七君’的头目,十有八九乃是晋人。” (本章完) /90/90543/29823781.html 第321章 庆封的老瓜 随着地下组织暗行众的秘密逐渐被庆封给揭露了出来,确确实实是给了李然以很大的震撼。 他没想到这些古人在展开地下活动时居然也能搞出这么多的花样来,而且还这般的神秘莫测,安全系数也是高得惊人。 太可怕了,他们这可都是两千多年前的古人啊,他们哪里经过专门的培训? 这难道都是他们一步一步自己摸索和实践出来的?! 此时此刻,李然只想竖起拇指给这位暗行众的创始人大喊一句:牛逼! “你想到了什么?” 庆封见李然半晌未曾言语,还以为李然想到了什么,当即如是出言问道。 李然闻声,微叹一声笑道: “呵呵,李某原本只以为你们不过是一个松散的利益联盟罢了,可如今看来,却是在下小瞧了,也过于高看自己了。” 李然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错误。 他如今必须要换一个角度来重新审视一下眼前的局势了。 谁料他的这番实诚却反而遭到了庆封的嘲笑: “呵呵……你李然的确也算得是出类拔萃,神鬼莫测之术甚至可以算得是傲视群雄的了。” “然则世间高人数不胜数,人外之人更是多如牛毛,以井底之见而妄图窥探天地,可谓荒谬?” 任何时候,都绝对不要小觑了古人的智慧。 这原本算是庆封的一番“好意”。 可谁知这番好意也激起了李然的好胜心。 若说比试拳脚功夫,他李然可能一开始就直接举了白旗投降,毕竟他对自己的拳脚有着深刻且清晰认知的。 可若说比试智计,那他李然又何曾怕过? 只见他此时是颇不以为然的回道: “哦?大夫如此说,李某反倒是来了几分兴致。” “我李子明这辈子没什么别的爱好,斗智斗勇仅占一半,我如今倒是想会会你这个所谓的‘人外之人’究竟还有什么能耐!” “言归正传吧,你既当初身为‘七君’之一,那为何会不知道齐国国内到底是谁将你取而代之的呢?” 按理说,庆封卸下主事之位时,他应该知道究竟是谁接替他的。 可在庆封前面所说的信息中,却并未提及这一点,这不由让李然产生了一丝疑惑。 面对这个问题,但见庆封的眼神里居然顿时浮现出了一抹追忆之色。 过得良久,他这才开口道: “当年老夫之所以会沦落到出奔吴国,这完全是一个巧合。实不相瞒,老夫其实至今都没搞清楚,当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这幕后之人又几乎是从头到尾都未曾现身,至于那接替老夫之人,老夫更是无从知晓了。” 这番话乍听起来,显然就是一番巧言令色。 可李然却并不怀疑他这番话的真实性。 因为,他是大概也知道当初庆封被齐国所逐的全过程。 说来话长,长话短说。 在庆封执掌齐国国政期间,他的麾下有一宠臣,名曰卢蒲嫳。 这个卢蒲嫳为了能够结交庆封,甚至是不惜是让自己的妻子与庆封私通。 而自从庆封与自己家臣卢蒲嫳的妻子私通以后,他为了方便行事,也是心大,便径直是搬到了卢蒲嫳的家中。往后可谓是日夜饮酒戏虐,荒诞淫逸。 而他身为齐相的权力,也就慢慢的交到了他的儿子庆舍的手中。 不过,这个故事的精彩之处和悬疑之处就在于,自从他儿子庆舍掌握了齐国大权以后,居然是被他自己所任用的卢蒲葵(卢蒲嫳的哥哥),以及同样是侍奉齐庄工的王何给干掉了! 而且这两个人原本也都是逃到鲁国的出奔之人,一个是他老爹庆封召回来的,一个则是庆舍自己给召回来的。 可没曾想到,最终掀翻了齐国庆家大权的,也正是此二人! 其中,最可疑的疑点就在于,当时的庆舍可谓是掌握着都城内的所有军政大权的。按照庆舍当时的实力,甭说是两个侍卫,就算是当时的齐侯,按理也完全奈何不了庆舍。 可庆舍就这样被莫名其妙的给干掉了,而且在干掉了庆舍以后,二人又能直接操持兵权,甚至成功的阻止了庆封的反扑。 最终,庆封在短时间内不但失去了宝贝儿子,而且还失去了齐国的一切权力,致使他不得不出逃吴国。 当然,要说这件事的幕后如果没有齐景公参与其中,恐怕这谁都不会信。 然而,事情就是这么的奇葩,李然在洛邑守藏室数本史料上其实也都看到过这一记载,可是明明是牵涉到齐国最高权力的转移,却唯独不见有齐侯参与其中的记载。 更让李然感到疑惑的是,庆封一开始是逃到了鲁国,后来才去的吴国。 而按照时间线来推算,当时鲁国的实际掌权者,正是季孙宿,也就是所谓暗行众的七个主事之一。 难道说,庆封之乱,其实也是由暗行众一手策划的?其本质乃是暗行众内部的一次权利以及人事调整? 李然之所以不怀疑刚才庆封所言的真实性,正是因为倘若庆封之乱的确有可能就是暗行众的刻意安排。那接替庆封的人,庆封自己自然也就无从知晓了。 而后面庆封出逃吴国,成为钟离国君,从某种层面上来说,也可算是暗行众给庆封留下的一条后路。 至于为什么要安排庆封成为钟离国君,这里面可能就又牵扯到了吴楚两国的纠纷在其中了。 回到正题,李然对庆封之言并未感到怀疑,可是他对当初庆封之乱起因的怀疑却并未就此减弱。 反而是更勾起了他更大的好奇心来。 “你还记得当初事发的状况么?” 他之所以问这件事,乃是因为他需要确定庆封之乱到底是不是暗行众一手策划的。 倘若是,那么现如今的暗行众的力量也就由此可见一斑了。 倘若不是,那么当今的齐侯在这里面到底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究竟是齐国内其他卿大夫的手笔,还是齐侯亲自授意的呢? 这其中的关节,对于李然对现下局势的判断都非常的关键。 “呵呵,年轻人,揭人伤疤可不是一件好事,你年纪轻轻就干这事,就不怕夭寿么?” 当年之事,对于庆封而言,乃是莫大的耻辱。 这些年他极力躲避着有人提起这件事,而在整个钟离国内,甚至没人敢在私底下谈及此事。 如今身为阶下囚,却被李然这般堂而皇之的给提了出来,他自然感到有些不悦。 然而,李然的回答则更是直接: “人之寿数,乃为天数。若就此夭寿,李某亦从之。” 简言之,老天要怎么样我管不着。 可是这天底下的人,那我还真就得管上一管。 庆封听到这话,情知这件事他是避无可避,当即只能一声冷笑。 “留给大夫的时间不多了,还请大夫早些言明才好。” 李然不得不再一次出言提醒,毕竟他有耐心,不代表那混迹在楚营内的奸细也同样有耐性。 此时,一旁的孙武朝外又看了一眼。 此刻,偌大的左军大营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楚国的奸细到此时仍然没有任何的动静,这对于李然而言可算不得什么好消息。 庆封的目光也顺着刚才是孙武掀起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眼神里一时流露出一股哀伤与悲戚。 /90/90543/29843524.html 第322章 都是小人物 庆封的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样的,只有他自己最清楚。 不过现如今已经是穷途末路的他,如今面对着李然的询问,他似乎也没有再回避的理由。 他又回忆了许久,这才从记忆中是恍然了过来,而后又略显茫然的开口言道: “当年,事发突然,舍儿的死讯乃是突然从都城中传来的,而跑来传信的侍卫亦浑身是血,才把这事说完,便也跟着一命呜呼了。” “而我当时还在卢蒲嫳的家中,对一切都未曾警惕,骤然听到这个消息,对于老夫而言,就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随后,还是在卢蒲嫳的提醒下,老夫才想起了要调集周边的邑师。” “他们杀死舍儿,下一个要杀的自然是我。而卢蒲嫳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毕竟老夫也待他不薄,于是他索性便是与老夫一道反了。我们集结家甲,连夜奔城,可城门口处原本由他所安插的守卫,此时却早已被他们收买。但见其四门紧闭,全城戒严防备。” “老夫到现在还依然记得,当初攻城时所看到的场景。” 卢蒲嫳的采邑距离齐国都城不远,所以这就给到了庆封集结兵力的时间。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的是,他的这一举动却好似是早就暴露了一般,或者说参与杀死他儿子的卢蒲葵(卢蒲嫳的弟弟)与王何好像早就知道他会反一般,竟提前在城中安排了大军驻守。 双方在城门口便发生了激烈交锋,然而卢蒲葵与王何则依靠着城防优势,挡住了庆封一波又一波的进攻,偌大城门口横尸遍野,血流成河。无数人都在这一场莫名其妙的叛乱中,无辜枉死。 “当时,老夫攻不进去,可是他们也出不来,一时形成僵局。” “然而就在我们僵持了三日之后,却突然又冒出来了一支奇兵,横空出现在了我军的侧翼,并对我军展开了突然的袭击。” “当时老夫正在大营之中议事,骤然听得鼓声,待我们反应过来,已是不及。” “这支奇兵与城内守军立即展开了反扑,老夫一时腹背受敌。且这支奇兵速度之快,攻势之凌厉,也绝不是普通的齐师可比。” “由此,老夫最终是以惨败收场,出奔了鲁国。” 说到这里,庆封忍不住自嘲的笑了笑。 他在齐国独霸朝政多年,可谓是权倾朝野。可没想到,从一开始的庆舍被杀,到后来城门口的守卫被收买,再到这支神秘大军的出现,他可谓是从头到尾都浑然不知。 就好似他所有的消息来源,在那个时间点是被屏蔽了一般。外界的所有消息他是一条也收不到,所以理所当然的,最终只能是以惨败收场。 但这不可谓不古怪。 “你是说……是卢蒲嫳提醒你造反的?” “大夫你一开始其实并未想到要造反的?” 李然从庆封的话语中,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丝的不对劲,便不禁如是皱眉问道。 按照庆封所言,此事或许还另有玄机也未可知。 可谁知庆封却是摇头道: “在那当口,不反是死,反也是死,既然都是一死,又有什么理由不反呢?” 他并未否定李然的问题,但是却也并未正面回答,他的意思好似在说即便是卢蒲嫳怂恿他造的反,那也没什么问题。毕竟都到了那种时候,造不造反,下场也都是一样的。 “但是……大夫就不觉得他的这番提醒很是可疑么?” “什么?” 庆封不解的看着李然。 只听李然道: “卢蒲嫳既是卢蒲葵的弟弟,而当初卢蒲葵之所以能够以叛臣身份再得以回到齐国,那也是他这个弟弟在背后运作的结果。按理说他二人应该更是兄弟齐心,情比金坚才对。” “可当卢蒲葵背叛了伱,背叛了令郎,身为弟弟的卢蒲嫳却与大夫你一道造了反,这对于卢家而言,又有何益?” “即便他们能把你赶走,卢家也会因为卢蒲嫳曾与你一道造反,而导致卢蒲葵在齐国的朝堂之上受人排挤,届时齐侯还会重用他们卢家吗?” 虽然这年代,兄弟阋墙,反目成仇的也有很多。 可卢蒲葵与卢蒲嫳两兄弟的情况毕竟是有些特殊的,因为卢蒲葵是在卢蒲嫳的运作之下才得以回到齐国的。而且,他们本身与庆封还是姻亲。 所以,卢蒲葵之所以要诛杀庆舍,大概率是也只是为了向齐侯表达忠心罢了。 但是,毕竟卢蒲嫳在城外与庆封造反,也很有可能会直接连累到卢氏一族。而这就直接导致了,即便卢蒲葵能够成功抵挡住了庆封的反扑,但也会让他在这件事后遭到齐侯,乃至整个齐国朝堂的猜疑。 事实也证明了这一点,卢蒲葵在杀死庆舍,挡住了庆封的进攻后,他本身也并未就此得到齐侯的重用。 而他的弟弟卢蒲嫳,理所当然的,在几年之后便是被放逐去了燕国。 “这两兄弟在齐国干了这么大的事,最终却都是落得如此的下场。” “大夫不觉得奇怪么?如此两个关键的人,却也是像两颗棋子一般,被人用完即弃。” 按道理来说,一般发起了政变并最终取得胜利的人,无论是其中的主角还是配角,按理都会走向人生的巅峰。 即使这种巅峰只是暂时的。 可是,卢蒲葵与王何,这两个人却好像是两个匆匆走过场的人一般,虽然其发动的政变取得了成功,可是他们却并未从这件事当中捞到任何好处,甚至是只最终落得被放逐的下场。 显而易见的,他们若不是被人所利用,并充当了棋子,还能是什么?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从一开始便是一盘棋?是有人故意在背后搅动,逼老夫造反?” 庆封也不由得是反应了过来,并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李然略带思索道: “不妨细想一下,在彼时倘若你不反,那齐国朝野上下又能拿你如何呢?” “都城的守军虽是在卢蒲葵与王何的手中,然而你的手中毕竟是执掌着齐国的军政大权。” “你有军权在手,朝野上下也大都是你的人。所以,只要能够迫使齐侯与你和谈,最终的结果就不会是这样。” 李然敏锐的察觉到了卢蒲嫳提醒庆封造反乃是一个陷阱。 因为庆封在那时候造反,就无异于是直接犯上作乱。这乱臣贼子的帽子是怎么都脱不掉了的。因此,如此便更没了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庆封直接选择走了一条死路。 从这一点来看,幕后推手一开始的目的,显然就是冲着庆封来的。 (本章完) /90/90543/29848683.html 第323章 绝不可能是巧合 假使庆封在当时能够多想一想,或许他也就不会落得最后出奔鲁国的下场。 他权倾朝野多年,齐国的军政大权都掌握在他的手中。所以只要他想以正常的途径来稳住局势,就算卢蒲葵与王何再怎么兴风作浪,朝野上下也都不会答应。 毕竟齐侯与朝臣可都不想因为卢蒲葵与王何的原因,而导致他们日后会被庆封清算。 所以,只要庆封能够静待一些时日,不这么着急造反,甚至将“犯上作乱”的帽子是扣在对方的头上,那最终的结局也一定会有所不同的了。 然而,事实就是这么的峰回路转。 庆封不但急着造了反,而且居然还没打过。 他甚至都还没来得及动用他所能动用的一切力量,就遭到了失败。 这难道不值得怀疑? “你造了反,便等同于是把自己给逼上了绝路。” 李然用一句话,对他当初的错误行径进行了总结。 庆封听罢,顿时面露惊色,看着李然道: “你的意思是,卢蒲嫳提醒我造反,乃是他们故意为之的?” 谁知李然道: “确切的说,你之所以会选择犯上作乱,就是有人安排卢蒲嫳诱导你这么做的。” “因为,只有你造反了,彻底自绝于齐国的朝堂,你手中的权力才会失效。那么躲在其背后之人才有机会能够就此将你一举击垮。” “但倘若你并未造反,那么卢蒲葵与王何虽是杀了令郎,但他们的行为便已是赤裸裸的造反。你所能采取的应对方式应该是有很多的,毕竟你可是齐相!” 所以,迫使庆封站在齐国朝堂的对立面,乃是这个计划的关键。 可惜的是,当时的庆封并未看清楚这一点。 “卢蒲嫳他……他为何要这么做?” “他当时与老夫可是一条船上的,他这么做,那岂不是等于置他自己于死地?” 庆封依旧是想不明白。 对于这个问题,其实李然也一时没什么头绪,毕竟这件事对于卢家而言,从头到尾都透着一股子的不对劲。 但是有一点,却是可以肯定的。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从他们最终被放逐燕国的下场来看,他们当时也并不知道幕后之人为什么要让他们这么做。所以,无论是卢蒲葵还是卢蒲嫳,他们应该都是遭人利用。” “而这些人这么做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为了将你给赶出齐国。” “至于那一支所谓的奇兵,你想过没有,齐侯本就在这整件事情中都显得十分的安静,安静得就好像他根本没出现过一样,你不觉得这也很奇怪么?” 确实,齐侯与齐国的朝臣,在庆封之乱这件事中,都显得十分安静,这的确很诡异。 特别是齐侯,他作为一国之君,庆封乃是他的齐相。齐相造了反,国君却毫无动静,这说得过去吗? “你的意思是,那支奇兵,很可能是齐侯安排的?” 庆封试探性的问道。 李然摇了摇头,并未给出明确的答复,只道: “即便不是齐侯,那也是必是齐侯暗中所默许的,与他注定是脱不了干系。” “所以,驱逐你离开齐国的这个阴谋,从一开始就是一场上下合谋,根本就不单单是卢蒲葵与王何的个人行为。” “而能够运筹如此之大的计划,且参与其中的,更是无一例外的将其中的关键人物悉数驱逐,除了暗行众,你觉得还能有谁有这个能力?” 话题最终是回到了“暗行众”上。 庆封之乱从一开始到结束,参与其中的每一个人,不是死就是被驱逐,齐国上下更是安静得根本就不像是一个朝堂,更像都成了看客一般。 而能够让整个齐国朝堂都充当看客的,除了暗行众,试问还能有谁呢? 这件事的背后只有可能是暗行众在操纵! “可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听得李然的猜测,庆封更加想不明白了。 毕竟,当时的他还是暗行众的主事之一。即便要替换,那也犯不着用这样的一种手段不是? 暗行众采取的这种方式,更像是想让齐国的权力发生更迭,而并非是单单只为了驱逐于他。 “那接下来,你为什么会选择出逃鲁国呢?” 李然没有回答他,反而是如是反问道。 庆封闻声,一下子愣住了,好一阵才反应过来道: “除了鲁国,当时老夫还有别的选择吗?” 是的,除了鲁国,当时的他当真没有别的选择。 燕国他是不可能去的,那地方根本不存在任何让他再起的可能。 而晋国一直以来都与齐国不对付,他一个齐国乱臣跑去晋国,虽说不一定会被晋国驱逐,但按照当时的执政卿赵武的性格,他大概率也一定不会受到晋国的款待。 所以,他唯一能去的,便只剩下了鲁国,再加上当时在鲁国一手遮天的季孙宿,正是他所知的暗行众主事之一。 所以他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那为什么最后又要去了吴国呢?” 李然继续问道。 庆封闻声,再次回忆道: “出奔吴国,当真只是一个巧合。那时候季孙宿正与鲁襄公明争暗斗,鲁襄公自从楚国回了鲁国后,便执意要修建楚宫,而季孙宿对此颇为反感。双方在朝堂之上也多有争论。鲁襄公彻底被激怒后,便不顾季孙宿的反对,强行颁布了修建宫殿的召令。” “而我们暗行众,素来是视楚国如大敌的。无论是因为他的君权独大,亦或是它对于我们中原的威胁。毕竟,一个强大而统一的楚国,对于由我们这样赖以分权而立的卿大夫而言,说它是洪水勐兽亦不为过。” “季孙宿因此而感到了危险,而此时吴国又恰好又遣了使者前来访问鲁国,这才让我跟随吴国使者去到了吴国交涉,以期能够以吴制楚。” 其实,就连庆封自己都能感到这件事乃是有人在背后运营,可是他却并不知道这人到底又是谁。 所以,他只能将这件事暂且称之为巧合。 因为一切发生得都太过突然,尤其是那个从吴国来的使者,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征兆。 而季孙宿的安排也显得十分唐突,他直接让庆封跟着吴国的使者去了吴国。当时也并未再多言一句。 “换句话说,如果是有人安排了这件事。那么无论是季孙宿,还是吴国,其实都在他们的掌握之中,对吗?” /90/90543/29855171.html 第324、325章 能被利用,也是种幸福 暗行众的行为,纵是聪明如李然,也并不完全能够将其琢摸透的。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 既然庆封之乱乃是暗行众在幕后所安排下的,那么庆封之所以会去往吴国,那也一定是他们的安排。 只是,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暗行众如此策划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说到底,庆封在齐国为相时,好歹也是暗行众的七名主事之一。他在齐国的影响力及权力都不可谓不深厚。 若暗行众真如庆封他自己所言的那般,乃是一个由各国权贵所互为联合构成的组织,那暗行众将庆封赶去吴国的目又究竟是什么呢? 难道说……只因为在齐国,他们已经物色了一个比庆封更适合的人选? “小子,你的意思是?这一切的背后其实都是暗行众的安排?” 庆封显然是有些不太同意李然的这种猜测。 这也难怪,毕竟他对于暗行众,本就有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信任与着迷。 所以,对于这一言论,他的眼神中不经意间不由隐隐透出了一丝的不屑。 “哦?大夫难道还是不信?” “老夫自然不信。” 如果说李然一开始猜测庆封之乱乃是暗行众所为,庆封还有些能信。那么让他出逃吴国,庆封便是打死都不会相信。 因为这两件事,从最终的结果上看,乃是逻辑完全相反的两件事。 驱逐庆封离开齐国,导致庆封家破人亡,一无所有。 而驱使他去吴国,最终却让他成为了钟离国的国君,东山再起。 倘若这两件当真都是暗行众所为,那他们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这样做的呢? 难道说他们只是为了让庆封感受一下大起大落的滋味? 这种完全矛盾的做法,简直可以被看做是“荒谬绝伦”。 庆封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对李然的猜测是嗤之以鼻,他完全不相信他所偏执的暗行众,会无聊到这种地步。 更何况,在它看来,这也完全不是暗行众一贯以来的行事风格。 “可是大夫想过没有?” 李然眼神忽的凛冽,盯着庆封道: “你之所以能够成为钟离国的国君,难道只是因为你以前身为齐相的身份?” 庆封在逃到吴国后没多久,就被当时的吴王诸樊给封为了钟离国国君。 当时的吴王诸樊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难道仅仅是因为庆封以前在齐国为相,他为了彰显吴国对于别国人才的重视?所以才这么做的? 显然不是。 从后面的一系列事情来看,钟离国的存在,显然是对于吴国是大有裨益的。无论是战略物资的输送,亦或是对于他本身的战略扩张。 自此之后,吴国在与楚国争雄的道路上也走得可谓是更加的坚实,且更有了几分把握。 而庆封的齐人身份,可以说,仰仗着原本齐楚之间便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以及齐国乃姜姓之邦的身份,显然由齐人来充当这一可以从中斡旋的角色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再加上他虽已经不是暗行众的主事,可他仍是暗行众其中一员,有这一层身份在,他这个钟离国国君的作用当然就更要比想象中的还要大。 所以让庆封成为钟离国国君,无论是对吴国而言,还是对于整个中原而言,都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呵呵,就是当真如你所言那又如何?” “老夫这些年在钟离国忍辱负重,为的便是有朝一日重返七君之列!” 庆封的意思很明白,无论这一切是不是暗行众安排,对他而言都无关紧要。 因为他在钟离国做的这些事,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重回巅峰。 倘若,之前的种种还当真是(本章未完!) 第324、325章能被利用,也是种幸福 暗行众所安排的,那他或许还反倒是更加喜闻乐见了。 这让李然一时感到十分的不解,他不禁是皱眉看着庆封问道: “即便是被利用至此,你居然也毫不在意?” “利用?呵呵,你这竖子果然还是太年轻了啊!” 庆封忽的一笑,脸上不屑之色顿时满溢,并是嗤笑一声后言道: “你李然好歹也是个知书明理的,且洞察人心之人,居然也能说出这等的浑话来?古往今来,凡是史书所载的,又有几人不是在利用别人的同时又为他人所利用?” “想我兴周五百年之太公姜子牙,文王之所赖。难道这不是利用?” “况且,你敢说你在曲阜扶持鲁侯上位之时,就没有想过要利用旁人之力?那你与晋国的韩起与羊舌肸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而你如今在楚国,这种种的策划之中,难道就不是为楚王所利用?” “大家不过都是同命之人?又何分彼此呢?” 话音落下,条石堆砌而成的监牢内顿时鸦雀无声,饶是孙武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静默思索起来。 庆封说的显然没有问题,而且放眼整个时代,整个世界,他的这种说法甚至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点。 在这样的世道下,人与人之间本就充满了“利用”与“被利用”,而各个势力,无论是家族,亦或是邦国,为了强大,为了能够延续辉煌,也都在千方百计的“百般利用”他人。 而暗行众作为穿插于各国之间的地下组织,更是对此不亦乐乎,这又有什么问题? 这难道不是这个时代的现状? 难道这不是人性的体现? 大家既然都这么干,暗行众也这么干,那又有什么问题呢? 况且,庆封作为暗行众的一员,暗行众对他的利用充其量也只能称之为“组织安排”罢了。 李然的脸上满是失望。 他当然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时代,也知道这时代里的人对于权利的追求都是何等的“疯狂”。 可是当庆封将这一切都捅破,将这一切原本的样貌都呈现在他眼前时,他内心的失望是显而易见的。 他原本还对这个时代拥有着一丝的敬畏。 然而,现如今看来,这一切都终究逃脱不了“人性”。 “如此说,大夫当真的觉得如此依旧是值得的咯?” 想了很久,李然才问出这个问题。 既然被利用已然成为一种常态,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于庆封自己而言,这样的代价真的值得吗? “只要能重回七君之列,这一切当然值得!” 而庆封则给了他最为肯定的回答。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泛着光芒。 “小子,你以为老夫在吴国活动多年为的是什么?是回齐国?还是想着有朝一日会成为吴国的相卿?” “呵呵,当然不是!” “这一切,都只为了重回七君之列!” 或许,从庆封离开齐国开始,他的后半生便都只是在为了这一个目的而不断的前行着。 无论是否被利用,也无论他个人的价值是否得到体现,只要能达到这个目的,那么这一切在他看来就都是值得的。 —— 第325章_暗行众才代表未来 暗行众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何以竟是能让原本在齐国已是只手遮天的庆封还如此的为之着迷? 它到底又拥有什么样的魔力,能够让各国权贵趋之若鹜? 李然皱眉看着庆封,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不禁又想了想,随后继续问道: “大夫你为何对这一位置竟执着到如此的地步?” 在李然的意识里,能有如此魔力(本章未完!) 第324、325章能被利用,也是种幸福 ,让人着迷无法自拔的组织,通常都只有一个称呼——传销。 而如果真的各国的权贵如今都深陷于如此的传销组织的时候,这种后果显然是极为可怕的。 只不过,庆封显然并不认同李然的这种观点。 因为在他看来,暗行众掌握着这世界上最独一无二的,非世袭制的权力分配方式。 他用一句话回答了李然: “暗行众才代表了未来。” “未来?” 听到这里,李然当场就怔住了。 这世上应该还没有人比他更知道未来是何种的模样吧? 暗行众能代表什么样的未来? 它凭什么代表未来? “夏商有制,周成典章。自古人以等阶而分,皆是如此。” “可夏商周的君王们都不知道的是,这种制度最不合理之处并不在于制定这种制度的人,而在于这制度本身就存在破绽。” “自古君王皆称天命,天命如此,所以这世上的一切便都是他们的。不管是否合理,不管是否能经得起天意的推敲,仿佛这世间的一切都可以用这“天命”二字囊括其中。” “君是君来,臣是臣。然而纵观三朝,君臣颠倒,上下反目,天命这种东西看来又是何等的荒谬?” “而我等暗行众,乃专司以下克上,以阴制阳,以合理规章不合理,以人道而制王道!” “新老之交替往复,这才是这世上亘古不变的真理!世上所有新生的一切都将取代老旧的,无论是制度还是王朝!” 若按说庆封的这番话,其体现出来的目光其实的确是极为长远的。 而且,也是值得细细推敲一番的。 这与后世的那一句惊世骇俗之语可谓是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确实,没有谁能够规定谁生下来就注定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天命”这种东西之所以会被命名出来,可不就是为了能够更简便的去驭人吗? 所以,真正的智者从来都不认天命的。 可庆封的这番话,自从他穿越至这一时代后,李然却还从未从其他人的口中听到过类似的言论。 即便是在楚国,一个民风彪悍致斯,思想亦是混杂的国度内,他也从未听到这样的论调。 这又是为什么呢? 楚国不是最先称王的国家么?他们不是最反感所谓的周礼与天命么? 不,不对。 楚国反感的,只是他们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所以才想极力的想证明自己,于是楚武王才称王了而已。 换句话说,楚国虽是反“天命”而行事的,但是他又无时无刻,自始至终都是活在了“天命”的阴影之中。 但凡当时的周王室乃至中原诸国,能给予楚国应有的尊重,想必楚武王也必然不会头脑一热,冒天下之大不韪而直接称王了。 所以,楚人反对天命,说到底其实都是假的。而如今庆封所说的,这才是真正的“逆天而为”。 想到这里,李然这才突然发现,这一时代的人,虽然明面上都是遵天命的。毕竟这一面旗帜乃是他们统治阶级的根基,它是如此的闪耀夺目,也绝不容他们去反对。但其实呢?阳奉阴违的人那可是大有人在的。 就譬如眼前的庆封,若不是今日他是有求于自己,庆封那也断然是不会对自己如此说的。 而有此共识之人,那必然是不止他一个的。也正是这些人,组成了如今所谓的暗行众。 这帮人,应当就是这一时代最反感天命和周礼的人了。 “所以……” “所以老夫置身其中,为的便是有朝一日能够成为堂堂正正的成为一国之君!” 说了许多,当庆封最后这目的脱口而出的时候,李然还是忍不住(本章未完!) 第324、325章能被利用,也是种幸福 有些失望了。 他原本以为庆封,或者说暗行众能够怀揣更为远大的目标,甚至可以与后世的智者相提并论。 然而,庆封的这一句话,却是瞬间令自己的格局是落了下乘。 成为名正言顺的一国之君,便是他的终极目标。 这是何等的落俗? “那你们就从未想过利用这样一个庞大无比的组织,利用这些看起来与当下格格不入的思想,去做一些前所未有之创举?” “成为一国之君,便是你的目标?” 李然不禁如此问道。 庆封闻声一怔,冷笑道: “我们要改变的,就是这整个天下的格局。当这个天下为之改变,则世上之人自然也会随之改变,这又有什么区别?” “不,你们不是想改变世界,你们想的只是“掠夺”,或者说,是夺取这个世界的统治权,仅此而已!” 李然的回答一时铿锵有力。 “哼!竖子而已,随你如何说吧。毕竟你还是太年轻了,许多事与你说了,你也不会明白。” 话到这里,庆封的诡辩似乎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理性。 而李然对于继续深入这个话题,也一时没了兴趣,因为他已经明白了暗行众的目的。 一个贯穿各国权贵的庞大组织,利用各自资源谋求他们各自的利益。 架空君权,甚至颠覆君权,使他们得以从阴暗的角落里操纵全局,成为这天底下的实质话事人。 这就是他们最终的目的。 果然是这个时代的人,他们的身上始终烙印着这时代最鲜明的特征。 “可你当初既然已经成为钟离国的国君,又为何还不知足呢?” 既然是成为一国之君,按理说庆封应该已经成功了。 钟离国好歹那也是周王室的分封国,虽然地位没有其他诸国那样,可名义上始终是能得到国际认可的国家。 然而庆封却仍未满足。 “知足?呵呵。” “钟离国说到底,不过就是吴国的棋子罢了,而吴国也不过是暗行众的棋子。” “老夫成为钟离国的国君,说穿了不过是为了尽可能的去讨好他们而已,这样的国君形如傀儡,哪又能称得上是名正言顺?” 庆封想要的显然更多。 钟离国国君这个位置,在他看来,还是太过局限了。并不能让他为所欲为,也并不是所谓的真正的一国之君。 而当李然听完这话,心神顿时一震。 吴国果然也只是暗行众的棋子! 那么从现有的信息来看,鲁国,宋国,晋国,齐国,吴国甚至是楚国,应该是都有了暗行众的人! 换句话说,这天下,可能都已经在暗行众的掌控之中了! 可怕。 李然一时感到有些后背发凉。 因为,他从未想象过,这天底下居然会有如此一个庞大的底下组织,而且已经是庞大到直让人瞠目结舌的地步。 而这样一个组织,其中所蕴含的能量,那也是可想而知的。 “不,绝不能让他们起势!” 李然在心中暗暗告诉自己。 第324、325章能被利用,也是种幸福 /90/90543/29862776.html 第326章 扶持吴国的目的 正如之前所说的,其实李然一开始就怀疑吴国内也有暗行众的人。 就像庆封自己所言,他出逃吴国乃是多种巧合下的结果,而这种巧合又没办法得到合理的解释。唯一能够解释的,便只能是其背后乃是暗行众所刻意为之的结果。 即便庆封不想承认,但他自己其实从头到尾,也都是做得如此想的。要不然,他也不会想到要在钟离好好的当“国君”,并以此来讨好暗行众。 于是,这就可以得出了另一个结论:即便是在吴国,暗行众也依旧有着足够强大的力量,可以左右着吴国的决策。 再加上之前得到的信息,李然现在知晓的有暗行众所渗透的国家,已然是超过五个。 而除了边陲地区的秦国与燕国不得而知外,其盘踞于中原各国的力量,却已然超过了他的想象。 像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对于这个世界所起到的作用那也是显而易见的。 只是李然仍然有一点不明白,那就是暗行众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才会选择扶持吴国的呢? 他将目光又看向了庆封,希望从他那里得到答桉。 “吴国偏安一隅,极少参与中原诸国之事,况且还有楚国压制,暗行众之所以要暗中扶持吴国,却是为何?” 在李然的印象中,吴国在春秋历史的舞台上,其实并未得到过太多的表现机会。而在吴国崛起与楚国为敌之前,吴国的整体实力也并不算得十分出彩,也根本不足以给楚国和中原构成威胁。 在这样的情况下,暗行众扶持吴国,做得这种亏本的买卖显然是一件十分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他们不得不将极多的物力财力投入其中,而且还无法肯定就一定能得到回报。 毕竟,吴国距中原地区实在太远了,很多事他们也根本无从染指。 那么暗行众为何还要投入如此之多的资源来扶持吴国呢? 庆封笑了笑,似乎是在嘲笑李然的目光短浅,又似乎是为自己所知晓的一切而得意。 “先生既号称天下大事,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智绝当代。” “何不猜一猜?” 这已经不是庆封第一次讽刺李然了。 刚才他就这么干过,只不过被李然给当即无视了。 可当李然再度听到这样的话时,他却没有与刚才做一样的选择。 他当真思考了一番,而后看着庆封正色道: “毫无疑问,暗行众之所以要扶持吴国,那自然是为了牵制楚国。” 庆封闻声一怔。 他显然没想到李然居然能够这么快就想清楚这其中的原由,这倒一时让他有些感到意外。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吴国自先王寿梦起,便与楚国在东南一隅是多有争雄之意,虽败多胜少,然则吴人称雄之心,也是路人皆知。” “大夫该当知晓,吴王诸樊临死之际,然就在现场。” “吴王诸樊宁死不降的气节令当时所有人都为之动容,吴国男儿尽皆自戕与之陪葬的场景更是令人震撼。” “然则,以吴国之力,之于楚国而言,终究不过是蚍蜉撼树。这一点,历任的吴王不可能不知道,吴国上下的朝臣们也不可能不知道。” “可吴国却仍旧选择了与楚国正面为敌,甚至不惜倾举国之力而伐之。” “如此所为,若非是有他人许以相助,吴国又是何来的底气?” 巢邑之战,当吴王诸樊死在他眼前的时候,他便已经开始怀疑这一切的背后,似乎总是有那么一丝的不对劲。 首先,是伍举的突然出现,一下子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以致于吴王诸樊直接自戕而死。而吴楚两国自此也就结下血海深仇。 其次,乃是吴王诸樊在救援舒鸠时的神速。 此二者,让他不由得开始怀疑楚国内部定是混入了奸细。 最后,还有吴王诸樊一开始的寻衅滋事,居然会选择直接攻占舒鸠,而完全不担心楚国日后的报复行为。 把这一系列从后往前推的事件串联起来,虽然如今的李然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结果,可当他再回过头去看看已经发生过的事,旧题新解,其中的一些细节也足以让他产生些许新的怀疑。 伍举为何会突然出现? 诸樊为何会如此神速的救援舒鸠? 诸樊又为何敢如此明目张胆的挑衅楚国,甚至直接是攻占了舒鸠城? 这三个问题,在此时看来,便已然是有了更为合理的解释。 正因为楚国内部有了暗行众的奸细,所以这一切才变得顺理成章了起来。 这里需要强调的是,此前李然在巢邑之战后曾一度以为乃是自己的问题,才导致了“吴王自戕”这一悲剧的发生。 可是他不知道的是,历史是不受人为操纵和控制的,历史也只会沿着既定的轨道前行。 而此时,当他得知了暗行众的存在,以及是暗行众在暗中扶持着吴国,且利用吴国来牵制楚国后,他的这种自责便顿时烟消云散了。 “暗行众一贯以来的宗旨就是要限制公室之权,只不过随着时间的流逝,王室也已经不单单只指代周王室,而是全天下各国的公室。” “晋楚两国相争百年,战火燎原,生灵涂炭,楚国以后来者的姿态饮马黄河,问鼎中原,致使中原各国的三军之制遗存至今。并且,使整个天下都始终笼罩在楚国这种公室集权的阴影之下。” “而在这种阴影之下,我们暗行众便无法达成‘以下驭上’的目的,自然也就无法推翻现有的格局,以及他们与生俱来的的固有身份,更不提如何重塑这个世界的秩序了。” “为此,我们便不得不想办法去牵制住楚国。” “而摆在我们眼前的,最好的办法,便莫过于是培植一个楚国的劲敌。而这一楚国的劲敌,便是吴人。” 没错,暗行众之所以扶持吴国,就是为了牵制楚国。而限制楚国,就是为了在限制各国公室的复兴。 所以,在这一方面,他们可以说是不遗余力的。 李然在听完庆封的这一番话,脑海之中忽的灵光一闪,又想到了另一些事来。 如果说随着周王室的没落,暗行众限制的王室已然成周王室变成了天下各国的公室,那么有一个问题是不是就能够得到解释了? 那就是,春秋五霸,各自辉煌,却之所以都没能持续很久,难道这也是暗行众所运作的结果? 齐桓,晋文,楚庄,以及后来颇具争议的吴王阖闾,越王勾践。 其实也根本不止是这几个人。 细数春秋的历任雄才之主,每一个几乎都在春秋的舞台上绽放过属于他们的光芒。 可是最终,即便是强大如齐桓晋文,也只不过是昙花一现罢了。大都是仅一世之后,便最终沦为了历史的尘埃。 /90/90543/29867909.html 第327章 一切的真相 当李然听到庆封所说的,听到原来暗行众的宗旨,乃是要限制天下诸国公室之权时。 他的脑海中骤然浮现出春秋历代霸主的丰功伟业都最终走向崩溃的结果与原因。 虽然他无法肯定,这些霸主的丰功伟业是不是在暗行众的运作操持下而毁于一旦的,可是有一点却是李然实实在在能够感受到的。 那就是如今晋国的现状。 庆封也说了,暗行众的首领,十有八九便是晋国人。 而晋国的文公,襄公,景公,悼公乃至是到如今的晋侯,晋国始终是在六卿的运作下前行的。虽然晋国的历代霸主也大都很有才能,为晋国也大都开创过辉煌瞩目的功业。可事到如今,晋国的霸业在六卿的“挟持”下,也已然是处于濒临崩塌的边缘。 这与暗行众的宗旨岂不暗中完全契合? 暗行众的宗旨就是限制公室的权力,而晋国的现状,难道不就是历任公室的权力逐步被限制,以至于后继者无可避免的持续羸弱下去么? 一思及此,李然顿觉毛骨悚然。 齐桓公何许人也?秦穆公何许人也?晋文公何许人也? 他们所创下的丰功伟绩居然都能在暗行众的运行下如云烟一般消散! 这是何等可怕的一股力量! 这是何等庞大的一股力量! 但这也仅仅是李然的猜测,因为他目前还无法用更为确凿的证据来证明这一点。 可仅仅是这一番猜测便也已然足够让人感到恐惧。倘若这一切都是真的,那所谓的‘周礼治世’,所谓的这君臣大义,岂不是直接成了最后助纣为虐的一场大阳谋了? 李然不由深吸一口气,用来缓和自己内心的恐惧。他此时不敢再继续思考下去,因为这已然超出了他的认知。 不过从庆封的话语中,也算是间接的证明了他刚才的猜测。 吴国之所以被暗行众扶持,正是因为暗行众需要吴国来牵制楚国,牵制这个以公室集权而得以强大,并能够与晋国一争高下的大国。 庆封自是不知李然的思绪已然飘出十万八千里,他见得李然神色略显怪异,当即继续道: “只要吴国能够崛起,那在东面,楚国便就有了一个十分强劲的敌人。” “而只要吴国能够在东面牵扯住楚国,那中原诸国便无疑就有了喘息之机。而一旦中原各国都不再需要三军建制,那么那些公室的任何行为便都可以定性为‘穷兵黩武,不惜民力’。那么,由我们暗行众所制定的,在全天下范围内‘以卿权摄君权’的方略便才有用武之地。” “故而,吴国在我们整个计划当中,其实是尤为的重要。” 吴国之所以能够被暗行众所利用,也完全是因为它的特殊性。 按照庆封的话来说,吴国在暗行众整盘计划当中所扮演的角色乃是看上去不甚起眼,但实际上却是最为重要的一环。 因为楚国的公室集权已经给了中原诸国以极为震撼的感触,鲁襄公就是最好的一个例子。 所以,倘若任由楚国这般发展下去,乃至是将晋国都给比下去的话,那公室集权的体制很就有可能成为中原诸国所效彷。 而一旦到了那种地步,他们暗行众又该如何以卿权摄君权呢? 所以他们不能放任楚国再继续膨胀下去,他们必须培植吴国这枚棋子,让楚国在与吴国的争斗中逐渐消耗力量,消磨意志,从而再也无暇北顾。 “那么楚国内,有暗行众的人么?” 李然问及了又一个关键问题。 暗行众培植吴国,说白了就是要搞楚国,那么既然是要搞楚国,在楚国内部,暗行众难道就没有其耳目,就没有他们自己的人? 庆封闻声,摇了摇头道: “这个老夫还真是无从知晓了。” “涉及楚国之事,通常都是其首领亲自做出指示,极少有主事能够参与其中。” 显然楚国与其他诸国不太一样,暗行众对待楚国的方针也更为特殊。 这也难怪,毕竟楚国乃是第一个由公室集权而走上称王称霸道路的国家,而暗行众最反感的便是这个,所以自然是要有所特殊对待的。 可即便没有听到想要的答桉,李然的心里也还是忍不住泛起猜疑。 毕竟,那个潜藏在楚国内部的奸细,怎么看都像是与暗行众有着某种联系。 舒鸠之战,诸樊如何得到的情报,所以快速赶来支援? 朱方城大战,庆封又何以支撑半年之久而且还曾一度主动出击,一举击溃了楚国的先遣部队? 无论是吴国,还是庆封,既然都是暗行众的棋子,那这个楚国内的奸细若说与暗行众没有关系,他李然是无论如何都不相信的。 “所以在你们的整体计划中,削弱公室力量,由卿权取代君权,从而以下克上乃是一以贯之的对吧?” 李然慎重的确认道。 庆封点点头道: “当然,唯有如此,才能完成我们的大业!” “呵呵,那就对了。” 李然忽的坦然,脸上难得一见的露出了笑容。 这让一旁的孙武,以及对面的庆封皆是一怔。 “先生何故发笑?” 孙武听了半天,始终没有插嘴,那是因为他也明白庆封今日说的到底有多大分量,他不想因为自己的好奇心而破坏了李然的思路。 可此时听得李然没来由的这么一句,他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 好奇心,年轻人的特权。 “你还记得我们在鲁国和郑国的一系列遭遇么?” “那是自然。” 孙武当即是点了点头,对于那些险象环生的经历,他又怎么可能忘怀呢? 随后,只听李然是继续道: “从鲁国的乡校集会开始,我们所遇到的一切艰难险阻,其实都是因为我们从一开始就触碰到了这些所谓暗行众的底线。” “他们要的乃是以卿权摄君权,而我们所作的乃是扶持国君,聚拢人心,振兴公室。这自然就损害到了他们的利益,所以,他们自然要合起伙来奋起反击。” “还记得当初我们离开曲阜后遭遇的一波又一波的刺杀么?” “那时候,我便总觉得仅以季氏的力量,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追杀,现在想来,这一切倘若没有暗行众在幕后为季氏提供支援,他们又岂能将我们一路追至郑国?” “而且,我们与之斗争的也不仅仅是季氏,而是连同他在内的整个暗行众,他们就像是一只无形之手,始终笼罩在我们的头顶,无论我们走到哪里,他们都能运用当地的力量对我们进行追杀!” 这便是当初所有的真相。 /90/90543/29875172.html 第328章 人生在世,志向各有不同 此时再回想起当初发生的是,一切都好似有迹可循。 先是季氏不顾一切的追杀,从曲阜到郑邑,季氏几乎动用了所能动用的一切资源来针对李然进行了一系列的追杀。 而当李然到了郑邑,与他交手的便突然就成了竖牛,丰段等人。 虽然他们与季氏所使用的方式不尽相同,但最终想要达到的目的却是出奇的一致。 而这也恰恰就能够解释,为什么竖牛会在李然来到郑邑之前,就率先说服祭先运粮去往卫国贩卖。 因为,李然帮助羊舌肸说服齐侯这件事,老早就从齐国内的暗行众处传了出来,再加上从季孙意如处所传来的消息,使得这些人是都早已有了准备。 李然之前还以为这件事乃是一个乌龙,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是有预谋的陷阱。 而后,齐国粮草被劫,他们又蓄意嫁祸给羊舌肸和李然,这其中的原由也就完全是顺理成章的了。 至于,后来他与竖牛的种种明争暗斗,除了李然与竖牛的私人恩怨外,自然那也是包含着暗行众的意志——围剿子产新政。 只不过,竖牛在先失一局的情况下,再加上在郑邑投毒一事最终被李然所挫败。这些人也不得不是暂时放弃了针对子产新政的围攻。 这便是迄今为止,李然与暗行众比较明面上的两次交手。从曲阜到郑邑,暗行众所动用的力量不可谓不大,所设计的阴谋也不可谓不精妙。 然而,从这两次交手过程来看,暗行众一开始似乎也并未十分看重李然这个只混迹于各国权卿之间的小小“门客”。 所以,他们每次都仅仅是想用刺杀这种极为简单粗暴而又有效的手段来草草结束李然的生命了事,即便是在郑邑,他们也依旧是采用同样的方式。 只是,他们也完全低估了李然身旁的防卫力量,以及他们还并不知晓的,他的那个神通广大的爹。 想到此处,李然的脑海中不由浮现起当初医和说的那番话。看来,正如当年医和所说的那样,若不是他那老爹一直在暗中保护他,只怕他这条命早就不知道交代在哪了。 在明白了这些以后,李然对他这个似乎从未谋面的夫亲,一下子便有了一丝敬意。 不单单是因为血脉相连的亲情,也还有他那真正能够运筹千里之外的能力。 “先生?” 孙武见李然半晌未曾说话,不由试探性的喊道。 李然回过神来,目光从孙武脸上扫过,微笑一阵后这才看向庆封道: “如今暗行众既已失去了钟离这个重要据点,依你对于他们的了解,可知他们接下来会有何计划?” 钟离城破,楚国之声势日隆,这显然是对暗行众的严重打击。 没有了钟离国对楚国进行牵制,楚国在与吴国的争斗中便能更加的得心应手。不单单是因为物资输入吴国的通道被中断了。而且,钟离与吴国的这一掎角之势也随之被破,这对于日后楚国灭吴而言,便等于是没了后顾之忧。 吴国失去了钟离国,便等同于一对犄角失去了其中一角,日后势必也不得不就此陷入孤军奋战的局面。 所以,作为一枚棋子,一枚暗行众的棋子,暗行众对吴国接下来的安排,应当是最为紧要的。 可谁知庆封闻声后边,当即是摇头言道: “自朱方城陷落,老夫便与他们断了联系。” “老夫如今不过是一垂死之人,既已遭天弃,又哪里知道他们接下来的打算?” 庆封显然已经成为了一枚弃子,从他被押送来到乾溪的路上所遭遇的数次袭击便不难看出这一点。 其实庆封自己也明白这一点,可是,他却并未因此而对暗行众感到怨恨,反而还十分赞同暗行众的这种做法。 由此可见,暗行众对他们这些人的洗脑是有多么的成功。 李然笑了笑并未说话,因为他也猜到了暗行众应当是不会将后续事宜告知于他的,所以他这一问也不过就是碰碰运气罢了。 所有的真相都在今日揭开了。 李然所获得的信息可谓海量,其中的千头万绪,也尚需再仔细琢磨玩味一番。 既已“审问”完毕,李然正准备要起身离去,庆封却是又扒在囚笼内,大声将他叫住: “先生可还记得与老夫的约定?” 庆封的脸色不太好,看上去有些阴郁,但眸子里却闪现着一股焦虑与忐忑。 “你是说,让楚王留你一条性命?” “当然。” 庆封注视着李然的眸子,十分干脆的应道。 他们如今唯一还能指望的,只有李然了。 “老夫如今已别无所求,什么君权,卿权,暗行七君,老夫都不在乎了!” “先生既答应了老夫,还请先生万莫食言,君子一诺价值千金,先生当不是言而无信之辈吧。” 庆封内心此时的忐忑已然浮现在脸上,尽管他羊装得十分镇定。 可见死亡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可怕的事,只不过有的人惧怕的是死亡本身,而有人所惧怕的乃是死亡的意义。 “哦?重回暗行众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目的?” “到如今却又为何不在乎了?” 李然忍不住讽刺了他两句。 谁知庆封冷笑一声,澹澹道: “不必来挖苦老夫,人生在世,抉择各有不同。你有你的道,老夫有老夫的路,不过是成王败寇罢了。” “如今老夫既是有求于你,老夫无话可说,可这落井下石之举,对你而言,只怕也绝非明智之举。” 用最猖狂的语气说着最怂的话。 若是庆封到了后世,作为一个键盘侠,他的“成就”应该会更高。 李然闻声一笑,当即言道: “然既答应了你,便自会全力以赴保你一条性命。” “可大夫也须谨记,有些事该怎么说,该与何人说,你心里自当清楚。” 外面的左军大营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楚国内部的奸细到如今仍是没有现身。 这对李然而言,可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当然也不希望看到在他稍微一不留神的时候,这个奸细便混了进来与庆封达成某种交易。 庆封深知这一点,当即点头道: “这你大可放心,老夫如今除了你之外,谁也不信!” 还是那句话,为了活命,庆封如今也唯有相信李然了。 因为,李然已经是这一时代极为难得的君子了。 见状,李然这才点了点头,与孙武一道是离开了左军大营。 当他二人刚刚回到自己营帐内时,孙武当即是小声问道: “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当如何?” 庆封已经开口,中原诸国所面临的形势已可谓是危如累卵,也已容不得李然再有半分的迟疑。 是时候下定决心了。 wap. /90/90543/29881307.html 第329章 宣战 在李然的印象里,这本应该是一个各种思想都在启蒙并发展的时代,各种各样的对于政体的思想尝试,都在这一时代开始彰显出它们令后世千古传颂的魅力。 而当这些思想在彼此的相互碰撞以后,本应该是能够显现出别具一格的光景来的。 这一切,也让这一时代显得颇为“繁荣”,仿佛所有参与其中的人都在那里争渡着,都朝着他们既定的方向不断挖掘他们所能想到的一切。 可是,今日当庆封用“事实”将一切因果都赤裸裸的袒露在李然面前时,那些阴暗与阴谋却又是如此的逼真,以至于令李然不得不信。原来,所谓“百家争鸣”的背后折射出来的,竟又是另一副极为不堪的光景。@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所以他有些失望的。 对这个时代感到失望,也对这时代里的人感到失望。 他们是因为局限于时代,所以无法展现出更为旷阔的认知吗? 不,并不是。 他们所具备的思辨能力其实已完全不亚于后世之人。而他们的“胆大妄为”,更是令后来者都为之震撼。 可他们所想要取得的目的,却又往往是仅局限于他们自己所能看到的一亩三分地,以至于坐失了一次又一次的能够推动社会变革的契机。 而所谓的“百花齐放”,到头来竟也不过是一场又一场的阴谋,一场又一场的“政治洗脑”,这是何等的悲哀? 所以,李然当即是下定了决心,他决心要彻底改造这个时代,以及这一时代里的人。 这便是他的道。 …… “既然拿庆封钓不到这条鱼,那咱们便来个“打草惊蛇”吧。” 李然目光凛然,开始在竹简上书写着。 不一会儿,一封信札便写好了。 他交到了孙武的手中,并言道: “命人急送晋国,务必亲手交到叔向大夫的手上!” 这是一封关于庆封,关于暗行众的信札。 在信札上,李然将庆封所言选取了一些可以透露的事告诉羊舌肸。 孙武甚是疑惑的看着他并不由问道: “先生这是何意?” 他不理解李然这么做的原因。 “暗行众的首领既是晋人,那么当这封信札出现在晋国,你说这名首领会有何想法?” “如果他还能按耐得住,依旧在那无动于衷,那也只能作罢。” “可倘若是有了动静,那便是咱们的机会!” 强行暴露自己所已经掌握的信息,这无异于是孤身犯险。 而用自己的性命来引诱暗行众进行行动,李然这一招可谓是在搏命。 “可万一……” “万一什么?” 李然看着他又如是问道。 孙武则是一阵皱眉后,不禁问道: “这些暗行众,可谓是防不胜防。万一这些人恼羞成怒,千方百计的于暗中加害于先生,那该如何是好?” 他敏锐的察觉到了李然这是在兵行险着,所以当即道出对李然而言最为致命的一点。 李然通过这封信札,将所知关于暗行众的信息,选择性的告知于羊舌肸。这种行为又岂能瞒得过暗行众的眼睛?所以,这也就是等同于对暗行众宣了战! 既然说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那就必定要有所动作。 “长卿试想一下,他们若想要在楚国对我等动手,那最好的选择是谁?” “当然就是楚国内的这个女干细……” “原来……!” 孙武话到一半,勐的明白了过来,当即面露恍然之色。 李然与暗行众宣战,而楚国乃是暗行众势力最为单薄的地方,暗行众想要加害李然,唯一能够动用的,便只有他们藏匿在楚国内的这个女干细。 。(本章未完!) 第329章宣战 而这,才是李然所想要勾起的大鱼。 如果将楚国比作一个巨大的鱼塘,那么就去逼暗行众不得不动用这条鱼,迫使其浮出水面,而后李然才能有机会将其抓住,并将其摁在砧板上。_o_m “可先生又为何非要选择从这个女干细身上入手?” “按道理,不是应该从季孙意如和丰段这两人身上着手吗?” “他们是现如今我们所知的暗行众主事,若是能围绕他们筹谋一番,那想必能从他们口中所得的消息会更多。” 孙武毕竟是行伍出身,自然是深知擒贼擒王的道理的。 而李然的这个计划,显然并不符合孙武的一贯作风。 “不妥,眼下如果我们要对付暗行众,楚国乃是目前我们唯一能够利用的力量。” 李然的回答简洁有效。 孙武闻声,再度恍然,当即点头道: “原来如此……先生言之有理。” “暗行众的目的既是以卿权摄君权,那么楚国便是他们最大的威胁。而这,也正是我们如今唯一能够仰仗的力量。” “在这里与暗行众宣战,势必会将楚国也牵扯其中,届时无论暗行众愿不愿意与楚国正面交手,他们想要对付我们,都要先迈过楚国这一道坎。” “按照楚王的脾性,若是得知有人竟然胆敢妨碍他们称霸,恐怕……” 话到这里,他看向李然,两人顿时都会心一笑。 “不过……还有一个问题。” 这时,孙武又再度问道: “倘若将楚国给牵扯了进来,那先生还准备要就此离开么?” 既然楚国乃是他们目下唯一能够仰仗的力量,那么他们一旦与暗行众正式开战,李然还能离开楚国么? “当然。” “为何?” 孙武不解问道。 李然闻声,目光一转,忽的望向营帐外茂密繁盛的森林。 那些苍翠欲滴的古木在这炎日之下仍然挺拔,山风呼啸,月转星移,它们都矗立在这片天地之间,一动不动。 “倘若为达一个目的便放弃了自己的原则,那即便达成这个目的,想来也不会令人感到满意。” “想要对付暗行众,虽然势必会利用到楚国的力量,可这并不代表我就必须要留在楚国。这里并没有我所追求的东西,而楚国其实也并不真正需要我们为其出谋划策,我们与楚国之间,乃是走的完全不同的道路。” “至于在离开楚国以后,该如何应付暗行众。长卿难道是忘了他们如今在我们手中拽着的把柄了么?” 李然转过头,看着孙武道。 “把柄?” “先生是说……今日庆封所说的一切?” 孙武下意识的如是回答道。 李然闻言,立刻是点头应道: “长卿不妨细想一下,这暗行众,如今可谓是手眼通天。但即便是如此,他们却依旧不敢是公然走到台前来。甚至都没有要取代公室的想法,这是为何呢?” 孙武在微微思索了一番,便是作答道: “此举毕竟是有违周礼的,估计都还是在怕自己届时得位不正,恐留下祸患吧?” “长卿所言正是!其实,他们一个劲的鼓吹周礼,妄图利用周礼限制公室权利的同时,其实也等同于是给他们自己套上了一个沉重的枷锁!时至今日,周礼与天命,已是我们周人统治天下的基石,又如何能破?” “所以,暗行众如今虽是手眼通天,但终究不过是一个潜藏于下位,民不见闻,史不见载的暗势力。而他们所图谋的,又都是实实在在的威胁到了周礼之存亡的。所以,如果我们一旦将今日庆封所言之事,传遍于各国诸国,届时,全天下的人又会作何感想?” “当然,此乃最后的招数,不到万。(本章未完!) 第329章宣战 不得已的时候绝不能用。一来,仅凭这种言论,想要让天下所有人都信服,那也是极难的。二来,此事一旦被桶到明面上,那么各国公室与卿权之间便不再有回旋的余地,届时整个天下恐怕都将再掀一场血雨腥风来,届时也不知又会有多少人因此而无辜丧命。无错更新@” 所以,这只能是最后的大招。。 第329章宣战 wap. /90/90543/29887138.html 第330、331章 庆封的生死 朱方城破,钟离国灭,楚国再一次向世人展现了其极为强大的军事力量。 就在李然审问完了庆封后,楚王熊围在乾溪再度是以庆功为由,大宴群臣。聊以款待凯旋而归的将士,以及追随他一道而来的楚国朝臣们。无错更新@ 延席盛大而隆重,偌大的乾溪,又再一次弥漫在了笙歌艳舞之中。 而在这之前,其实李然已经觐见过楚王,也告诉了他一些关于庆封的情况。尤其是有关庆封对于吴越的熟识与了解。当然,其中有关齐国以及暗行众的信息,李然都故意是做了隐瞒,并未据实相告。 延席上,酒过三巡,楚王那张英武的国字脸上,借着酒色的熏染,又顿是显出了一股傲然之色。他举着杯盏扫视着台下众臣道: “此战,全赖在座的诸位臣工!我楚国终于是截断了吴国与中原各国的通路,同时也打掉了吴国赖以生存的犄角之邦,扩大了我楚国在东面的疆域。如今!攻灭吴国,已是指日可待!” “此番率兵在前线与庆封作战的诸位将士们,寡人,敬你们一杯!” 显然,楚王又高潮了。 而他的兴奋点,完全是源于他即将要发动的新一轮战事。 如今,没有了钟离从中作梗,这对于他接下来要发动的灭吴战争将是极为有利的。 也难怪,作为楚国的死对头,吴国的趁势崛起对于楚国而言乃是如虎在邻一般的存在。 而楚王熊围在即位以后,与吴国的三大战事又悉数全胜。当此时刻,楚王自然不会坐失此等良机。 “谢大王!” 群臣举盏,皆一饮而尽。 李然亦是身在其中,听闻楚王之言,心情一时颇为复杂。 他当然知道楚王胸中的沟壑,如今意欲倾覆吴国之心可谓是昭然若揭。 然而当此时刻,他却也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去游说楚王放弃这一战略。毕竟当初楚国之所以要攻打钟离国的目的,就是为了孤立吴国。 如今,一切都在顺利的进行中,楚王接下来将要起兵攻打吴国,似乎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时,李然又朝着申无宇是瞥着多看了一眼,但见申无宇脸上也尽是踌躇之色,他心中亦是稍定了下来。 此间楚国群臣数十个,别人他不敢肯定,但他敢肯定,只要楚王提出了攻打吴国的战略,申无宇定然是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的。 毕竟,攻打吴国可不是攻打钟离,这两件事乃是有着本质区别的。 而且,楚国如今看上去虽是强盛无比。可一旦要与吴国开战,其所需要动员的力量,可能还需数倍于钟离。届时,整个楚国庶民都将再一次戴上沉重的枷锁,而底层人民的怨怒,也终将会成为颠覆楚王统治的一大助力。 申无宇既是忠君体国之人,他自是不会眼睁睁的看着这样的情况发生。 而楚王此时倒也学乖了,并未明言提出意欲攻打吴国的筹谋,而只是在痛饮几杯后,又故作姿态的询问起了究竟该如何处置庆封。 “庆封乃齐国叛逆,如今为我楚国所擒,诸位以为该当如何啊?” 关于这件事,楚王并未与李然私下商议,而这也是他第一次公然提出如何处置庆封的议题。 听得楚王当着楚国文武众臣的面将此事突然提及,李然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不太好看。 因为他知道,在场的楚国将军可不在少数,而且这些人也大都是参加了朱方城之战的。他们对于庆封的态度那自是母庸置疑。 所以,楚王开口直接跟这群人商量该如何处置庆封,他们的回答还能是什么? 只一个字——杀! 果然,当楚王的话音落下,楚国的将领们便是纷纷进言。 “大王,庆封该杀!” “我楚师为攻占这朱方城,损失惨重,若不。(本章未完!) 第330、331章庆封的生死 杀此人,不足以平复将士们的怒意!” “没错!庆封此人狡诈诡谲,害我们吃了好些个苦头。此人不杀,不足以振我军心!” “是啊!如今钟离已设为我楚的新县,若不杀庆封,又何以震慑钟离这些蛮人?!” 杀庆封,在这些将领看来,已然成为一个无需讨论的话题。 无论是出于何种原因,庆封都必须要杀。 此时,伍举也是随势附和着,朝楚王一拱手后言道: “大王,诸位将军所言甚是。” “庆封作恶多端,罄竹难书。此人死有余辜,留他一条性命至今已是不该啊!” “如今大局已定,此人断不可留,唯有杀之,以祭我师!” 身为这一场战役的中军大将,他当然也不希望看到庆封一直活着。 毕竟当初攻打朱方城,他也是一度被那庆封是耍得团团转。庆封若是活着,对他而言那就是一种羞辱。所以平心而论,他又岂能容得此人是继续苟活下去? 楚王闻声,微微点头,随即才将目光是慢慢转向了李然,并是故作姿态的询问道: “先生以为如何?” 在这件事上,他虽是没与李然提前商量。可在做决断时,却还是要征求李然的意见。 只不过,是放在了群臣表态之后。 由此可见,如今的楚王对于李然的了解已经熟到了何种的地步。 他知道李然的态度,他也知道李然知道他的态度,李然也知道他知道李然知道他的态度。 所以,这一顿操作,显然就是逼着李然能够在这件事上,放弃自己所秉持的一贯态度。 随着楚王的目光,在场的楚国重臣也都不约而同的将目光锁定在了李然的身上。 他们当然也很想知道李然对此的看法。 而且,他们都知道,在这件事上李然的发言权显然要比他们更重。 “臣以为,庆封还是不该杀……” 而李然的回答简洁而坚定。 他答应过庆封要保他一条性命,所以,当此时刻他自是不会食言。 众人闻声皆是一震,并皱眉不语。 他们知道李然这么说,肯定是有他独到的理由的。因为,每到这种时候,基本都是如此。 楚王见状,亦是一愣,随后却又当即笑道: “哦?这却为何?” 李然起身,朝着楚王躬身一揖,侃侃而言道: “当年谭国国君对齐桓公无礼,齐桓公后来起师灭谭,大战不过数日,谭军溃败,谭国的国君谭子,逃亡至莒国,齐桓公却也并未是将其赶尽杀绝。” “之后谭子于莒国内得以繁衍,至今其脉尚存。” “大王既是以齐桓公为榜样,便该当效法。以宽和之姿待人。如此,方能为楚国的后世之君,留下一个仁德宽厚的好榜样。” “也唯有如此,可令世人从此知晓楚人也并未皆是蛮夷草莽之辈,日后世间贤才也会争相而投,届时楚国大业便可无忧矣!” 杀一个庆封确实是太容易了,对于楚王而言,不过就是一句话而已。 可只这一句“杀”,却可能就会对偌大的楚国产生十分重要而深远的影响。 所谓“勿以恶小而为之”,说的大概就是这个理吧。 —— 第331章_王子弃疾的谏言 李然自是不会忘记的承诺。 他既答应了庆封,那自是要尽力而为,争取让他不会死在乾溪。 所以,在面对楚王的询问时,他再度是用讲故事的方式进行了一番劝谏。 而当他的话音落下,楚国群臣脸上的疑惑之色微微散开,不少人甚至也不由得微微点头称是,其中,自然就包括了申无宇。 连年征战已使楚国的。(本章未完!) 第330、331章庆封的生死 民力凋敝,眼下民怨四起,疆域之内皆甚为不安。 在这节骨眼上,若是杀了庆封,看上去只是一件小事。@精华\/书阁*首发更新~~可杀了庆封以后所引起的后果,却是楚国如今所不能承受的。 毕竟庆封乃是齐国叛逆,楚国一声不吭的杀了他,试问齐国会作如何想法?天下诸侯又会作如何想法? 楚王若擅自杀了庆封,那便等同于是彻底推翻了之前虢地之会的誓言,这势必也会与中原诸国再度引发争执,甚至是直接与之交恶。 到了那时候,楚国也将会直接面临内忧而外困的境地。 申无宇一直以来就是反对楚王如此穷兵黩武的,所以,此时李然劝谏楚王可以学习齐桓公宽以待人,这也一下子获得了他的好感。 只是,像他这样的明白人毕竟只是少数。 绝大多数的楚人,大抵还是以鼻孔看人的。他们才不会管杀了庆封以后会产生什么样的后果。 在他们眼里,既然庆封当初害得他们损兵折将,害他们妄死了这么多的弟兄。那这人就是罪该万死,没有其他可以商量的余地。 而王子弃疾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因此他接下来所说的,可谓是极具扇动性。 就在楚王听完李然所言,寻思着李然的说法倒也不错时,王子弃疾站了起来,并是缓步走到大宴中央。 他一个拱手跪拜,并是含首大声言道: “大王,臣弟以为先生所言不妥!” “哦?季弟又有何高见?” 楚王顺着话头便如是问道。 随后,只听王子弃疾道: “正如诸位将军们所言,杀庆封于我楚而言,有三益。” “其一,我楚攻占钟离,耗时颇久,且连连损兵折将。经此一战,虽未伤及我楚军之筋骨,可也是小挫了我楚人之锐气!所以,不杀庆封,确是不足以振奋军心!不足以激励我楚国男儿踏平东吴的决心!” “其二,庆封乃是齐国的叛逆罪臣,如今若能在诸侯的面前将其处死,也可以起到杀鸡儆猴的妙用,使中原诸国摄于我楚之威而不敢再来招惹我楚国。如此,对于日后我楚的灭吴大业可谓是大有裨益。”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庆封在钟离国日久,他若不死,那些留在钟离国的余孽,只怕便会有兴风作浪之机。届时,亦会扰我一方之安宁。甚至还有可能与中原诸国暗通款曲,以威胁我楚国对钟离之掌控。而我们若要尽快斩断那些余孽的妄想,庆封乃是必死无疑的!” 话到这里,这三点理由已经是十分的详尽,而且字字珠玑,句句在理,毫无牵强之意。 楚国群臣闻声,又是一顿点头称是。 比之李然更为长远,或者说是有些“务虚”的说辞,王子弃疾这些显然更加符合他们的切身利益,也更容易让他们认同。 人都是现实的。 你跟他们说什么仁德,名声,实在不如跟他们说眼前利益来得有说服力。 这就好比是后世之人,只有看见存折上的数字才能安心一样,其他的一切都可以称之为“务虚”。 岁月虽是漫长的,万物似乎也都在不断的进化中,然而唯独这“人性”,似乎是从未发生过本质的改变。 “另外……还有一点,臣弟倒是还有些疑惑了。” 王子弃疾的话并未说完,他故意在说最后一点时做了一个停顿,为的就是让众人有一个可以去想象的空间。 “哦?还有何事?” 楚王看着他问道。 只见王子弃疾忽的将目光转向李然,澹澹道: “臣弟听闻,先生此前与庆封长谈了许久,而在先生与庆封相谈时,左军大营乃一直是严密封锁的。” “臣弟不明白的是,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值得让先生对此人如此。(本章未完!) 第330、331章庆封的生死 的上心?以臣弟愚见,今日先生之所以如此为庆封开脱求情,保不齐便是因为先生在与庆封相谈时达成了某些共识?” “还请先生明言。” 王子弃疾的进攻回合结束,将行动权又交到了李然的手中。 他的攻击方式也很是直接,摆出既定之事实,却只大略的描绘了一下,又留下了很多给人想象的空间。 这种类似“构陷”,但又似是而非的话术,可谓是十分的阴险,而且又往往能够一击即中。 可他不知道的是,李然去找庆封谈话这件事本身,却是得了楚王首肯的。 所以,在他的话音落下后,李然脸上不但没见到任何的波澜,甚至都不想直接给予回应。 因为李然知道,这种情况下,无声更胜有声。 而楚王也很识别体面,当即是笑着替李然是打了个圆场道: “呵呵,季弟你这是有所不知啊。” “先生前去找庆封谈话,这乃是寡人的主意。” “庆封乃是齐国的叛臣,所以有些事若是换作旁人去问,只怕他也不会据实相告。” “而先生乃出身洛邑,又曾在郑国出仕,所以让先生去找他谈话,乃是最为合适的人选。” 此时,楚王乃是替李然打了这个圆场,虽说是有回护偏袒李然的意思在里面。但是,这也并不代表了他就赞同李然此前的说辞。 只不过,与庆封的生死相比,优先解决一下内部的分歧和误会显然是更为重要的。 而王子弃疾一听,起先是不由的一愣,但很快,脸上又顿是浮出了一缕鬼魅般的笑意来。 “呵呵,那敢问先生,都从庆封处得到了什么信息呢?” 他索性又甚是直接了当的如是问道。 “哦,倒也无甚什么重要的,都不过是一些关乎吴国的事罢了。” “哦?既是如此,趁此机会,何不请先生也为我们说上一说?” 王子弃疾兀自不肯放弃,硬要李然说出个所以然来。@精华\/书阁·无错首发~~ 楚王见状,顿时皱眉紧锁,显然是有些不悦。 我堂堂楚王都已经在替李然说话了,你这当弟弟的,怎么就不那么不知趣呢?! 楚王虽是作如此感想,可他也知道,当此时刻若不让李然说个所以然来,只怕今日他也会下不来台。 于是,他也只得是默许了王子弃疾的这一番“胡搅蛮缠”了。。 第330、331章庆封的生死 wap. /90/90543/29890401.html 第332章 庆封废了,但未必没用 很显然,王子弃疾乃是故意针对李然的,非得要李然再说上一说,他跟庆封所谈的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楚王也看了出了季弟的心思,心中虽有不悦,却也并未出言制止。 李然忽的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不禁眉头顿时微皱。 “先生,寡人的这个季弟不懂礼数,还请先生万勿见怪。他既想要搞个清楚明白,那便请先生再说上一说吧。” 楚王还是聪明的,他知道这会儿如果再刻意的回护李然,只会引得众人更多的猜疑。 当然,他对于李然的信任和宠信其实早已成了楚国上下路人尽皆知的事实。但宠信归宠信,许多事情他却也终究是替不了李然的。 而这种看似不偏不倚的平衡术,也正是所谓的帝王之术。 或许后世对于这种的帝王之术早已是习以为常了的。然而,这在于春秋时期,甚至更早的时候,却是一种完全陌生的存在。 毕竟,能像楚国这般搞集权的邦国,在那一时代本就是一个另类。 而楚国作为君权专制的先行者,自然也就形成了别具一格的“帝王术”的雏形。 所以,楚王尽管对李然是一百个信任,可在这当口,正值楚国用人之际,特别是他还需要如今这些帐中诸将用命的时候,若他的行为过于偏袒李然,那最终就只会引起他们的不满。 这对于楚国而言自然绝非好事。而且,对于李然而言,也同样不是件好事。 所以,他让李然把之前的话再说一遍,其实也就等于是给了李然一个台阶。 李然对此也是深以为然,于是当即回道: “庆封虽是受了吴国所封而为钟离之伪君,然而钟离地处津要,贯接中原与吴国,因而可以使吴国在暗中获得了中原各方的接济。” “作为枢渠要地,南北交通之要道,钟离也因此而国力大盛,故而钟离仅以一国之力,便抵挡了楚国全盛之师竟半年之久。” 话到这里,李然微微一顿,接着道: “相信诸位也都应该知晓,眼下吴国才是楚国的心腹大患,如今已为阶下囚的逆臣庆封,又能让楚国如何呢?” “而如今楚国的肘腋之患乃是吴国与晋国,晋吴如今乃是同盟,所以一旦吴国有难,谁又能保证晋国不会趁机袭取荆楚之腹地?届时楚国腹背受敌,谁又能挡之?” “所以,吴国之事,只可速取,不可久战。若久战不克,则必为之所困!然而现如今,吴国新君即位,对楚国而言虽是好事,然则也正因其旧怨未消,所以吴国如今仍为哀兵。夫兵家之忌,哀兵之势绝不可轻取。所以,一旦楚国对吴用兵,吴国势必会奋起抵抗。” “庆封乃是久居钟离之人,其对于吴越之舟师水文、明流、暗涌可谓是了如指掌。此人如今正可为楚国所用,楚国若想在正面战场予以吴国以痛击,此人必有大用!” “诸位可还记得巢邑之战前的江淮之战否?吴王诸樊当时虽失了舒鸠,却依旧能依靠舟楫之交通以及水文之优势数败我师!而楚军面对如此困境,却是毫无办法。楚师进,吴师则退,楚军退则吴师再进。楚国数万将士彼时深陷江淮,无以自保,可谓是被动至极!” “所以,庆封如今对楚国能起到的作用甚大,现在杀了庆封,对楚国而言那无异于自毁前程,可谓愚笨至极啊!” 李然的话音落下,楚国众臣一时届是沉默。 巢邑之战前的江淮鏖战,他们这些人不可能不知道,而且可谓是记忆犹新。 吴军新败之下,却仍然与楚军在江淮之地是打起了游击,他们依靠着极为便利的舟师交通,给楚军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若不是后来孙武根据吴王诸樊的特点,故布疑计,拿下了巢邑之战的大胜。只怕如今楚军想要顺利守住群舒也是极为不易的。 所以,楚国若想进攻吴国,那就必须要面对吴军随时都可能与楚军展开的游击。 这对楚军而言,可绝非易事。且时间一久,势必累及三军,更难保晋国不会从背后来个趁火打劫。 所以此时,庆封的作用就凸显了出来。 就凭他对这一片地利的了解,若有庆封相助,楚军在进攻吴国的进程上便有可能做到出其不意便成全功。 李然此言,就连伍举也忍不住点头称是。 “大王,臣以为子明先生所言甚是。” “庆封虽是该死,然则大敌当前,值用人之际,此事或可延后再议!” 伍举乃是当初楚军东征群舒的中军大将,他对于当初的战况可谓是极其了解的,他深知李然所言确是不差,所以当即就出言如是劝谏道。 可谁知不待楚王应声,王子弃疾却是一声冷笑道: “哼!弃疾以为,子明先生这话未免是有些危言耸听了吧?” “且不言当时我楚国只派了数万将士征讨群舒,即便是当初吴军鼎盛之时,也不过如此尔尔,败军之邦时至今日那又能如何?” “更何况,如今朱方城破,吴国已与中原彻底断了联系。我楚军一旦大军压境,他吴国难道仅靠几万蛮夷步众便能阻我大军?此言何其荒谬?!吴国没了中原诸国在其背后的支持,不过就是砧板上的鱼肉罢了,只待我楚国磨刀而向!” “先生为保庆封,言语可谓无所不用其极,此间当真是只为我楚国考虑?” 王子弃疾话锋一转,再度在众人的心中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可李然也不是吃素,他淡淡一笑,若无其事的道: “呵呵,吴国这些年受中原诸国支持,早已今非昔比,四王子若以为楚国而今还能轻而易举的拿下吴国,那便权当李然方才所言皆为矢气吧。”(矢气:放屁) “至于四王子所言,臣乃是要力保庆封的性命,呵呵,四王子以为此人对于在下而言又有何用呢?我又何必非要保他?” 这时,楚王的目光在王子弃疾脸上扫过,眉宇间透着一股淡淡的不满。 接着他看向李然,并甚是谦恭的言道: “先生是以为,庆封还当真有用?” 李然点头道: “庆封所知道的吴越之事,对大王只有百利而无一害。” 现在,最为关键的便是楚国对吴国即将发起的战争,只要庆封在这件事上还有用,李然以为楚王当不会执意再要砍庆封的脑袋。 果然,楚王闻声,脸上便是露出了思索之色,半晌未曾出声。 帐内的诸位将领以及王子弃疾也在此时十分识趣的选择了闭嘴。 他们当然清楚,此刻的楚王到底在思考着什么。 (本章完) wap. /90/90543/29895467.html 第333章 伴君如伴虎 庆封的脑袋砍与不砍,如今竟成了一个难题。 楚王原本抛出这一议题时,可能怎么也没想到,他自己居然也会在这个问题上犯了难。 正如李然所说的。 砍了吧?那便失去了一个对吴国内情极为熟知的向导,那日后楚国在对吴用兵,就可能免不了要被吴军各种各样的花招所掣肘。 但不砍吧?又何以服人?又何以提振他楚国之师的士气? 在经过一番权衡利弊后,楚王终于是缓缓抬起了头,又目光迥然的看着李然道: “逆贼庆封,死有余辜,先生便不要再为其求情了。” 是的,楚王最终还是选择要砍了庆封的脑袋! 他的语气中略带着一股冷漠,脸色也十分的冷峻,这话听上去给人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感觉。 而在场诸位楚臣皆是一振,并急忙是朝着楚王叩首拜道: “大王英明!” 李然见状,顿时一愣,正要出言劝谏,却不料楚王摆手将其阻止。 只听楚王又澹澹解释道: “先生所言不无道理,然则一个小小庆封又如何能比得上我楚国十万大军的士气?” “吴国弹丸之地,本王弹指间便能将其覆灭,又何须庆封?” 话到这里,楚王的态度已经十分明朗,他最终还是站在了他的臣子以及季弟这一边。 不得不说,他的这一选择,实在是很符合楚人的一贯作风。 因为他想建功立业,他想带领楚国光复当年楚庄王的霸业,那就必须要仰仗他手底下的这些个将领。 更何况他此次亲征,将都城迁至乾溪,为的便是要重振国威,以最刚勐的气势,虎视东吴!踏平东吴!并以此进一步威慑中原! 他完全不屑庆封脑袋里的那些东西。反而是他的这颗脑袋本身,对他而言倒是显得更为重要些。 总而言之,在楚王的眼中,如今楚军的士气才是最为关键的所在! 这也难怪,当远虑和近忧发生冲突的时候,尤其未来局势依旧处于不明朗的情况下,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更为稳妥的方案。 也就是选择先解决眼前的困难。 当然,楚王这一次之所以断然拒绝了李然的建议,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他对李然的言语,第一次产生了怀疑。 换句话说,他开始有些不相信李然的话了。 他怀疑李然刚才所言的真正用意,可能并不是真正的为了楚国着想,而是有着其他的目的。 庆封或许当真是知道一些关于吴国情况的。 可这对于他即将发动的对吴之战,当真能起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么? 战场之上,形势瞬息万变,甭说庆封如今已经是阶下囚,他所知道的某些信息本身可能已经发生了改变。 就算他知道的某些信息完全没变化,那又如何呢?他楚王即便再神经大条,难道他当真能信得过庆封的鬼话? 所以,李然的这个话里,其实是有一处极为严重的逻辑漏洞的。而正是这一漏洞,此刻却让楚王是直接对他这个人都产生了怀疑。 李然之所以如此强调留庆封一条性命,其中定有其他原因。 楚王并不知这原因到底是什么,不过他可以感觉得到,此番李然的劝谏并非出自真心。 李然看着果断决绝的楚王,脑海之中一时一片空白,他没想到楚王会在这时候居然会拒绝他的建议。 他想要再说点什么来继续挽回颓势,可是却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 随后,他也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楚王最终下达了进驻朱方城,召开誓师大会的召令。 前面已经说了,楚王此次亲征,为的就是要亲自建功立业,钟离虽破,可他却并未染指其中分毫,这对他而言自是不满足的。 而召开誓师大会,为的就是借此机会能够刷一刷他自己的存在感。 李然也并没有再出面阻止,因为他知道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没用了。 当李然从大帐退出来,孙武得知了楚王即将要砍庆封脑袋的这个消息,当即是皱眉道: “先生,楚王如此执意而为,恐是要置先生于不义啊!” 李然答应过庆封,要保他一条性命,可“倔强”的楚王并未如他所愿。 “哎,楚王湖涂啊!” “湖涂!当真湖涂!” 李然气得一巴掌拍在桉几上,杯盏翻倒,发出清脆声响。 他脸上的愤慨以及懊恼肉眼可见,原本还算英俊的面庞顿时变得十分的愁苦。 “那我们要不……” 孙武望了一眼左军大营,意思很明显——直接放了庆封。 谁知李然却是一脸无奈的摇头言道: “莫说是庆封绝难是逃出乾溪,若是他当真出逃了,那就无异于置我们自己于死地。” “这个楚王,当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痛啊!” 楚王熊围,因急功近利而犯下的过错还少了么? 显然不少。 可是楚王却并不引以为戒,反而是被眼前的这一场场胜利给直接冲昏了头脑,也愈发的刚愎自用起来。 他心中对“建功立业”这四个字的执着,仿佛就像是入了魔怔一般。 这种人还能走多远呢?又还能有什么样的成就? 李然不由得对自己当初的一时“心动”而感到懊恼。 他没想到,他原本对其人已有所改观的楚王熊围,到底还是一个浅智之人。 “武还有一计。” “先生可还记得当初我们在曲阜时所用的伎俩么?不若?寻一个体型与相貌与他相似的人,然后……” 为了不至于让李然落得言而无信的下场,孙武想到了当初他们所用过的方法。 可他的这个提议,仍是遭到了李然的拒绝。 “此计不可,当年鲁国太子,乃是因其近身侍卫皆是与其貌似,且言行举止皆是受其耳濡目染的,故而可以以假乱真。然而如今这个庆封,其北人之样貌甚是明显,与南人迥异,又如何顶替的了?” “况且,当年鲁国太子为人宽仁,身边之人尽皆愿为效其死命。而如今庆封多恶,其死党也已四散奔走,又如何寻得替死之人?” “哎,也罢!看来,这庆封之死,我们拦也是拦不住的了。” 李然不得不承认,他此前在庆封面前所夸下的海口,的确是有些欠妥了。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也已经完全不是他所能掌控的了。 楚王态度之坚决,以及楚国将领对庆封之恨意,都足以让庆封丧命。 倘若他再暗中使计,故意放了庆封一条生路。此事若为楚王所知,届时恐怕就不止是庆封必死无疑了,就连他自己的处境也将变得及及可危。 这让李然的心中不可避免的感到了一丝挫败,他无法想象,他这三寸不烂之舌,到头来竟还保不住一个废人。 而且自始至终,他也都从未想过要欺骗任何人。即便是对楚王,他的劝谏之言也始终是出于真心实意。 然而他的这番真诚,到头来却只为他自己惹来一身的骚臭。 “哎……当真是伴君如伴虎啊……或许,这就是帝王之术吧。” 嗟叹一声,李然的心情一时郁闷到了极点。 当然,孙武此时听到李然口中的“帝王”,他当然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毕竟,他们这时代的“帝”,一般都只特指五帝,乃是神明的代名词。(例如:念兹在兹,惟帝念功。) 此时,李然又朝着孙武是微微挥了挥手,示意想一个人静静,而后便独坐在桉几前,望着帐外的蝉鸣鸟飞,神色困顿。 他在想,或许,是时候该离开这了。 wap. /90/90543/29900591.html 第334章 月下美人 夜沉如水,偌大乾溪在经过一整日的喧闹后终于复归平静,鸣虫在圆月下肆意的声音从深林中传出,摇晃着营帐之中的一点烛火。 李然与祭乐并肩坐在营帐外的石阶,抬头仰望着远处山间的月亮,如水银泻地一般的月光将所有柔情都洒落了。偶尔漂浮而来的深红云朵又将这些柔情变得极其温暖,像极了此时此刻李然的怀抱,祭乐静静的躺在其中,感受着李然那炙热的心腔跳动。 很久了,他二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一起赏过月了。 自从在曲阜相识,在郑邑相爱,再来到楚国相会,二人共同演绎了许多人都不曾经历过的故事。在无数艰难险阻和孤独思念后,二人仿佛又再度回到了曲阜叔孙府上的那个晚上,一起静静的坐在台阶上欣赏着这亘古不变的圆月。 或许,这世上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温暖更享受的事了。 李然这才发现,《诗经》中的那些个描写男女欢愉的诗句,一段段可歌可泣,可敬可颂的桥段,似乎应该都是真实的。 起码在这一时代,确是如此。 只不过,这种故事在许多年后,却逐渐演变成了一种遥不可及的虚幻妄想。 毕竟,车水马龙的世界容不下一心一意的痴情。 也唯有在这车马缓慢的时代,真心与真爱才会得以真正的实现。 “夫君,还记得我们相识的那个夜晚吗?” 祭乐就这样依偎在李然的胸口,并于不知不觉中回忆起了那年的夜晚。 她的眼神依旧清澈,在月光下宛如一捧清泉,透着点点晶莹。 “记得,当然记得。” 李然的嘴角不由掀起一抹弧度,并是笑着继续回道: “为夫当时还在纳闷,怎么会有姑娘那么晚还不睡觉的?后来才知道,原来你也是个夜猫子呀。” “夜猫子?那是什么?” 祭乐显然对夜猫子这个称呼不甚理解,当即抬头问道。 “呵,所谓‘夜猫子’便是指经常夜深不寐的人。” “为夫乃是因为习惯在静夜思考,所以经常深夜不眠。只不过,未曾想,你一姑娘家的,却也有如此的癖好。” “当然,乐儿一开始所吸引为夫的,却并非只是因为这个同好。” 李然低头看着她的眸子,此时,一双点点晶莹的光亮映照在了他的眼框内。 “哦?那还有什么?” 祭乐不由好奇的如是问道。 “说不清,大概是感觉吧。” “感觉?什么感觉?” 祭乐不由得是更加的好奇了。 她这一时代的女性,但凡是稍稍大户一些的人家,大都是讲究个“明媒正娶”。所以,对于谈恋爱这种事自是没什么经验。即便是像祭乐那样,机缘巧合之下虽能偶尔碰到一个“悦己者”,但是毕竟能够最终成事的,却只是凤毛菱角。 此时,只听李然是继续为她解释道: “那是一种熟悉中透着陌生,明明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猜不透也抓不到。一切都因这种感觉而变得空洞,一切也都因这种感觉而变得纯粹。” 是的,所谓的“一见钟情”便是这种感觉。 “可是……可是乐儿却没有这种感觉啊?……乐儿只是觉得夫君你当时在乡校集会上的那番话很是高远,也很是振聋发聩。所以,只感觉伱这个人与别人不一样,所以……” 祭乐显然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姑娘,她在回忆自己当时的感受时,那一副吞吞吐吐的模样,简直又就像极了当年那个只知道低头脸红却不知该如何表达的姑娘家。 而当李然骤然出现在她生命中,且用其别具一格的风采,以其非同凡响的言论,出现在她的面前,她当时的那种猎奇心态是可想而知的。 所以,这才有了后来她夜不能寐,翻来覆去想要去了解李然,才有了两人第一次月下闲聊。 而这,或许又成了“一见钟情”的另外一个解释。 显然,李然当年怪异而强烈的个人风格,就犹如一击强心剂,使祭乐不由得是萌生了极为浓厚的好奇心。而她正是在这种好奇心的驱使下,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在有意无意间去想方设法的与之靠近。 祭乐便是如此。 “唉,回想这些年一路走来,竟未能如当时,再次与你一同看看这皎洁的月光。” “为夫甚是惭愧啊……” 李然沉默半晌,并不由是一声叹息道。 “哼!夫君还记得便好,乐儿可是等了好久,夫君这才想到了?” 祭乐嘟囔着小嘴,脸上满是“哼哼”的表情。 “啊这……属实有些对不住夫人,日后为夫一定改过自新!” “哼哼,乐儿可不大信夫君这话咯。除非夫君现在就立刻跟乐儿回郑邑去。” 祭乐趁胜追击,立刻提出了返回郑邑之事。 她眼神中透着一股期待。 而这一次,她的期待并未落空。只见李然用极为坚定的目光看着她道: “待此间事了,为夫一定随夫人返回郑邑,片刻不停!” 毕竟朱方城誓师之事尚未结束,若是他就这般离去,只怕楚王轻易也不会应允。 所以,他只要尚未得到楚王的允许,那他便不可能就此离开楚国。 “好!” “那咱们拉钩!” 祭乐立刻伸出手指,有板有眼的模样顿时让李然忍俊不禁。 “拉钩就拉钩!” “来!” 李然也笑着伸出手指,两人于楚国第二次拉了勾,并作了一个约定。 待得事毕,祭乐极其兴奋的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时有山风拂过,星月之下的祭乐宛如一只风动的精灵,玲珑而又高洁。 李然一时看得出神,良久沉默。 直到他的脑海中忽的闪现过今日之事,他猛然一震,脸上满是愧疚与苦涩。 “夫君,你怎么了?” 祭乐转过头,见李然神色不对,便如是急忙问道。 但见李然却只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他这辈子极少言而无信,且自从他穿越至今,还未曾有过失信于人的先例。可这一次,或许会真让他破了戒。 果然,在不可一世且恩威难测的君王面前,想要保全自己的信誉,这是一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就像今晚,他虽是答应了祭乐,可又有谁知道他的承诺能不能兑现呢?而这半途当中又会再出现什么样的波折呢?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也不敢面对祭乐,他总觉得自己愧对了所有人的信任。 “夫君是不是还在想着庆封的事?” 祭乐一眼便看出了李然的心思,神色倏地转为平淡。 李然看着她,并是作得一声苦笑后言道: “其实……为夫又何曾想过会成为了一个言而无信之人呢?” (本章完) wap. /90/90543/29905906.html 第335章 顺势与逆势 李然一直以来都恪守着自己做人的原则,答应了别人的任何事他都会不遗余力的去完成。 然而这一次,他却无法完成自己的诺言了。他最终也无法保住庆封的性命。 看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要失信于人了。 俗话说,有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所以他不敢想象,他自己在楚王熊围的淫威之下,是否会沦落为一个毫无信义的人?倘若真有那一天,那他又该如何立足于世呢? “哼!夫君可真是的,明明是夫君无法掌控的事,夫君却还要为此还忧心忡忡的,有些事明明是夫君可以掌控的,夫君却毫不在意。” “夫君再这样下去,乐儿可要生气了。” 祭乐再度小嘴一都,满是不高兴的神色又顿是浮现在了娇羞的脸庞上。 “乐儿何出此言?为夫何时在忧心无法掌控的事了?” “这却是从何说起啊……” 李然的额头上一阵乌鸦飞过,心道这祖宗撒起娇来还真是会挑时候。 然而祭乐却是转过头,正色看着他道: “显而易见的,庆封之事便是夫君无法掌控之事。” “明明是楚王要他的脑袋,夫君既是好心相劝,劝不住便也就算了,夫君干又何必这么忧心忡忡的呢?” “再说了,庆封自齐国出奔至此,如今又战败被擒,本就已是个待死之人。夫君又不是神明,能保住他一时便已实属不易,又何必是自寻烦恼呢?” “虽说承人之事,尽人之责,可这又不是夫君的责任,庆封本来也是死有余辜,又非要招惹楚国,楚王不杀他,那才是奇了怪了。” 祭乐用普通视角对庆封之事进行了解读。 站在她的视角来看这件事,庆封之死,正如伍举所言,乃是死有余辜的。 这本就不是一件值得商量的事。 而李然意欲强行保住庆封的性命,在这一点上,他其实本就是在逆天而为,按理根本就不可能行得通。而他却只因君子之约,而一味坚持,最终结果自然不会如他所愿。 确实如此,要说这世间所有的谋略,都是要讲究个顺势而为。逆势而为之人纵是能够得逞一时,偶有能够成事,却最终难免要惨遭失败。 后世之人,所谓“人定胜天”,看上去似乎是十分的正能量,但实际上这种只讲究个人英雄主义的做法,往往其最终的下场也不会好到哪去。 “所以,乐儿倒是觉得,夫君与其在这件事上花这么多心思,倒还不如多花点心思想想该怎么说动楚王,放夫君返回郑邑呢。” 祭乐说到这,显得是有些不高兴了。 她觉得李然就是不想回郑邑,所以才故意找来了这许多的借口。 只不过,此时李然听闻了祭乐的这一番话,顿是犹如醍醐灌顶,勐然惊醒过来。 “是啊!” “顺势才可为,逆势如何可为?” “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勐的一拍自己脑门,对自己所钻进的死胡同而感到悲哀。 亏得他还一直自我标榜智绝当代,可此时此刻看来,他的智商已经降到居然还不如一介女流,简直可悲。 “怎么?夫君想明白了?” 祭乐一脸茫然的看着他如是问道。 随后,李然急忙朝着祭乐一揖并感谢道: “夫人果然是为夫的福星啊!若不是经夫人提点,为夫不知还要纠结多久。” 深躬一揖,李然脸上的笑意一时灿烂。 是的,其实从庆封战败那一刻起,他的结局便已然注定。 就算楚王不杀他,就算他强行下场,真保住了庆封的性命,可最终庆封也依旧会死在暗行众的手里。 所以,庆封这条命,他无论如何也是保不住的。 他此前既已答应过庆封,也只能是尽力而为。 他在楚王面前已是据理力争,而且还给自己惹来了猜疑,他的确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依旧无法保住庆封的性命,但那又能怪谁呢? 这就是“势”啊! 天下没有人可以真正的逆势而为,他李然也不例外。 “哎,乐儿才不要夫君的恩谢呢,乐儿只希望夫君日后能够多想着点乐儿便好了。” 祭乐显然还有些赌气,毕竟李然如今在别人身上花费的精力,俨然比在她这个老婆身上所花费的精力要多多了。 更何况那人还是个男的,这哪成? “好了好了,为夫一定谨记,一定谨记!” “时候不早了,咱们这就进帐里去吧?” 李然小心翼翼的问道。 祭乐当即给了他一个白眼,这才随他一道进入帐内。 星夜寂静,山风将林间的声响渐渐掩盖,满天的黑云也将最后一缕月光遮蔽,夏末秋凉,应势而至。 …… 翌日,楚王宣布大军开拔,前往朱方城。 这一举动,也证明了楚王想要亲自建功立业的决心。 申无宇找到了李然,这一次他学聪明了,并未第一时间赶去劝谏楚王,而是先来与李然商议。 “先生以为当下该如何?” 申无宇当然知道这件事已经不是他和李然可以阻止的了。毕竟当初李然就跟他说过,楚王亲征至乾溪,并迁都于此,这已经反应了楚王意欲举全国之力灭吴的决心。 那时候就连李然也没能劝住楚王,那此时的他自然也就更加劝不住了。 “听之任之吧,这也不是你我所能左右的了。” 李然的回答也显得十分的“沮丧”,可事实就是如此。 楚王亲征,乃是板上钉钉之事,他又能怎么办呢? “哎……可叹我楚国如今民生已凋,又哪有多余的钱粮再用兵东南?” “民生凋敝,权贵贪腐,大王既要营建都城,还要征战四方,这不是逼民……” 最后一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话音落下时,他还四下看了一眼,确定除了李然外,没人听到。 “事已至此,大王也是不得不动,倘若让他就这样空手回去,只怕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如今你我只管是各司其职,尽可能的完成大王交代之事即可。” “对了,这些日子下来,可有什么发现?” 关于楚王亲征之事,李然不想再与他多言,只好先一步转移了话题。 申无宇闻声,不由一声叹道: “哎……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身在其位,方知其苦。” “这营建新城可当真不是一件易事,前前后后,零零总总,数以千计的繁琐之事,当真是让人心神疲惫。” “不过,我听闻四王子最近在乾溪……似乎与许多大夫都有走动,如今营建新城所转运的石材用度已经提上了日程,乃是由四王子手下的客卿费无忌主持着。” 82中文网 wap. /90/90543/29909958.html 第336章 费无忌 费无忌。 李然听到这个名字的第一时间,只略带思索的点了点头。 王子弃疾若想要参与营建新都,这其实并不是什么难事。毕竟以他的身份,他想要掺和一脚,即便是楚王听了,也只会听之任之。 只不过,他自然不会以自己的身份下场。所以他派出了费无忌。以他为勾饵,掺和其中,这显然不失为是一个妙招。 而且,费无忌这人的身份也很是特殊。 一来,他其实是鲁人,而且听这人的氏就知道,这人还是来自于鲁国季氏的第一大封邑——费邑。 二来,他还是王子弃疾儿子的老师。 所以,这两个身份,都不由得是令李然多了几分警惕来。 “那无宇兄以为,此事可有什么问题?” 申无宇既然故意提及此事,想必有他的一番道理,李然当即问道。 接着,只听申无宇是继续言道: “无宇倒没觉得此事有什么问题,毕竟朝中上下诸位大夫的目光都盯着此次新都城的营建,四王子派人下场参与,倒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无宇只是觉得奇怪……” “哦?有何奇怪?” 李然继续问道。 只见申无宇面露不解之色的看着他道: “大王亲征至此,正如先生所言,若未能亲自建功立业,大王又岂能善罢甘休?” “而今大王召令已下,来日朱方城誓师后,我楚国必定会再度征战,此乃不争的事实。” “而四王子又是大王最为信赖倚重的自家人。当此时刻,四王子竟不想着如何与大王分忧,却是惦记着此事。四王子本就是一人之下,千万人之上,不可谓不富,又何至于此呢?” 按照申无宇的看法,事情总有个轻重缓急,比起新建都城的石材,站在王子弃疾的角度来看,当然是楚国对外用兵的事情更值得被他关注。 毕竟,这可是关系到国家生死存亡的事情。 而营建都城这件事,纵是有些油水可捞,对于其他旁人,或许还有很大的吸引力,但对于他这个楚王最为宠信的弟弟而言,似乎完全没必要这般的上心啊? 更何况,如今正值楚王亲征,若他这个四王子,最后却传出了“中饱私囊”的这种消息,这不是摆明了等于在拆楚王的台? 而王子弃疾如此爱惜名声的人,为什么要搞这种明显的自污手段呢? 所以,听到这里,李然也不由得微微点头表示赞同。 申无宇的怀疑不得不说是值得考虑的,在目前这种情况下,王子弃疾如此的举动,的确是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那大夫可有深入调查过?” 李然话音落下,申无宇当即又摇了摇头。 “尚未来得及……不过,无宇正有此意。” 他看着李然,眼神中闪过一抹锐利。 不管这个人是谁,只要他对楚国不利,即便是王子弃疾,他也不会放过。 这让李然深感欣慰,他当即拱手道: “呵呵,不愧是无宇大夫你啊!” “那李然,便静待大夫佳音了。” 言罢,李然朝着申无宇拱手一揖。 申无宇则急忙回恭作揖,并不无感激的言道: “先生言重了,此乃无宇份内之事。” “倒是先生这边,听闻只因庆封之事,先生惹得大王似是有些不悦,先生乃一心为楚王所谋,却不为其所接受,此实乃我楚之不幸啊……” 在庆封这件事上,申无宇的态度原本就与李然是一致的。 他也同样认为,此时不该直接杀了庆封,更不该用庆封的脑袋来祭旗。 只可惜,他与李然的这种想法在现在看来已经成为了不可能。 不止是楚王,彼时楚国上下诸多将臣,对此也皆有所不满。 二人对此皆是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见李然并不想就这个问题继续深究下去,申无宇领会其意,便是只又闲聊了些旁话后离去了。 …… 翌日,大军开拔,十万人,浩浩荡荡往朱方城开赴而去。 此次行军途中没有出现任何波澜,钟离已成为了楚国的领土。而盘踞周围的那些与楚国更为亲近的诸侯们,在听得楚王亲征而至,也皆是纷至沓来,于朱方城外列队欢迎。 因此,这么多人簇拥在了朱方城,这让原本并不大的朱方城一时人满为患。 不过,这也让那些诸侯们都看清楚了一件事: 楚王所谋甚大,乃是他们的共同认知。 十月,楚王熊围在朱方城再度召集诸侯,在朱方城外誓师。 这就好比后世的公司老板组织自己手下的员工们搞团建,在团建时,顺便对公司整个年度所做出的成绩做出了自己的判断和总结。 只不过,楚王与公司老板略有不同的是,他此次进行成绩总结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激励手底下的员工,而是为了震慑住他们。 “看到了吧!这就是亲近吴国,冒犯我楚国的下场!” “你们这些邻国的诸侯们可给寡人学聪明点,不要没事找事儿,寡人让你们往东你们就往东,寡人让你们上刀山下火海,你们眉头都不得皱一下。” “简而言之就一句话——顺寡人者昌,逆寡人者亡!” 这大抵就是此时楚王的心理活动,毕竟他站在高台上面向诸侯时的那嚣张和藐视的表情,是完全不加以掩饰的。 接着,便是重头戏,他要当着诸侯的面,砍了庆封的脑袋! 只见庆封被他的侍卫押解着,从一路而来的囚车之中是带了出来。 而楚王熊围为了再一次彰显他楚王的“伟光正”,他还故意是让侍卫押着庆封在高台四周转了一圈,谓之示众。 这时,立在楚王熊围旁边的伍举,也是有些看不下去了,他不无担忧的向楚王躬身言道: “大王,臣听说,只有没缺点的人,才有道义可以诛杀别人。庆封就是因为违逆了他自己的君王,所以才落得如此下场,可是,如此游街示众,他到时候会肯一声不吭的吗?” “如果……如果他把我们楚国的丑事在诸侯中宣扬,对我楚国岂非不利?” 其实伍举大可以把这话说得更明白一些: 就是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毕竟,楚王熊围弑君夺位一事本就不是什么秘闻。如今诸国上下都早已有所耳闻,只是对于其中具体细节不太了解而已。 而伍举作为这其中的参与者,他当然是再清楚不过了。所以,他的这一层担忧,倒还真不是为了庆封求情,而是实实在在的替楚王考虑的。 而且,伍举为避免君臣尴尬,也并未将其说得太明。毕竟,这节骨眼提这种事,确实也并不大合适。 所以他的这一番暗示也可谓是恰到好处。 然而,即便如此,楚王却仍是不买账。甚至对伍举所言也是直接充耳不闻了,只看着高台下的庆封,眼神之中充满了霸气与藐视。 似乎这就他楚国大业的开始。 在彰显自己功绩这方面,谁又能阻止这样的一个好大喜功的楚王呢? 甭说是伍举了,没看到李然此时也正安安静静的站在一旁沉默不言么? 李然的目光落在庆封身上,庆封当然也看到了他,只不过庆封却并未对李然表现出应该表现出的愤怒,反而显得异常平静,他似乎早就料到了有这么一日。 于是,他也接受了自己即将到来的命运,任由楚王侍卫押着自己,在诸侯间游行。 这对他而言,或许也算得是一种惩罚,一种解脱。 82中文网 wap. /90/90543/29923668.html 第337章 庆封终于落幕 朱方城外,高台筑起,楚王端坐其上。 终于轮到他楚王出场,此时他满脸的意气风发,不可一世。 “来吧,让全天下人都见识一下,惹怒我楚国会是什么样的下场吧!” 前面说了,楚国历代君王皆以光复楚庄王的霸业为己任,而在楚王熊围这里,这件事就显得尤为重要。 从他执意要让庆封游街示众,就不难看出这点。 毕竟明面上,庆封乃是齐国的叛臣,但齐国也拿他没办法,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在钟离国享着荣华富贵。 可庆封最终却被楚国所擒,齐国的公道最终却是由楚国来主持的,这能说明什么? 这不正说明了他楚国才是这全天下唯一的大哥?! 所以,楚王今日再度召集诸侯会盟,其实说到底就是想彰显出这一点,重现当年楚庄王与晋国平分霸权的光辉历史。 所以,一向视振兴楚国霸业为己任的楚王,此时又如何能听得进伍举的劝谏呢? 即便伍举乃是他楚王最为信任的大臣,那也是无济于事。 游街完毕,楚王又直接示意手下的侍卫们,给庆封背上了一柄硕大的斧头,并命人让庆封言道: “告诉他们!不要有人像齐国的庆封那般,明明弑了君,却还欺骗国君的遗孤,还恬不知耻的与中原诸国暗中勾结!” 这是在干嘛?这是公然要庆封承认自己的“罪行”啊! 关于庆封的故事,这里还可以提一句,当初庆封之所以能在齐国权倾朝野,还完全得益于另外一个人——崔杼。 当年,齐灵公一共有两个儿子,一个是公子光,一个是公子牙。 而齐灵公呢?他也是个颇为离经叛道的国君,他以为他可以凭借自己的喜好随意选立太子储君,所以就把原本的太子公子光给废了,并让他去出守即墨,而立了公子牙为太子。 其实,齐灵公不尊周礼立储也并非是没有由头的。 想当初齐灵公自己在即位后,虽是依旧尊晋为霸主,却也多有不服之意。 而当时的晋悼公很大程度上本着息事宁人的方略,也给足了齐国面子,认为齐灵公守着齐桓公留下来的霸业,多少还有点家底。 也正是因为如此,这让齐灵公一时信心膨胀,认为晋国给他的面子乃是惧怕了他。于是,齐国也就像一个被惯坏了的孩子一般,愈发的我行我素起来。 用现在的一句话来说便是:老子就是天下第一,你管老子? 所以,他无论是对外还是对内,都愈发变得跋扈起来。甚至在后期,四年之内竟前后五次伐鲁,这就导致以晋国为首的诸国,兴兵讨罪于齐国。最终,齐灵公领兵抵抗,却大败而归。 从这便不难看出,一个人如果走的太顺,往往就容易上头,容易飘。 齐灵公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回到正题,齐灵公在与诸国的交战中大败以后,对齐晋强弱的事实也有一定的认识,但他兀自没有将公子光给迎回来,反而是将其流放到了齐国东部的那些蛮夷之地去。 后来齐灵公病重,大夫崔杼以及庆封就粉墨登场了。 此二人偷偷摸摸的把公子光给接了回来,而且还直接是杀掉了公子牙母子,齐灵公一听到这个消息,当即吐血而亡。于是,公子光顺利即位,也就是后来的齐后庄公。 但齐后庄公也是个闲不住的,他跟他老爹齐灵公有着一样的性格。 他与齐国的三朝权臣崔杼私交本是极好的,而崔杼晚年丧妻,故而又续弦了一名新妇,容貌极美。 而这齐后庄公,竟是仗着君臣的名分,而且又本与崔杼的私交,竟是与其妻私通了。 而且,这货还明目张胆的,是到崔杼的家中去淫乱,完全不顾及什么君臣之礼。 要说起来,崔杼那可是费尽千辛万苦才将齐后庄公给扶持上位的,按道理来说他便是齐后庄公的大恩人了。 但是,这齐后庄公不但不知道感恩,反而还明目张胆的把人家的老婆给睡了,崔杼能忍得了? 于是崔杼一不做二不休,联合了庆封直接干掉了齐后庄公,并拥立齐后庄公的异母弟杵臼即位,也就是现在的齐侯。 所以,庆封之所以能够成为大权在握的齐相,很大程度上要归因于崔杼弑君。 而庆封也是个狠人,在与崔杼一左一右平分相权后,兀自觉得还不满足。于是,在暗行众的扶持之下,竟暗中挑起了崔氏家族的内讧。他顺利离间了崔杼的两个儿子火拼,而后又派卢蒲嫳领兵诛杀了他们。 在这件事上,庆封的“狠”可谓被彰显得淋漓尽致。 崔氏上下妻儿老小,一个不留,全部被斩尽杀绝! 而崔杼在听闻此事后,自知气数已尽,便也直接选择了自尽。 由此,庆封独揽齐国的大权。 从这个故事不难看出,别人的老婆还真是碰不得的,而权力这种东西更是无法共享的。 …… 言归正传 楚王刚才所言,其实也就是要庆封承认杀死齐后庄公,并欺骗齐景公的罪行。 但庆封是何许人也? 他可是当年能干掉齐后庄公,并将崔氏上下族人赶尽杀绝的狠人,他会在临死之际承认自己的污点? 这楚王未免也太高看了自己,也太小看庆封了。 只见庆封在被侍卫押着示众游行回来之际,听得楚王如此无礼的要求,竟是突然扯开了嗓子大喊道: “诸位使君切记,千万不要学楚共王的庶子那样,明明杀死了自己的国君,自己的侄子,取代了他,居然还有颜面在这明目张胆的与诸位使君盟会!” 这话一出,诸侯顿时哗然。 毕竟看热闹不嫌事儿大,且诸侯们也早就对楚国是心怀不满。听得庆封这话,不禁是纷纷笑出了声。 一时间,原本是楚王耀武扬威之举,此时竟成了吐槽大会。 而理所当然的,楚王的脸色也顿是黑了下来,并急忙命人,匆匆押着庆封上了刑台。 庆封也知自己是死路一条,那还不得赶紧让自己痛快痛快? 于是,他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索性放开了嗓子疯狂大吼。 一时,偌大朱方城城外,不止诸侯使君听到了这话,就连站在老远的诸国士兵们也都听到了这话。 众人不由暗中捧腹,场面一度滑稽不已。 楚王见状,简直气疯了。一把将佩剑拔出,竟是要冲上去自己动手结果了庆封的脑袋,而一旁的伍举也立即上前,急忙将他拦住,而后大喊让侍卫赶紧动手。 最终,庆封在过足了嘴瘾之后,终于人头落了地。而他的故事到此就彻底结束了。 这个曾在齐国呼风唤雨,并关联着历史上最大的地下组织的人物,终于走向了人生的末路,成为楚国霸业的一块垫脚石。 (本章完) wap. /90/90543/29923669.html 第338章 赖国直接投了 庆封虽在临死之前反咬了一口楚王熊围。但是,这终究只是一个小插曲,在这个主要还是靠拳头说话的时代,这种程度的反噬对于楚王而言,顶多就像是在参天大树上划了一刀一样,虽是看得见摸得着,但毕竟是动摇不了其根基的。 如今钟离之境已服,楚国如今也已经完全隔绝了吴国与中原诸国的联系,这两个世仇之间的交锋,眼看就要一触即发。 不过,楚王却并没有急于求成,而是又再一次会盟了附近的诸侯,并是直接发起了针对赖国的灭国之战。 要说这赖国,原本也是姬姓之国,虽说只是个子爵,但人家姓氏摆在那儿,因此,其地位也无人动摇。 也正因为如此,赖国仗着自己姬姓之国的身份,又地处偏远,因此对于楚国这个庞然大物可以视而不见。还经常不听楚国的,甚至跟楚国是直接对着干。 楚国上下,其实也老早就看赖国不顺眼,今次好不容易出来一趟,贸然攻打吴国肯定还是不行的。可要捡个软柿子捏一捏,提一提士气,顺便楚王给自己再涨点人气,这赖国自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再加上赖国地处楚国东北,乃是北边诸国南下增援吴国的第一要冲之地,楚国如今既要对吴国动手,那为了更好的防范北边诸国的异向,这赖国也势必要拿下才行。 于是,在朱方城外,楚王杀庆封以誓师。并当即举兵十万,朝着赖国杀奔而去。 而赖国巴掌大一点的地方,本就是一直依靠着自己的姬姓身份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陡然听闻楚王亲率十万大军袭来,赖国国君直接就给吓尿了,一边破口大骂楚王这个老六,一边命人赶紧想法子应对。 可赖子手底下的这帮臣子,本也都是从不知居安思危的。所以,此时要他们短时间内想个法子出来应对楚国的十万大军,他们又能怎么办呢? 哭吧! 他们一个个的,竟都直接当场哭给国君看! 赖子一看这阵势,情知靠人不如靠己,便当即命人是直接把自己给捆了。 是的,他还真的是靠的自己。 他直接就选择投了,投的是一点也不拖泥带水。 在面对国破家亡和丢掉性命这两个选择中,赖子直接选择了第一个。 赖国都城,楚王亲率十万精兵良将列阵于此。 不足三丈高的城墙,破旧的瓮城以及寒酸的防守无一不显现着赖国的国力羸弱,完全就不像是一个诸侯国应该有的样子,这要放在楚国,恐怕连个县邑都算不上。 赖子命人将自己的双手反绑,嘴里又叼着个玉璧,并且命令近卫士卒袒露着胸背,在后面抬着棺材从城内走了出来。 而面对这样的献降方式,楚王却还是头一回看到。 乍见赖子这模样,不由得是忍俊不禁,心下暗道: 现在的人都这么有觉悟了? 这倒也怪不得楚王见识浅薄,毕竟之前楚国大范围灭国的这一过程,他也从未参与过,更别提见过什么献降方式了。 而在他即位以来的几场大战中,也从未发生过对方直接就投了的事。所以,他又怎会见过如此“诚心诚意”的献降方式呢? 当赖子被反绑着,来到了楚军的中军时,楚王当即把目光转向了身边的伍举,并询问现在该怎么办。 这恐怕还是楚王第一次见到别人投降,自己却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可让他更加意外的是,伍举竟然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主要是对面投降的速度这也忒快了些,根本就没给他们准备的时间啊! 这就好比你在lol打野时,四霸符开局,正准备去线上抓人的时候,对面直接三分钟投了,你能咋办? 伍举也是万万没想到,这赖子居然会如此的直接,想都没想就直接投了,这速度简直令人咋舌。 楚王一看伍举也不知道该咋办了,整个人顿时就不好了,不禁心下一阵腹诽:要你何用?! 于是,他只能又转过头来,看向李然。 这段时间,只因李然劝他要留庆封一条命,而他非要砍了庆封的脑袋祭旗,导致他二人的关系一时趋于紧张。 楚王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询问李然的看法,也正是因为这个。 可现在他是完全没了主意,又不想在这件事上失了体面,给自己惹来嘲笑。所以没办法,他只能询问于博学多闻的李然了。 而李然在面对楚王的询问时,倒也显得十分的大度,不计前嫌的为其解释道: “当年您的先祖成王在攻克许国时,许僖公也是如此做的。而楚成王则是亲手解除了许僖公身上的捆绑,接受了他的玉璧,烧毁了他的棺材,对许国子民秋毫无犯,以示纳降的诚意。” 李然着重提到了一点——“成王当年对许国的子民那是秋毫无犯的”。 他其实也并不知道楚王会不会接受这个谏言,可他还是一如既往的直言了出来。 他无法阻止楚国进攻赖国,这是他唯一能够为赖国的百姓所做之事。 话音落下,赖子便是朝着李然投来了甚是感激的目光。 身为姬姓的赖子主动投降难道只是为了保命吗? 显然不是。 他的投降,除了贪生怕死之外,其实也可视为是为了赖国的子民们着想。 楚国兵势锐不可当,徒劳挣扎只会给赖国的子民带来一场浩劫。赖子自然也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并不像庆封那样,还抱有其他的想法,他只用了最为简单,最为直接的方式让这场战争在还未开始的时候便戛然而止了。 当然,他这么做,也势必会换来天下诸侯,乃至是周人对他的痛骂。 可这些对他而言都已经不重要了。 此时此刻,他只盼楚王能够接受李然的谏言,对自己,对赖国的子民施以安抚,不要苛待。 楚王一听,不禁是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子,见李然能够如是不计前嫌的为自己解答释义,便当即选择了欣然接受。 一方面,自然是李然所言在理,既然祖先就是这么干的,那他自然没道理打自己先祖的脸。 另一方面,他接受李然的谏言,也能缓和与李然之间的嫌隙,从而让李然能够继续为楚国所用。 于是,他亲自上前,解了赖子的捆绑,并接受了他衔在口中的玉璧。又命人将赖子所带来的棺材付之一炬。甚至还拉着赖子的手,请他站上了中军的高台,以示其军姿。 接下来的事便十分简单了,在接管了赖国的户册与地志后,楚王果然也很是守信,并没有对赖国的子民如何如何。反而是命人四处好言安抚,所以整个接收的过程都显得极为顺遂。 而这,也是楚王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建功立业,并且是不费一兵一卒便灭了一个国家。 (本章完) wap. /90/90543/29923670.html 第339章 国君的自我修养 赖国之战,楚王熊围不费一兵一卒,甚至还没开始就结束了。楚王欣然接受了赖侯的献降,并全盘接收了赖国的领土。 于是,楚国的领土再一次得以扩张,而楚王的自信心也随之进一步的膨胀。 可要说这就就让楚王满足了的话,事实上却是恰恰相反。 还是前文的那个比喻,你四霸符天胡开局,对面直接投了,你心里能乐意? 本来是一局让你大显身手的对局,可对面直接不给你爽的机会就直接退了,你这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不管你满不满足,反正楚王肯定是不满足的。 所以,如今楚王这心里头也是一万个不痛快。可奈何别人投得如此的“理直气壮”,你总不见得还要上去再给人一巴掌吧? 于是,这种不痛快,楚王也只能是暂且忍着了。 就在楚王熊围安排全面接收赖国之际,王子弃疾又横脚一出列,并是向楚王建议道: “大王,以臣弟所见,赖国新降,虽是赖子主动为之,然则赖国的臣民却不一定是作如此想法。” “为保此地安宁,臣弟建议将赖民迁徙至我楚腹地鄢陵,以防晋人偷袭我楚。赖人乃姬姓,晋人亦是,晋人若欲掠我鄢陵,则无异于手足相残,必然会瞻前顾后。” “另外,臣弟以为可以将原本臣服我们日久的许人再迁到此处来,并执其质子,命其在此地重新筑一新城,以御吴人。” 从表面上看,王子弃疾这个建议好像并没什么问题,为了方便楚国管理赖国这个地方,也为了能够更好的抵御晋国的袭扰,他的这个建议倒也算是上策。 只不过,一下子要迁徙两国的百姓互换家园,而且两地还相距千里。这种行为的背后,显然是要招致两国民众大怨的。 而楚王熊围,似乎并没有考虑到这一层。至少在面对王子弃疾时,他所表现出来的,的确是没多留心眼儿。 很快,他就欣然答允了,并不无安抚的言道: “呵呵,寡人知道,寡人将在乾溪营建新都一事交付于申无宇,季弟这心中大概也是有些不痛快吧?只不过,季弟也需多为寡人考虑考虑啊。” “那申无宇毕竟乃是忠良之后,且为人刚正不阿,又得李子明举荐,寡人没有不用他的道理。” “这些事,待你日后自会明白的。” “今日既要在此营造新城,寡人便将此事交付于你,且让斗韦龟与你一道吧?季弟以为如何?” 从这话不难听出楚王其实心里跟个明镜似的,他又如何不知王子弃疾私底下搞的那些暗中参与营造新都之事? 其实这些他都知道。 看破没说破,大抵也是为了给王子弃疾留个台阶。 由此可见,楚王也并不是真的没有心眼,而往往是故意装作没有心眼。 尤其是在对待他自己的这个弟弟时,楚王熊围所展现出来的那一面,与其他人可谓是完全不同。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样宽仁和大度,他只会展示给自己的这一个弟弟。至于其他的几个弟弟,就似乎并没有这般好运了。 而王子弃疾闻声,亦是当即拜谢道: “臣弟谨记王兄教诲!” 王子弃疾当然也不是傻子,又如何听不出楚王这话里话外的敲打之意? 于是,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 然而消息传出的第二天,申无宇就立即又找到了李然,二人一起来到了中军大营。 】 申无宇一进来,见礼完毕便直接开喷: “大王,如今乾溪新都尚未建造完毕,大王便又要令许人与赖人各自迁移互换,甚至还要在此地建造新城,如此花销,可谓虐民!且赖国新定,何以受之啊?!” “我楚国如今连年征战,本已就入不敷出。民生凋敝,百姓们怨声载道,大王不思休养生息,一昧思战,长此以往,我楚必定民将不存!民之不存,国又何以存之?!还请大王三思啊!” 这一回,申无语是真的被气到无语了。 之前楚王下令进驻朱方城时,他尚能谨记李然所言,忍一时风平浪静,留着有用之身为楚国大业贡献一份力。 可当他听到楚王今日下的这个诏令时,他是当真忍不住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 但凡是明君干的事儿你是一点都不沾边啊! 你干脆直接把整个国家拖垮给你陪葬得了! 申无宇想不到的是,他的主子楚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一个如此昏聩的国君? 这还是当年他所侍奉的明主吗? 面对申无语的直接开喷,楚王先是一愣,而后面色由白转黑,顿时阴沉了下来。 “申无宇!你又在此处危言耸听!” “不过是让许人新造一座城邑罢了,有何可担忧的?” 楚王还就不信了,自己不过是造一座城,难不成这天还能塌了不成? 这时,李然亦是上前言道: “大王,倘若您不肯听申大夫所谏,那么楚国的祸难便从这里开始了。” “先生这是何意?” 楚王虽很不高兴,可他却也并未如对待申无语那般直接出言训斥,而是面带疑惑的看着李然。 毕竟,一个不争的事实是,李然每每所言,都必然是有他的一番道理。 只见李然拱手道: “大王会盟诸侯,诸侯召之即来,大王领兵出征,赖国不攻自降,大张旗鼓的于边境筑城,各国诸侯们居然也大都没有争议,大王的愿望都能如愿以偿,大王想要的一切都可以顺理成章的获得,无论是新都还是新城,亦或者是新的领土。” “可是这样,大王就真的以为可以长久么?” “从一个地方迁移一方民众去到另外一个地方,又将另外一个地方的原住民迁移到这样一个陌生的地方来,如此大范围的迁移,还要承担筑城的劳役,百姓何其怨?” “自古至今的君主,凡以私欲而置民意之上的,孰能长久?夏桀商纣,他们哪一个不是置民生于不顾,最终被推翻了的呢?” “庶人不能安居乐业,日后又何以受君之命?届时若迫民流亡于外,亦或是易志反抗,这岂不成了祸乱之源?” 李然的观点始终与他初出茅庐时的观点保持一致。 国,必将以民为先。 这一点,无论是经过多少起伏,经历了多少岁月挫折,李然都未曾改变这一看法。 而他今日之所以与申无宇一道前来劝谏楚王,也正是因为楚王的行径,已是完全违背了一个历代明君所应该知道的基本常识: 安民和养民,乃是役民的基础。若是庶民百姓始终生活在不安之中,这样的国家是迟早要玩完的。 82中文网 wap. /90/90543/29928514.html 第340章 添个彩头如何? 赖国已投,楚王在受降以后也迅速听从了王子弃疾的意见,同时将赖国与许国的民众进行了大范围的迁徙。 如此,显而易见,又将是一手劳民伤财,伤天害理的举措。 李然与申无宇虽是急忙进行了劝谏,仍旧是以那一套“以人为本”的言论。 他原本以为楚王应当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而事实上,楚王也确实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只不过,正如这天下大部分人一样,虽是明白许多道理,可仍是过不好这一生。 而像这些个民本的思想,他身为一国之君,其实早在他幼年时期,当他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公子时,便早有师傅教导于他了。所以,楚王又如何会不懂呢? 可他仍然没能接受李然的建议。 “寡人兵锋所至,赖国望风而降,先生此前可见过有如此雄壮之师否?” “我楚国正值起势之际,所到之处皆莫能挡之,有何惧哉?!更何况,此地偏鄙,赖民艰难,寡人迁他们去往富庶之乡,乃是莫大的恩惠,他们又岂有怨言?” 在自高自大这方面,楚王还真不是吹的。 也难怪,毕竟这人呐,一旦有点小成绩了,就容易上头,更容易飘。 以前楚王身在郢都,身在章华台时,外面的战事他未能亲自参与,所以即便是他君主的功劳,他也不会因此而感到志得意满。 可如今,当他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大举用兵,而且对手是如此轻而易举的投了,这种轻取既得的成功简直就像一剂毒药一般。 自古君王大都是好大喜功的,因为对于所有的君王而言,社稷之功乃是维系君位的最为坚实的基础。 所以,楚王此刻又哪里听得进李然与申无宇的谏言?所以,当场就予以了反驳。 “大王......” “申卿不必多言,寡人心意已决。” 不待申无宇把话说完,楚王便用不容置疑的口吻是直接回拒了申无宇的直言。 这一下,饶是申无宇再有满腹的忠君体国之言,此时也只能是憋在肚子里了。 于是,他只得把目光又投向了李然。 而此刻的李然也知道,此召令楚王既已下达,那么再要有所回转也是难如登天的了。但无论如何,终要试上一试才行。 但尽人事,听天由命吧。 随后,李然心神转动间,朝着楚王又躬身一揖后言道: “臣与大王许久未曾切磋球技了,不知大王今日可得闲暇?” 身在赖地,高尔夫球场虽没有,可随便找个地方圈起来打个球还是可以的,毕竟球杆和高尔夫球都是楚王命下人随身带着的。 要说这“忙里偷闲”,倒也一直都是楚王熊围的“优秀品质”。 楚王闻声一怔,他知道李然这次主动找他打球定是有另一番说道。于是,当即笑道: “呵呵,既是先生相邀,寡人又岂能拒绝?许久不碰此技,倒也是有些生疏了,此刻正想与先生切磋。” 说完,楚王大手一挥,一众宫廷侍卫当即出门为楚王圈地去了。 不多时,侍卫来报,说是球场已经准备好。 李然与楚王这才离开大军驻扎之地,来到城外一片刚修剪过的广袤草坪之上。 临时圈起来的球场,自然是比不了楚王在章华台后精心营建的球场,可能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直接平整出这么一大块高高低低的草坪来,那也已经属实不易了。 李然与楚王二话不说,拿起球杆便要开打。 一晃眼,已经打了十七洞,竟是依旧不分胜负。眼看两人均是再有一洞便可分出胜负,李然忽的转过头看着楚王道: “大王,如此切磋好生无趣,不如加点彩头如何?” 当李然兀自说出这一句话来,楚王的脸上顿时浮现出诧异和疑惑之色。 “哦?先生可是想和寡人对赌?” “赌”这个字,很少出现在李然的身上。 他本就不是一个喜欢“赌”的人,因为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做。他不是不敢赌,而是不能赌。 因为他所为之事,大都所牵扯的乃是整个天下的安危,而绝非他一人的干系。 楚王所惊讶的也正基于此。在他印象里,李然乃一向是个行事稳健的人,今次骤然提出来要与他对赌一局,也着实令人感到奇怪。 “世间之事,或利害相关,或因果相连,若无引人入胜之处,纵是为之,也是无趣。” “臣与大王切磋数次,既互有胜负,那今日何不添一彩头?也好叫臣能够全力以赴。” 李然这话听起来,或许显得功利,但不可否认这或许才是“生而为人”的一种常态。 人生在世,又何尝不是一场有一场的对赌呢? “呵呵,难得听闻先生作如此的要求,寡人倘若不允,那岂不是要扫了先生的兴致?” “如此甚好,先生请言,寡人定无有不允。” 楚王其实很确实很喜欢打高尔夫,尤其是那种你无法都完全掌控,你永远也不知道在你挥杆时的那一刻的状态。 多多少少,高尔夫球本身就带着一些对赌的属性。 也正是因为这种“对赌”的属性,可谓是颇对楚王的脾胃。 但苦于他手底下也没人敢与他较量,即便有,那也顶多就是装装样子的。那绝对是出不了李然与他之间的这种感觉的。 于是,在玩高尔夫球的这方面,他楚王可谓是寂寞如雪。 唯一能够与他切磋的,便也只有李然了。 故而,李然在提出这番建议后,他完全没道理不接。 李然闻声,亦是当即回道: “好,那么,倘若臣赢了,便请大王收回之前的诏令。” 正当楚王以为李然要用此次打球来寻找离开楚国之法时,他没想到的是,李然最终弯弯绕绕,却又回到了刚才的问题上。 此时,他忽的有些看不懂李然了。 若只论高尔夫球技,楚王深知一旦认真起来的李然肯定比自己强太多,自己输球乃是迟早的事。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李然以赌球为由,添一彩头,当此时刻,理应是离开楚国的最佳时机。 可李然并没有把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据为己有”。 “为什么?” 楚王双眉紧皱,一时英武的脸庞,堆满了说不出的疑惑。 “这些赖人与许人与先生乃非亲非故,先生又何以费尽如此心机替他们着想?” “先生为何不借此良机,说服寡人放先生归去?这难道不是先生一直以来都在寻求的机会么?” 楚王一下子道出了自己的全部心声。 他实在看不懂李然的这波操作。 就好比山月不曾懂得溪流,冬雪不曾明白春风。 闻声,李然忽的微微一笑,神色坦然至云澹风轻。 “呵呵,臣非圣贤,但求心安。” 82中文网 wap. /90/90543/29933361.html 第341章 李然的仁道 李然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在这几年中,与李然有过交集的人,诸如羊舌肸,叔孙豹,子产等人,都曾给予了李然很高的评价。 智绝当代,信义守诚,得之可安天下。 即便是楚王,也从来都是对他不吝溢美之词的。 而这,也正是他为何一定要将李然留在楚国的原因。 然而,他们所不知道的是,李然其实还有一个更为鲜明的特征,那便是“仁道”。 只不过,他的仁道,又与后世的儒学有所不同。 要说起这后世的儒学,总而言之可以大体分为两个阶段: 一阶段,乃是最为传统的儒学,也就是所谓的孔儒。孔儒,乃是脱胎于西周之封建,讲究的乃是君君臣臣,其宗旨乃是调和上下之矛盾。换句话说,孔儒只存在于统治者之间。这一阶段的儒学,对于普通民众可谓不甚,自然也就谈不上对于民众的“仁”了。 二阶段,则为帝国之伦理。大体上,自秦覆灭之后,历朝历代之儒,皆是如此。此时之儒,虽依然有着孔儒之形骸,却已演变成为了天下人所共同遵循的“道德准则”。这一阶段,虽也有了“民本”的思想。但究其根本,却已背离其初衷,成为了帝王的道统之基石。 而李然所倡议的仁道呢?显然是二者皆非的。 李然脑海中的“仁道”,虽是脱胎于“周礼”,但实则是更接近于“人民至上”的理念,近乎乌托邦式的理想。 无论是在曲阜的乡校***上,还是在郑国的子产新政中,驱使着李然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很大程度上也正是他心中所秉持如一的这种仁道。 在知道这一点以后,再回头去思考刚才楚王提出的问题,其实就不难理解了。 楚王不懂的,其实正是李然的这种“仁道”。 他无法想象在这时代中,居然会有人秉持着这种轻君重民的,在他看来是如此荒谬的思想。 毕竟,在社会等级如此森严的时代,李然的仁道便如同一颗流星,灿烂绚丽的划破了深空的黑暗。 而李然也正是在这一微弱星光的指引下,逐渐的找到他所想要走的路。 言归正传,当楚王听到李然的回答,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作答。成圣之心,人皆有之,他并不怀疑李然说出这些话的用意。 但唯独对于这件事,他还真不能因此而与李然赌上这一局。 他只微微一笑,并是摆手摇了摇头,格外郑重的看着李然道: “恐怕,寡人是不能与先生赌这一局了。” “非是寡人怕输,而是事已至此,不得不为。” 在关于赖国之事的问题上,楚王的态度还是显得异常的坚定。 “为何?” “难道大王当真不知此举之害?此举若成,大王日后何以安民?此乃招致民怨之举,不可不察啊。” …. “大王,民若有怨则国必危,此乃恒古之理啊!” 李然双眉紧锁,这回轮到他疑惑不解了。 他很肯定的是,楚王必然知道此举之弊,可他兀自独断专行,这显然不是楚王的风格。 起码,不是从前的那个楚王熊围的风格。 “先生所言,为寡人计,为楚国计,寡人岂能不知?” “然则,君之言乃金石也,寡人又岂能对臣下言而无信?倘若寡人今日朝令夕改,明日众卿还能服从于寡人么?” “况且,如今正值我楚振兴之时,赖国不战而降,中原诸国必然大为震惊。而寡人迁徙赖人,也正可给这些诸国一个警告,顺我楚国者昌,逆我楚国者亡!” 原来楚王此举,除了他想要彰显自己的功绩之外,竟还有这么一层意思在里面。 用强硬的手段使别国的臣民屈服,同时给中原诸国一个下马 威。 换句话说,他楚王虽是没有屠城,也给了赖国的子民一条活路。但是,对于一个战败国而言,显然楚王也并不打算给予他们起码的尊重。 而赖国,也终将成为他楚王拿来耀武扬威的对象。 “大王当真是如此作想的?” 李然闻声,想了想,继续问道。 楚王毫不犹豫的又点了点头。 “寡人深知,寡人这一世,我楚国若不能尽其全功,恐怕……恐怕日后也将不再有此等时机了!所以,寡人不能等,楚国不能等!寡人的祖先如今都在注视着寡人,寡人又岂能畏尾不前?” 没错,时不我待,这回答的确很楚王。 饶是李然听到这里,也不由微微一怔。 不过转头一想,他又一时感到沮丧。 “臣在楚国如此之久,为大王所献之策也不可谓不多,却没曾想,大王仍是一如既往的这般急功近利。” “大王如此,日后只会害了楚国,大王如何就不明白呢?!” 李然一直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言行举止,来劝谏楚王要懂得克制与忍耐。 可惜,时至今日,楚王最终所表现出来的急躁,仍如当年的王子围一般无二。非但如此,如今的楚王熊围,相比以前,竟还少了一份“从谏如流”的好习惯。 “先生不必再劝,也不必再讲此间的道理与寡人听。” “寡人如今求的只是我楚国之鼎盛,至于后世如何,只待后世子孙去评说吧!届时寡人也早已深埋地宫之内,又何来的烦恼?” “今日既是打球,便还请先生能将旁事暂且放置一边,寡人可不想为此而坏了雅兴呐。” 楚王口中虽是郑重如是的说着,但其眼中却又隐隐的透出一股难以割舍的惜才之意。 他的潜台词,近乎是一种恳求。 “恕臣实不敢苟同大王之言。” “臣自出世,非功以求,非名以往,臣乃观如今这天下之乱,黎民受苦,百姓涂炭,臣心中实在不忍。” …. “臣之所为,不为他人,但求民之所安,天下太平。” “然今日听大王之言,与臣之所求相去甚远,楚国之道非臣之道也!……既如此,臣愿请辞,还望大王成全!” 李然言罢,行过一个稽首大礼后,便不再多言,起来转身便走。 他的背影在斜阳下被拉得老长,天边的寒鸦与云朵各自一边。 而楚王,也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李然离开了这里,徒留下了尚未完成的这最后悬而未决的一洞。 楚王也并没有出言挽留,他只是极为平澹的望着李然的背影,像是目送一位故友,又像是在秋风中告别夏日的炎热,那种矛盾的心情一下子在他的心中升腾。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 转过头,仍是大好河山的秋景波澜。 这天底下,还有许多地方没有征服。现在的他,还没有到伤春悲秋的时候,他希望自己有朝一日能够光复先祖的辉煌,但同时他也希望这样的楚国能够成为天下真正的共主。 他要开创楚国前所未有的高度,以此来证明他这一代楚王,乃是丝毫不逊色前面任何一代,即便他所接手的,是这么一个不堪的烂摊子。 【认识十年的老书友给我推荐的追书,野果阅读!真特么好用,开车、睡前都靠这个朗读听书打发时间,这里可以下载.yeguoyuedu】 这便是他一生的理想。 我在春秋不当王. 羲和晨昊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90/90543/29937815.html 第342、343章 请辞 翌日,楚王收到了李然的请辞书札。 这一回,李然是铁了心要离开的,直接用呈上书札的形式向楚王请辞。 然而,当楚王听到这是李然的请辞书札以后,却看都没看上一眼,直接给仍在了旁边。 伍举见状,不由一怔,当即躬身问道: “大王何意?” “哼!有何可看的?充其量,不过就是些虚伪搪塞之言罢了。” “对了,迁徙赖人与许人之事安排得如何了?” 楚王径直问道。 只听伍举道: “此事乃由四王子亲手操持着,如今迁徙的诏令已经颁布了出去,并四下派人前去督促赖人与许人各自按时出发,想必数月内便可完成。” “不过臣还有一事,还请大王示下。” 汇报完,伍举的脸上呈现出澹澹的忧虑之色。 “哦?何事?” “如今我楚国已得赖国之地,此次出征可谓大获全胜,未知大王准备何时班师?” 隐约恍忽之中,伍举似乎也觉察到了一丝的不对劲。 这主要源于他得到了从楚国郢都传来的信息。 自楚王即位以来,连年征战不休,楚国国内民生凋敝。故而,各地的县尹皆纷纷请言,希望楚王能够早日平息战火,修生养息。 然而,楚王却依旧是不管不顾,反而更是变本加厉。不但是准备继续驻军乾溪,而且还亲自出征,国力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持续的衰败下去。 再这样下去,楚国究竟还能坚持多久? 伍举并不是一个只知道贪图名利之人,他自然也希望楚王的宏图霸业能够持续下去,不至于成为昙花一现。 因此,那日在申无宇与李然共同劝谏楚王时,他才选择了袖手旁观,并未就着楚王的喜恶,对他二人出言予以反驳。 同样的,他也认为,如今是时候班师回朝了,起码得休养生息个数年,届时再徐图灭吴之大业。 “伍卿这是何言?寡人不过刚刚拿下了赖国,我楚国之大业也才刚刚看到一点眉目,如何能够就此罢休?” 楚王听到这,一下子便是不高兴了起来。 他没想到,自己最为宠信的伍举,此时竟也来劝他班师。 他本以为,伍举应该是最支持自己的楚臣才对。 闻声,伍举连忙稽首言道: “为报大王知遇之恩,为大王之宏图霸业,举自愿肝脑涂地。然而,只因我楚用兵日久,连年大战,早已是人疲马乏,长此以往下去,臣是担心……” 伍举还是很聪明的,他并未如此申无宇那般直言劝谏,而是用了一种比较迂回的方式。 你不是要打仗么? 都打这么久了,你当然不累,可是将士们早就累了。更何况,连年的征役,也使原本就粮亩不富裕的楚国,更是雪上加霜。 道理很简单,这些楚国将士,他们本也是农民啊!他们都跟着你楚王来打仗了,这粮食的亩产自然就一年不如一年。 …. 所以,再这么打下去,只怕吴国没灭,我们楚国倒要先出大乱子了! “妄言!妄言!” “我楚国男儿个个身强力壮,铜浇铁铸,何来疲乏之说?至于粮亩,壮丁不在,难道妇孺还不能下地?” “卿无需再言。若再言此事,乱我军心,届时莫怪寡人无情!” 楚王的态度近乎蛮狠,根本不给伍举辩解的机会,直接就给伍举的发言定了性。 饶是此刻的伍举,见得楚王如此,也只得是一个顿首,直接不言了。 事已至此,恐怕纵是天王老子也无法阻止楚王了,更何况是伍举呢? …… 赖城,李然的官邸内。 他正等待楚王的回复, 辞呈已经递了上去,他如今意欲离开楚国的决心已经异常坚定,所以,即便在楚王尚未回复他之际,他便已经让祭乐赶紧是收拾起行囊,随时准备启程。 “只不过……楚王会答应先生的请辞么?” 孙武从李然口中听闻了此事,却不无忧虑的如是问道。 只见李然却是笑着摊了摊手,并颇为轻松的回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既然与楚王不是一路人,不若就此分道扬镳岂不更好?” “想来,他应该没理由拒绝吧。” 其实,这只是李然的一厢情愿罢了。 孙武心下寻思一番过后,却是摇头道: “依武看来,只怕是不见得。” “楚王欲霸天下之心昭然若揭,若就此放任先生离去,他如何能够放心得下?” “以楚王的心性,只怕不会如此轻易放先生离开楚国啊……” 果不其然,孙武的话音刚一落下,门外侍人便进到官邸内通禀。 原来是伍奢来了。 而伍奢刚一进门,便径直看着李然问道: “据说先生要走?” “哦?这消息倒传得够快啊?连大夫都知道了?” 李然不由诧异。 按说这事儿现如今应该只有他和楚王知道才是,为何伍奢居然也知道了? “哎呀,这都什么时候了,先生竟还有心情说笑?” “先生可知大王今日是如何回应的?” 伍奢显然并不希望李然就此离去。 只不过,他与其父伍举有所不同,伍举对李然乃是忌惮其才能终究为楚国之患。而他对李然,更多的乃是钦佩。 他自然更希望李然能够长期留在楚国,为楚国大业贡献力量。 “不知……” 而李然听得此问,不禁是摇了摇头,随后又不无纳闷的回问道: “大夫莫不是知晓些什么?” 随后,伍奢便当即是将今日楚王大帐内所发生的事都给说了一遍。 “今日大王召奢前去议事,奢原本还以为是军务,可未曾想,居然是特意为了先生之事。” “大王言道先生请辞,乃是毁约违信之举,颇为震怒。便当着一众文武的面告诉奢,要奢转告先生,先生之前与大王的约定,难道是忘了?如今先生只为大王谋划了一件事而已,又岂能背信弃义,一走了之?” …. “奢窃以为,此次大王是当真怒了,先生此举可谓……凶险呐……” 伍奢的语气似是十分的焦急,脸上也满是忧虑之色。 且勿论这种担忧究竟是真是假,看得出来,他对于李然如今的处境也的的确确甚是关心。 而李然听到这话,不由是又冷冷一笑,不可置否的耸肩道: “果然如此。” “哦?先生早就料到了?” 伍奢不禁皱眉问道,而李然则看向了侍立一旁的孙武,并是笑着回道: “倒并非是在下料得的,方才长卿才说了大王断然不会如此轻易的放然离开,果然,还真是让他给说中了。” 孙武见状,微微一个作揖,却只是颇为无奈的浅浅一笑。 随后,伍奢又正色道: “想来也是啊,先生乃饱学之士,足智多谋,若不能成为大王的臣子,日后便必定成为大王的敌人。先生如此请辞,大王不应,也是情理之中啊?” “奢以为,先生不如暂且安居于楚国,待日后有了时机,再做计较不迟。如此,先生可得无咎,而我楚国亦可安泰无虞。” 伍奢,终究是站在楚国的立场上来看待这一件事。 这也难怪,毕竟他们伍氏一族如今也好歹算得是楚国的又一兴起的豪门大族。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 真的好用,这里下载.yeguoyuedu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只不过,一心为楚的伍奢,绝对不会想到,若干年后,他的儿子伍子胥,将会成为楚国最恐怖的梦魔。 正如李然不会想到,第一个来劝他留下的竟然不是申无宇,也不是伍举,而是伍奢。 他看着伍奢释然道: “呵呵,大夫好意,然心领了。” “楚国能有大夫这般忠君体国之臣,真乃楚国之幸呐。” —— 第343章_伍家的命运 李然万万没想到第一个来劝自己留在楚国的,居然会是伍奢。 实际上,他与伍奢之间,说起来也并没有多少交集,碰面的次数也屈指可数。 而伍奢的此一番劝说,倒也算得是言真意切。 “另外……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李然看了看孙武,随后与他点了点头,他二人便是来到后园之内。 伍奢举目周围,又煞有其事的探了一探,确定四下无人后这才朝着李然道: “先生若是一走了之,可曾想过究竟能不能活着离开楚国?” “奢如今与先生说得这些,虽是有些唐突冒昧与愚钝了,但以先生之智,如何会想不到这一点?先生若执意为之,还请早做打算啊!” “奢言尽于此,还请先生三思。” 李然闻言,却依旧是不可置否的点头道: “呵呵,自李某出仕以来,要取李然性命者,不在少数。” “不知大夫究竟是想说什么?” 他当然清楚伍奢要说的绝不仅限于此,这不过是一个开场白罢了。 …. 果然,伍奢闻言,当即面露思索之色,似乎他接下来的话有些难以启齿,但又不得不说。 好一阵后,他才叹道: “先生智计绝人,仅三言两语便知奢此番乃是话外有话,实在令人钦佩。依先生之高明,日后若是执意要走,谁又能拦得住先生呢?” “其实,奢乃是私下有一不情之请,还请先生能够看在家父的面上,日后待我楚临危之时,能给我们伍家留下一条生路。” 原来,说了老半天,这伍奢竟是未雨绸缪来了! 他深知李然的能力,他也十分清楚如今楚国的真实状况。 正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楚国的命运,似乎从楚王拒绝李然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 只不过,有些人已经能够提前在深秋的季节,就体悟到严冬的寒意。 而像李然这样的人,他既能兴楚,那么日后就难保不会顺势败楚。 倘若真的有朝一日,李然当真站在了楚国的对立面,楚国的下场便是可想而知的了。 为了避免那一日的到来,为了避免伍家会因此而遭受牵连,他必须要有所筹谋。 在自保这一点上,他和他父亲伍举倒很是相像。但在作派风格上,却又很不相像。 伍举虽然也可以为了伍家的兴盛不择手段,但他却并不会来求李然日后保佑他们伍家。 因为他并不相信李然,他甚至信不过任何人。 在他看来,伍家的兴衰,只能靠他们伍家人自己去掌控。至于依靠旁人,那完全是无用的。 可伍奢就不大相同。 他乃是亲眼见识过李然的能耐的,他知道李然是如何一步步将申无宇给捧上上卿之位的。 既然当年小小的一个申无宇,李然都能够有如此的神通护他平步青云。那李然日后能不能也保住他们伍家呢? 所以,他知道,这时候的未雨绸缪乃是非常有必要的,尤其是按照现在的楚国局势来看。 “哦?这倒是奇哉?大夫难道不知在下与令堂,一直就不太对付么?” “而且此 事如今看来无风无影的……大夫莫不是在说笑?” 李然笑着如是问道。 本来就是这样的。 伍奢的这句话,乍听起来,本就有些不对劲。 可谁知伍奢闻声,毫不犹豫的摆手道: “唉,先生这话蒙骗他人可以,又岂能诓骗得了奢?” “先生虽与家父有些不合,但那是朝堂之争,朝堂之事又岂能与私交相提并论?” “这些年先生在楚国,虽或多或少有些过节,但一起立过的那些功绩,却也是明明白白的。群舒之战,巢邑之战,乃至后来的朱方之战,先生与家父所立之功,可谓是惊天动地。如此至交之恩怨,又岂是三言两语能够说得清的?” “所以奢还望先生,能看在与家父的交情上,日后若我伍家有难,还请先生护佑一二。” …. 言罢,伍奢躬身一揖。 常言道,虎父无犬子。 伍举这个老狐狸的儿子,自然也非同寻常。 而这几句话,也确实可谓是说到了李然心坎里去了。 他与伍举的朝堂之争乃是事实,而他之所以能在楚国扬名立万,建功立业,其背后也的确都有着伍举的影子。 “大夫言重了。” 李然抬手示意伍奢不必行此大礼,而后急忙道: “世事无常,大夫又何以料定,然未来一定会与楚国为敌呢?就算为敌,以然之绵力,又能对楚国做些什么呢?” “大夫此言,实在是有些杞人忧天了呀。” 伍奢闻言,不由又是一叹,并甚为惆怅的道: “先生不必宽慰奢,而今我楚国之现状,有目共睹,奢又岂能不自知?” “照着大王的性子,再有个三年五载,我楚国之势必定积重难返。届时还不知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到那时,先生既已离开楚国,想必见得楚国如此状况,也很难按捺得住吧?” “即便先生高义,不至于落井下石。可中原诸国呢?他们又岂能无动于衷,一旦他们趁火打劫,我伍家又岂能独善其身?” “所以,奢恳请先生,届时还请先生务必能保我伍家上下周全。” 伍奢这话已经说得很是明白了,几乎是个人都能听得懂。 从这也不难看出,伍奢在楚国朝堂之上虽没有什么大作为,但此人目光很是长远,看问题也很是清晰透彻。 “既如此,然便答应大夫,倘若当真有这么一日,然自会念及旧情,尽力周全伍家。” 李然也不再矫情,当即便答应了下来。 因为,对于这件事,李然很是清楚,伍家最后的结局,又哪里是他能够左右得了的?最后覆灭他们伍家的,根本就不是什么中原诸国,而是下一任的楚王! 只不过,此时的伍奢,听得李然的诺言后,顿时再度躬身一揖,恭敬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那……先生接下来打算如何做?要奢如何回复大王?” 回到正事儿上,李然的请辞既被楚王拒绝,李然自当有所表示。 可谁知李然却是摇头道: “也罢,此事还是由然自己与大王去言说吧,倘若是借大夫之口,倒当真是显得然有些心虚了。” 无论如何,他已经下定决心,这件事终究还是需要他自己来解决。 伍奢闻声点头,便不再多言,当即作揖而去。 回到主院之中,孙武正拿着一捆信札等候,见得李然返回,当即递了过来。 我在春秋不当王. 羲和晨昊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90/90543/30190830.html 第344章 四国大火的预言 此时,孙武手上拿着的,正是鸮翼从郑国传来的消息。 李然急忙接过来,待他看完以后,顿时整个人的脸色显得十分的难看。 “先生,发生了何事?” 一直待在李然身边的孙武并未提前拆开来看这些消息,但见得此时李然似乎有些神色不对,当即出言问道。 显然,若不是将有大事发生,李然又何事脸色这般难看? 闻声,李然将信札是随手递给了他。 孙武接过一观,随后也是不由一怔,急忙看向李然道: “这……先生,这竖牛贼心不死,恐怕真要生出事端来啊!” 原来在这封信札上,鸮翼告诉了李然关于鲁国方面所传来的消息。 竖牛在鲁国的行动这段时日愈加的频繁,而季孙意如在继承了宗主之位后,与其一道,似乎正在密谋再度倾轧鲁国公室。而鲁国权柄,也有即将再度落入季氏一族的迹象。 而且根据之前鸮翼所察觉到的,竖牛似乎也暗中联系了如今正在郑邑深居简出的丰段,如今他在鲁国又这般活跃的四下活动,其背后定是有什么阴谋! 但鸮翼在郑国的身份毕竟不过是李然的家宰,其信息渠道自然是比不上子产这等权卿的。所以,关于竖牛、丰段以及季孙意如这些人到底在暗处串联了什么阴谋,鸮翼完全不得而知。 这也就导致李然此刻的处境显得十分的被动。 他人在楚国,而一旦郑邑出了事,那就无异于他的老巢直接被端。而他如今这远水又如何能救得了近火? “这竖牛,仗着暗行众的淫威,为祸天下的心思也不是一两天的了。此番又如此四下活动,蠢蠢欲动,想必接下来他要做的事,对整个鲁国,乃至郑国都干系甚大。” “只是……有些奇怪的是,子产大夫处为何一直没有消息传来?” 李然眉头紧皱,对于子产的安静,以及其处境而感到不安。 毕竟真要说起来,子产的消息来源肯定是要比鸮翼来的更为广泛的。如今既然鸮翼都得到了消息,那子产这边为何会一点动静也无? “莫不是子产大夫这些时日忙于国事,无暇顾及竖牛这边?” 子产身为郑国的执政卿,国内大小事都需要他亲力亲为,竖牛之事虽然惹人耳目,可在事情尚未发生之前,子产想必也不会主动去一探究竟。 可李然却是一阵摇头,不置可否,并面露思索之色,长叹一声后,又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孙武像是又勐的想起了什么来,且从怀里径自掏出了一个锦囊来,并立刻是拆开递了过来。 “对了,险些误了大事。先生,这个锦囊也是鸮翼从郑邑传来的消息,并且还特意嘱咐送信之人务必亲自送到先生处。” 原来,在郑国蹲守的鸮翼与李然之间的联系方式一共分为两种。 一种乃是表面上的,由留守在郑邑的侍卫去往各处驿站,再换官家的人手往返于郑楚两地,互为传递消息。 而这另外一种,便是由鸮翼单独安排在暗中的密使,只单线给李然处传递消息。 这自然是为了防止一些紧要的消息会被旁人所设计得知。 李然看了看孙武,又看了看手上的绢布,隐隐有种不安的感觉。 而当他打开看完以后,他整个人的脸色一时间更是沉郁。 “郑邑近日坊间突然出现一批巫人,扬言天下将有大灾降临。” “其言曰: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 “这……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李然喃喃自语,面色十分凝重。 “这‘有星孛于大辰,西及汉’,究竟是有何深意?” 一旁的孙武见了,亦是急忙如是问道。 对于这种占卜之事,他也只听过传闻,却从未亲身见识过,所以更是不懂李然所言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而李然,毕竟是在周王室当过几年差的,与星象师们多有交流,所以他一下子便是看懂了: “此言之意,乃是指近日商宿晨星附近有彗星出入,并且其尾直抵天津。”(天津:银河) “你看,鸮翼他还在此帛书上特意提及了,居然还有鲁国的着名占星师申须和梓慎为此背书,他二人竟也同时向世人发出了警示,扬言此乃‘彗星扫大火’的天象,预示着明年人间将有大的火灾发生。” “梓慎则更是明言,火灾将在明年的五月,在宋,卫,陈,郑四国发生。” 对于这种玄之又玄的消息,鸮翼一时半会儿也拿不准主意,所以只能将消息先行告知李然,请求李然定夺。 而李然在看完这些以后,心中一丝不祥的预感顿时愈发的强烈。 因为他如今已知道,无论是巫师,亦或是夜观星象的星象师,这些人的预言,大都不过是形式而已。而实质上呢?乃是他们这些人比普通人有着更为广泛的信息来源罢了。 而之所以要以“预言”的形式来昭示众人,这一方面,乃是为了能够“装神弄鬼”,以达到让人不得不信的效果。另一方面,则也是出于对自己的保护。 毕竟,能洞悉“天命”的人,那一般人还真是不太敢动的。 所以,李然很清楚,既然天下知名的“预言家”都同时发出了警示,那就代表这件事一定不是空穴来风。 “宋卫陈郑?为何会是这四国呢?” 孙武还是不太明白。 李然微微理了一下思路后,则继续言道: “依照梓慎的解释,所谓商宿辰星,指的便是宋国,因为宋国乃殷商后裔,对应大辰。而陈国则为远古圣王太皞的居住之地,乃木火的发源之地,而郑国,则是远古火正祝融的居地。” “此三国都是‘火’所居住的地方,所以梓慎认定这三国必是首当其冲。” “至于卫国嘛,则是因为其对应水星室宿,而水为火之妻子。正所谓妇人从夫,而且此彗星最终往西延伸至天津,这正是对应着卫国啊。” 要说这年头,无论是这些个星象师还是巫师,平日里看上去就是神神叨叨的,俨然就像个神经病一样。 他们这些人所说的“预言”,乍听起来也是极为牵强附会的。 所以,饶是孙武听罢,也不由狠狠一怔,忙问道: “先生相信这些巫人之言么?” 他以为李然是不会相信的,毕竟在他看来,这种预言是毫无实际根据的。 而且,现实中四个国家怎么可能会同时发生大火灾呢? 李然看了看他,并未正面回答,而是言道: “帛书中所言,这个消息应该同样也被郑国的占星师郑裨所提及了的,并且将此事也告诉了子产大夫。只不过,子产大夫并不相信。” “哦?竟还有此事?” 孙武诧异道。 只听李然道: “书中所言,这个郑裨因此事而向子产大夫索取瓘斝,玉瓒用于祭祀,故而被子产大夫严辞拒绝了。” “看起来,子产大夫对这些所谓星象师,也根本不信呐?” “不过,我倒是觉得,这些歌星象师应该不会是凭空捏造的,除非当真是有预兆使他们觉察到了危险。” 李然自是不信天命的,可对于这些占星师基于“天命”所预示的灾祸,却又不得不信。 82中文网 wap. /90/90543/30190831.html 第345章 祭乐有身孕了 四国火灾虽是乍听起来乃是无稽之谈,但在一番牵强附会的解释后,听上去好像也勉强合理。 只不过,这种玄之又玄的事,李然又怎么可能信呢?毕竟他是一个接受过未来教育的人,又怎么可能轻易相信这种言论? 但答桉是,他还真就觉得,这些预言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因为当初在晋国时,秦医医和就曾告诉过他,他父亲手底下的这帮人——巫医卜乐,干的就是四处收集情报的工作。 而现在这帮人同时传出了这样的消息,岂不正说明了他们已经收集到了确切的情报,然后乃以这样的形式警告世人? 在这年头,以这种星象之言来预示灾祸的行为,其扇动性还是极大的。 毕竟这年头的庶民可不就信这些? 想到这里,李然一时忧心忡忡,因为他深知他那素未谋面的父亲既然是摆出了这一局,那就绝不会是信口开河。 可到底是什么样的布局,竟能导致四国同时出现灾祸呢? “先生?” 孙武见李然半晌没有说话,忍不住出言喊道。 李然当即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道: “这件事当不是空穴来风,我立刻写一封信,你交可靠之人,快马加鞭送往郑邑,并命其交予子产大夫。” 于是,转过头,李然当即将写了书札一封,将自己的观点尽书其中。提醒他务必小心提防隐匿于暗处的歹人作祟,力保郑国之安稳,万不可因“人祸”而应了“天灾”。 待得将信札交由孙武后,李然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也并不代表他就已经完全松懈了下来,因为他知道这种“天灾”,或许根本就不是人为能够防范得住的。 毕竟,连他老子都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来公然警告四国之人,这意味什么? 试想一下,如果仅仅是普通的,意欲为祸之人,一旦听闻了“天象”已经昭示了他们将要作乱,那正常人应该是什么反应? 既然已被人识破,那十有八九应该就此偃旗息鼓了吧? 而一旦这些人消停了,那届时反过来岂不就直接说明这些巫人根本就不灵验吗? 他老子既然跟他一样都是算无遗策之人,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显然不会 既然是已经公开了这样的“密谋”,那也就变相的说明,这些为祸之人,如今早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了。 所以,仅仅是防范,显然还无法抗衡这股力量。 一想到这,一想到郑国即将面临的灾祸,李然想要离开楚国的心情也不由愈发的迫切起来。 奈何楚王那边的态度依旧是十分的坚定,非要他完成约定以后才肯放他离去,这就让他十分的痛苦了。 他如今就好比是这笼中之鸟,纵有羽翼,也全然无用。 若得不到楚王的首肯,那估计他还没离开赖城,大概就会被楚王的人给抓了回去。 …. 届时的处境恐怕只会比现在更加艰难。 但又想到郑国的局势,他这矛盾的心理一时不由烦躁。 恰在这时,祭乐在得知楚王不放人以后,也就将刚才收拾好的行李重新放了回去,从里屋出来以后看见李然脸上满是沉郁烦闷的脸色,当即上前询问发生了何事。 李然自是不会把这种玄之又玄的事告诉她让她担心的,于是只随口说了楚王不肯就此放行,以及竖牛在鲁国的活动越发频繁之事。 听到这事,祭乐一时也颇为感伤,毕竟竖牛怎么说也是她的兄长。 眼见兄长仍是这般的执迷不悟,她这个当妹妹的,心里又如何能够好受? 她轻轻靠在李然怀里,一时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半晌后,她忽的扬起脑袋,清澈的双眸盯着李然的下巴 ,脸颊上泛起微红。 “怎么了?” 李然低下头看着她,眼神一时好奇。 只见祭乐闻声,脸红更甚,当即再度靠在李然的胸膛上,双手紧紧搂着李然的脖颈,一字一句的道: 【推荐下,野果阅读追书真的好用,这里下载.yeguoyuedu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夫君,乐儿好像……好像……” “好像什么?” 李然再度问道。 祭乐“噗嗤”一笑,秀脸顿时红得像个小苹果,娇羞不已的道: “好像……有身孕了……” 话音落下,祭乐将脑袋直接埋进了李然的怀里。 可李然听到这话,顿如五雷轰顶,整个人一时怔怔立在原地,好长一段世间没能回过神来。 他曾想过自己在这个世界会留下无数传说,甚至在数千年以后,他的这种传说都会令人津津乐道。 他还想过,他会以一人之力来改变这个世界,令这个世界从遥远的时代开始就领先全球,使这个民族始终屹立在全球人类的最顶端。 可是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个孩子。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在这个时代留下血脉。 陡然听到这个消息,震惊与欢喜同时在他的心中泛滥! “有了?” 他急忙扶着祭乐的双臂,正儿八经的问道。 可他越是如此,祭乐便越是害羞,见他如此一问,祭乐哪还说得出来话,脸都已经红到了耳根,只得垂首点头。 见状如此,李然一时不由心花怒放,一把将祭乐抱将起来,正要飞舞转圈,却又勐然想起祭乐怀有身孕,于是又轻轻的将她放下,那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模样第一次出现在李然的脸上。 “我……” “为夫真不知道该如何来表达现在的喜悦之情,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那就是夫人马上要立功了,而且还是天大的功劳啊!” “夫人快快请坐,慢些……慢些……” 李然虽是第一次为人父,可他却也见过不少类似的场景。所以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过后,他便立刻变得镇定下来,这一番话直把祭乐哄的连连大笑。 “哈哈哈哈……夫君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这嘴甜的,可真是一点都不像乐儿以前认识的那个谦谦君子了呢。” 调皮如祭乐,哪里肯放过一改风格的李然,当即出言调侃。 可谁知李然却是毫不在意,只轻轻摆手道: “夫人这是哪里话,为夫岂会只因夫人怀有身孕就这般说?为夫难道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 “好了好了,从现在开始,夫人才是最重要的,什么楚国郑国,什么竖牛楚王的,都让他们闪一边去吧!” 羲和晨昊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90/90543/30190832.html 第346章 陈国内乱 李然现在的想法就是赶紧离开楚国,无论是找什么样的理由,只要能让他离开楚国。 然而让李然意想不到的是,就在他准备亲自去跟楚王力争此事,楚王竟是先一步,派来侍人前来召他前去议事。 一开始,李然还以为楚王是要跟他商议关于他何时离开楚国的,所以他也就没再多想这么多,上了候在官邸外的车舆便去了。 可当他来到楚王行宫前,这才感到事情不对劲。 楚王行宫自然在原赖国的宫殿内,在赖国宫殿前面还有一条长长的马道,而马道的两侧此时已经站满了侍卫,各个神情严肃,戈戟泛光。 遥遥望去,但见马道的尽头,乃是一处高台,那原本是赖国国君用于祭祀的场所。 可此时高台之上,却高高的挂着一具尸体。 一具只有身体,却没了脑袋的尸体。 这还是李然第一次在这种场合,看到如此的惨状,一时间不由一阵毛骨悚然。 他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楚王为何骤然间杀人了? 促步进入宫内,但见左右两旁,随楚王召唤一起远道而来的一众文武大臣似乎都在等着他。 “哈哈,先生可算是来了,来来来,快快入坐。” 楚王见得李然到来,英武的脸庞上顿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原本以为李然不会前来,毕竟之前与他多有意见不和,而李然之前也已经向他提了辞呈。 这说明李然离开楚国之心已决。 然而,此时李然既又出现在了这里,那在他看来,这件事便或许还有转机。 想到此处,楚王一时倒是放心不少。 “未知大王唤我,是所为何事?” 李然也不废话,坐下后径直拱手如是问道。 大家都是明白人,有啥说啥,扭扭捏捏只会让人恶心。 而楚王闻声却是一笑,双眼中尽是说不出的兴奋,难以掩饰。 只听他道: “先生有所不知,陈国内乱,陈太子偃师和陈国国君相继离世,陈国使者干征师前来向寡人报丧,说是已经立了陈公子留继位新君。” 关于陈国,李然的记忆里还真是找不出什么像模像样的史料来。 主要是陈国的存在感自有史以来都实在太低,较之宋国更甚。 而陈国的地盘也十分狭小,别说掀起什么风浪,便是让陈国冒个泡估计都挺难。 在李然经历过的数次会盟中,陈国就更像是一叶扁舟,只是随风浪而行罢了。 骤然听得楚王此时提及陈国之事,再看得楚王脸上难掩的兴奋之色,李然第一时间便猜到了八九。 看样子,楚王这是打算趁火打劫了啊? 呵,堂堂一国之君,八方盟主,净干这些污七遭八的事,真有你的! “此事……臣倒还是头次听闻。” 李然故作不解的应声如是回道。 此时,只听楚王是继续言道: …. “不瞒先生,其实寡人早就知晓了此事。” “陈国的公子胜,前几日便已偷偷将太子偃师的遗嫡太孙吴给带到了楚国,并递上信札一封,是向寡人述说了陈国国内之事。谈及陈公子留乃是篡位夺权,期寡人能够帮助太孙吴匡扶正君之位。” “寡人一开始倒还不信,毕竟陈国多变,朝晋暮楚,而此次陈国内乱,这陈公子胜却突然选择逃到了我楚国,要说这里面没什么猫腻,寡人却是不信的。” “不过,今日干征师突然又来报丧,想来这消息便是错不了的了,陈国看样子的确是出了乱子,要说起来,这的的确确是我楚国的机会啊!” 【讲真,最近一直用野果阅读看书追更,换源切换,朗读音色多,yeguoyuedu.安卓苹果均可。 】 话到这里,楚王脸上的兴奋之色顿时更甚! 趁你病要你命,自古以来谁不明白这个道理? 而此次楚王亲征在外,更是为了能够陈兵耀武,建功立业而欲罢不能。此前好不容易出师灭赖,这赖国却又不战而降,着实给他憋得够呛。 今日既遇到这等千载难逢的机会,依着他的秉性,他楚王又有什么道理不去横插一脚? 眼见如此,李然心知楚王挥师“讨罪”于陈国似乎已成定局,他即使再劝谏恐怕也只是徒劳罢了。 于是,他只得朝楚王点头称是,却并未发表任何的意见。 坐在他身旁的伍举见状,不由看了他一眼,并又小声道: “宫外挂着的,便是干征师……” 闻声,李然勐然一怔,急忙回头去看。 那居然是陈国使节干征师的尸体?! 李然心神不由一震,并勐然想到 这楚王还真是“生勐”!人家不过是个来报丧的,你至于把人枭首示众么? 就算你打算攻打陈国,也不至于还没开战就杀了人家的使者吧? 自古以来,两国交战不斩来使,更何况你还是堂堂的天下盟主? 这等不耻之事也能干得出来? 饶是李然心态再好,也不由为楚王这一顿骚操作感到莫名气愤。 然而,事已至此,他又能说点啥呢? 正所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你就赢吧,等日后赢麻了,迟早是要吃苦头的。 更何况你现在糟蹋的,说到底也是你们楚人自家的名声。 “先生如何不言了?先生何故只听不答啊?” “寡人以为,如今陈国出了这等乱子,正是我楚国的大好时机,若能趁此机会拿下陈国,岂不妙哉?” 连咸鱼都有翻身的梦想,更何况是一直雄心勃勃的楚王呢? 待他这一番话说完,其意思也不能再明显了,他今天找李然来,为的就是让李然替他出谋划策,拿下陈国。 可李然一听,这心里能舒服? 你楚王不要脸,可以直接杀了人家派来报丧的使者,还意欲以堂堂盟主的姿态,碾压欺凌周边的弱势小邦,而且还是趁着人家内乱之际。 这等行为,可谓“无耻”乎? 但我李然终究还是要脸的好么? 陈国虽不是姬姓之邦,可人家好歹也是帝舜的后裔,也算得是堂堂华夏之邦。你让我助纣为虐,替你想办法搞定陈国? 那我李然以后还要不要在中原诸国混了? “大王深谋远虑,楚国大业必成,臣恭贺大王!” 这档口,李然也唯有拍拍马屁,敷衍一阵了。 楚王一听李然这话,脸色顿时微变。 他岂能不知李然心中所想? 不过他既然把李然请来了,还能让李然就这么把自己给敷衍了? 要真这样,除非他楚王不姓熊了。 于是,楚王不禁又冷笑一声,阴沉脸色道: “陈国逆子留篡权夺位,实是可恨!” “既然陈国无人治得了他,那便让寡人这个当天下盟主的来治一治他!” “先生既也无有异议,那如此甚好。来啊!号令三军,不日兵发陈国,兴师问罪!此番定要陈国,鸡犬不宁!” 我在春秋不当王. 羲和晨昊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90/90543/30402249.html 第347章 被迫献策 楚王见李然不愿再为他出谋划策,便当即用上了激将法。 你不愿相助是吧? 行啊,寡人直接率师碾压! 而当楚王这言一出,立马所有在场的将领皆立刻是抱拳单膝跪地(奇拜),齐声应和一声过后便准备退下去安排。 果然,李然闻声急忙起身阻止。 他深知楚王说得出便做得出,要是他真的起兵去兴师问罪,到头来受苦受难的还是陈国百姓。 陈国君臣虽是昏庸,可百姓何其无辜。 即便是为了两国百姓着想,他也不能让楚王兴兵问罪。 “大王,臣以为攻取陈国,大可不必如此兴师动众。” 李然一个作揖,并是躬身言道。 楚王闻声,顿知李然中计,便又故作姿态的随口问道: “哦?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只听李然道: “臣以为,陈国目下国君新丧,陈公子留被奉为新君,然则公子招与公子过此二人皆不是易与之辈,大王只需派一使者入陈,痛斥他二人过失,并扬言要向他们讨个说法,此二人定然心生惧念。为不得罪于楚国,二人必起内讧,待其自相残杀,届时陈国朝堂无人,定陷昏乱。” “此其一也。” “其二,大王可以‘公子胜投奔诉求于楚国’为由,另遣使者去往宋国,请宋国亦派人前来楚国共商此事。” “此举即可昭示楚国为中原盟主,乃为诸国断事,绝非别有用心,可堵这天下悠悠众口。待得陈国公子招与公子过内讧既定,大王便可派一上将,奉陈国之嫡嗣太孙吴,再挥师前往陈国以讨不臣。” “其三,大王讨伐陈国,大可围而不攻,仅凭陈国之力,面对楚国威武之师,必然束手无策,大王又何须白白浪费了楚国男儿的性命?” 陈国与楚国的关系,其实也像极了郑国与楚国的关系。 自从郑庄公去世后,楚武王崛起,楚国的实力在短时间内突飞勐进,再加上历任楚国国君的艰辛进取,使得楚国逐渐成为了可以争霸天下的大国。 而陈国,自楚庄王之后,就如同郑国一样,开始时而摇摆于楚国与晋国之间。 另外,陈国因为地处楚国东北,楚国一时也是鞭长莫及,陈国虽是骑墙游走,但彼时楚国也无暇东顾,因此陈国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只不过到了楚王熊围这里,如今连都城都给迁到了乾溪来,距离陈国可谓是近在迟尺。因此,既遇得这般良机,那不得给你直接收拾了更待何时? 这里值得再提一嘴关于此次陈国内乱之事。 陈国新丧的国君乃是陈哀公,从这个谥号就不难看出这位老板有多衰。 事实也的确如此 陈哀公晚年宠爱宠妾所生的公子留,也就是新立的这位国君,并把公子留交给了他弟弟公子招抚养照顾。 公子招是个聪明人,他一眼就看出陈哀公喜爱公子留,而非太子偃师。 于是,在陈哀公弥留之际,便直接杀了太子偃师。 这样一来,公子留就必然是日后的国君了。 按照公子招的盘算,只要待公子留即位,那他便可以成为公子留的亚父,再加上自己在陈国的势力,便可以亚父的身份代为摄政。 看到这里,这个故事是不是跟后世秦相吕不韦的奇货可居的故事极其相似? 事实上还真是如此,倘若按照公子招的想法进行下去的话。 然而世事无常,这公子招又如何比得上后世精明强干,且有着机敏多智的,有着超凡商业智慧的吕不韦? 他原以为他可以凭借着拥立之功,一举成为陈国的摄政卿,独揽大权。 可当陈哀公在得知了太子偃师被他杀了以后,陈哀公决定最终以自己性命作为赌注,反戈一击,竟是出乎意料的以行将就木之躯,直接自缢上吊而亡了! 这一突然的变故,令公子招是猝不及防。此时别说是遗诏,便是遗言也没留上一句。 这也就让公子招扶立上位的公子留,其国君之位显得十分的尴尬。 他虽也是陈哀公的公子,可陈哀公死的时候并没有指定让他即位,而且之前的太子偃师也还有个儿子,也就是现在的太孙吴。 这不,亡故的太子死党公子胜,带着太孙吴便是一口气逃到了楚国。 谁都知道,楚国若是想趁机干预这件事,那太孙吴再怎么折腾,也起码是可以名正言顺回陈国当国君的。 以“讨伐不臣”的名义攻打陈国,楚国完全能够站在道德制高点上。 只不过,李然自然是不希望楚国当真出兵讨伐陈国的,就如同当初的宋国一样。 这些小国,虽然于整个天下而言是无足轻重的。可毕竟同属华夏,李然这该死的圣母情结又再一次在心底作祟了。 所以,他又提出了一个相对更为柔和的办法,而且在这过程中,也旁敲侧击的,引入了宋国这一能够代表中原诸国,以期能够达到制衡楚国的力量。 楚王一听,也不知其中的蹊跷,只觉此计甚妙。于是当即就答应了下来,并着人赶紧去办。 散场后,楚王又单独把李然给留了下来,终于还是提及了李然所递给他的辞呈。 “哎,先生如今是决意要走,寡人自也绝不会强留。” “只不过……先生与寡人有约在先,还请先生勿忘啊。” 楚王这话说的很明白。 你要走?可以。 但你得先完成约定不是? 我楚王一言九鼎,你就这么走了,我不要面子的吗? “大王所言甚是,臣定当遵守诺言,绝不做出此等出尔反尔之事。” 李然心里不痛快,“出尔反尔”四字咬得极重,很显然,这就是拿来呛楚王的。 楚王一听,也心知肚明,于是,只略带不悦的回道: “先生不必如此,寡人所为的一切,皆是为了楚国。就算是出尔反尔又待如何?呵呵,先生乃是忠信之人。” “然而,在寡人看来,此终究不过是为人臣子的小信罢了。若是为君,却是大有不同。为君之人,自当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保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 “这些,又岂是区区小信所能够比拟的?” 霸气如楚王,只这一句话,还当真有了几分后世曹操的模样。 可惜的是,曹操至少还有放关羽归去的豪情大义,而眼下这位楚王却委实是少了这样的一份气魄。 李然闻声,只是一味点头,不再多言。 他心里清楚,楚王如此的刚愎自用,这是打定主意要一条路走到黑了。所以,他再劝也无济于事,那还不如直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算了。 “此外,还有件事需要问先生。” “大王无需这般客气,且问来便是。” 李然躬身。 楚王双眉微聚,漫不经心的问道: “先生私下与申卿相商之事,当真不打算告诉寡人么?” 此言一出,李然顿时心神一震,急忙抬头。 只见楚王面色平静,唯有眼角处是扬起了一丝戾气来。 看我在春秋不当王首发就记住域名:.w.8.2...m。82中文网手机域名: wap. /90/90543/30502365.html 第348章 陈国被亡 李然万万没想到,他与申无宇所谈之事,竟会被楚王知晓了! 而且,很显然,从楚王的语气中不难听出,似乎是申无宇直接告给楚王的。 李然不由微微一怔,心中犹豫片刻。但随即想到申无宇本就是一个极为忠君的人。而调查楚国内奸一事又事关重大,所以他将此事告知于楚王,好叫楚王小心提防。说来也算得是情理之中。只不过手段并不高明。 可楚王此时突然问及此事,显然并不是为了将这内奸给抓出来才如此问的。 “大王既已知晓,不知是何用意?还请大王明示。” 李然躬身而礼,算是给楚王一个回复了。 然而楚王却是一声冷笑,仍是漫不经心的道: “先生为寡人计,为楚国计,寡人自是铭感五内。” “然则有些事,还请先生莫要私下欺瞒于寡人。寡人这朝堂之上,可容不得有人在底下搞这些个小动作。” 是的,楚王骤然提及此事,不外乎就是想给李然一个警告。 当初李然在鲁国的所作所为,他也早已知晓。 而身为楚王的他,又岂能让当初的鲁国之事再度发生在楚国? 对于楚王来说,这件事上,他自然是要有所权衡的。 其实,关于内奸一事,他在听了申无宇所述之后,心中当然也是有数的。可即便如此,这个内奸却也不能让李然径直给揪出来,尤其是现在这节骨眼上。 道理其实也简单。 只因眼下楚国正值灭吴,以及称霸天下的关键时期,楚王很清楚,这个内奸既然连绝密机要之事都能知晓,可见其能量必然不小,牵扯也必然甚广。 所以,万一到时候拔出了萝卜带出泥来,把一众人全都牵扯进去,届时楚国朝堂定然会鸡犬不宁! 那到时候他恐怕连平乱都来不及,又何谈的宏图大略呢?而他的楚国复霸的愿景又该如何实现呢? 内奸当然是要抓的,但是,至于什么时候抓?这却是大有讲究的。 这其中的差别不可谓不大。 所以,他当然不希望李然在这件事当中探究得太深,他现在所希望的,就是李然能够在最后留在楚国的这段时间里,兢兢业业的为他服务,为他的霸业多多建言献策就可以了。 言归正传,待李然听得楚王警告,心中对此亦甚为了然,于是当即只“诺”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躬身再揖后径自退去。 是啊,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既然你楚王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这个当外人的却还能说点啥? …… 再说回关于陈国内乱之事。 楚王依照李然所言,果断采取行动,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就在他派人前去斥责公子招与公子过之后,此二人的不和顿时骤起! 前面说了,他二人原本是想搞个“奇货可居”的故事,可他们又哪里想得到太孙吴竟能够得以出奔到楚国? 现如今得知楚国将要插手此事,这情势自然一下子就变得极为骇人了。 最终,还是陈公子招棋快一招,竟是直接派人伪装成了国人,并策划国人暴动之后,直接于乱战之中杀了公子过! 其实,公子过说是说的为国人暴动所杀,但其实,明眼人谁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公子招在准备甩锅了。 于是,顺理成章的,在公子过死后,公子招很快就把犯上作乱的罪责一股脑的全都推到了他的头上。却将自己与此事之间的联系是摘了个干干净净。 只不过,公子招可能也没想到,他的这一番自以为是的操作,却最终直接导致了整个陈国被灭! 而与此同时,宋国方面也派来了使者。 只不过,他们所派的,并不是左师向戌,却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大夫戴恶。 其实,说他是派来与楚国共商陈国之事,倒不如说只是来装点一下门面的。 一来,这事跟他宋国有关系么? 没有 二来,楚国会真的来征求他们宋国的意见吗? 不可能 更何况,现在宋国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又哪来的闲功夫插手别国的内事? 所以,李然的本意虽是好的,想利用宋国向戌的威望,以及他们那中原诸侯大国的身份来牵制楚王的行为。毕竟唇亡齿寒的道理,按理来说,宋人也应该懂得。 但令李然没料到的是,只因向戌病重,而在没了向戌这样的“人间清醒”从中运筹。这天下的诸侯和卿大夫,大抵也只不过都是些只懂内卷的目光短浅之辈。 不过,从这里也不难看出,宋国上下如今也是真的是没人了。 唯独一个左师向戎,尚且还有一些心怀天下的情怀。然而,毕竟如今也已是垂暮之年,许多事情也已是有心无力了。 当然,宋国这一摆烂,自是出乎李然的意料之外。然而,对于楚王熊围而言,不得不说,又可谓是一个天赐良机! 宋国方面派了一个毫无分量可言的戴恶前来,这摆明了就是对他们楚国的决议是听之任之了啊! 既然中原诸国都已经摆烂至此了,那他还有什么可顾虑的呢? 啥也不说了,直接干! 于是,他派王子弃疾率领大军,李然与宋大夫戴恶陪同,明面上是奉着陈国的太孙吴,出兵讨伐陈国。 接下来的事就不再需要赘述了,陈国又哪里是楚国的对手? 陈国内乱未平,楚师又是奉着太孙吴,更有宋国大夫戴恶随行。于是所到之处,各处城邑尽皆是望风而降,王子弃疾的大军根本没有遇见任何的阻拦。 王子弃疾率领大军在陈国境内一路畅行无阻,就几天的功夫,便攻至陈国都城宛丘。 公子招在城楼上望去,但见楚师这般的阵仗,自知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反抗? 又闻得楚将已在城下叫嚣着,公子招无奈,只得径直打开了宛丘城门投降了。 于是,楚王兵不血刃,不费吹灰之力便将整个陈国给拿了下来。 而公子招在出城献降之际,陡然竟是看见了李然,不由破口大骂道: “李子明,你个悖德忘祖之徒,竖子……你不得好死!” 要说这公子招为什么会认识李然?这主要是得因为当年在虢地之会上,他与李然曾有过一面之缘。 而此刻见得李然竟身在楚营,顿时便懂这一切,定然是他在背后为楚国出谋划策! 得罪楚国他不敢,可骂李然他还是十分有底气的。 而李然,此刻却只以一种十分可悲的眼神看了看他,在旁一言不发。 没什么好说的,要说“悖德忘祖”,公子招根本就还没这资格去指摘别人。 而像他这样的人,又哪能理解得了李然这种“大仁”呢? 也罢。大家本就不是一路人,就且各安天命吧。 看我在春秋不当王.8.2...m。: wap. /90/90543/30608460.html 第349章 陈国设县 宛丘之战,楚国这边近乎等于是躺赢。 王子弃疾率师围城,兵不血刃的就将宛丘给拿了下来。 而面对公子招的辱骂,李然嘴上虽没说什么,可这心里却还是有些郁闷的。 他本以天下苍生为念,强行劝说楚王可以用更为柔和的方式讨伐陈国,避免了一场针对陈国百姓的无妄之灾。 楚国拿下陈国,这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李然所能做的,也唯有是尽可能的去避免无谓的牺牲。 他并不知道他这样做,到底对不对。 因为很显然,宋国和中原诸国对此直接选择躺平,是他所料未及的。而这一失算,李然非常明白,其最终的后果会是什么。 最后,公子招被流放去了越国。 临行前,他还特意让人是给李然带了话,说他公子招日后定会找他雪耻报仇。 只不过,李然对此也只是一笑置之,倒也并未当一回事。 毕竟,他这一路走来,被恫吓的实在太多了,对此也早就麻了。 然后,陈国如今已成了楚国桉板上的鱼肉,究竟该如何处置陈国呢?是红烧还是清炖,则成为了眼下急需解决的另一个难题。 理所当然的,由于宋国的不作为,楚王对于这一局面的也愈加的飞扬跋扈起来。 所以,不可避免的,李然与楚王又再度在这问题上出现了争议。 “大王既乃是以奉还太孙吴的名义讨罪于陈国,那便合该让太孙吴回陈国即位,使陈国不至于断了帝舜的祭祀,此乃大德!” 这便是李然的看法。 毕竟你可打着天下盟主的旗号,帮着别国拨乱反正乃是天经地义之事。 而如今太孙吴乃是陈国的正统,让他即位,延续陈国的社稷乃是再正确不过的选择。 “呵呵,陈国上下昏聩至此,先生以为此等暗弱之邦当真还有扶助的必要?” “寡人如今心里在想什么,先生难道不知?” 楚王一脸冷笑,意思已经是再明显不过了。 不过细细想来,这也算得是他一贯的风格。 既然老子是天命所归,那就把陈国整个都据为己有又能怎样? “不可!大王既为诸国盟主,便该当以天下民生计,以诸国安宁计!” “若大王只想着如何欺辱邻邦,不以德行布于天下,即便大王掠夺再多的土地那又如何呢?” “天下从来都是有德者才能居之?大王难道当真以为似这般的行径可以使得楚国霸业长久吗?” “昔日武王伐纣,亦为讨罪。然则得天下之后,其继任者周公不绝殷商之祀,宋国乃存,天下归心。倘若大王无有周公之胸襟,周公之气魄,又何以摄取天下?” 李然并未退缩,仍是最尖锐的言辞坚定着自己的立场。 他献策于楚王,致使陈国降楚。这当然不是为了使陈国成为楚之属地。 然而楚王在这一点上,却也是丝毫不让步。 “周公?呵呵……” “先生拿周礼劝谏寡人也不是一次两回了,寡人一直是能听则听,不听则罢,此乃寡人一以贯之的雅量。” “先生莫不是忘了,当年周王室又是如何对待我楚人的?!” “岐阳会盟,我楚先君翻山越岭,跋山涉水,以事天子,但最终呢?周王室又何曾是以礼待我?只因我楚乃不过区区子爵,而让我楚国先君与各部族首领一起看守燎火!” “彼时周人又是何其跋扈?又何曾有考虑过‘克己复礼’?” “所幸天不绝我荆楚,我楚强盛至此!而诸夏暗弱将溃,如今先生却要让寡人‘克己复礼’?何其荒谬!” 话到此处,楚王的脸上满是愤慨之色。 接着他话锋一转,盯着李然厉声道: “要说周人当年究竟是如何得的天下,寡人不知道,也不想知道,那跟寡人也没关系。” “但寡人要如何夺得这天下,那也非先生能够一语以盖之的。” “陈国如今落入我楚人之手,若要让寡人就此放手?绝无可能!” 楚王熊围终究是把话说开了,这件事上,似乎本就没有任何可商量的余地。 楚国历代君主都致力于开疆拓土,从未懈怠。 而他楚王熊围的雄心壮志,更是丝毫不落于楚文王,楚庄王。 这陈国,他是吃定了! 听到这里,李然也深知他的劝谏已然无用,楚王这是铁了心的要与整个中原为敌了。 于是,他只得是又作一声苦笑: “哎……楚国大势已去矣。” 现在,他总算明白后世之人为何会将楚王熊围描绘成一个“暴君”的形象了。 在楚王熊围的雄心壮志的确是不假的,但在他身上,又完全看不到半分谦谦之德。这样的人,能得善终吗?能让楚国持久强盛下去吗? 对于精通《周易》,并通晓天地演化之道的李然看来,他不把楚国给直接带沟里就已经算不错的了。 …… 翌日,楚王最终一意孤行,将陈国设县。 这也就是说,陈国被楚国给灭国了。 这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不可谓不是件大事。 毕竟,陈国乃是相对较大的一个大国。严格算起来,与卫国、郑国的体量是大体相当的。 这样体量的诸侯国,真的直接说没就没了,当这一切成真的时候,其他的诸侯国那必然也是会感到不寒而栗的。 楚王径直任命自己的部下穿封戌,成为陈县的县公,并大摆延席聊以庆功。 李然对此可谓是郁闷至极,所以自是不想去参加这所谓的庆功宴的。奈何楚王一再相邀,他又不得不去。 延席上,楚王与一众文武举杯共饮,笙乐不断,其乐融融。 唯独李然独自斟喝着闷酒,一言不发。 事实上,他也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了。 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 不该说的,他也大都说了。 事已至此,难道还要他舔着脸去跪舔楚王,祝他武运昌隆么? 而楚王在见得李然郁闷之状,心领神会,便当即是将刚被封县公的穿封戌给叫到了身边。 并且装模作样的与他问道: “呵呵,戌啊,想当年寡人还是王子之时,你我二人曾在城麋之役中抢过功劳,彼时你并没有因为寡人是王子的身份而谦让于寡人。” “倘若当时的你知道寡人能有今日,你那时会把那一份功劳让给寡人么?” 这种类似君臣之间相互试探的问题,如果是别人来回答,肯定会抱着楚王的大腿好一阵哀求的。 可穿封戌是谁? 那可是楚国鼎鼎大名的勐人,他又哪里会听不出楚王这话里话外的潜台词呢? 于是,他笑呵呵的直言应道: “呵呵,如果戌当年知道大王会有今日,那臣那时候必将杀了大王,以安宁我们楚国!” 一如当初能跟当年王子围抢夺功劳时一样,如今在这档口,穿封戌竟然又当着楚王的面,说出这样的话来。 可想而知,这个穿封戌到底是有多勐。 只不过,穿封戌的这一番话,却早在楚王的意料之中。而这,却也是楚王眼下所最希望听到的。 因此,他顿是一阵“哈哈”大笑,并甚是大声的回道: “哈哈,卿可真是我楚不谄不媚的好男儿啊!能有卿这般的刚毅之臣,我楚又何愁不兴啊?寡人果然是没有看走眼!没看走眼呐!” 话音落下,楚王的目光却是在李然脸上轻轻扫过。 看\我在春秋不当王\就\记\住\域\名\:\w\w\w\.\8\2\z\w\.\c\o\m\ wap. /90/90543/30694198.html 第350章 蔡国的那些事 楚王故意是与穿封戌一唱一和,其实无非就是想要告诉李然,切莫因为当时一时之争,而伤了他们之间的和气。 而他们这一番话的潜台词也就是,他楚王其实也是个心胸宽广之人,绝不会因为李然的出言不逊而怪罪于他。 换句话说,他还是希望李然能够一如既往的,为他献出之前所承允过的最后一计。 而楚王这一番“吃了吐”的操作,或许是因为太过于刻意为之,因此,竟令李然更是起了几分厌恶来。 很显然,他并不是穿封戌,他与楚王所争执的,也并非什么个人利益。 这能相提并论吗? 他所看不惯的,乃是楚王的无德,以及绝人社稷的暴行。 这种作派,又如何能够令他认同呢? 所以,即便楚王在筵席上与穿封戌演得是出神入化,他也只是一直冷眼旁观着,不言不语。 这就让楚王有些不悦了。 他本以为自己来这么一出,虽不能平息李然心中的怒火,但至少能与李然缓和一下他二人的关系,彼此都给对方一个台阶。 可没他没想到李然对此竟是全然不见,甚至连意思一下的意思也没有。 你李然要做人,难道他贵为楚王,自尊心就不要了? 哼,给你脸了不是? 在寡人面前摆谱? 待筵席散去,楚王也不再多言,故意是旁落了李然。招呼也不打一声,便任由李然径直离去了。 …… 楚王对于灭掉陈国而感到志得意满,而中原诸国的妥协绥靖,则更加助长了楚王的气焰,其野心也愈发膨胀了起来。 甚至他隐隐觉得,如今即便是没有李然相助,他也依然能够建立不朽之功了! 于是,在经过短暂的休息后,楚王决定趁着军心士气正旺,再下一城! 而这一次,楚王将目标对准了已被他们楚国团团包围住了的蔡国! 蔡国乃与陈国、楚国接壤,而如今陈国被灭,显然蔡国就等于被直接被包了饺子。 那理所当然的,也就难以独善其身了。 之前也说过,楚国自文王始,历经后来的成王、庄王和共王等历任先君,被楚国所吞并的大大小小的国家不下几十个。 而如今周边,仅剩下的几个体量稍大一些的诸侯国,此前也大都是或依附于晋国,或从属于楚国而艰难的苟活着。 而如今,随着赖国、钟离国以及陈国相继被灭。 楚国的版图在楚王熊围的手上,可谓是得到了极大的扩张。也早已是远远超过了他当年即位之初的疆域。 而在这偌大的疆域腹地之内,如今便只剩下蔡国这么一个稍大一些的诸侯国尚且苟存着。 而楚王是什么人?他能容得下自己的卧榻之侧容得他人安睡? 蔡国的地盘,也必须是寡人的! 说干就干! 这时候,观从又再度登场。 事实上,观从之所以能够这时候再一次登场,也可以说正是因为李然。 若不是李然这下子算是彻底与楚王闹翻了,想来这出谋划策的差事,还真不一定能轮得到他。 楚王如今在李然的熏陶下,也十分清楚所谓“智取”的重要性,也知道了但凡兴兵打仗,所谓“名正言顺”的重要性。 这年头,打仗都得是师出有名的,这可实在是太重要了。 于是,他就必须找人商议商议,究竟该怎样,才能在进攻蔡国的时候做到师出有名呢? 所以,他又立刻是唤来了观从,而观从也是开门见山,直接献计道: “大王,此事不难,如今的蔡侯本就是杀父篡位之徒,此乃大恶。大王何不借此原故发难?先邀请蔡侯入楚述说其原委,蔡侯若来,便直接执住他,挥师灭蔡。蔡侯若不来,则说明蔡侯心虚,届时大王便可名正言顺出兵征伐蔡国!” 说到这里,还需得扒一扒蔡国的那些个丑事。 其实,蔡国和陈国一样,也是一个在春秋历史上没什么大作为的国家。 但若是要往上追溯蔡国的地位,却很是能够令人吃惊。 蔡国的开国先祖,不是别人,正是周文王的儿子,周武王的亲弟弟,蔡叔度。乃是正儿八经的姬姓宗亲之后。 所以说,蔡国在很长一段时间内,其实可以算是西周一个比较重要的封国。 可是呢?蔡国最终却并没有像晋国、鲁国那样,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大国。更不曾像郑国那样,显贵一时。 恰恰相反,蔡国在经历漫长岁月的洗礼后,自蔡哀侯开始就一蹶不振。更为要命的是,蔡国的几经起伏,竟还都是跟女人有关。 先来一段息夫人的故事。 话说当年,蔡哀侯娶了陈国公主为妻,而他妻子的妹妹——息夫人,回陈国省亲之时,路过蔡国,而蔡哀侯乃以息夫人是他小姨子,理应招待为由,将息夫人给挽留了下来。 要说这息夫人是谁? 这息夫人,便是传说中的春秋四大美女之一,传言容颜绝代,风华万千,目若秋水,脸似桃花。 所以身为姐夫的蔡哀侯,在见到息夫人后,便是被彻底给迷住了!当即就打算要将其据为己有,来个姊妹共侍一夫! 只不过,这种行为是完全要讲实力的,尤其是别人息国好歹也是正儿八经的诸侯国,你这么玩,最后毫无疑问,肯定会得罪息国啊? 这蔡哀侯,或许就是想欺负欺负息国,毕竟他欺负不了楚国,但息国他以为他还是可以随意拿捏的。 但是,人家息国虽然明面上干不过你,但人家好歹也是有脑子的。于是,息国国君震怒之下,急忙飞马传书给楚国,也就是当时的楚文王。 明言息国愿意助楚国一臂之力,打击蔡国。 而楚国此时正不知该向何处拓展楚国的疆域,一听到有这种好事儿,那还不赶快行动?于是,当即与息国一起出兵,攻打蔡国,在莘地击败蔡军,并是俘虏了蔡哀侯。 蔡国自此而势微。 这里,其实可以再提一句这个息夫人。 有关“女人误国”这句话,其实也完全得分人分事儿来说,尤其是在息夫人这里,就显得尤为明显。 蔡国虽然是因为息夫人而衰弱,但这却并不能怪息夫人。 其实,息夫人本身其实是一位非常有人格魅力,且极具传奇色彩的女人。 楚文王执住蔡哀侯后,这蔡哀侯为了报复息侯,便故意言及了息夫人的美貌。 而楚文王在听到了蔡哀侯所言后,也是不由好奇。于是,借以巡游为名来到了息国。息国国君款待楚文王,而当楚文王在执意要见息夫人后,也同样被其美貌所动容。 次日,楚文王设宴招待息侯,并乘机以武力俘虏了息国国君,息国也就此灭亡。并且是让息侯担任守卫城门的士兵,打算羞辱完之后便将其杀害。 而息夫人闻讯后,便执意要投井自杀以周全其夫君。最后楚文王为息夫人的刚毅所折服,就此保全了息侯的性命。作为条件,息夫人则是嫁给了楚文王。 但息夫人的故事却还没就此完结,在她嫁给了楚文王之后,此女更是为楚文王诞下一子。 此子,便是后来赫赫有名的,第一个饮马黄河的楚国君王——楚成王。 而息夫人在后来,更是在应对楚国“子元之乱”中,沉着有度,刚毅果决,也最终为楚国百年之基业是立下了汗马功劳。 (本章完) wap. /90/90543/30699497.html 第351章 灭蔡 前面说了,蔡国因为息夫人的缘故而势微。 蔡哀侯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得是直接被女人给克死的。 而蔡国的国运,也注定是跟女人脱不开干系。 紧接着,第二个便是这蔡缪侯。 话说当年,蔡缪侯把自己的妹妹是嫁给了齐桓公,按理说有了齐桓公这么一条粗壮的大腿,蔡国但凡懂点事,趁着弥足珍贵的间歇期,稍稍中兴一下蔡国应该并不是什么难事。 然而“女人误蔡国”这句话还真不是空穴来风。 那蔡夫人自从嫁给了齐桓公以后,仗着自己年轻貌美,却完全不通情,也不达礼。 譬如有一日,蔡姬跟已是垂暮之年的齐桓公一起乘船游玩。蔡夫人或者是因其少女心性,最爱折腾,便在那使劲儿的摇船。却搞得垂垂老矣的齐桓公是好不舒服,于是便出言制止。 但这蔡夫人或许是在蔡国被宠溺惯额,竟是还不听,非但不听,而且还摇得更厉害了。 这蔡夫人或许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会吃她这娇滴滴的一套。 但奈何,或许是因为年老迟暮的齐桓公并不解风情,又或许是因为人生经历了太多,却早就已经对这一套是麻了,亦或许是因为上了年纪的大都容易多疑。 于是,齐桓公一气之下,就把蔡夫人给赶回了蔡国,但是却并未就此断绝他二人的夫妻关系。 要说起来,这也算得是给足了蔡国面子。 一来,这是给蔡夫人留了后路。二来,这蔡夫人回蔡国,最多就可以算得是省亲,而并不是被休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蔡姬终究都还是齐桓公的正妻。 但这蔡缪侯,也不知道是吃错了什么药。或许是太过于宠溺她这个妹妹,竟是直接把蔡夫人又改嫁给了别人! 齐桓公在听了这事儿后,顿时怒火中烧。这蔡夫人好歹还是他齐桓公续弦的正妻啊!蔡缪侯居然就这么把蔡夫人给改嫁了?那把他这个堂堂天下霸主给置于何地? 这帽子也太绿了吧! 齐桓公能咽的下这口气? 于是,齐桓公立刻整军备战,准备出征蔡国。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蔡缪侯被俘。随后,中原诸侯都在替蔡缪侯向齐桓公道歉求情,齐桓公这才借着台阶下来,放了蔡缪侯回国。 …… 所以,要说这有一有二,就必然有三。 要说这第三位因为女人而被俘的蔡国国君,就是现在的蔡国国君了。 话说当年这蔡侯般还是太子的时候,求娶太子妃于楚国。 而他的父亲蔡景侯,想也没想就答应了。毕竟,能跟楚国联姻,这对于整个蔡国而言,只有利没有弊。 然而,谁知道,这蔡景侯竟也是个精虫上脑的家伙。就这点来说,还真是有些家族遗传在这里面。 就在给儿子娶完媳妇以后,他瞅见来自楚国的儿媳妇甚是美貌,竟顿时又起了色心,于是跟儿媳妇通了奸。 而这对于当时还在当太子的蔡侯般,又哪里忍得了自己的父亲给自己戴绿帽子?于是,一气之下竟直接造反干掉了他亲爹,他自己则是当上了国君。 而刚才观从所言的,蔡侯弑父篡位,其实说的就是这个事儿。 而蔡国因为女人而遭难的国君,也会因为观从的这一句话,马上从两个变成了三个。 楚王在听完观从的建议后,顿觉可行,反正寡人让你蔡侯前来赴会,你来或不来,这蔡国我是灭定了! 话不多说,直接开干。 楚王这边立刻是修书一封,以要求蔡侯解释当年弑父篡位的原因为由,要求蔡侯入楚面见楚王。 同样的,这时候,楚国的这个盟主之位就显得尤为重要。 因为经过多次会盟,楚国的盟主地位已然巩固,再加上楚国接二连三的大战连捷,诸侯国想不承认楚国盟主之位都难。 所以,楚国如今想要插手他国之事,也算得是名正言顺。 既然楚国乃是以盟主的身份插手蔡国内政,那蔡侯般还敢有二话? 一听到楚王要他前去,那还不得屁颠颠的直接去? 于是,蔡侯就此被楚王诱骗到了乾溪。 既然蔡侯来了,那显而易见的,楚王便没想着他能离开。 他先是在安排了数百名带甲勇士蛰伏于大殿之内。 然后,下令是设宴款待蔡侯,将蔡侯先灌了个酩酊大醉。 有人可能会感到疑惑,蔡侯又不傻,他难道不知自己入楚地便有着生命危险么?他还敢这么喝得酩酊大醉? 这里就要说说楚王了。 楚王在招待蔡侯的时候,其实并未主动提及蔡侯弑父篡位之事。 换句话说,楚王在筵席上根本就没打算要责备他的意思,毕竟说到底,他这个楚王的位置,那也一样是杀的他侄子郏敖夺来的。 蔡侯杀的是父亲,他杀的是侄子,要说起来,他们基本上都属于是半径对八两,大差不差。 而楚王在这件事上面可是已经吃过亏的。当时庆封临死前的那一幕,他至今还记着呢。 所以,楚王要是在这时候拿这件事来苛责蔡侯般,那岂不是也等同于是再一次打他自己的脸? 而理所当然的,在筵席上,既然楚王对蔡侯弑父篡位之事闭口不提,那么蔡侯自然也不会提太多。 反而,楚王还在那一个劲儿的替蔡侯开脱,又对蔡侯当年的境遇表示同情,甚至表态以后楚蔡将会再度联姻。 面对楚王这样的糖衣炮弹,一向没什么主见的蔡侯又哪里经受得住,当即竟是放下了戒备,与楚王交谈甚欢。 待得几杯酒下肚,二人甚至还一起研究起了在那翩翩起舞助兴的美女来。 楚王又来了那一句经典台词:腰细否? 后来,蔡侯就被灌得酩酊大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只听得楚王一个摔杯后,蔡侯直接就惨死在了楚国。楚王用了最为简单粗暴的方式,解决掉了蔡国的一国之君。 接着,楚王又把与蔡侯一起前来的蔡国大夫全部抓了起来,一个个用刑,逼着这些大夫承认蔡侯乃是弑父篡位之君。 消息传回蔡国,蔡国一时大乱。 眼见观从之计奏效,楚王当然也不再藏着掖着,直接命王子弃疾领兵十万,直奔蔡国。 这一回,楚王打的又是为蔡国拨乱反正的旗号。 当然,估计这旗号就连楚王他自己都不会信的。 但是,吹牛归吹牛,只要他吹的牛是建立在绝对的实力之上的,那别人也就只能是听之任之。 更何况,如今蔡国国君已死,跟随蔡侯一起入楚的大夫们也悉数遭了难。留守蔡国的那些人又能有些什么主见? 见得王子弃疾率大军前来,蔡国也如当初的陈国一般,城门大门,不战而降。 蔡国就此覆灭。 由此,楚国无论是从疆域上,还是声威上,这下子是正儿八经的达到了天下第一的地步。 就版图而言,楚国北面紧紧顶着郑,宋,南面直抵百越,西达巴蜀,东至吴越,楚国的幅员辽阔一时达到鼎盛,即便是后来的春秋五霸之二的吴王阖闾以及越王勾践,都未曾达到过如此的地步。 再从声威上来看,楚国能在短短数年之间,先得群舒、巢邑,后灭钟离,再克赖国、陈国、蔡国。 而在此过程中,被楚国所吞并的小国更是数不甚数,整个天下都为之震动。 但即便如此,中原诸国却依旧是无动于衷,依旧是放任着楚国,楚国这天下盟主的地位也从未有人提出过质疑。 面对此情此景,显然,楚王最为辉煌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本章完) wap. /90/90543/30704704.html 第352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蔡国既克,按照楚王一贯的风格,那自是要“分封”出去的。 陈国,楚王既然是封了穿封戌去当县公,那么蔡国呢? 在观从的建议下,楚王当即是任命了王子弃疾成为了蔡县的县公。 一方面,由此可示楚王对于王子弃疾的信任。 另一方面,对于楚王而言,他其实也是找不出比自己这个弟弟更合适的人选了。随着他的盘子越来越大,显然他手头能信得过的人也随之变得越来越少了。 而李然在得知了这个消息以后,却隐隐感到一丝不妙。 晚上,他与祭乐和孙武亦是说起了这件事。孙武倒觉得楚王这一作法完全是在情理之中的,似乎并没有什么问题。 李然却略感担忧的道: “王子弃疾此人最擅沽名钓誉,这一点与楚王可谓是大相径庭。一直以来,他一直是以贤德显著于世的,再加上此次被封为蔡公,其声势也依已然是达到了极致。楚国朝野上下对其也是推崇备至,这般的尾大不掉之势,又如何不令人担忧?” 他这话的意思是,王子弃疾如今成为蔡公,便等同于是有了一国的势力范围。若是再算上他极为特殊的身份,再加上他那令人不得不服的“天命”,以及他在各国诸侯以及民众口中的口碑。 很大程度上,他其实已经具备了远超过为人臣子所拥有的一切条件。 所以,一旦他若是生出了异心,那将会是一件极为危险的事情。 闻声,孙武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并未言语。 倒是祭乐,仍是十分天真的问道: “话虽是如此,但夫君又何以认定王子弃疾必然会反呢?” “楚王本就待他这个弟弟不薄,他反楚王,又有何利可图?” 祭乐虽说自小周游列国,但毕竟不像李然这般博古通今,见多识广。 而李然听罢,则只用了一句极为简单的话来回答她: “哎……自古以来,极少有人可以抵挡得住君位的诱惑。更何况,还是这楚国的国君之位。” 确实,李然当然是知道这后世两千年帝制的游戏规则的。 古往今来,那种“天上地下,唯我独尊”的帝王之位,可谓是所有人都梦寐以求的。 而祭乐之所以并未有此种感触,恰恰是因为她所见惯了的,乃是那些个大权旁落,整日都无所事事,又无有任何实际权力的诸侯国君。所以,她当然不知道,这楚国的“国君”,这样一个与后世帝王高度近似的国君,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 所以,祭乐只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随后,孙武又在一旁不禁问道: “那……先生,我们要不要阻止他呢?” 孙武问及了一个十分关键的问题。 既然已经察觉到了楚国的这一场危机,那将楚国一手捧到如此地步的李然,究竟要不要出手干预呢? 这的确是一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若是以目前李然与楚王的关系,李然如若选择直接闭口不言,这其实完全也说得过去。 毕竟之前李然说了那么多,楚王都只字未听,那他还有什么理由继续去苦口婆心的劝谏呢? 可李然毕竟不同于其他的谋士,或者说是权卿。 无论是他来自于未来的身份和学识,亦或是他这一世所谓的“大义”,都让他不得不产生一种“天生”的正义感。 “此事,我不便与楚王交涉,还是让申无宇来吧。” 思考再三,李然最终决定把这个任务交给申无宇。 于是,他当即修得书信一封,并命孙武是快马加鞭的送往了钟离。 此刻,由于申无宇在乾溪督建新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所以他现如今正在钟离担任县尹之职。 …… 话分两头,就在李然写信给申无宇之际,鸮翼也在郑邑打算给李然写信。 这几日,鸮翼在郑邑的眼线频繁来报,他们探查到丰段的动作现如今也愈发的诡异起来,似乎与竖牛多有牵扯。 鸮翼担心,或许这背后会藏着什么惊天阴谋。 可鸮翼此前就已经就这些事都悉数给李然去过信了,而李然在回信中也回了,只说他一时半会儿也回不去,若有遇事不决的,可以去找子产商议。 所以,这一日,鸮翼便斗胆悄悄来到了子产府上拜见。 子产命其直接入厢房来见,而鸮翼在一番见礼后,便直接长话短说道: “巫人晦语,言及将火起于四国。近日竖牛影没,伯石大夫那边……似乎也多有动静。小人拿不定注意,还请大夫示下。” 跟李然报告情况是一回事,而他要如何在郑邑最好防范的准备又是另外一回事。 在一切都还没弄清楚之前,他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加紧防备而已。 至于究竟该要如何防备,他显然如今只能问于子产。 而子产对他所言之事当然也是早有耳闻,毕竟他身为执政卿,消息素来更为灵通。 只不过,当子产在听得鸮翼之言后,却也是起身踱步,背着手并面露忧色道: “哎……风雨将倾,何人能止?” “巫人之言倒也罢了,本卿自来不信这些巫人,见之甚恶。” “然竖牛与丰伯石,乃我郑国的心头大患……” “唔……” 子产思虑片刻,望着鸮翼道: “祭氏那边的人既然子明委托由你全权调动,那你便且先安排人手,着便衣,布于四门周边,严密监视来往行人。但凡遇见可疑之人立刻汇报,此事本卿会与祭老一同协商,你只管去办便是。” 不得不说,子产的动作还是稍显保守了些。 这也难怪,毕竟他现如今贵为郑国二把手,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可全都在明处。所以,但凡想要有所动作,都难免是会有些束手束脚。 鸮翼闻声点头,继续听着。 只见子产捋了捋了须,又继续道: “楚国之势骤起,天下皆受其扰动,如今也正是这些人暗中行事的大好时机。所以,切记要谨慎小心,不可露出了马脚,叫他人给察觉了去。” 子产的经验还是很老道的,他岂能不知这“浑水摸鱼”的道理? 如今整个天下都被楚国这势如破竹的气势所震慑,他郑国作为比邻于楚国的邻居,自然是最有感触的。 既然现在这世道都不太平,那么那些潜藏在暗处的诸如丰段之流,会毫无动作? 显然是不可能的。 “本卿届时会再与子明商议此事,你且先如此安排下去。若有变,自会再派人通知于你。” 吩咐完鸮翼,子产这才抬手,示意鸮翼可以退下了。 而鸮翼在回到祭氏家中以后,除了是按照子产的吩咐安排了下去,他也给李然又去了一封书信,将子产的意思悉数都告诉了李然。 (本章完) wap. /90/90543/30704705.html 第353章 申无宇再谏楚王 在得到了李然的来信后,申无宇不敢怠慢,立刻是马不停蹄的赶回了乾溪。 如今乾溪新都已成,楚王班师自然不会再千里迢迢的回郢都,而是选择直接就在乾溪住了下来。 而申无宇来到乾溪的第一件事,也并不是直接去面见楚王,而是先来到了李然的官邸之中。 二人开门见山,也没有什么寒暄客套。 “先生在信中所言,可有何凭据?” 申无宇径直如是问道。 在信中,李然提及了王子弃疾成为蔡公后将有可能对楚国造成的影响,同时也暗示了王子弃疾此人,很有可能会有一天彻底颠覆楚王熊围的统治。 而申无宇,倒是也巧,他之前便是格外留心国王子弃疾。尤其是在他营建新都之时,他更是一路顺藤摸瓜,查到了一直替王子弃疾跑腿的乃是其家中长子建的老师——费无忌。 可他也一时无法肯定,李然说得这些究竟是真是假。 毕竟,只因别人安排了个人插手营建新都,便随意给别人扣一个“可能会犯上作乱”,这一莫须有的罪名,显然也是不合适的。 “大夫以为,以四王子之谨慎,他会留下什么凭据让你我二人察觉么?” “如今四王子已经接管了蔡国全境,声威日隆,他若要学当年的楚王,又有何不可?况且此人,更是本来就有这‘当壁之命’的啊!” “此等人杰,又岂会甘愿久居于人下?” 李然尽量把话说得透彻一些,好让申无宇明白这件事的后果究竟有多严重。 申无宇一听,倒也不傻,他如何不懂得李然这话里的含义? 可他仍然弄不清楚一点,那就是李然前面既已经递了辞呈,决心要离开楚国,如今却为何又对楚国之事如此的耿耿于怀? 这岂不自相矛盾? “楚王骄狂,然则楚国百姓无辜,然实不想见楚人因君主之过而遭池鱼之殃。” “大夫乃楚国上下少有的刚直之臣,当明白李然的用意吧?” 李然言罢,申无宇又默默点头,却是不语。 只听李然是继续言道: “陈蔡之事,李然与大王已经生出了嫌隙,故而此事断不能出自我口。” “此事关系楚国之大计,还请大夫能够仗义执言,力劝大王。” 事到如今,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除了申无宇外,他也实在想不到还有谁能够说得动楚王。 伍举吗? 伍举此人,虽也算得是个明白人,而且他又与王子弃疾多有过节。但奈何此人实在太过于明哲保身,而王子弃疾又新任蔡公,其势不可谓不大。 所以,仅凭着伍举的为人,李然料定他绝不会想要来趟这浑水的。 而且,就算伍举真说起此事,在楚王看来,最终极有可能就也不过是一场“伍举吃了王子弃疾醋”的闹剧。 此时的楚王是绝对不会听取伍举对此的谏言的。 那而除了伍家以外,还能有谁能够说得动楚王呢? 显然也只有申无宇可以一试了。 申无宇见李然说得格外郑重,当即拱手而礼: “先生对在下有知遇之恩,对楚国又有匡扶之义。先生所言,无宇定当谨记!” …… 乾溪台,一座仿造章华台的建筑。 虽然没有章华台那么恢弘壮丽,但作为一处行宫,这已算得是极近奢靡的了。 一转眼,申无宇在钟离任职已有一年。此番既是接到李然书信前来劝谏楚王,也是当面向楚王述职。 申无宇在述职时言及,如今的钟离,在他的管理下,虽然说不上蒸蒸日上,但也算是井然有序,也没有发生过任何的叛乱。至于庆封的那些个余党,也大都被他抓的抓,逃的逃。只剩下一些完全不成器的,尽皆逃往了吴国。 楚王听得如此成绩,不由得是喜上眉梢。 其实,他最担心的就是那一片钟离地域。 毕竟,这一处地界,北连中原,南接吴楚。这一片地域的安宁,乃是楚王日后灭吴的重要基石。 好在申无宇能力不俗,不出一年,钟离便得以大治。 “呵呵,寡人就知道申卿绝非凡俗,如今一看,果然如是!” “来来来,申卿与寡人共饮一杯!” 遇到高兴的事儿,那自然得喝酒。 待两盏酒下肚,二人便是逐渐聊开了去。 当然,申无宇也就自然而然的,聊到了最近刚打下来的陈,蔡二地。 “大王神威,陈蔡皆不战而降,此乃我楚国之幸啊!” “臣敬大王,恭祝大王万寿无疆,预祝我楚国能够早日北定中原,饮马黄河!” 若是按照以往申无宇的心性,这种拍马屁的话他是肯定说不出来的。 可好在经过李然的一番“调教”,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该怎么说话,申无宇在一定程度上都已有了不小的改观。 而申无宇如此难得一见的拍马屁,那自是让楚王身心俱爽,急忙起身,并牵着申无宇的手,亲热万分的道: “申卿说得好啊!” “来来来,寡人敬你一盏!” 随后,又是两杯酒下肚,而楚王趁此机会也就试探性的问道: “申卿,近日寡人正准备任命寡人季弟弃疾在蔡国当县公,卿以为如何啊?” 申无宇闻言,知道时机成熟,便当即借机应道: “俗话说,没有比父亲更明白该怎么选自己儿子当继承人的,而选择臣子也没有比国君更懂的了。所以臣所说的,也不一定就对。” “但即便如此,既然大王如此问了,臣还是不得不说一下。” 听到这话,楚王也顿是来了兴趣,急忙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就从这句话,也不难看出,申无宇跟着李然所学到的,确实是太多太多了。现在的申无宇,就连说话的味道,都与李然是来了几分神似。 申无宇听得楚王如此问,却又并未直言,却只是小声反问道: “不知……呵呵,不知大王可曾听说过当年郑庄公之故事?” 闻声,楚王不由又是眉头一紧。 因为,郑庄公在这一时代的历史印象中,也可以算得是一个猛人。 在那一个楚国尚未崛起,齐国、晋国还在猥琐发育的年代,郑庄公那可是第一个率先“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国君。 在那个各国诸侯还得卖周王室几分薄面的时代,郑庄公是最早借着周王室的名号,征伐四周,硬生生从夹缝之中大幅扩张了自己郑国的领土,甚至是一度小霸中原。 而郑庄公,更是为后世的齐桓公、晋文公直接指明了一条仅限于春秋时期的“基本游戏规则”——尊王攘夷。 从这里就不难看出,郑庄公本身的能力是极为不俗的。 可他的故事,又与当下要任命王子弃疾为蔡公有什么关系呢? (本章完) wap. /90/90543/30704706.html 第354章 国有大城,何如? 申无宇受李然所托,前来乾溪劝谏楚王。 可他开口便提到了郑庄公。 这让楚王很是不解。 他静静的看着申无宇,心想着他到底接下来是想要说些什么? 而申无宇似乎也看出了楚王心中所想,当即缓缓回道: “想当年,郑庄公在栎地筑城来安置其子元,最后却导致昭公不能安稳的被立为国君。” “而齐桓公在穀地筑城,让管仲一族驻守着,到现在齐国还在因此而得利。” “臣听说‘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与君上亲近的人,不能放任他在外边。而寄居在君王左右的人不能一直让他留在身边。” “现在君王把四王子放任到了外边去,而把李子明一直强留在左右,君王恐怕要稍加戒备才行啊!” 申无宇这话,其实一方面是替楚王着想,另一半则是替李然说的。 所谓“五大不在边”就是指一个国家的重要人物,一般最好是不要把他放在边陲之地。而恰恰相反,所谓“五细不在庭”指的是国君身边的人,不应该一直留用在身边。 言下之意,就是王子弃疾作为大人物,按理不应放任他到外边担任一方大员,而李然作为君王身边的人,时间已经够久的了,则应该是放任他离去。 然而,楚王毕竟也不是傻子。怎么可能你说是啥就是啥? 他一听这话,心道这申无宇,倒是跟着李然是耳濡目染,嘴皮子的本事见长,夹带的私货也是越来越多了。 于是,他只笑了笑,并不以为然的道: “呵呵,这是李然让你来说的吧?” 申无宇倒也不否认: “臣是与李然见过了,但这些话也确是臣的肺腑之言。” 还是之前的那句话,在申无宇看来,李然若是真心留在楚国,那的确对楚国是有帮助的。 可问题在于,如今的李然也不会始终都留在楚国。 就连他李然自己也不愿意多留在楚国。 俗话说,强扭的瓜不甜,情不投意不合,两相撕扯,最终只会反目。 而这就是“五细不在庭”的含义了。正所谓“人无百日好”,很多时候,正因为关系实在太熟络了,最终只会愈发的走向其反面。 所以,与其到那时候让李然带着对楚国的不满离去,还不如就此放李然轻松离去。 至少大家都能留个念想,也能维持李然对楚国的好感不是?日后若楚国真的有难,李然说不定还会出手相助不是? 所以,申无宇方才所言,也确实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的确不希望李然继续留在楚国。 而除了上面说的那个原因外,其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那就是申无宇非常清楚,现如今的楚王之所以胆敢这般大肆征讨,这般的穷兵黩武。在他看来,可也不正是因为有李然的存在? 就是因为楚王有了这一张王牌,有了十足的底气。所以才养成了他“遇事不决问李然”的习惯。 再加上,李然虽出手次数并不多,可每次都总能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使楚国的霸业是蒸蒸日上。 楚王确实是已经赢麻了。 申无宇极其不愿意看到这样的楚王,也极其不愿意看到楚国将在这样的统治下有一天会陡然走向衰弱。 因为他知道,这种虚假的胜利终究只是昙花一现,一旦百姓所能承载的超过了他们所能承受的极限,内乱必起。 届时,楚王还能指望李然来给他擦屁股么? 所谓忠言逆耳利于行,申无宇依旧是保持着他自己一贯的风格,专捡这种难听的话对楚王进行劝谏。 楚王或许明白,可他却并未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一笑,不了了之。 好一阵后,他才向申无宇问及筑城之事。 攻城掠地以后重筑城墙,仿佛已经成为这时代战争结束以后的惯例。 当初楚国夺回群舒以后,他就曾命人重新修缮过舒鸠的城墙。 拿下钟离,迁都乾溪,更是直接营建了新都。 而在他兵不血刃的拿下赖国以后,他也命人修筑了新城。 可见,楚王熊围这是要把楚国的战略中心,毫无保留的转移到东方了。 所以,毫无疑问的,如今陈蔡皆已并入楚国,他又岂会毫无动作?于是,他当即是询问申无宇道: “寡人以为,此前我楚国之所以不能使中原各国归服,而这些国家之所以都只事奉晋国,只因为是晋国离他们近而我们离开他们太远所致。” “所以,现在我楚修筑三处旧国的城墙,战车也达到了千乘。再加上我荆楚雄壮的军力,诸侯们应该会来归附了吧?” 城池,战车,兵力。 这是衡量一个国家实力的,最为直接的,也是最为简单的标准。 总得来说,楚王还是认为楚国在一定程度与晋国还是有着实力上的差距,而他做这些的目的,就是为了弥补这些差距,好让中原诸国都看到他们楚国的强大,然后不得不归附于他们楚国。 然而,在听到这一番话后,申无宇却是微微摇头,并颇为无奈的回道: “可是大王,一个国家若是修筑大城,其实并没有什么益处啊……” “昔日郑国有京邑、栎邑,卫国有蒲邑、戚邑,宋国有萧邑、蒙邑,鲁国有弁邑、费邑,齐国有渠丘邑,晋国有曲沃,秦国有徵邑、衙邑。” “共叔段因为京邑而给郑庄公制造忧患,郑庄公几乎不能取胜;卫国蒲邑、戚邑的人曾驱逐了卫献公,而宋国萧邑、蒙邑的人还杀害了宋昭公;鲁国季氏的弁邑、费邑更是削弱了鲁君的势力,齐国渠丘邑的人杀了公孙无知;晋国曲沃邑更是以小欺大;秦国徵邑、衙邑之人侵逼秦桓公和秦景公,这些事情可都是在各诸侯国的史册上都是有记载的。这些都是修筑大城不利的例子。” 的确,就中原各国来看,城邑的大小就直接决定了封臣的实力。 城邑太大,封邑实力太强,自然就会威胁到国君的权威。 “而且,国君与城邑的关系,就像是人的身体一样,人有头和四肢,一直到手指、毛发和血脉。唯有大的能够调动小的,只有这样,行动起来才不会劳累。” “天有十日,人分十等。所谓君臣有别,大城和边邑的建制,都是自古以来就流传下来的制度。” “先王恐怕有人不遵循,所以用制度来规制它,用服制来彰显它,用礼仪来推行它,用名号来分辨它,用文字来记载它,用语言来表述它。如果丧失了这些规矩,那就会成为改变尊卑地位的祸根。” “而边境城邑就好像是一个国家的尾部。用牛马打比方,处暑到了,牛虻聚得就会多。但如果因为尾巴太大而不方便摇摆,那牛马的尾巴就无法驱赶牛虻了。国家也是这样,今日筑造三城,原本是为了抵御外敌的,但若是太大了,那将来必成‘尾大不掉’之势啊!” (本章完) wap. /90/90543/30704707.html 第355章 无药可救 史书有载:“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 显而易见的是,早期先民修建城池的主要作用是用来抵御蛮夷,守卫民众的。 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城池越修越大。无论是诸侯们的兄弟,亦或是封邑的邑宰们,其势力也会愈发的庞大。 而最终,这些巨大的城池不但没能起到保卫国君的作用,反而成为了某些人用来对抗君权,奴役民众的工具。 申无宇前面所说的几个例子,那都是一字一句都在史书上明确记着的。 但凡是个读过书的君子,大体上也都知道这些个愈发庞大的封邑,其尾大不掉之势对于国家的危害。 可听得申无宇说完这些,楚王却又只是一笑: “卿的这些话,简直太像是李然说的了,看来卿是没少去讨教啊?” “呵呵,此人确实是有些学识,但他的那一套,治理小邦尚可,又如何懂得治理大国的道理?呵呵,在寡人看来,这些话都不过是他的托辞罢了!” 现在的楚王,对李然或许已经有了一定的戒备。 又或许,这是他强烈的虚荣心在那作祟,总以为修建城池彰显自己的彪炳功绩乃是不二选择,无论旁人如何劝谏,他都无法说服自己的虚荣心就此屈服。 可无论是怎么一回事,他终究还是没有接受申无宇的劝谏。 这时,楚国的右尹,此时也在一旁陪侍楚王,听得楚王所言,当即也是眉头一锁。 “大王,申无宇方才所言,即便是李然的意思,但也不无道理。 “民众是上天所生的。” “所以懂得天道之人也必然懂得民众。” “如今楚国急待休养调整,大建三城恐怕会招致民众的怨言。” “李然所说的,很是值得敬畏的啊!” 楚国右尹,然丹,字子革。 之前提及过,他的父亲乃是郑穆公之子子然。所以要说起来,他自己本就是郑国公室的嫡亲。所以,对于“郑伯克段于鄢”的故事那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说起这个然丹(子革)的身世,在鲁襄公十九年,其叔父公子嘉被杀后,然丹只得出奔楚国。而后便一直在王子围麾下充当谋士客卿,直至王子围即位为楚王后,他便被破格提拔成为了楚国的右尹。 所以,他的际遇与楚王的另外一位上卿伍举,大差不差,都是因为王子围的“一人得道”,而跟着“鸡犬升天”的。 只不过,作为一个郑人,受周礼影响颇深的他,与伍举在政治上的意见却不尽相同。 就比如楚王即位后接连发动的几场大规模战役,伍举作为一个急需依靠战功来使伍家得以在楚国立足的人,他当然不会劝谏楚王爱惜民力,休养生息。 而子革在听说郑国子产新政取得的成效后,便一直在劝谏楚王不妨也学学子产的新政,在楚国内进行推行,培植国力民生。 只可惜,楚王这个人本身就对于“养民”之事毫无兴趣。而且,他也亟待盖世的功绩来证明自己的“合法性”。 所以,对于彼时的楚王而言,“休养生息,以待天时”这种事他怎么可能会采纳? 因此,子革虽说是右尹,可实际上却并未得到楚王很多重用,反而是伍举,居然一直盘踞在楚国权力的中心。 听得自己的右尹子革,此时居然也出言劝谏,并且是赞同申无宇所言,楚王的脸色顿时微变。 他之前对李然深信不疑是一回事,而他的臣子对李然所言的那一套坚信笃定则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换句话说,他可以对李然深信不疑,甚至言听计从。 但是他的臣子们绝对不行! 自古以来,君主最为忌惮的便是自己麾下的臣子对于旁人言听计从。假如这帮臣子全都只听他李然的,那以后谁还来听他的? 那他这楚王岂不是威严扫地,就此成了傀儡? 再者,即便现在他可以依仗楚王的身份把言论给强行弹压下去,那他百年之后呢?他的棺材板还能不能盖得住? 帝王之术,楚王可谓也是深谙其道。 “你们不必再说了,寡人心意已决,修筑三城,不得迁延!” 最终,楚王用了一种十分独裁的口吻决定了此事。 …… 消息传到李然处,得闻楚王不但不听申无宇的劝谏,反而还要大肆筑城,李然也只得感到一阵悲凉涌上心头。 楚国现在的强大显而易见是空洞的,并没有任何实力基础作为支撑。 而楚王却仍旧如此专横,一意孤行。如此下去,恐怕整个楚国也都将要万劫不复! 而到头来遭罪的,终究还是楚国的黎民百姓。 李然此时完全可以预见得到,楚国届时内乱骤起,生灵涂炭,无数百姓葬身于火海,楚国积累多年的老底也将被一朝掏空。 “唉……楚王,始终还是那个飞扬跋扈的王子围啊……没人能改变得了他,正如没人能改变楚国的命运一样。” 李然放弃了。 他已经做到了他所能做的一切。 然而他所做的这一切对楚王而言,对楚国而言,都没有任何改变。 申无宇也显得十分的沮丧,因为他深知楚国眼下的危机究竟有多么的凶险。 可他依旧不死心,依旧还幻想着李然应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救得楚国于水火。 “先生博古通今,学富五车,难道就当真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哎……回天乏术啊……” 李然的回答十分简单。 楚国如今所走的,乃是一条不同于以往任何时期,也不同于这时代任何国家的路。 这本身就存在着许多的变数,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还是内部滋生的,后世所谓“帝制”带来的弊端,在楚国都是无法避免的。 这条路,也因其前无古人,所以也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每一步都需要楚国自己去摸索。 “学识,此时又能有何作为呢?只凭方才大夫的一番肺腑之言,其见地已是登峰造极的了。便是李某亲去,也不外如是了。” “可结果呢?楚王又可曾听得去进半分?” 当一个人执意要走向毁灭之路时,能够救他的人恐怕便只有他自己。 这个道理李然明白,申无宇也明白,甚至连在一旁静听的祭乐都明白。 如今,唯独只有楚王自己不明白。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无比巨大的功绩之中,仍在幻想和憧憬着自己给自己画下的蓝图。 楚国,终是要在他的带领下走上一条万劫不复之道。 申无宇闻声,倏地的一下瘫坐在地,脸上的表情只剩下麻木。 天边飞来几只寒鸦,斜阳映照在山峦起伏的天际,苍凉的大地始终宽广,容得下的容不得下的,始终都在它的怀抱之中。 (本章完) wap. /90/90543/30995800.html 第356章 魏舒的提议 楚国接连拿下陈国与蔡国,也就是说楚国的疆域自现在起,已然比晋国齐国加起来还要大。 楚国的这一番“壮举”,天下震惊。而中原之势,也可谓是及及可危。 晋国,绛城。 晋侯看着手中的奏报,气得不禁手抖,怒火中烧。 他万万没有想到,他们晋国君臣上下当初的绥靖妥协,竟会无端端滋生出如此的祸害来! 而面对如今愈发放肆的楚国,所有人也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天杀的楚人!” “天杀的熊围!” “安敢如此蔑视于我!” 其实要说起来,当初若不是他们晋国一昧的妥协绥靖,导致楚国后来得以快速的解决掉了钟离等国,楚国又何至于会膨胀至此? 现在倒好,吴国方面没给楚国带来多大的麻烦,反倒是楚国,如今快刀斩乱麻的又直接将陈国和蔡国都给悉数拿下。 眼看楚国是势如破竹,就要推到他们中原的门口! 此时,时任中军左的魏舒却是第一个站了出来。 魏舒,乃晋国名将魏昭子之孙。 “君侯,楚国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我晋国若再不做出回应,只怕是要寒了天下诸侯的心呐!” “臣以为,楚王骄奢,天下共愤。绝不能再容忍他这般的恣意妄为了!” 这话什么意思呢? 打! 必须得狠狠的教训一下才对! 魏舒说得这一番话,却是令众人一惊。毕竟,晋国如今是个什么状况,全天下都是知道的。 公室暗弱,如今的晋侯也早已不复当年悼公的威望。而晋国六卿,又是各家只扫门前雪,各怀鬼胎的,谁又愿意吃力不讨好的去管楚国那一档子事呢? 所以,若要说是韩起,范鞅这些人说出这些话来,估计旁人都得惊掉下巴。 可这话若要从魏舒嘴里说出来,却又显得正常许多。 因为一方面,他魏家本就是六卿中相对较弱的一支,而论资排辈呢?他这辈分又恰恰很高,如今仅仅是排在韩起之后。 所以,若说其他人要搞事情动机尚且不足,那他魏家肯定是最乐意去折腾折腾的。 当然,另外一方面,他魏舒还真是有这个底气! 要知道他魏舒是何许人也? 他可是如今在晋国最能打的卿大夫了! 这么说可能有人不信,也有可能有人对魏舒实在不怎么了解,所以会对这话感到怀疑。 但若是说出他这不久前所做的一件事来,恐怕大家都是要对他这个人感到心悦诚服的。 魏舒,乃是步战代替车战的创始者! 话说,自上古轩辕尹始,据史籍所载的,无论是在商朝亦或者是在周朝,其实战争的主要方式都始终是以战车为主。 也就是说,战车乃恒古以来,军队中的绝对主力。 所以,以一乘战车和其附属的徒步的士兵为一个基本作战单位。诸侯国在宣称自己的军事力量时,也通常都是以多少乘多少乘的战车为计量单位。 比如晋悼公时期,所谓万乘之师,如今的楚王也宣称自己乃是千乘之国。 这等于是个什么概念呢? 大致便等同于后世的国家,稍大一些的国家,都会说自己有多少主站坦克,配伍了多少个装甲兵团。 但是,这个魏舒,就在前不久的大原之战,攻打戎狄之时,魏舒亲自指挥,竟是命令晋国士兵悉数放弃了车战而改为步战。 要说起原因来,其实也非常简单,因为彼时的戎狄,大都匿于丘壑之间。这些地方,车马极为难行,也不具备平原地带可以疾驰狂奔的条件。 所以,山丘之间,动用车战,虽是可以勉强为之,但终究难全其功。 而这个魏舒,就是这么豪横。竟然敢跟习惯在山间行走的蛮夷玩起了1v1。 我战车不要了,就跟你光明正大的打一场山地战! 按理说,在没了战车的加持下,普通的以务农为生的晋国人应该是玩不过一直盘踞于丘壑之间的蛮夷的。 但这魏舒,还真就有这样的本事。他还真是以少胜多,打赢了这一仗! 要说这有点像什么? 大致就有些类似于汉武帝时期,骠骑将军霍去病,带着几千骑兵,奔袭几千里,以匈奴人的玩法反而把匈奴人给打趴下了。 而也正是这一战,让当时的人们都意识道,他们即便是脱离了战车,只要是大胆灵活的去尝试各种新的战法,其实也能打好仗,而且,反而会好打很多。 所以,此时战争的艺术,就是在魏舒的手上,诞生了一个全新的理论。 要怎么来形容他的这种功绩呢?(其实不应该称之为功绩,因为创建和改变任何战争方式都不应该称之为功绩。) 就好比是后世的海湾战争,突然让大家意识道,原来钢铁洪流终究是敌不过科技时代的变迁。 当然,这么说可能是有些夸张了。 但是他这一套更为先进的步战理念,却是深深的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的后来者。 所以,要说其他人说要打楚国,恐怕没几个人敢相信。但这魏舒说的话,那就没人敢不当一回事了。 虽然他们魏家在六卿中算不得出彩,但就他个人的魄力与智慧,在如今的晋国六卿之中,那绝对是属于出类拔萃的。 再者,晋侯如今也是隐忍了好些年,对自己手底下的这群六卿,对于自己逐渐衰微下去的本就怨气颇多。 听得魏舒如此说,他正可借机发发飙,所以又如何肯轻易放过这样的机会? “魏卿言之有理!荆蛮实是欺我中原太甚,此时不征伐更待何时?!” 干起来!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呢? 终究瘦死的骆驼还是要比马大,你一小小蛮夷之邦,也敢妄自觊觎侵占中国之地? “韩卿!” “寡人命你即刻亲率三军,会盟诸侯,讨罪于楚国!” 其实按理说,这时候的晋侯,对整个国内的局势已经是没有太大的掌控力。 甚至可以说,他这个国君,已经没有任何的实权。更不要说是这些关乎礼乐征伐的事了。 但他在这时候之所以仍旧能够发号施令,这完全是因为在这件事上,有魏舒的话当了铺垫。而魏舒在说出这一番话后,也并没有被其他几家,尤其是韩家、范家、中行家所反对。 换句话说,晋侯不过是顺水推舟的耍了一把酷罢了。 一如当年的平丘之会一样。 然而,又正如之前所说的,晋国如今本就是一盘散沙。如今陡然提及起兵伐楚,那除开魏家之外的另外几家呢? 他们的态度又如何呢? 韩起作为中军将,也作为这一时代仅存的还有“争霸”观念的晋国卿大夫,他理应是赞成的。而韩氏和赵氏素来就是同盟,所以,赵家虽然赵武(赵文子)已逝,但即位者赵成也始终与韩氏交好?所以,韩、赵、魏三家自然是不会来拆晋侯的台。 而与之对应的,范氏、智氏、中行氏三家,则是对此竭力反对的。 这里还需要再说一句题外话,就是这个魏氏的宗主魏舒。此人在后来接过了韩起的执政大棒后,在其执政六年里,可谓是尽展才华,使魏氏成为了当时的一支大族,而这也为一百年后的三家分晋有其一的魏国基业是奠定了一个坚实的基础。 wap. /90/90543/31051933.html 第357章 厥慭之会 晋侯想要会盟诸侯,讨伐楚国。此消息随着晋侯的诏令在天下间流传开来。 显而易见的,毕竟在中原,晋国仍旧是老大哥,周围的小弟们除了秦国以外,其他诸侯国多少还是要听晋国的话的。 唯独郑国,在得到了这个消息后,朝野上下皆是犯了难。 与楚国正面开战,这绝不是子产愿意看到的。 要知道现在楚国的势力正如日中天,倘若真的一旦与之开战,那他郑国就势必沦为第一战场! 要说郑国为什么此前一直在晋国和楚国两边来回摇摆?为的不就是尽量避免战火烧到自己头上? 这才好了多久?怎么又搞上了呢? 本就因为巫人之言,竖牛丰段等人的事忙得焦头烂额的子产,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好一阵团团转。 思来想去,他最终决定还是先询问一番李然的意见。 毕竟此刻李然身在楚国,楚国到底会如何回应,晋国与楚国是不是真的会打起来,这些都要先搞清楚再做决定。 而楚国这边,李然如今却还不知道这个消息。 这一日,伍举前来拜访,两人在大厅之中闲谈。 自上次拜访过李然后,伍举就甚少出现在李然的视野中了。 而他这一次前来拜访李然,其实说白了,也就是为楚王当说客。 希望李然能够继续留在楚国。 「先生才高智绝,若不在我楚国施展,其他诸国,谁人可以容得下先生?」 伍举这话说得很有意思。 以李然的才华和智商,其实在哪一个国家都能活下去。 可要他真正的施展才华,那还非得是楚国不可。 因为其他诸国也确实是都烂透了。 所谓世风日下,礼坏乐崩,在这样的大争之世,李然的那一套东西,显然对于已然被各级卿大夫所架空的中原各国而言,是毫无用处的。 这些个卿大夫,大都只考虑自家利益,确是很少再有「公德心」的了。 所以,像李然的这些个才智,若想要得到充分的发挥,就还非得是找到像楚国这样的「君权」制的国家才行。 而如今,放眼天下,真正意义上还具有实力基础的公室,除了楚国之外,还能有哪个? 当然,秦国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更何况他老爹也是在秦国。但是,自秦穆公之后,秦国素来与中原无甚往来,你李子明就算是能为秦国所用,又能对天下有什么作为呢? 「呵呵……大夫或许是有所不知,如今大王早已不再对然不再信任了。」 李然话到这里微微一顿,而后叹道: 「李然如今既是无用之身,那徒留在楚国又有何益?」 「伍举大夫便不要……」 「哎……先生是有所不知啊……」…. 就在李然话未说完之际,伍举却也是一声叹息。 这让李然不由微微感到疑惑。 随后便不再言语,只听伍举是继续言道: 「近日北边传来消息,晋国已令韩起为帅,亲率三军,准备会盟诸侯,讨伐我楚,以救蔡国。」 「大王得知后,深感不妙,一直在苦思应对之法,食不能寝,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已有数日。」 「我想大王这下该当是真的后悔了,悔不该当初不听先生之言。」 陡然听得这个消息,李然顿时心神一震。 他很清楚伍举不会用假消息来蒙骗自 己,也就是说晋国真的是准备出兵。 而这对他而言,岂非是个机会? 于是,他又想了一想,并是不动声色的问道: 「哦?晋国要会盟诸侯?却不知是在何处会盟?」 既然晋国要会盟诸侯攻打楚国,那这会盟的地点可就太重要了。 伍举答道: 「厥慭。」(jueyin) 「什么?厥慭?」 李然一听这地名,原本充满希望的眼神,瞬间便堕入到了极度的失望当中。 这地方李然是知道的。因为,当年他去卫国赈灾的时候,就曾经路过那里。 那是在卫国边境上的一个处乡郊,地处偏鄙,车马难行。 晋国既然要救蔡国,那把会盟诸侯地点选在这里做什么? 厥慭此地,远在卫国地界。卫国虽是位于天下之中,确是便于会盟。但是此地毕竟距离蔡国是十万八千里。而且还只是一处小邑,根本无法容纳万乘之师,别说万乘之师,可能连百乘都不一定能展得开。 所以,晋人选择在此地会盟,那不摆明了就只是走走过场? 「这伍举说得还真没错,这些人还真就是烂透了!」 李然此时也是不免心中一阵吐槽。 他深知韩起等人如此的安排,摆明了就没打算真的营救蔡国。 更没有真的打算与楚国交手,这场会盟顶上天就是一个形式,是一场由晋国发起的,中原诸国为他们最后一丝荣耀而相互表演的舞台剧。 这恐怕就是方才所说的,中原诸国已经烂透了的一种表象吧。 这帮整天自吹自擂,天生自带优越感的贵族,当整个礼乐制度即将崩溃的时候,他们仍然在用他们习以为常的,司空见惯的愚蠢且自残的方式进行着自我催眠。 太可怕了。 这到底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好好一手牌,怎么就让他们给打得稀烂? 李然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因为他真的没想到晋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结束自己最后的荣耀。 那可是称霸中原几百年的晋国啊! 「先生怎么了?」 见得李然脸色不对,伍举当即问到。 李然长叹一声,再也掩饰不住脸上的苦涩,喃喃道: 「哎……天意如此,人能何为啊……」 其实李然不信这个,然而此时此刻却不由得是如此感慨。 因为,李然很清楚,这件事对于他而言,对于楚国而言,对于整个天下而言,似乎都像是命中注定的一般。 晋国既然没有真的打算救蔡国,那楚王当然也就必然不会真因为此事而收敛,恐怕反而会变得更加膨胀,变得更加猖狂与霸道。 如此一来,楚国哪还有未来可言呢? 楚王心里幻想的那些荣耀与功绩,只会随着他的自傲而逐渐化作乌有。 这是天将弃蔡而罚楚国也!. 羲和晨昊提醒您:看完记得收藏【】,下次我更新您才方便继续阅读哦,期待精彩继续!您也可以用手机版:,随时随地都可以畅阅无阻.... wap. /90/90543/31067330.html 第358章 伍举也来劝谏了 晋国会盟诸侯,为救蔡国,欲讨罪于楚国。 然而当李然听到晋国主持会盟的地点,竟是远在厥慭。 听到这,他不由是顿感失望。 “这是上天注定要亡楚国啊!” 伍举一听,顿是不解,急忙询问李然这话到底何意。 晋国若只是装装样子,那对于楚国而言自然是好事,又何来“天亡楚国”之说? 就算是楚王有些穷兵黩武,可要说楚国会就此灭亡,这未免也太危言耸听了些。 李然见伍举不信,却只是摇了摇头,又长叹一声后言道: “大夫想必也听过,《周书》曰:‘将欲败之,必姑辅之。将欲取之,必姑与之。’眼下的楚王,或者说整个楚国岂非正是如此?” “楚王亲征,所到之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楚国气势至此已达极致。而如今唯一能够使楚国有所戒备的晋国,虽是会盟了诸侯,却最终只流于表面。这对楚王而言,对楚国而言,岂不是太骄纵了嘛?” “也正因为如此,楚王接下来岂不是会更加的变本加厉?楚国怕是无有宁日矣。” “然则,外邦虽是奈何不得楚王,但楚国终究还是有肘腋之患的。似楚王这般骄横,届时内乱必然四起,楚国岂不危矣?!” 这也就是李然为何一直在老生常谈的劝导楚王要“克己复礼”的原因。 大规模的兼并和扩张,对于楚王自身而言,或许是一种功绩。 可对于楚国整体而言,这绝对算不上什么幸事。 毕竟无论什么样的战争,只要是战争,受苦的定然是底层的那些庶民百姓。 而身为楚国的百姓则更是如此,他们不但要承担战争所带来的一系列劳役,而且由于楚国乃是集权体制。国内各级官僚可谓是贪腐成风,各级官员更是巧立名目,在那收刮民脂民膏。楚国百姓的承受力只怕也早已是到了极限。 然而,楚王对此却是丝毫不以为然,也不思如何予民休养。长此以往,楚国究竟还能坚持多久?楚国的百姓又还能坚持多久? 伍举听罢,顿觉有理。 他深知楚王的好胜心迟早有一天会拖垮整个楚国,可他也深知楚王的性格。 之前,他也学李然去旁敲侧击的规劝过,奈何也是没什么作用。现在听到李然所言,一时间也是忧心忡忡。 “先生确是高见啊!” “既如此,那先生可有法子,再劝劝大王?” 他是没招了,他也只能寄希望于李然。 可谁知,李然也只能是摇头表示无能为力,脸上满是说不出的苦涩。 他又何曾不想劝谏楚王?他也不是没这么做过。 然而事实证明,已经走到今天这一步的楚王,是绝非他一言一语便能劝谏得过来的。 甚至就连像申无宇这般的刚毅之人,也未能让楚王幡然醒悟。 “然今日言尽于此,也是无能为力,还请大夫见谅。” 李然站起身来,朝着伍举深深一揖。 他已经做完了他所能做的一切,接下来的事,便只能交给上天来决定了。 伍举见状一怔,急忙起身,回了一礼,只是脸上忧色更甚。 …… 新落成的乾溪台内,伍举觐见楚王。 只因得闻晋国将会盟诸侯,欲救蔡国而准备讨伐楚国,所以楚王这几日的脸色也并不太好。 毕竟,这是他即位以来,第一次有可能与整个中原诸国正面交锋,他身上的压力不可谓不大。 而伍举在见到楚王之后,便将今日李然所言都说予楚王听了。 楚王闻声一愣,半晌没反应过来。 好一阵后,他才将信将疑的问道: “若按照子明先生的说法,晋国此番会盟……当真只是个幌子?” 伍举当即点头道: “禀告大王,此事料来应当不差。晋国会盟之地远在厥慭,又如何能救得了蔡国?况且晋国如今,内部六卿内斗,自赵武死后,更是成了一盘散沙。晋国自顾尚且无暇,又何来的底气来插手蔡国之事?” “所以,大王大可不必再为此事忧心。” 言罢,伍举朝着楚王恭敬一礼。 楚王听罢,不由一时大喜,当即大笑道: “哈哈哈,若真是如此,那可真是天佑我楚啊!” “想不到,堂堂晋国竟也只会搞得这些把戏了!笑话,真是天大的笑话啊!” 一时间,偌大的宫殿内尽是楚王与一众朝臣哄堂大笑的声音。 晋国,这个称霸中原数百年的超级大国,最终也沦为了一个笑话,这又如何不让楚人感到高兴? 然而伍举见得此情此景,便是不由想起了李然所说的话来,心中的忧虑也一时更甚。 “大王……臣以为……” “哦?伍卿还有何事要说?” 正值兴头上的楚王见得伍举如此吞吞吐吐,也是不以为然,只轻描澹写的问道。 伍举思考再三,仍是道: “臣以为,晋国此番既非真打算与我楚国开战,于我楚国而言,的确是好事一件。大王何不趁此机会,班师回朝,休养生息。待来日,与晋人再战!” 闻声,楚王大手一摆,示意伍举不必再说。 而后只听他道: “伍卿这是哪里的话!如今钟离已灭,陈蔡既平,而晋国此刻又无暇南顾,此等天赐良机,岂能坐失!寡人正可趁此时机,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灭吴,以永绝其后患!又何来的班师回郢之说?” 待楚王这话一说完,又眼神一闪,似乎是想到了些什么。随后,又眯起一条缝来,直勾勾的看着伍举,并是冷笑道: “呵呵,伍卿的这些话……恐怕是李子明教你说的吧?” 他觉得今天伍举说的这些话,似曾相识。所以他以为伍举如今跟申无宇一样,都成了李然的说客了。 伍举闻言,知道楚王是起了猜忌,便立刻顿首否认道: “此乃臣肺腑之言,绝非他人授意,还请大王明鉴呐!” 然而此时的楚王,在听得晋国此番并非真的会盟诸侯来向自己兴师问罪的,瞬间自信心又膨胀了,而且是直接膨胀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所以,此刻的楚王又如何听得进伍举的这番劝谏之言? “李子明,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仅凭这一点消息便能推断出晋国的真实用意,放眼我楚国,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还能有谁?” “此人不得寡人所用,实乃寡人之遗憾。” “但是,他一个李子明,与我楚国复兴大计相比,伍卿以为孰轻孰重?” 走到这一步的楚王,显然已经没有回头路可言。 他显然也不再相信李然,李然所谓的“克己复礼”,在他看来始终都是掣肘自己大展宏图,掣肘楚国复兴的手段和说辞罢了。 带领楚国去争霸天下,此乃他毕生的宏愿,他必须要去完成它! wap. /90/90543/31095115.html 第359章 楚国的巅峰 厥慭,晋国韩起会盟诸侯,晋韩起会盟鲁国季孙意如、齐国国弱、宋国华亥、卫国北宫佗、郑国罕虎、以及曹人、杞人。 魏舒可能怎么也没想到此次会盟只是一个形式,只是走一个过场。 会盟当日,韩起风发意气,在会盟台上“大放厥词”,先是怒斥楚国种种恶行,然后又宣布晋国将代天行道,严惩楚国。 可到最后,当一众诸侯国都上来歃血为盟后,只说让各家回去暂且休整,而这事儿也就这样草草的收场了事。 是的,到这里就全部结束了! 韩起没有与一众诸侯制定相关的讨伐计划,也没有言及将率领三军奔赴蔡国的打算,他只要求军队原地驻扎休息了几日便要原路返回! 的确,晋国现在哪还有力量去讨伐楚国? 所以,当韩起把会盟地点选在厥慭,而晋侯也并未提出反对时,韩起瞬间就明白了晋侯的意思。 他们君臣二人都心知肚明,不过就是走个过场,耍耍威风而已。莫说现在晋国是不是真的有这实力,就算真的有这实力,那只凭着现在互相都看不对眼的六卿,晋国有可能团结起来一致对外吗? 不可能。 所以说到底,此次会盟顶多只是为了给楚国一个警告罢了。 只不过,这种形式大于目的的做法能管用么? 显然是不会管用的啊! 而且恰恰相反,晋国这么做,岂不是直接证明了晋国根本就不敢与楚国一战? 魏舒也万万没想到,自己提出的“救蔡”方略,到头来竟变成了这般模样! 他找到韩起,希望韩起能够多少给予楚国一些正面的威胁,就算是陈兵于宋国也是好的。起码好让楚国知道有所收敛。 “之前不能救陈,现在又不能救蔡,再这样下去,其他诸侯国会怎么看待我们?这到头来都是我们晋国的无能啊!我们晋国既然为盟主,却不懂得如何体恤亡国,那还要我们这个盟主又有何用?!” 韩起一听,瞬间便火了,韩起当即是反呛起来。而韩起的一番答话,也让魏舒是彻底无语了。 “打?拿什么打?楚国势大,靠你?还是靠我?别忘了他们范家、中行家还有荀家都还在那看着呢!你我一旦有失,非但晋国霸主地位不保,届时你我又拿什么来保护宗族?!” 的确,韩起还是更为务实的。 打不打得赢先不去说。其实谁都清楚,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谁挑衅楚国,到时候谁就会吃不了兜着走。 打赢了,名气是有了,但自家的实力也会随之锐减。但如果一旦打输了,那甚至可能还会被其他几家直接倒逼清算。 到时候连自己宗族都保不住,还拿什么去保什么蔡国? 韩起言罢,饶是一向勇勐善断的魏舒也是一时怔色。 魏舒很清楚,韩起这是因为把他当自己人,才会跟他说得这些道理。 的确,不当家就不知柴米贵。 然而,韩起的如此胆怯,那岂非眼睁睁的看着楚国就此一家坐大? 那日后天下诸侯谁还会承认晋国的霸主地位呢? 如今的晋国,真的是无可救药了吗? …… 视线再回到楚国。 因为晋国方面会盟以后再无任何动作,楚国上下对此一片欢欣鼓舞。 而楚王的个人声势也因此而达到顶点,严格意义上来说,楚王带领楚国在这时候所达到高度,已经是楚国自建国以来所从未达到过的高度。 这自然是值得楚王骄傲一下的。 人这一辈子,有多少机会能够实现自己的梦想? 从这一点而言,楚王的确是把握住了他生命里出现过的每一个机会。 无论是聘于郑国,还是在虢地举行会盟,亦或者是篡位夺权,在实现伟大抱负这方面,楚王可谓没有错失任何一个机会。 现在的他,俨然已经是全天下最为强大的诸侯,大有“君临天下”之势。 这不正是他有生之年最大的理想? 而现在,还有最后一步在等待着他! ——解决吴国,然后面北称霸! 吴国作为楚国东面唯一一个能对楚国构成威胁的国家,其实一直都是楚国的心腹大患。 而在解决掉钟离以后,其掎角之势已破,更是直接断了中原对吴国的资助线路。所以,“踏平东吴”也就成了楚王制霸天下的最关键一战! 伍举回来过后,与李然又说起了楚王的态度。二人都是不由得摇了摇头。 而当李然在了解了这些以后自是心灰意冷,其离开楚国的心思也一时更甚。 在他看来,他与楚王,甚至整个楚国,终究不是一路人。因为他们之间存在着太多的分歧。 他既然没办法解决这些分歧与矛盾,那最好的选择自然是主动离去。 当然,这里面其实也有来自郑国方面的原因。 随着鸮翼的消息不断传来,郑国的安危一时引发了李然的极度忧虑。 他必须回到郑邑,以应对其变幻莫测的国际形势。 于是,他随后几次向楚王辞行。 奈何此时的他连楚王的面都见不到了。唯有楚王的侍卫,代为转告李然,只说楚王现在没空接见他,让他隔日再来。 而李然第二天再去的时候,得到的答桉仍是如此。 这就等同于楚王把李然彻底孤立了起来,既不给出答复,也不放人,反正就是不让李然轻而易举的离开。 而楚王的这一无赖行为,也算是彻底引爆李然了。 你不接见对吧? 老子还懒得去辞行了! 晚间,李然与孙武,以及祭乐商议了一番,决定就给他来个不辞而别! 这时祭乐反而担心起来,毕竟他们这样不辞而别,楚王当真能放他离开楚国么? 万一楚王恼羞成怒,在半路上来个截杀或者追捕什么的,那他们岂不是这辈子都别想活着离开楚国了? “夫人放心,为夫其实已经有了计较。楚王如今正欲灭吴,此等用人之际,若在此时落下加害有功之人的名声,楚王断然不敢!” 李然此时脸上满是神秘的笑容。 而祭乐却依旧有些不解: “即便不会大张旗鼓派人来追,但此去郑国路途遥远,所经隘口甚多,又如何能走脱?” 而此时,李然则又转向孙武,他二人相视一笑,并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 “呵呵,请大夫人放心,至于那些个隘口,武已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护得先生与夫人的周全!” wap. /90/90543/31139611.html 第360章 道纪之徒——观从 显然李然对于孙武的能力还是极为认可的。 所以,关于他是不是能够离开楚国逃出生天,李然对此并不担心。 是夜,李然在做得万全的准备后,又提前是写了书信送往郑邑。让鸮翼是派人前往叶城接应。 毕竟此刻祭乐毕竟已有身孕,又要经历如此的长途跋涉,可当真是来不得半分的闪失。 两厢安排妥当,不由一阵倦意袭来,正打算就此就寝。 可谁知就在此时,另一个不速之客的拜访,却让李然一下子又倦意全无了。 来者何人?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这些日子又重得楚王所重用的观从。 前面说了,因为李然在楚王面前已经不被信任,因而此时的观从俨然已经再度成为了楚王身边的红人。 尤其是观从献计,替楚王是又轻而易举的拿下了蔡国。所以,如今楚王在许多大事上都开始征求观从的意见,甚至连伍举也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见得观从此番贸然前来拜访自己,李然不由感到诧异。毕竟观从在这时候来拜访他,着实是有些敏感的。 这观从又为何要在深夜来拜访自己呢? 带着诸多疑惑,李然还是命人将观从给请了进来,又命人是重新掌灯,并是安排在堂内坐下。 观从仍是一如既往的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脸上带着丝丝缕缕的笑意,看上去就很是不真诚。 可于寒暄之际,言语之间却又显得十分的客气,甚至是隐约透着一丝恭维的敬意。 而李然此时,为防止自己潜逃的计划败露。因此,也不与他白话,只一番试探后便径直问道: “未知大夫深夜前来,究竟是所为何事?” 观从闻声后当即朝着李然拱手而礼道: “呵呵,先生既要离楚,观从理应前来送行。” 什么?李然前脚刚与孙武和祭乐在那商议,这边便已经被他知道了去? 难道是他这官邸之内安了什么窃听器? 这件事按理说只有李然,祭乐以及孙武,他们三个人知晓,而祭乐与孙武绝不会对外透露这一点,这观从又怎么可能打听得到这个消息? “呵呵,先生不必紧张,观从自小便术业星象占卜之事。前几日,有将星出离宫,此天象正预示有大贤要离开楚国。纵观此间,其实此象早有所应验。因此,观从早有所断,此绝非先生身边之人告密。” 观从替李然解答了疑惑,只是他的这个解答,李然并不是很相信。 至少在占卜这件事上,李然始终持怀疑态度。 不过,既然观从都这么说,那他似乎也没什么好追究的,而且从观从的语气来看,他似乎并没有要将这件事告诉楚王的意思。 这让李然不免是再度疑惑起来。 于是,他便直言问道: “大夫既通占卜之能,便该当知此事乃然之所愿,非楚王与诸位臣公所能阻也。” “大夫今晚,当不只是前来为然送行的吧?” 明人不说暗话,你人都既然来了,何不直截了当的说想要干嘛呢? 弯弯绕绕,曲曲折折,岂非让人厌憎? 观从听罢,当即笑道: “先生莫急,且听从慢慢道来。” 话音落下,观从起身,一手置于腰间,一手置于身后,神情也在霎时间变得凛然起来,给人一种十分凌厉的感觉。 “从自小学卜于周王室,后十年入楚,二十任楚之卜官,而今三十,终得一席之地。” “与先生的韬略相比,从这微末之伎自是不值一提的。” “然先生或许有所不知,其实先生与从乃是同道中人。如今楚国的上半局既已由先生落子而弈,那这下半局,便由从替先生落子,如何?” 楚国的上半局,楚国大兴,逢战必胜,无论声望还是势力,都达到顶峰。 这是李然的手笔。 可李然也能够预见楚国的下半局,这也是他为何选择不辞而别的原因。 只是,他所能够预见的下半局之溃败,又完全是因为他亲手缔造了这个几乎完美的上半局。 “大夫此言差矣。然与大夫何时成了同道中人了?李某为何不知?” 李然若无其事的问道。 观从闻言,只微微一笑,并是继续不动声色的看着李然道: “难道……老阁主未曾告之少主么?” 此言一出,四下一片死静。 饶是李然,也被这一句震撼非常,久久不能言语,脸上眼睛里写满了难以置信。 原来这观从,竟也是“道纪”的人! 竟是他老子安排在楚国的眼线! 当初在晋国,医和所言仍是历历在目,他老子手底下的这帮人大多都是巫医卜乐之辈,因为靠着常年游走于列国,所以得到的消息甚多,相互之间流通后,就变成了一条条能够制衡权贵的把柄。 由于他们手握着这些把柄,所以自然能够在列国都混个风生水起。 不过,李然一直以为道纪的成员按理仅限于中原诸国,毕竟楚国是完全不一样的国家,一个无论是其国家制度,亦或是统治方式都完全不同的国度。 然而,当观从道出这一句话时,李然这才恍然明白,他老子的手底下这一众势力究竟是有么的强大! 若不是李然事先就知道,这“道纪”与“暗行众”的理念以及其诉求是完全不同的。 要不然,李然还真会误以为他老子的“道纪”与“暗行众”是有什么瓜葛。 也亏得道纪与暗行众并不是一路人,要不然像这样一个庞大得令人生畏的地下情报组织,若再倚靠着“暗行众”走向台前,那其能量恐怕早已足够颠覆整个周王室的了。 “哦?如此说来,你是奉了家父之令潜伏在楚国的?” 一番震惊后,李然又稍稍收敛了心神,并是继续问道。 观从闻言,不禁点了点头,并道: “从乃是奉老阁主之命入楚,潜伏已十年有余,为的便是扶立王子弃疾登上大位!” “什么?” 李然闻声一怔,脸色顿时剧变。 “原来那个一直在背后为王子弃疾出谋划策之人便是你!” 王子弃疾为何能屡次获得楚王的信任,又为什么能顺风顺水的成为蔡公! 原来,在背后推波助澜的不是别人,正是楚王一直极为信任的观从! 而李然此时也是心神一震,勐然想起那次在郢都,王子弃疾摆下鸿门宴,准备干掉自己的事来。 “呵呵,难怪当年郢都对峙之事。李某就曾想,四王子为何会下得如此的一步臭棋来?恐怕这也是出自你的手笔吧?” 当初,王子弃疾打算在他自己的府邸干掉李然,这件事无论从哪个方面来看,对王子弃疾而言都绝不是一个好主意,可王子弃疾却仍旧是这么干了。 而最终,李然不但反将了王子弃疾一军,而且还成功让安坐在幕后的楚王亲自上门致歉,使得楚王再也不敢心生干掉李然之意。 从最终的结果来,王子弃疾这一手,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 李然当时还很好奇,他为何会下这么一步臭棋,今日看来,答桉是显而易见的了。 wap. /90/90543/31139612.html 第361章 观从的身世 正因为观从也是道纪的人,所以他才会故意教唆王子弃疾下得这么一步臭棋,如今看来,其用意反而是为的保护身在楚国的李然。 “呵呵,少阁主谬赞了。从只是略施小计而已,何足挂齿?与少阁主的智略相比,简直不值一提。不过四王子他,一直想将先生除之而后快的心思,却并非是观从所为。” 李然身为道纪的少阁主,对于观从的重要性已无需多言。所以,观从按理是不会与李然作对。 而王子弃疾之所以数次咄咄逼人,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不过是见不得李然为其王兄所器重。也担心将来有朝一日,其王兄会在李然的帮扶之下,真的就此坐稳了王位。 现如今,伴随着李然在楚王面前失势,对于王子弃疾而言,李然也就不再具有威胁。因此,也自然就随李然去了。 “王子弃疾,此人心术不正,望之便不似人君,你们又为何要执意扶立他为楚王呢?” 既然知道了观从的真实身份,那李然便不再藏着掖着,而是开门见山的直接如是问道。 “呵呵,四王子乃真正的当璧之命,此绝非如今的楚王能比。观从为此也已图谋许久,因此只希望少阁主不要阻碍了老阁主的计划才好。” 他既受老子之命前来楚国潜伏,扶立王子弃疾。那也就是说这个任务乃是老子所指派的,是老子有让王子弃疾登立王位之意。 然而李然对王子弃疾实在没什么好感,闻声不由言道: “王子弃疾虽有谋略,但此人城府极深,虚伪狡诈,阴险诡谲,以然观之,此人绝非人主。纵有当壁之命又能如何?” 对此,观从并未表示反驳,只是澹澹一笑。 见状,李然的目光落在观从脸上,略显疑惑。 只听他道: “据李某所知,你应当也是楚人吧?楚王即便德行有失,尔等应以苦心劝改才是,又何至于要扶立新君?此等不义之举,又何以匡正楚国?更何况,四王子乃是什么德行,足下难道当真不知?此举无异于祸乱楚国,你既为楚人,又为何要如此做?” 这让李然很疑惑,毕竟这年头的国家归属感还很强烈,至少比之战国时要强烈。 而观从这个楚国人,更是在现任楚王的手下得以重用的,他不思报效,反而蓄意挑起楚国内乱,这叫人又如何能想得通? 观从听罢,凌厉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加冷冽。 他看着李然一字一句的道: “不敢欺瞒少阁主,从虽为楚人,却与楚国王室实有不共戴天之仇!” “哦?” 李然闻声一怔,不解其意。 只见观从再度背过身去,缓缓道: “当年先父观起,乃是楚令尹王子追舒手下的宠臣。只因先父乃是庶人的身份,无有爵禄却时常乘坐马车出入,这便得罪了当年康王身边的那些个权贵。他们那些人,一直在康王的耳边挑唆,污蔑,道尽了先父的恶语。” “后来,王子追舒权倾朝野,楚康王害怕自己的王位被夺,便用计将其杀了。而先父,也因为受了牵连而白白丢掉了性命!” “而且……而且!” 话到这里,观从勐的转过身来,他的脸上满是愤怒与仇恨。 “而且,康王不但杀了先父,还下令将先父五马分尸!甚至将先父的尸块传于四境,以警示他人!” “从怀有此等杀父之仇,与楚王室不共戴天!” “从之所以忍辱负重,活至今日,为的便是挑起楚乱,使楚王室兄弟相残、只有这样,才能解我这心头之恨!” 原来,观从与楚王室之间竟还有如此一段恩怨过往。 饶是李然也是没有想到,因此,待他听罢之后,也是好一阵沉默。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这八个字里,究竟是涵盖了多少辛酸仇怨,又有多少悲痛折磨,他无法感同身受,只能做到最大限度的去理解。 从这个层面来说,观从祸乱楚国也就不是没有道理的了。 “可如此却要牵连无数楚国百姓的性命,他们又何其有辜?” 李然叹息一声,显得十分无奈。 “哼!” “这些天杀的楚人!他们早该死了!” “这些年,观从早见惯了他们仗势欺人的模样,他们无辜?那他们在灭掉无数小国,为祸一方之时,何曾想过无辜?” 显然,此时的观从早已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甚至将楚王室的锅直接扔到了楚人百姓的身上。 李然皱眉看着他,摇头道: “这番言论,可不像是一个智者该说的话。” 观从闻之一笑,既像自嘲又像嘲笑。 只听他道: “从自来便不是什么智者,从只是为了一个复仇而甘愿为仇人出谋划策之人!” 在这一点上,他的这份忍辱负重倒与后世的越王勾践有些相似,但也仅仅是相似。 只听他继续道: “而计乱楚国的,也并非只从一人。老阁主虽未明言,但这又何尝不是老阁主的意思?从既是身为道纪之人,自当遵从。至于报仇雪恨,也不过是顺便罢了。” “更何况,如今楚王倒行逆施,穷兵黩武,暴虐无度,迟早有一天会拖垮整个楚国。就算从不动手,他最终也会自取其祸,少阁主如今打算不辞而别,不也正因为此?” “既然连少阁主都觉得现在的楚王德不配位,那便让四王子即位又有何不可?至少四王子总该比现在的楚王熊围要好上不少吧?” 李然听罢却是没有任何言语。 他当然知道现在的楚王是什么德性,也知道这样的楚王拖垮整个楚国只是迟早的事。 可通过这样的阴谋诡计达成目的,扶持另外一个与之相似的君主,又能起到什么样的作用呢?王子弃疾当真能挽狂澜于危倒,扶大厦之将倾么? 他显然不是这样的人物。 李然看着满是恨意的观从,思虑片刻,最终问道: “你寅夜前来,就是要跟然说这些?” “然虽打算离开楚国,但毕竟还没走,你就不怕然转头就将此时告之楚王?” 观从闻声一笑,不以为然的道: “呵呵,少阁主可不是这般的人呐。少阁主宅心仁厚,胸怀大德,更兼有大信,不然少阁主早就不辞而别了,又何须要等到现在?” 话到这里,观从神色一正,朝着李然拱手道: “而且……呵呵,少阁主又岂能是如此自讨没趣之人?即便此事少阁主当真告给了楚王,就以楚王目前对少阁主的态度,只怕也只能是徒增楚王对少阁主的不信任罢了。” “此乃楚人之天命,纵是少阁主,恐怕也已是无力回天了。” wap. /90/90543/31156862.html 第362章 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正如观从所言,李然就算知道了今晚观从所言的一切,那又能怎么样呢?又能改变什么呢? 楚王如今的自我膨胀已经达到一个顶峰,且不说李然,便是伍举的劝谏,他也是当作耳旁风,置若罔闻。 所以,即便李然是将今晚之事据实以告,想必楚王听罢过后也只会一个“哈哈”了事。 观从对目下的局势拿捏得可谓十分准确,他知道如今已无人能够阻止他完成这一切了,所以他才会选择看似极为“贸然”的前来告诉李然这一切。 从这一点来看,此人心思真不可谓不缜密。 李然并没有搭话,事实上他也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一如观从所言,此时此刻他的确什么也做不了。 观从见状,眼神微转,并是再度朝着李然躬身道: “少阁主即将远行,从不敢托大,故特来送行,预祝少阁主平安归郑。” “另外……” 话到此处,观从微微一顿。 李然则是抬手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只听观从是继续言道: “从自与少阁主相识,多有得罪,此实属情非得已,故还望少阁主能莫要介意。今夜相谈,还是头一回我二人能够如此坦诚相见,既如此,从也就不再隐瞒了。” “实不相瞒,从其实还有一不情之请。” 李然一听观从竟突然这般恭维于他,他也不由一怔,随后只听观从是继续言道: “从虽是欲扶立四王子即位,也希望藉此良机得以报仇雪恨。然四王子此人,气量狭隘,妒贤嫉能,且为人阴险,待从将其扶上大位后,从恐怕也必不为其所容。” “故,从也不得不为自己提前寻好新的去处。” “少阁主恣肆万千,智绝当代,他日有所为,必是千古流传,从敬慕甚多,恳请少阁主日后能予以收留!” 言罢,观从躬身再拜,脸上恭敬之色,一时溢于言表。 原来,这才是今天观从前来的真实目的。 随着自己的大计接近尾声,观从自知不久之后也必然会被王子弃疾清算。因此,提前为自己再谋一个安稳的去处,对他而言就成了最为迫在眉睫的事情。 而放眼整个天下,显然李然这里是其中最为合适的那一个。 再加上李然本来就是道纪少阁主的身份,观从若不跟随他,他还能跟随谁呢? “大夫如此而言,倒叫然不胜惶恐。” “然何德何能竟可得大夫这等的奇才相随啊……” 李然苦笑着摆手,既未正面拒绝,但也并未直接答应。 对于这样的人,李然多少还是要留个心眼的。 之前,他一直以为观从乃是跟定楚王的,毕竟表面上看,他二人主仆关系是如此的密切。可想不到,到头来观从竟是个钩子!而且还是王子弃疾手下的钩子! 如此的城府心机,如此的诡谲阴柔,这种人他又岂能坦然招至自己的麾下? 闻声如此,观从当即言道: “少阁主言重了,少阁主之能,天下间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从若能有幸能跟随少阁主,实是三生有幸啊。” “待得此间事毕,从会将整个在楚国运作的典藏室之册籍悉数复刻一份,并届时送往郑国。一是作为从为少阁主效力的见面礼,二是有备无患,以为少阁主不时之需。” 前面说,楚国典藏室,就是一个极为庞大的情报组织。楚国南征北战所依据的,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典藏室所收藏的这些个绝密档桉。 由此可见这些典藏的效用。 观从若真能将典藏室的册籍全部都复刻一份交予李然,那对李然等人日后作决断而言,肯定是大有裨益的。 饶是李然也不由微微心动。 可在他心动之时,心中的畏惧也骤然萌生。 在观从之前,他还从未见过如此诡谲多谋之人,无论是之前遇到的季孙意如,竖牛还是后来在楚国遇到的王子弃疾,这些人跟观从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不值一提。 观从不但心思缜密,而且做事极为圆滑,布局之深叫人根本看不出半点破绽。 要不是今晚观从主动前来说穿了自己的身份,李然恐怕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层来。 而如此的可怖之人,现在竟还要主动投奔自己,却叫他如何不感到畏惧? 于是在最后,他也并未给出正面答复。 而观从在说完一切想说的之后,也就告辞离去了。 …… 翌日,李然将官邸府库悉数封禁交付于管家后,并是在其桉牍上留下一封书札。随后,便与祭乐,还有孙武,褚荡及郑国亲随百人,一大早便动身返回郑国而去。 既决定了要走,那自是没什么好留恋的,即便楚国有着再美的风景,那对李然而言,也已经都是过眼云烟。 他既已不再将希望寄托在这一片土地上,那自然也不会将希望寄托在楚王身上。 可这一路之上,李然始终是有些闷闷不乐。 一方面,乃是因为观从那晚的一席话,让李然对楚王萌生出了恻隐之心。 另外一方面,也是因为楚国现在的一切。毕竟这一切多多少少,都是经由他李然一手缔造的。正如观从所言,这楚国的上半局乃是他李然落子成局的,而如今他即将离去,眼看着他自己所缔造的一切终将化为泡影,心中的失落也在所难免。 且已有身孕的祭乐受不得太过颠簸,所以这一路上行进得也十分的缓慢。 也正是因为这种慢节奏,让祭乐有了与李然好好独处聊天的时间。 祭乐看着闷闷不乐的李然,似乎一下子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乐儿怎么觉得夫君现在与楚王的关系,感觉就像是乐儿与夫君之间的关系了呢?” 祭乐歪着小脑袋,瞪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盯着李然道。 闻声,正在思考的李然一时怔然,好半晌才反应过来问道: “哦?这却是从何说起?” 祭乐半开玩笑的道: “就是夫君经常拿来取笑乐儿的话呀?‘女人难养也,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 是啊,这岂非就是李然如今与楚王之间的关系的真实写照? 这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始终在李然心头萦绕,让他难以彻底放下心来。 wap. /90/90543/31156863.html 第363章 闯关 李然的忧心忡忡与闷闷不乐,祭乐只用了一句极为言简意赅的话将之直接是解释了出来。 这也使得李然不得不承认,他对于楚国其实始终是有些放心不下的了。 一行人如此慢慢悠悠的前行五日,便抵达了一处绕不开去的关隘,名唤比阳关。 只因连年战火,所以楚王在楚国腹地内部的关隘各处,虽也是布置了守兵,但因其楚国精锐早已都被他调去了乾溪。因此,各处关隘的守军数目并不算太多。 李然带领众人来到关前。 “站住!来者何人!” 还没等李然开口,关隘大门处的守卒便先一步挥动着戈戟制止了李然的车舆。 李然下车后自报家门,那关隘守军听得眼前之人竟是李然,当即面面相觑,并是肃然起敬,急忙拜见。 “诸位幸苦,李某这行程匆忙,只略备了些许薄礼,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因为没有通关文牒,李然也唯有是使用这样的方法。 但他没想到,这些个楚国守军倒也不吃这套,竟想也没想的就拒绝了李然的好意。 随后,一名守将闻讯,便缓缓的从关隘内走了出来,来到李然面前躬身一拜: “先生大名,如雷贯耳,今日一见,实乃有幸!” “不过,先生此刻不在乾溪,这却是要去往何处啊?” 前线正在整军备战,身为客卿的李然此时却突然来到了这里,又如何不让这些楚军感到疑惑? 李然闻声,当即言道: “然非楚人,入楚已近三年,近日思乡心切,故途径此关,以期暂返,还请将军能行个方便。” 他当然不能说他自己是因为和楚王有了矛盾,这才想要就此离去的。 只不过即便他如此言说,那守将却仍是一副不以为然之色。 只听他道: “先生既贵为寡君上客,深受寡君器用,按理说小人不敢阻拦。” “只不过,毕竟先生身份尊贵,末将却又未曾收到任何诏令,又如何敢放先生?” “还请先生稍待,若末将得了大王诏令,届时再放先生过关如何?” 此言一出,四下守军皆是不动声色的往前移了一步。 很显然,他们并未打算就此放李然过关。 “何必如此麻烦?若非楚王放行,李某又岂敢独自来此?如此浅显的道理,将军难道都不明白吗??” “况且李某既有功于楚国,今日不过是要只身返乡归去,诸位却在此阻拦,岂不等于是恩将仇报?” 李然见他们这架式,心里也明白,不放点狠话显然是不成的。 而当他这一番话落下,除了守将外,其他守兵也皆是面面相觑起来。 他们当然不知道楚王与李然之间到底是达成了什么协议,所以关于李然所说的一切,他们自然也无从验证。 但是,若真是为难了楚王的贵客,这么一顶大帽子,他们又哪能兜得住? “先生不必在此危言耸听,末将亦只是奉命行事。若无通关诏令,便是不能放先生离去。若有处事不周,得罪了先生,还请先生多多见谅。” 身为守关主将,在这时候就彰显出了他身为楚人的彪悍。 甭管你李然到底对楚国有什么功劳,也甭管你是谁,反正我没收到指令,就是不放行! 听到这话的李然,那气当时就不打一处来。 老子幸幸苦苦为你楚国献策献力,到头来就落这么个下场? 白眼狼也没你们这么忘恩负义吧? “先生……” 这时,孙武来到了李然身边,他的手已经紧握住腰间的剑柄。 李然却示意他不得妄动,深吸一口气后看向守将道: “李某自乾溪而来,一路之上,大王也都未曾阻拦,你们胆敢在此阻拦?” “尔等难道就不怕李某返身回去后将此事告知楚王,届时再问罪于尔等?” 李然觉得还是不要动手的好,倒并非他无有安排,只是,若当真是打起来,那动静也就闹大了。 正所谓不看僧面看佛面。 不动手,完全是念及与楚王的面子。 “无论先生如何说,而今正值战时,若无大王诏令,先生今日怕是过不了此关!” 守将打定了主意,执意不让李然过关,这份倔强的态度还真是与楚人的人设是完全相符的。 听到这里,李然也是顿然没了脾气。 他知道,要想过关,光靠他一张嘴显然是不成的了。 于是,他只得看向孙武。 该说的都说了,动嘴不能解决的,那便只能动手了。 这时,褚荡也来到了李然身旁,看样子他也打算露一手。 而李然却是摆手示意他回到马车旁,毕竟祭乐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褚荡好生委屈的退了下去。 “将军……当真不打算放行?” 李然斜着眼,最后冷冷的问了守将一句。 守将一时无语,因为他也看出了李然的盘算,默默拔剑出鞘,后方数十个守城卫士皆是戈戟相向。 孙武一步踏出,站在李然的身前。 而后,突然从官道的两侧,百余卫士从草丛之中冲出。 原来,这是李然所事先设下的埋伏。 “先生可要想清楚了,强行闯关乃是死罪一条!” 守将见此阵势,不免也有点犯怵了起来,说话时声音不由自主的颤抖了起来。 然而,李然已经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一摆手,示意孙武动手。 孙武低喝一声,率领侍卫当即冲上前去。 只见孙武一马当先,剑光闪烁间,守城将士顿时传来惨叫,不过孙武也留了手,并未一击致命,只是让他们暂时失去行动力。 守将从一旁斜出,剑锋亦是直指孙武。 他当然不敢是对李然真动手的,说到底李然还是楚王的上宾,万一李然当真出点什么意外,他难道要拿自己的脑袋去跟楚王交代? 所以,他只能出手对付孙武。 然而他显然是又低估了孙武的实力。 两人一经交手,他便被孙武狂风骤雨般的招式给压得喘不过气来。 再加上孙武亲自训练的这批侍卫个个也都是手段高强的精锐,不多时便将守城将士悉数给控制了去。 而关隘内的将士们见状,自知更是抵不过,便只能站在关隘门前与他们对峙而不敢动手。 所以整场冲突可谓一开始便呈现出了一边倒的态势。 只见孙武翻身一剑,径直刺中了主将的胳膊,伸手一挑,主将手中的长剑也随之当啷落地。 “速速放我等出关!” 下一刻,孙武的剑锋已经停留在主将的脖颈处。 wap. /90/90543/31181279.html 第364章 申无宇赶来劝阻 比阳关的守将全然没想到,他自己居然根本不是孙武的对手。交手不过五个回合,就被孙武用剑是架在了脖子上。 此时的他再想反抗,又能如何?他只能怒目而视,死死的盯着李然。 “擅自闯关者……杀无赦!” 这是他给李然下达的最后通牒,但看上去更像只是一句狠话。 因为这时候再说这种话,显然已经没了任何的意义。 李然来到近前,示意孙武放下剑,而后看着他道: “将军息怒。” 说着,李然先是朝着主将一个作揖后,却又立刻昂首挺胸,并极具威胁之意的说道: “李某此番所为只是思乡心切,亦不愿意祸及无辜之人。将军与众将士既为楚国男儿,当用命于沙场之上才是,若只因李某而白白丢了性命,岂不可惜?” 主将闻声,脸上顿时一阵踌躇。 他当然知道李然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连当初远在钟离的庆封,远在吴国的诸樊,李然都能直接将他们轻取。 试问天底下还有谁是他李然不敢动的? 而且,他不过一个小小的守将,论身份地位,又如何能跟李然相提并论? 这件事即便是闹到楚王处,只怕也是他吃不了兜着走。 再加上此刻自己的性命已经是掌握在了李然的手中…… “放行!” 最终,他极为勉强的像身后的守军挥了挥手,当真是安然的放了李然等人通过了比阳关。 在其愤愤不甘的眼神中,李然一行人也是极为快速的通过了关隘,并继续沿着官道,渐渐消失在了扬起的尘埃之中。 又走出一段后,褚荡来到李然身边,甚为不忿的道: “那厮着实可恶!竟敢挡先生的去路!先生为何不让俺上前,直接给他两斧,定叫他日后再也不敢如此!” 褚荡只因刚才没能打成架,好不痛快,因此到得此时仍在那是喋喋不休的。 李然见状只得给了他一个白眼,没好气的道: “你若是给了他两斧了,恐怕他也就没了日后了吧?” “我等只是为了通行,却害人性命作甚?若把事情闹大了,对咱们也无有半分好处啊?” 褚荡哪里懂得这里,正要坚持自己的理解,可谁知孙武却是笑道: “照这情况看来,咱们想要畅通无阻的回到郑国,显然不易。” “若还有下一关,便由褚兄出手如何?” 既有第一关的阻拦,那肯定便会有第二关的阻拦。 所以孙武的话音落下,褚荡便随即拍了拍胸脯: “嘿嘿,如此甚好!届时先生和长卿只管是瞧好便是!” 李然见状,当即好一阵无语。 …… 一行人再度前进,数日之后又来到一处名叫堵阳的关隘大邑。 这里乃是通向郢都和叶邑的岔路,由于是守卫其楚国北境的关键城邑,所以守卫自是更为森严,较之比阳的守军数量,不知是多出多少倍。 同样的,李然又一番上前说明情况。果然便如同孙武所料的一样,这里的守将也是坚决不予放行。 双方人马再度对峙,眼看一场血战又在所难免。 可就在这时,李然身后的官道上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喊声: “先生!” “先生!” 李然转身过去,遥遥望去,只见一匹快马乃是扬尘而来,而马背上所骑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申无宇! 李然摆手示意褚荡不要动手,转过身来等待申无宇。 “先生不辞而别,可让无宇是一阵好赶啊……” 来到近前的申无宇大口喘息,脸上因呼吸不及,直涨得通红。 “大夫这却是作甚?” 李然不明所以,只得如是问道。 此时,只听申无宇回道: “先生这是要去往何处?是准备回郑国么?” “即便如此,那也该与寡君禀明一声不是?寡君得知先生于数日前不辞而别,震怒不已,特命无宇快马赶来,务必将先生追回!” “先生……” 话到这里,申无宇看了看四周,而后又下得马来,并拉着李然来到一处僻静处。 “先生可知,这里可是楚国,不比他处。先生如这般的我行我素,却让大王的面子往哪搁呀?” “若先生当真有个三长两短,我楚国岂不又要背负暗害贤良的污名?” 申无宇果然是长进了不少。 从他的这一番话中不难看出,他对于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确是有了不小的精进。 对此,李然亦是感到甚是可喜。 但同时也感到惋惜,毕竟他已经打定主意要离开楚国,即便申无宇说得再如何好听,那也是无用的了。 于是,李然朝着申无宇一个拱手作揖道: “大夫能前来送别,然倍感荣幸。” “只是然既已决定离去,那便不是大夫三言两语便能劝回的。” “还请大夫回去转告大王,然与大王相交多年,受大王重用,然铭感五内,须臾不忘。” 李然只提到他受楚王重用,但却并未提及他为楚王献策献力的功劳。 他的潜台词很明白:你器重我,而我也用自己的实际行动报答了你,大家如今两不相欠,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而申无宇又岂能听不明白他的话外之意?因此,当即急回道: “先生这又是何必?万一当真惹怒了大王,谁又能担此后果?况且如今前线战事吃紧,若无先生韬略,我楚国只怕要遭大难啊!” “然既已决意离去,那往后楚国的一切便再与李然无关了,还请大夫明鉴。” 话到这里,李然再无其他言语,朝着申无宇又是躬身一礼,便转身再度来到堵阳守将的面前。 “将军到底放行不放?”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这关他是过也得过,不过也得过。 此时,堵阳守将也早已收到前方比阳守将所传来的消息,见得李然如此态度,心里当时就打了退堂鼓。 可这时候他见得申无宇在此,便当即只得将目光转向申无宇,毕竟申无宇位高权重,又是从楚王身边直接赶来的,此事由他来断,那是再好不过的了。 然而,申无宇只得到楚王劝回李然的指令,却并未得到放李然通行的指令,一时也是苦涩不已。 这让堵阳守将是好一阵踌蹰,他既不想得罪李然,但又不敢堂而皇之的放李然通行,一时间便只得是愣在原地应声也不是,不应声也不是。 见状如此,李然当即给褚荡使了个眼色。 “那便得罪了。” 他的话音落下,褚荡挺身而出,丈八长戟凌空挥舞,在斜阳下划出一道弧线,径直往堵阳守将的脑袋上敲去。 守将见褚荡一言不合便开打,心神猛震,大呼一声后,身后守军顿时一拥而上,一场血战在所难免。 只是在孙武与褚荡的突然袭击之下,守军根本没有任何抵挡的机会,几乎只在褚荡两三招后便再也无力招架,只得被动挨打,身上伤口如花朵般绽开,挂彩良多,鲜血直流。 申无宇想要叫停,但又无权,也只能眼睁睁如是看着。 片刻后,褚荡一脚将堵阳守将踹飞,而后长戟横扫,将关隘门前的守军给尽数打翻在地。 “先生!请!” wap. /90/90543/31181280.html 第365章 堵阳关遇截 在褚荡突如其来的武力威慑之下,这些守军显然没有任何抵抗力,李然站在关隘大门处看向申无宇,深深一躬,算是对他特意赶来送行示以感谢。 他在楚国多年,能得一二知己也实属难能可贵。 而申无宇看着渐行渐远的李然,也只得苦叹一声无可奈何,怏怏转身。 他知道,李然的决定是他无法改变的,而楚王的决定,也是他无法改变的。 他夹在楚王和李然两者之间的,就算他有天大的本事那也是无济于事的了。 所以他刚才的那一声叹息,其实很大程度上乃是在叹他自己。 人生何处不相逢,自此一别,他与李然也就算是再无相见之日了。 然而,李然他却还能在其他地方发光发热,而他申无宇呢? 想到此处,他不由得苦涩一笑。 另外一边,顺利闯关而过的李然显然对接下来所发生之事是有了预料。 所以他提前告知祭乐,让她这几日都待在车里不要出来,尽管他知道祭乐是个喜欢热闹的性子,可为了她的安全着想,李然却也不得不这么做。 一行人往前又走出几十里,在一处村邑内歇息。 晚间待得祭乐入睡之后,李然这才来到屋外。 “先生。” 孙武等候多时。 “前面情况如何?” 李然皱眉问道。 只听孙武道: “情况不容乐观,前面的大隘依旧是有重兵把守,若是守军不肯放行,以我们现在的力量,恐怕不会如先前这般简单。” “所幸隘口东面山侧有一小径,可通行人,虽是崎岖了些,但或许能保证夫人的安全。” 孙武知道现在夫人的安全才是最重要的,所以面对闯不过去的关卡,绕道而行必然是最好的办法。 只不过这样一来,他们返回郑国的时间就会被延后。 “嗯,那便绕道就是了。” 思考一番后,李然最终也只能同意孙武的办法。 “对了,郑邑那里可有什么消息传来?” 这几日一直没收到郑邑的消息,这让他很是不安。 然而孙武却是摇头道: “武已经派人在叶邑落脚等候,但目前郑邑并无消息传来。” “嗯?” 李然看了他一眼,有点不敢相信。 毕竟此次他返回郑国,已经安排了鸮翼前来接应,若这时候与鸮翼断了联系,岂不危险? “从鸮翼前些时日的传信来看,郑邑的局面还算稳定,况且有子产大夫坐镇,应该不成问题。” “莫不是鸮翼自己出了什么问题?亦或是祭氏内出了什么问题?” 李然不由如此怀疑道。 毕竟现在与鸮翼断了联系,最有可能的情况也只有这两个。 对此,孙武也只摇了摇头,微微叹一声,自然亦是一筹莫展。 …… 翌日,一行人启程前行。 果然正如孙武所言,在他们的前方确实有一座巨大的关隘,原来这才是堵阳关的主关。 堵阳一地,由于是贯通南北的要道,又是楚国郢都之门户,故而此地楚王乃是派了重兵把守。 李然与孙武上前交涉,一如前面,守军的态度亦是坚决。没有楚王的诏令,不可能给李然等人放行。 而李然在看见了守军的规模之后,自然也不敢再做他想,只得是绕道而行。 “似乎……绕道也不成了……” 然而当李然来到山间小径的路口,看着东西两侧尽是崇山峻岭,一个极为现实的问题突然又挡在了他的面前。 面对这条山径,李然与孙武,还有褚荡等人显而易见是没问题的。 可祭乐呢? 他总不能让祭乐挺着个大肚子去爬这么高的山吧? 这显然不现实。 “先生,若实在不行,咱们便混迹于百姓之中如何?” 孙武提议是伪装一下,混入百姓之中再伺机暗渡过去。 李然想了想,只觉此法虽是有些凶险,但也的确是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来,因此当即也就答应了下来。 于是,孙武带着几名侍卫去附近的山村里索来了一些的庶人的衣物来,又将马车停靠在一处无人之地,好一番装扮后,李然这才与祭乐相互搀扶着走向重门关大门。 “夫君,其实就如这样一般……倒也没什么不好,不是吗?” 祭乐挽着李然的手臂,将脑袋轻轻的靠在李然的肩膀,忽的道。 “什么不好?这样?” 李然看了看两人的装扮,与乡野村夫毫无异处。 “这样的生活虽然清苦贫穷,可至少不用理会世俗之事,也不用管这个天下到底会如何风云变幻,不是吗?” 祭乐怀有身孕,也越来越想要一个安定的生活环境。 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李然点头道: “是啊,就像个普通人一样活着,材米油盐,粗茶淡饭,想来也是一种逍遥自在。” “只是,你我都非凡俗之人,这样的生活,恐怕要许多年以后才能实现了。” 这一次,他并未用尖锐的言辞来戳破祭乐美好的愿望。无论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此时的他都显得极尽的温柔。 然而,祭乐却只当这只是李然安慰于她的话,所以只索然无味的回道: “许多年后……多年以后,我们又会是什么样子呢?” “夫君,乐儿只希望咱们的孩子能够平平安安的长大。” 将为人母,这是祭乐最为朴实,也最为简单的愿望。 李然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示意已经到了关卡大门。 此时孙武和褚荡还有侍卫们扮作农夫在李然的前后护卫,衣着装扮虽没什么问题,但总归他们是在护在李然身侧的,所以给人一种十分不自然的感觉。 而当他们走进以后,守卒立刻是叫住了他们。 “你们从何处来,去往何处?” 李然“如实相告”。 “你们,你们,都是一起的?” 守将指向李然身侧的孙武和褚荡众人。 孙武急忙摇头,并要矢口否认。 可谁知这名守将眼神一凛,顿时怒喝道: “休想瞒过!” “你们分明就是奸细!” 也不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守将几乎没有多余的判断,一下子就认出了李然肯定不是普通的农夫,当即招呼其他守军一拥而上! 闻讯赶来的守军数百人,瞬间就将整个大门围了个水泄不通。李然急忙摆手示意孙武等人不要动手,他护着祭乐站在人群的最中央。 “将军!” 李然急忙脱下自己身上的伪装,露出了真容。 他知道,一旦反抗,这里必定血流成河。 wap. /90/90543/31187954.html 第366章 君臣之谊 李然本以为可以依靠一身庶人的打扮就此蒙混过关,但天不遂人愿,竟还是在这些守军面前露出了破绽。 其实这也怪不得李然,主要是他和祭乐无论怎么伪装,都难以掩盖他们与生俱来的气质。 毕竟这时代,庶人天天都是背靠黄土面朝天,天天日晒雨淋的,又哪里可能养得出李然和祭乐这般的肤色来? 而这些守军又是常年驻扎在此,所见过的形形色色之人那也是成千上万的了。 更何况,由于此前就已经听闻了前关已经被歹人所袭,所以现在他们眼下自然是更多出了几分警惕来。 所以如今要想从他们眼皮底下蒙混过关,那注定是不成的了。 面对一触即发的局面,李然果断的卸下了伪装。 他不能让祭乐也一同处于危险之中。 “为何又是你?先前不是告诉过你了么?没有大王的诏令,论谁都绝不会放你过关的!” 守将到来,而他的回答一如既往的强硬。 “将军为何如此不近人情,然既从乾溪千里迢迢赶来此处,大王如何不肯放然离去?将军何不想一想?” 李然只得继续用之前用过的言词进行辩解。 可谁知这守将根本没打算听,闻声一摆手,四下守军立刻又往前一步。 “先生闯关在前,如今又打算蒙混过关,恕末将不能容先生这等作为,还请先生与末将一道前入关内歇息。待末将讲此事禀明寡君,自有圣断。” 守将说的倒是轻松,但这话里话外的意思却也很是明显,那就是要先将李然给抓起来再说。 孙武与褚荡急忙挡在李然身前。 “你们这是要作甚?当真要在此地动手么?” 守将有恃无恐的看着李然。 见状,李然只得抬手示意两人退下。 “将军如此而为,却不知大王得知后会如何作想。” 李然扶着祭乐,摇了摇头。 此处关卡,守军众多,仅凭孙武和褚荡的武力,想要强行闯关显然不成。 而且这里距离郢都本就是咫尺的距离,一旦是惊动了郢都的守军,那他们届时将如何离开楚国? 就在李然正打算权且束手被俘,来时的官道上却再度响起一阵熟悉的声音。 “留人!” “留人!” 李然转过头一看,竟又是申无宇! 但见那申无宇竟又是飞马而来,一脸的风尘,下得马来后直奔关内而来。 “来者何人!” 守将大喝一声,正要命令守军执戈上前相逼,申无宇却也是一声怒喝道: “我乃钟离县尹申无宇,特携大王诏令而来!” 原来,申无宇返回乾溪后,却是带着楚王的诏令再度追奔而来。 那守将闻声一震,与众人是面面相觑,然后竟直接是跪倒在地。 申无宇将从怀中掏出一封书简,看了看李然,又看了看地上的守将,最终一声叹息: “且自阅。” 将书简递给守将后,申无宇来到李然身旁,躬身一揖。 “大王终究不愿与先生交恶,所以特叫无宇赶来,特送先生离去。” 申无宇返回乾溪后,将李然的情况报告给了楚王。 原本申无宇以为楚王会对此事不闻不问,也不发表意见,毕竟楚王本就不希望李然就此离去乃是事实。 然而出乎申无宇意料的是,楚王在听说了李然闯关之事后,最终决定是给李然放行! “大王道,先生之于楚国,便是当年的管仲之于齐国,寡人即便不是齐桓公,也当有桓公的容人度量。” “先生大恩,楚国上下无以为报。” 申无宇言罢,又是朝着李然深深一躬。 楚王最终还是想明白了。 或者说,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李然。 在这几年里,他与李然有过争执,也有过激烈的对峙,但李然对于整个楚国的帮助乃是显而易见的,楚王依靠着李然,也让他自身的荣耀更上一层楼,这绝对是无可辩驳的。 在李然将要离去之际,无论是出于对李然的感激也好,也无论是愧疚也好,楚王最终还是选择了与李然和解。 他或许不是一个明君,可他在实现自我抱负这条路上,楚王也可谓是走到了极致,也将身边人的光芒发挥到了极致。 李然听完申无宇所言,眼角不由浮现出一抹伤感。 因为他终于要真正的离开楚国。 “烦请转告大王,大王对然的恩德,然此生不忘!” 言罢,他也朝着申无宇躬身一礼,算是对楚王的回敬了。 申无宇看着李然的眼神,还想再说点什么,但却被李然摆手阻止了。 “大夫乃是有心之人,也是有德之人,楚国的未来还需仰仗大夫操持。” “然不过一介是非之人,久留楚国,对楚国也算不得好事,大夫便不必再劝了。” “经此一别,不知何时才能相见,还请大夫记得然之所言,为楚国百姓谋得一条生路。” 临别之际,在伤感的驱使下,李然又交待了两句。 这是他对楚国最后的希望了。 申无宇闻声点头,面容一时变得坚定。 他知道,这既是李然最后的希望,也是楚国最后的希望。 堵阳关前,李然与申无宇再度拜别。 这一次,恐怕是真正的别离了,再没有后会之期,人生路远,一别便是永远。 该说的话,早已说完,该流露的感情,也在这别离之际尽数流露。 启程吧。 李然挥手而别,转身踏入关内。 申无宇站在关门前望着李然远去的背影,一时泪眼朦胧。 这个给予楚国无限可能的男人,最终还是选择要离开了。 好一阵后,他才收拾好心情返回。 而当他回到乾溪后,便受到了楚王第一时间的召见。 “先生临行前可说了些什么?” 楚王背对着他,声音甚为沉重。 申无宇如实转告。 “先生的心中,还是有楚国的。” “只是……寡人与子明先生的情谊,恐怕也就此为止了。” 楚王原本高耸的肩膀,不知何时忽的垮塌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显得十分的疲惫。 申无宇即便没看见楚王的脸色,也能感觉到楚王话里的疲倦。 “大王与子明先生的情谊,天知地知,必当永存。” “只是如今我楚军受难于前,大王切不可在此时分心啊。” 李然既已离去,那么能够劝谏楚王的,便只剩下他申无宇了。 此时此刻,申无宇毫不犹豫的挑起了这副重担。 “吴人狡猾,余祭奸诈,端的可恶……若是先生在此,寡人又何至于陷入如此窘境……” “难道寡人,当真是错了么?” “呵呵……” 楚王不由发出的一阵自嘲的声音,其声也浑,其鸣也悲,在殿内是不断的回响着。 wap. /90/90543/31187955.html 第367章 再见章华台 过了堵阳关,李然返回郑国的旅途一下子变得通畅起来。 这本应该让李然的心情也随之变得好了起来。 然而,就几天后,一行人路过了郢都郊外,当李然再一次见到高耸巍峨的章华台,一时也是感慨良多。 就是在这里,他成功的暂缓了楚国的北进。 也是在这里,他将楚国推上了一个历代楚王都未曾达到过的巅峰。 可是眼下的一切却又都是那样的岌岌可危,转瞬间都极有可能会直接化为泡影。 这种感觉,就好比是作得春秋一梦,镜花水月一般,显得是那么的不真实,又那么的引人入胜,使人不得自拔。 可他终究是要离开这里的。 他望着不远处的章华台,那座代表着楚国巅峰的宫阙,那座就连当年鲁襄公也为之魂牵梦绕的宫阙,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他想到了鲁国的太子野,他想到了楚王熊围,他想到了他的好友周太子晋…… 就在这时,几名路人从身旁路过,言谈间竟都是楚国前线的消息。 “听说吴国已是三番五次来乾溪寻衅,而且还派了舟师占领了三处险要隘口,最近又要大举吴师,以报钟离,群舒之仇,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是啊,咱们大王此番又要亲征了,这仗到底何时才是个头啊。” “听说此次领兵来犯的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死在咱们手中的吴王诸樊之弟,现在的吴王余祭!” “呵呵,看来诸樊的前车之鉴,吴人是一点也没学到啊,竟还敢领兵前来自寻死路!” 楚人仍是一如既往的彪悍,尽管如今压在他们身上的担子已经千百斤,可他们却仍是没有将吴国此次出兵当回事。 这恐怕就是楚王胆敢这般肆无忌惮,连年征战的主要原因。 因为他知道就算国内民生凋敝,而他只要能够在前线不断的打胜仗,那么所有问题也都将会随之迎刃而解。 毕竟在四处征战这方面,楚国可是有着数百年的经验。他们如今的国土,也都是他们一场又一场的血战打下来的。 不过即便如此,却也不知道是从何处,突然又传来几声叹息: “自寻死路?” “哎……你们恐怕还不知道吧?方才从前面传来的消息,咱们的大王好像刚吃了几个败仗!” “什么?大王吃了败仗?” 一个中年男子话音落下,其他人赶紧围了上去。 然后,他们的话音便渐行渐远,李然再是听不到了。 “夫君,楚王的情况看来十分不妙啊。” 祭乐看着李然如是言道。 李然闻言,则是微微摇头,并未应声。 这时,孙武从后面快马赶到车旁: “刚从前线传来消息。” “上来说。” 李然掀开车帘,眉头紧皱。 上车后,只听孙武道: “这次领兵的吴王余祭,一看便不是善茬。他此次举兵前来,先是派出舟师奇袭了棘,栎,麻三处楚国水师驻扎之地,然后又将赖这个地方给团团围住,却是只围不攻。” “楚王听罢,勃然大怒,立刻派出了沈尹射前去驻守夏汭,葴尹宜咎和申无宇则驻守钟离以为后援,再有薳启强驻守巢邑,然丹驻守路邑以为策应,并任命彭生为先锋,前去救援赖。” “楚国如今兵强马壮,按理面对此次吴国的进攻,当不至于如此束手束脚,可谁知赖地地处低洼,吴王余祭顺势使计,利用江淮地区纵横交错的水道,水淹了赖地,彭生无处筑城,因此大败而归!” “而巢,州来的高低的城墙也因久浸在水中而悉数垮塌,以至于这些地方的楚军竟都是无城可守,无险可据,直接暴露在了四面吴军的包围之中!” “如今南方正值雨季,此次吴王余祭显然是有备而来,这番用兵,确实要比当初的先王诸樊精妙许多!” 所幸是孙武在乾溪是留了一两个暗线,因此他们人虽是走了,可关于乾溪的情形,他们还是知晓得一清二楚。 听得这消息,李然的脸色顿时是更加难看了。 他知道,照着楚王的心性,前线吃了如此的败仗,他必然会再兴兵报复。楚吴两国,大战一触即发! 而且这一次,吴王余祭既是有备而来,那自是不会像当初诸樊那般莽撞。而楚王又早是图谋吴国许久了的。因此这一场大战,双方必将是倾尽所有! “你怎么看?” 李然将目光转向了孙武,对于战场上的事,孙武自是更加的敏感。 只听孙武道: “楚王之前连战连胜,无论是他还是他手底下的楚国将士,早已是骄狂之兵,而如今却在前线吃了如此的败仗,楚王必然为愤怒所蒙蔽。正所谓‘多算胜,少算不胜”,如此草率出兵,其必定会疏忽许多的细节,若再是被吴王给抓住其中的破绽,楚国则是必败无疑!” 这是必然的,骄兵必败,史书上所记载的比比皆是。 李然点了点头,在脑中将刚才孙武提及的几个地方全都过了一遍,而后他猛然发现这可能是个圈套! “钟离距离主战场甚远,短时间内无法顾及,而夏汭,巢,州来,四面环水,于吴国而言自然更有优势。如今赖地溃败,巢,州来等地岌岌可危,楚王若冒然派兵前去救援,必定会身陷吴军重围。届时吴军仰仗舟师之便捷,拖垮楚军锐气,待得楚军锋芒不再,水路合围,楚王危矣!” “料来……吴王余祭应是想不出如此战法的,而给他出得此主意的,定然另有其人!” 李然猛的意识到这可能就是一个针对楚王的圈套,为的就是将楚王引入彀中,而后一鼓作气直接灭掉! 但能给余祭想出这种妙招的吴人会是谁? 或者说,吴国内谁有这个智商能够想出这么精妙的战法? 孙武对此也颇感疑惑,毕竟据他所知,自诸樊战死后,吴国国内能征善战之辈几乎灭绝,即便有少数几个人,那也只是擅长水战而已。 “不对!” “是他?!” 这时,李然眼前猛的一亮,一个诡谲阴暗的身影出现在他的眼前。 “先生想到了谁?” “观从!” 李然的眼神一下子凛冽无比。 这个高人,除了观从,还能有谁? 他既要扶立王子弃疾上位,那现在的楚王熊围就必须死! 而让楚王熊围死在吴军的手下,显然要比王子弃疾弑兄来得更为高明啊! 只这一手借刀杀人,便可名正言顺的将王子弃疾推上王位! 狠啊! 真他娘的狠! 饶是李然也忍不住心底里爆了一句粗口来。 这个始终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猎手,终于是要显现出了他锋利的獠牙了! wap. /90/90543/31210204.html 第368章 君臣之道似男女 在推算出了楚王即将遭厄后,李然不免是有些对楚王,以及对楚国的未来忧心起来。 而这也让一直侍从其左右的褚荡是完全看不懂了: “先生既然即将返还郑国,又何故是为此烦恼?楚人完全是自取其祸,又与先生何干?” “在楚国这好些年头,先生受的鸟气还少?不如速归郑国,管他这许多的青红皂白?” 褚荡平日里虽是不敢多言的,但今天这话却说得是理直气壮。 是啊,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李然他自从入楚之后,从来都是楚王负他,他又何曾辜负过楚王呢? 如今楚王自作自受,带领楚国深陷于战争的泥沼,而其败亡也已几乎成为了定局。正所谓“危邦不入,乱邦不居”,而且,该说的,不该说的,李然都已经言尽于此了。楚王非但不为所动,而且还惹来了猜忌。既如此,连褚荡这样的粗人都看得出来,李然就应该是早澜早好了,还管他那么许多? 李然听得褚荡如此说,也不免是哑然一笑。 而这时,一旁的祭乐毕竟心思更为细腻,她立刻是看出了李然的真实想法。只见她亦是嫣然一笑,并不无调侃的吟唱道: “荟兮蔚兮,南山朝隮。婉兮娈兮,季女斯饥。”(云漫漫啊雾蒙蒙,南山早晨出彩虹。身姿曼妙的小女子啊,候人候得又饥又渴。) 祭乐所吟唱的,乃是深受她们这些小女子所喜爱的一首曲子。 只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除却了李然之外,其实也都没听明白,他们的这位大夫人所唱的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夫人取笑了,为夫……为夫哪有这般的心思?……” “如何不是?夫君既是身怀绝学,这数年来,又辅佐楚国大兴至此。君君臣臣,男男女女,这其中的道理其实是互通的。所以,夫君如今的感受,乐儿才应该最是懂得的了。” 说到这里,祭乐虽然依旧说得很是隐晦,旁人即便听了去,却依旧是有些莫名其妙的。但是,这些话在李然听来,却是全都了然于胸的了。 是的,祭乐的言外之意就是,李然现在就如同一个候嫁的“小女子”一般,虽说李然是被迫“嫁”入了这章华宫中的。但是,毕竟这一片土地,也是李然辛勤耕耘过的。而楚王也曾经在李然的因循善诱之下,多多少少是有了那么一丝天下霸主的气度。 而李然与楚王之间,虽是磕磕绊绊的,但也终究是有过那么一段蜜月时期的。 虽然现如今“蜜月”不存,但在预见到楚国即将受难,他却选择就这样一走了之,这种行为,是不是也未免太过于无情了一些呢? “那夫人以为……为夫该如何是好?” 这时的李然也没了主意,祭乐却又是一笑,牵着李然的手说道: “夫君这个问题,难道夫君是希望其他人来作答吗?别人说了,夫君当真就会听吗?” 李然突然睁大着眼睛,凝视着祭乐那一双皎洁无垢的双眼,似乎一切都已经不言而喻了。 “褚荡!” “在!” 突然,李然扭过头去如是叫唤了一声。而褚荡虽是不明就里,但还是条件反射的应了一声。 “我命你现在起,妥帖护送夫人前去叶邑,不得有误!” “啊?先生这是何意?” 李然此言一出,褚荡和孙武都是有些摸不着头脑来。明明叶邑就已经近在咫尺了,为何他反而要褚荡护送夫人?那他自己又要干嘛? “长卿,你速去择几匹快马,我与你一同重回乾溪!” “啊?先生要回乾溪?!” “长卿不必多言,速去便是。” 孙武此时虽言语间亦是有些不明白,但其实,他心里多多少少也是有些感觉到了。因此,听得李然如此说,他也就不再多问,直接躬身一揖后择马去了。 在将褚荡和孙武都支开了之后,李然二话不说,一把将祭乐的额头揽入自己的怀中,并是深情道: “只是……如此却要苦了夫人了……” 祭乐此时亦是将头钻得更深了一些,并且双手挽着李然的腰间并是说道: “夫君可别如此说,男儿本该志在四方,乐儿又岂能见得夫君为难?” “如今距离乐儿六甲临盆尚还有些时日,夫君只要记得需早日归来便好。” “好……为夫此去必不久留,必速速返回叶邑与乐儿团聚。” …… 待孙武是去到周边官驿是借来了几匹马后,李然径自跨步上马,并一路遥遥目送着祭乐离去。随后便与孙武是一路朝着乾溪一路狂奔而去。 “敢问先生,楚王如此待先生,先生又为何还要折返乾溪?届时岂不自取其辱?” 孙武虽是隐约能感受得到李然那纠结的心情,但是,他依旧不太相信李然会是如此感情用事之人? “长卿可曾想过,若是楚国一败涂地,那届时中原会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果然,其实李然又如何会是一个只顾情义却完全不通道理的人呢?不出孙武所料,李然之所以会这么做,必然还是有其用意的。 “长卿愚钝,确是还不曾想过,愿先生赐教。” “长卿许不闻‘祸福无门,唯人所召’?楚国若败,则南北自此无事。此虽看似为中原百姓之福,然则其内耗却只会愈发的严重。诸如鲁国季氏之辈届时上欺国君,下压庶人,只会更加变本加厉。而像晋国六卿那样的内斗也只会更加严重,届时中原诸国,上及君臣,下及百姓,处境也都只会变得更加艰难!” “所以,先生帮助楚国,实则反而是为了天下安宁?” 听得李然如此说,孙武不禁是抛出了此问。然而,这个问题李然其实自己也回答不上来。 因为,他其实自己也分辨不清,他如今的行为算不算得真是为了“天下”?还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呢? 所以,面对孙武的这个疑问,李然却是愣了许久也答不上来。 话音既没,那么此时徒留下的,便只剩下了驷马的蹄落之声。 wap. /90/90543/31310788.html 第369章 比阳关定计 李然与孙武二人星夜兼程,是往乾溪赶去。只几日功夫,二人便是又回到了之前的比阳关。 由于此隘口乃是这往后几日里唯一的一处据点,李然和孙武亦不得不在此处是做一番停留。 孙武上前与看守城门的士卒交涉,而这些守卒一见到孙武的样貌,便是立刻将他给认了出来。毕竟,当时孙武的“英姿”可都是深深的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中的了。 “快!快去报于大人!” 见到此人竟又前来独自叩关,那些守卒又如何敢是擅作主张?于是,立刻便将此消息是告给了守将。 而比阳关的守将,在听闻李然和孙武二人居然是去而复返,不由得心中一怔: “这两个人为何又会去而复返?莫不是来找我寻仇的?!” 比阳关的守将心中虽然一时忐忑不已,但他身为头领,却又不得不出面。于是,他只得是全副武装,并是领士卒百余人一同出关与李然交涉。 而这一次,毕竟是有了前车之鉴,因此,这一次比阳关的守将是躲得远远的,竟是隔着数十米开外与对面孙武叫唤道: “二位何故去而复返啊?!” “楚王有难!我家先生如今欲折返乾溪助楚王一臂之力,故而途径此地。” 守将闻言,虽是不知其用意真假,但是这“楚王有难”的消息他其实也已有所耳闻了,就这件事而论,倒也的确不假。 作为行伍之人,他自也是知道这如今军情之紧急的,于是他促步上前,亲自将李然与孙武是给迎入关内。 “二位如今是要去往乾溪?殊不知寡君如今已去了琐地驻扎了吗?” 李然和孙武闻言,不由是对视了一眼: “琐地?楚王已经准备亲征吴国了吗?” 很明显,琐地乃是吴楚交界处的最为前置的一处据点,楚王熊围如今将大军开至此处,那其用意是不言而喻的了。 “不好!赖地已失,巢与州来又是岌岌可危。若楚国此时再要与吴人决战,此绝非致胜之机!” 孙武根据目前所听闻的消息,做出了一番自己的判断来。李然听闻之后,又不由问道: “那……以长卿之见,楚国此战想必是凶多吉少了?” “定是如此!吴王余祭此番兴兵前来,显然是做足了准备。如今又恰逢雨季,舟师之利更甚!楚军无法筑起城防,而吴人又兼有舟师之利。此消彼长,楚王怕是不日便要吃大亏的!” “而且……” 孙武突然眼珠瞪大,似是极为惊恐: “而且……琐地背水,乃为死地!楚王选择于此处驻扎,退无可退,若再有吴人舟师袭扰其后,楚军岂不危险?” “以武之见,若楚师果真大败,那届时楚王非但不能后撤,反而还会被驱赶去罗汭,此间唯有罗汭可渡河后撤。然而,罗汭本属赖国,如今赖国既已入吴,那毫无疑问楚王处境必将极为凶险呐!” 而就在此时,一直侍候一旁的守将却突然插嘴: “将军此言差矣,罗汭虽本属赖国地界,然则渡河之后,便是蔡国地界。如今蔡国乃属我们楚国,而四王子又为蔡公,楚王如何会无法脱身?” “而且如今既然情况紧急,二位何不去往蔡国请四王子出兵迎回寡君?!” 李然和孙武听罢,又是不由一惊。 因为外人对此间内情虽未必清楚,但是李然和孙武却是对此是非常清楚的。 将楚王驱至罗汭,然后将其困死于罗汭,这本来便是观从的计划。所以,如今身为蔡公的王子弃疾,又怎么可能会派兵去接应呢? 待李然缓过神来,不禁是在点头小声言道: “果然,真是好一个里应外合啊!” “想必,楚王之所以会选择背水驻扎于琐,应当亦是观从之谋!这显然是观从与吴人里应外合,扎下了一个大袋,专候着楚王往里跳啊!” “那依长卿之见,现在究竟该如何是好?” 孙武听得先生如此问,便是一边寻思,一边是口中念道着: “楚王既已经调走全部主力,那如今乾溪必然无兵可遣。那我等即便现在是去了乾溪那也已无济于事。” “不如……不如前去往钟离和陈国讨援!” “陈国?” 对于钟离,李然自然是心知肚明的。因为申无宇如今身为钟离的县尹,而李然自己又是钟离的县公。 而当年,楚王熊围之所以会将钟离封给李然,为的也就是应付像今日这般的状况。 所以,对于钟离之师,李然毫不迟疑。然而对于陈国,他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故而发出了一声疑问。 “陈县县公乃是穿封戌,此人甚是刚毅,武曾经与他有过数面之缘。如今楚王有难,他定然不会袖手旁观。” “不如便由武去往陈国,面见穿封戌,调来陈国之师。先生可亲往钟离,调集钟离之师,届时我等可在夏汭汇合。” 孙武如此筹谋,虽然乍听起来极为稳妥,但其实,由于钟离和陈国路途遥远,而如今战事一触即发,战局亦是瞬息万变的。 所以,真待他们调集来了援军,却不知到时候又会是什么样的一副光景来了。 李然对此亦是不免依旧有些忧心,但他也知道,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了。于是,便也是点头言道: “嗯……为今之计也唯有如此了。” 接着,李然又回过头去,又与身后的守将言道: “尚有一事,看来还得请将军代劳。” 比阳关守将一听,立刻是受宠若惊,急忙躬身回道: “岂敢岂敢,末将身份卑微,若得上卿抬举,乃是末将之幸。上卿若有差遣,但讲无妨,末将不敢有违。” 李然则亦是躬身一礼,并是与他吩咐道: “还请将军命人布告于他处,只说是奉楚王之命,将于夏汭汇集楚国之义士,共讨吴国。” 但见那名守将双手抱拳作揖,示以应诺。 随后,李然与孙武亦是于关内休整一番后,便各自是朝着钟离和陈国是分奔而去。 wap. /90/90543/31314923.html 第370章 然丹最后的话术 话分说两头,另一方面,在李然不辞而别之后,楚王熊围便接到了赖地失守的消息。 他不由大怒,另外,为了寻求早日与吴人决战,他听从了观从之计,决议将楚国大军是开赴到了琐地。 正如之前所说的,他之所以一意孤行,背水设寨,其用意就是为了振奋楚军将士的决心,表明了他要一鼓作气踏平东吴的决心! 话虽是如此,但也不知是为何,自从是李然走后,楚王的心思就一直甚是低落。 似乎,他已经习惯了在这种关键时刻,能够听到一二句“古训”,来指引自己当下的迷途。 尤其像现如今这般,大战在即,但他身边却如此的清净,这反而令他是感到有一丝丝的不适。 因此是夜,楚王熊围为排解心中苦闷,故而是特意找来了左史倚相与自己聊聊天,他希望左史倚相,作为一名同样博古之人,能够像李然一样,说出一番至理名言来。权且算是给自己打打气,鼓鼓劲。 而正当楚王与左史倚相攀谈聊着,营外突然是来人唤道: “大王,右尹子革大人到!” 楚王闻言,不以为意,只挥了挥手吩咐道: “请他进来说话。” 随后,只见右尹然丹是含首趋步进到营内,并且一个稽首跪拜道: “臣丹,拜见大王!不知大王深夜唤丹前来,所为何事?” “哦,呵呵,倒也无有他事,只是方才与左史倚相相谈,忽然来了一些想法,想唤卿前来一问。” 然丹不由自主的是微微斜过头去,但见侧旁坐着的便是左史倚相。然丹倒也不动声色,并是继续开腔道: “不知大王是有何疑虑,还请大王明言。” 随后,楚王又抬了抬手,并指着另一侧,示意然丹是赶紧坐下说话。 “方才与左史言及我楚国往事,昔日我先王熊绎,与吕伋、王孙牟、燮父、禽父,并事周康王。当年周康王偏心,齐、晋、鲁、卫四国都分赐到了宝器,唯独我们楚国没有。” “然卿以为,若现在寡人派人去到成周洛邑,请求把鼎作为宝器赐给寡人,周天子会同意吗?” 楚王熊围,他为什么会突然跟然丹问这个问题?那是因为然丹他作为郑国人,当年其实与周王室离得还是比较近的。 所以,一方面然丹作为中原人,而且又是当年对周王室相对较为了解的郑国上卿,他的回答自然对他而言是有一定的参考意义的。 然丹听得此问,又看了一眼坐于他对面的左史倚相,心中已是了然。 只听他淡然一笑,并是拱手回道: “呵呵,自然是会给大王的!从前之所以周康王不封赏我们楚人,乃是因为先王熊绎当年乃是住在荆山僻处,乘柴车、穿破衣,开辟丛生的杂草,跋山涉水以事奉天子的。所以,进贡时,先王只能用桃木弓、枣木箭作为贡品进贡。” “而齐国呢?乃是当年天子的舅父。晋国、鲁国、卫国,又是天子的同宗兄弟。因此,楚国没能得到赏赐,而他们却都有。但现如今,周王室和四国本身都是要顺服于大王,都将要都听从大王的号令,难道还会爱惜区区一个鼎吗?” 楚王熊围听罢,满心欢喜,不由是大笑三声,并是继续问道: “以前我们的皇祖伯父昆吾,乃是居住在许国故地的。现在郑国人贪图这里的土田而不给我们。我们如果前去求取,你说郑国人会给我们吗?” 然丹则是继续回答说: “呵呵,也会给大王的!周天子既然连鼎都不会吝惜,那我们郑人还哪敢爱惜土田呢?” 楚王熊围闻言,又是大笑三声,并又是继续问道: “那从前,诸侯认为我楚国偏僻而且惧怕晋国,现在我们修筑了陈国、蔡国,以及两个不羹的城墙。每地又都有战车千辆,诸侯应该会害怕我们了吧?!” 然丹此刻已不假思索,依旧是回答说: “必然是惧怕大王的啊!光是这四处城邑,就足够使人害怕了。若是再又加上楚国的力量,各个诸侯又哪有不惧怕大王的呢?” 然丹在那顺着楚王的话头是看似无脑的搭着话,这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然丹就是在典型的“阿谀奉承”。 “大王,工尹路有请,他说他已依照大王的命令,破开了用以装饰斧柄圭玉,现正准备谨慎斧凿,因此希望大王能前去一观。” “哦?好,既如此还请二位稍待,寡人这去去便回。” 楚王言罢,便是先行起身,到了营外去了。趁此机会,左史倚相则是在那朝着然丹质问道: “子革大人,您在楚国也算是有名望的人。现在子革大人和大王说话,对答就好像是回声一样,那楚国将怎么办呢?” 然丹听得此质问,却只是又浅浅的说道: “呵呵,我已经磨快了刀刃在此等着了,待大王来了,我的刀刃也将要砍下去了。左史大人稍安勿躁,待会若大人再进,左史大人可借故告辞,届时丹自有话与大王要说。” 左史倚相却是不明就里,但他也知然丹平日里也并非是谄媚之辈。因此,今日如此说必然是有另一番缘故,故而他也就是微微点头应了下来。 又过得一会,待得楚王是从营外进来,左史倚相便借故是要提前离走,楚王亦不明就里,也就答应了下来。 左史倚相起身后,趋步而走,楚王望见左史倚相的背影,亦是不无感慨道: “这个人可真是一个好史官啊,这个人精通《三坟》、《五典》、《八索》、《九丘》。对于我楚国之往事可谓是了如指掌啊。” 然丹则又是微微一笑,回答道: “其实,下臣也曾经是向他请教过的。从前周穆王想要放纵他自己的私心,周游天下,想要让天下到处都有他的车辙马迹。祭公谋父曾作了《祈招》这首诗来阻止穆王的私心,穆王因此得以善终于祗宫。下臣就曾问过他这一首诗,他却并不知道。” 楚王听他如此说,倒是一时对他二人的这一场文斗比试是来了些许的兴趣,因此不禁问道: “哦?那然卿可曾记得?” 然丹拱手作了一揖,并是回答作赋道: “那是自然的,其诗曰:『祈招之愔愔,式昭德音。思我王度,式如玉,式如金。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祈招安祥和悦,表现有德者的声音。想起我们君王的风度,样子好像玉好像金。保存百姓的力量啊,而自己没有醉饱之心。) 很显然,然丹之前说得这么多谄媚之言,其实就是故意的。所为的,就是让楚王熊围自己感悟到,什么叫做“忠言逆耳”。 他激走了李然,如今就好像是少了一面镜子。他的身边,也就再也没了“不和谐”的声音,留下的也只会是“回声”罢了。 这就是楚王现在所面临的窘境,而然丹最后的赋诗,作为最后的话术,却只能是以这样的一种方式来结束自己的劝谏。 然丹赋罢,便是径自起身,朝着楚王又是稽首跪拜。然后,便是寂寞无声的促步退出了大营。 醒悟过来的楚王,则亦是向子革作了一揖,并目送其离去。 而在他听得然丹此番言论后,楚王幽闷之心亦是更盛。自此后的数日里,饭也不吃,觉也睡不着。他这心里头,也变得是更加的空落了起来。 wap. /90/90543/31314924.html 第371章 楚军的溃败 楚王如此思量数日,也是愈发的后悔,愈发的觉得不该就这般将李然给气跑了。 不过,既然楚王至今依旧是意气风发的,虽然前期吃了败仗,但是他依旧相信自己乃是天命所归,定然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却不知,他自己其实已经是一步步的陷入险境之中。 吴王余祭本就是扎了一个口袋专门待着楚王上钩,而楚王熊围却还不自知。他引军驻扎琐地,面前的江水亦是令其前进不能,却也盘算着吴人大概也无法攻过来。他此时还在想着究竟该如何渡江杀敌。 是日下午,风云突变,霎时间乌云遮天,至傍晚时分竟是突然下起了雨来,这场雨来的很急,雨势也是极大。 楚军将士皆是自行入营避雨,料来如此大的风雨,对方也不能过河。而楚王在用过了晚膳,早早便是躺下,听着帐篷之外的雨声,陡然又念起了李然。 “李然此人用兵足智多谋,如此大雨正是用计之时,他若尚在,不知会有什么计策……” 楚王想到这里,一下子爬了起来。 “不好!之前吴军势如破竹,连下数城,谲诈多端,这大雨我军在此休整,若是吴军从天而降,岂不是如同神兵突临,要杀寡人一个措手不及?” 一时间楚王也不知道额头上是冷汗还是汗珠,正要唤人前来,却只听到外面突然一阵喊杀声骤起,掺和在雨声之中,直令人是心神俱裂。 原来,是吴军趁着下雨涨水之际,策动舟师发起了新一轮的袭击。他们借助雨幕的掩盖,加上水涨船高,行动迅捷,而楚王驻扎之地,却尚没来得及完成防筑工事,加之今夜大雨,根本就无法明火瞭望。 吴人的突然窜入,直接导致了楚军大乱。吴军径直冲进了营地,楚军大营已经是乱作一团,行道成为泥潭,和着血与水,伴随着一阵阵的惨叫声和喊杀声。 楚王来不及穿上甲胄,噌的一声拔出长剑,几个护卫闯入账内,伍奢大声喊道: “大王!末等救驾来迟,还望恕罪!” 楚王见有人护驾,心中稍定。 “请诸位随寡人一起杀出去!” 伍奢站起将大王甲胄拿起,令一个护卫穿上,那护卫毫不犹豫的穿上,而伍奢又拿出一件湿漉漉的服饰。 “大王,还请换上!” 楚王熊围一眼看出这是馆驿小倌儿的服饰,不由得一愣。 帐外的喊杀声此时也愈来愈近,伍奢也顾不上冒犯,直接将衣服是披在了楚王的身上,并让那个穿着大王甲胄的护卫从前面出去,他们则是自帐后隐去。 “王舆何在?” “大王,眼下只怕是没法坐王舆了!” 伍奢回话,几个吴军冲将上来,伍奢手持长戈直接将其翻飞,砍翻数人后,剩下的则留待着给其他护卫料理了。 一行人冒着雨朝大营外面退去,忽听战局中有人喊道: “楚王在此,快!楚王在此!” 楚王先是一惊,循声望去,只因此时昏暗,瞧不清楚,只见一道道人影朝着相反的方向奔走。显然,这是伍奢的声东击西奏效了。 他们趁此机会,很快就退到大营之外,发现不远处有一小车,两匹马在雨中也是显得极为羸弱。 这时,又有十几个零星的吴军发现了他们,当即是掩杀了过来。伍奢让楚王先行上车,而他们则是迎敌而上。 楚王熊围此时万万也想不到,他如此慷慨激昂的王驾亲征,岂料只在这一夜间,竟会吃得如此的大亏。 其心中是何等的不甘?而现在,他居然还要穿着下人的衣服,乘着一辆小小的骈车。 正所谓两马为骈,三马为骖,四马为驷,五马为舆,六马为銮,六马为周天子之驾,这些都是身份的象征。 楚王虽是感受到憋屈,但眼下也是顾不得这些,楚王一路踉跄来到那两马马车之旁,翻身上车,却又不懂得该如何驾御此车。 毕竟以他的身份,若不是这样的处境,他怎么也不会与骈车结缘。 他只随意驾了几下,但那两匹马却依旧是纹丝不动。 楚王心急,一剑就要去戳马匹的屁股,就在这时,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跳上了车,血腥味扑面而来,楚王定睛一看,发现原来竟是伍奢。 伍奢也来不及多说什么,一把将楚王推进车,他站在外面,一手扶着辕木,一手执鞭,策马而行。 两匹马在淤泥中艰难启动,因为这马匹也实属瘦弱,再加上在这等的恶劣天气之下本就是极难行走,所以纵然伍奢车驾技术一流,但骈车依旧是行不快。 忽地黑暗中一道白光闪烁,两点长矛直接刺向伍奢的面门。 伍奢脑袋一偏,避过锋芒,手中的马鞭一抖,缠住一根长矛,运劲一个拉扯,便听到有人摔倒在地,长矛也被他躲了过来。 伍奢听声辨位,一跃而起,到了马背之上,鞭上的长矛忽地一声划破夜幕,正中另外一人,伍奢一只手按在马背之上,一个腾空,就要回到车辕之上。 噗的一声,伍奢感觉胸口一痛,差点掉下去,却在急切间一只手抓着辕木,借力跃起,这才回到车前。 伍奢也没有功夫去查看自己的伤势,他继续鞭策马匹,而这小车倒也是渐入佳境,居然是越跑越快。 所幸,由于他们如今这只是馆驿样貌的车子,只有两匹马驱持着。何况还有个穿着楚王甲胄的护卫是吸走了大部分吴军的注意力,所以并无人再来追赶。 “大王不必担心,家父和其他将士将会收罗残部,我们且先到罗汭,四王子若是得知消息定会前来接应!” 罗汭乃是渡河撤往蔡国的必经之路。而且此处易守难攻,去那边合拢残部,即便是被吴军围困,也好歹是能坚持一段时间。 楚王听得伍奢的言语,也算是有了方向。此时,稍定下来的伍奢,这才发现也不知是什么时候,他的胸口竟是直勾勾的插着一箭。 他二话不说,直接是斩断箭羽,并将箭头暂时留在了肉中,以防拔出过后失血过多。 “呀!” 伍奢咬着牙忍着剧痛,继续赶着马车,经过一夜的奔走,这才将马车停下,让马匹歇息,雨此时已然停下,天色渐亮,楚王出了马车,一眼看到靠在辕木上的伍奢,不由的吓了一跳。 伍奢捂着中箭的方位,嘴唇发白: “大王,不要担心,末将定会誓死护大王至罗汭!” wap. /90/90543/31314925.html 第372章 伍奢拼死救楚王 楚王见伍奢受伤严重,心中焦急,如今他身边仅此一人,若是伍奢出事,他岂不是当真就成孤家寡人了? 此时的楚王熊围,又不禁是想起了之前所有人的谏言,他却只当充耳未闻。如此的刚愎自用,最终是酿此大祸,心中一时也是悔意甚重。 “哎……若是子明在,寡人又何至于此?” 楚王不由暗然,他虽然并非严格意义上的明君,但也可谓是将举贤任能的本领是发挥到了极致。 而他和李然之间的关系,从某种程度而言,也正如他自己所说的,就好似是周武王之于吕尚、齐桓公之于管仲。 李然既然能助他成就霸业,那理所当然的,最差也不至于是会让他陷入如此的窘境。 伍奢稍作休整,便要继续赶路,此时楚王却又面露难色: “卿受如此重伤,不宜再动,现似已无有危险,不如多歇息片刻。” 伍奢闻言,却依旧是强忍剧痛,只摇了摇头: “如今险境未解,还是尽快到达罗汭为好!” “只是……寡人亦思量许久,只觉得大为不妥,罗汭本属赖国,现赖国既已为吴人所取,吾等贸然前往,岂不羊入虎口?” “大王,眼下我等只能是先行至罗汭,如今唯有那边可以渡河后撤,别处或已被吴军围堵,又或是无险可守,极容易被围。是以别无他法,眼下只能是前往罗汭再议!” “可眼下只你我二人,又如何渡江后撤?残部若至,只怕追兵亦会被引来……” 楚王暗然伤神,有些绝望,人在危难之际,疲于奔命,尚且不觉得什么。但待其稍稍安定下来,便会立刻是忧虑重重,思虑甚多,也会愈发的焦虑起来。 “大王放心,罗汭本就是河流汇合之所在,我楚师若得幸,能有撤下来的残部,必会聚于此地。且罗汭有一山盘踞,此山地势繁杂,易守难攻,而且也更易于藏避!” “我等可暂且前去暂避,待四王子驰援再伺机过河!……若实在不成,也还可以退守来山。” 伍奢的话让楚王心中大定: “如此说,寡人也就放心了……可是伍卿你这伤势……” “奢不碍事!” 伍奢胸前中箭,箭尖尚且还留在肉中,所幸未曾伤及心脏,暂无生命之危,如今停止奔波,神色亦微有恢复。 楚王闻言,亦是颇为感动: “奢当真我楚人之勇士也!寡人果然没看错你们一家!” 只听得伍奢此时又喘气回道: “奢不畏惧舍生取义,只是担心保护不得大王安危!” 楚王上前握住伍奢的手: “卿之大义,寡人铭感五内。不知卿有何求?待寡人回去,定无有不允。” 又见伍奢是直摇了摇头,并甚是康慨言道: “能不负君父厚恩,此生已是无憾,又岂敢别有他求?!” 楚王闻言,只拍了拍伍奢的手背,又是颇为感慨道: “你们伍家上下皆为忠君之臣,寡人不敢或望,待此番脱险,定然大大嘉奖!” “大王待我伍家恩重如山,此乃我伍家分内之事,若是嘉奖,实愧不敢当。而且,目前也并未脱困,大王此言……恐还为时尚早。” 伍奢可谓是一语惊醒了楚王,的确他二人眼下还生死未卜。 毕竟如今只剩下了他们君臣二人,而且他们现在所要去的,其实也是早已落入吴国掌控的赖国地界。 楚王不由是收起了笑容,并是又坐了下来,陷入沉思之中。 楚王这段时间在李然的协助之下,楚国蒸蒸日上,俨然成为了一方的霸主。 只是,李然这刚一离开,他所领导下的楚军便突然是被打了个大败亏输。此等战绩,若是传了出去,也委实是太过丢人了。 而如今,他现在的处境亦是不妙,伍奢又身负重伤,如果再有追兵赶到,届时他二人便只能是束手就擒。 到头来,这就非但是楚师的一败涂地了,他更可能会成为楚国历史上第一个被敌国所擒的楚国君王。 对于这一份耻辱,他如何能受得了? “嗯……卿之所言甚是,我们理应尽快赶路才是。” 于是,楚王又端坐了下来,伍奢亦是咬牙起来,趴在辕木之上,策马而行,如此又奔走一日,终于是到了罗汭。 罗汭乃是多处河流聚集汇合所在,较缓的地势有一座小山,这山势并不高,但占地极广。且上山之路险峻,有一必经小径,两边山崖耸立,中间仅一条狭小的通道,是为一线天。 且后山尚有一条通路,可以勾连来山,来山较之此山更为险峻。因此,且占住此处,的确是一个绝佳的选择。 伍奢搀扶着楚王下了马车,随后伍奢在两匹马的马屁股上都是刺了一剑,马匹受惊,鸣叫跑开,而他们君臣二人则是开始了跋山。 而楚王一直养尊处优的,又何曾吃过这等的苦头?回望当初,深悔不该,不禁暗道: “此番即便是能收拢残部,其士气亦是不存,恐怕于此处也难以固守!” 君臣二人好不容易穿过一线天,到了半山腰,伍奢坐下来歇息,楚王也早就满身大汗,昨晚刚刚淋雨,好不容易捂干身上的衣裳,此刻又近乎湿透。 楚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寡人悔不当初啊……子明若在,又何止如此?” “大王,奢确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即便是先生在此,但大王若还是如此一意孤行,只怕他也会束手无策!” 楚王亲征之前,其实谏言也是有的。但是他都是只充耳未闻,自认为死了屠夫还能吃带毛的猪? 而现实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这不仅仅是头带毛的猪,而且根本就是一头身披毫刺的野猪!他猪肉没能吃到,反倒是被猪给拱翻在地。 就在这时,不远处响起脚步声,听起来人数不少,伍奢一翻而起,双手持着长矛,护在楚王身边,大有一人荷戟,万夫趑趄之势。 楚王也是暗自心惊,回头望去,只见原来是伍举,此刻正带着人往山上攀爬,他年至七旬,却依旧是精神奕奕,一眼看到楚王和儿子,不由大喜。 “大王!” 楚王见是自己人,也不由得松了口气,也实在是累得说不出话来,只挥了挥手,伍举忙命人上前搀扶楚王。 伍举先朝楚王行君臣之礼。 “罢了,于此不必如此拘礼,可有医者?伍卿他受了重伤!” 伍举当即传令下去,很快医者赶到,医人本想先验看楚王,而楚王却一把将其推开: “先医治伍卿!” 医者无法,只得依王命。伍举则是站在一旁,甚是关切的看着儿子。医者极为麻利的拔了箭头,并给他止血,伍奢眉头微皱,却没有吱出一声,楚王见状,亦是由衷赞道: “奢可真我楚之勐士也!” wap. /90/90543/31378833.html 第373章 楚王的自省 止住了伍奢的伤势,楚王这才低声问道: “还剩多少人马?” “臣收罗残部,如今尚两千有余,右尹也带着几百人在殿后,共计大约有三千余众,正皆朝此处赶来!” 楚王听到只余下三千,心中也是不由一沉。 “另这三千余众有几百人是身负重伤,已经无法战斗,还请王驾尽快上山,待到山上平顶处安顿,再做休整!” 伍举此时也看出来了楚王体力不支,难以再行。于是,命四名士兵是上前抬着,另两名士兵则是搀扶着伍奢,沿途中又安排了暗哨,来到山顶。 伍举虽然是年过七旬,但毕竟是曾任右司马之职,体力依旧是极好。而右尹然丹身为文职,行进颇有不便,故而留他来殿后。 待大部上至山顶,寻得一处平整地界,将其清扫干净,楚王被就此安顿了下来。而楚王为了让伍奢的伤势能得到更好的照料,亦是将其留在了身边。 不多时,右尹然丹也已赶到,三千多人汇聚一处,并是沿途布置了哨兵、斥候、探子。此时,山顶上也聚集起了千余人的队伍。 楚王知道兵力并不算多,但是总归是有了些许依托。而且随着伍举、然丹等人也是纷纷赶至,众人便开始想着究竟该如何逃出生天。 伍举在地上画出他们所在的位置,还有周围的环境。 “大王,臣已经派人给四王子送去信札,当然我们也不能在此坐以待毙,若能伺机渡河那再好不过。若实在不行,我们据守此地,退路便唯有来山!” 局势不容乐观,但倒也不至绝境。 “嗯……行军打仗,伍卿最是内行,便依你所言!” 便在此刻,有探子回来禀报: “启禀大王,吴军已距此山不足二十里,人数大概有四五千人,并且后续或许还有大军!” 伍举只回了一句: “再探!” “诺!” 探子闻言退出,随后然丹进言道: “眼下既已无法再逃,当务之急是现在此地安营扎寨,然首要的便是吃粮!” 因为昨晚的溃败,故而他们的粮草辎重自然也就断了。这么多的将士,口腹该如何解决,那自然就成了一个极为严重的问题。 “这沿途中,不知可有吃物?” 楚王尊贵,素来就是五谷不分的,因此自然也不知道究竟什么东西能吃,什么东西不能吃。 “大王,这沿途中有一些野生同蒿,再加上一些马匹,尚能坚持数日,但若是时间一久,恐怕亦是不妙!” 楚王闻言,只作得长叹一声后道: “只因寡人一意孤行,终酿成此大祸……哎……罪在寡人呐!” 此时,只听然丹是躬身道: “大王能引咎自责,实乃好事,但是事到如今,尚未脱困,可并非自怨自艾之时!” “然卿……寡人知你心中亦是有怨。” “臣不敢有怨,此事确也不该全都苛责于大王。只能说吴人狡诈,似背后也是得了高人指点……另外……大王恐怕是上了观从的当了!” 楚王闻言,不禁是眉目一挑: “哦?然卿何出此言?” “观从献计大王,让楚国大军驻扎在琐地,随后便不知所踪。而且臣随驾而来,观吴王余祭往日行军布阵之习性,与以往也大不相同。臣以为,此二者间或有联系!” “观从?……他为何要这样做?寡人待他可是不薄!” “这个……臣便不得而知了……” 楚王陷入深思,他这人颇为自负,方才之所以认错,说到底也只不过是为了稳定众人之心罢了。 现在然丹能将此番失利推到了观从和吴王余祭的身上,倒也算是替自己圆了场。 楚王听罢,咬牙切齿道: “寡人定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了不可!” “大王,如何处置观从,尚需从长计议,眼下该如何脱困才是当务之急!” 楚王闻言后,亦是不禁点了点头,并是站起身来: “有劳伍卿,将此间防务布置妥当,寡人这便去看看将士们!” 随后,楚王便与右尹然丹一起,是来到了士兵之中。这些士兵经历昨晚惨败,溃逃至此,士气低落,闷闷的原地休息,更是有些新兵蛋子,偷偷躲在一边抹眼泪。 楚王见状,一边是安抚伤卒,一边又不无叹息道: “哎……寡人悔不该轻信奸人之言,贸然背水安营。尔等皆是受了寡人之累……受苦了!” 然丹听到楚王这般说,心中不由暗叹,他之所以要楚王别自怨自艾,便是这个原因。因为,从楚王的言语之中,他显然并没有正确认识到自己的错误。 楚王之错根本就不在于该不该听观从的,而是在于本就不该冒然率军亲征。吴军显然是早有准备,几次三番的挑衅,楚王最终没能沉得住气,赖地失守更是让他直接失去了理智。这时候,再加上观从于暗中拱火,这才最终促使他酿成了大祸。 所谓王驾亲征,其实也不是不可。但通常必须是要具备以下两个条件,一是迫不得已,不得不为;二个是所征之战,一定要有必胜的把握。而楚王显然是这两个条件都不满足。 此战,他既不是非亲征不可,而且其实也并没有必胜的把握。 而此刻楚王却将这一切的过错都算在了观从的头上,他的过错就只剩下了不该轻信奸人,仅此而已。 楚王正欲再开口再说,此时一个探子又来回报,说吴军的四千兵马已然在山下十里处安营扎寨,虽尚未围山,却已让楚军下山渡河,变成了不可能。 楚王双手别在身后,左右踱步。 “是否要开拔大军前往来山?” “万万不可,此处易守难攻,我们尚可以坚守此地,除非万不得已,再去来山不迟。大王若是离开此地,将士们只会更加士气全无。届时反倒是要一发不可收拾,溃败也只会更快。那样的话,大王可就更加危险了!” 然丹急忙阻止,并且说出利弊。 “大王若是坚守此地,时间拖得越久,只待援军一到,说不定便会有所转机!” 楚王看着萎靡不振的楚军将士,差点又要说出诸如“李然若在就好了”的话来。但是在两位股肱之臣的面前,这话他却也不便再说出口。 楚王回到山顶的空地,看着躺着的伍奢: “奢啊……寡人这次只怕是当真插翅难飞了!” “大王不必过于忧心,吾等即便是拼死也会护送大王脱离险境!” “奢,寡人知道……有些事并非是拼死便可无事的。” 此刻,楚王的心情似乎也受到了将士们的影响,也愈发的颓唐起来。 wap. /90/90543/31388881.html 第374章 要作烛之武 伍奢身为伍举之子,虽然自幼亦是文武兼备,允文允武自是不在话下,且又是熟读不少古书,然而此刻在听了楚王的话后,却也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 “大王切莫自暴自弃!” 伍举朗声如是劝慰: “臣尚有一计!” 楚王闻言,不由精神一震: “哦?卿有何良策,还请详言!” 伍举到楚王身边,先是鞠了一躬,这才开口: “大王,臣方才细思目前的局势,窃以为或许楚吴二国尚存斡旋之机!而吴王余祭恐怕也必然会有所思量!” 楚王眉头一皱,不明所以,因此不禁反问道: “哦?可是……寡人此行便是要灭吴的,若易地处之,寡人断然没有放过余祭之理,余祭此时只怕也恨不能是马上冲上山来杀了寡人。卿此言又是何意?” “大王,之前我们楚国连番拿下钟离、蔡国、赖地,势如破竹,吴人亦是胆寒。如今他反败我等,固然是一场大胜,但我楚毕竟是大国,且眼下过得江便是四王子所主持的蔡国,随时都有可能前来救驾。就这一点,按理余祭是不得不防的!” 此时,不远处的然丹却是朗声道: “大王,四王子那儿……只怕还是不要抱太大希望为好!” 楚王闻言又是一怔: “然卿又是何出此言?” “蔡国距此虽近,但毕竟是有一水之隔,如今正是雨季,蔡国舟车所备不多,想要渡河救援,难上加难。更何况之前我们所派去的使臣,按理也应该到了,如今却依旧是音信全无……” 其实,然丹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说,那便是王子弃疾究竟是否会来救驾,也是不可知的。 对于楚王的这个弟弟,虽不能说其野心已是昭然若揭。但其实正如然丹这样的精明之士,终究还是能看出其中一二的。 更何况,就算是王子弃疾并无取而代之心,只怕也会有身边人挑唆于他。 只不过,就连然丹都不知道的是,其实这一切的谋划,从一开始便是观从联合了吴国余祭和王子弃疾所设下的大局。 伍举只微微一笑: “臣的意思,四王子虽不一定会来救援,但我们还是可以派人去告诉余祭,四王子他随时都会杀到!余祭必然存疑,若我们果真两面夹击,那吴人岂不危险?” 不明所以的伍举,依旧是有些异想天开了。只不过,六神无主的楚王,却对此依旧是深以为然。毕竟,在这种节骨眼上,任何遐想中的可能,都会成为他们所依仗的精神支柱。 “嗯,卿所言甚是,所以伍卿所言的计策究竟该如何?” “臣想效彷烛之武之策,前往吴军大营,言退吴军!” 伍举此语一出,众人皆是面面相觑。 要说起当年这个“烛之武退秦师”,那的确是赫赫有名的。 百年前,秦国和晋国合围郑国,兵临城下,郑国及及可危。当此危难之际,一个叫烛之武的郑人,只身前往秦国大营,向秦穆公其中陈说其利害,并成功劝说秦穆公放弃攻打郑国。 非但如此,甚至还派兵是保护起了郑国,郑国的危机也就此得以解除。 而这个烛之武在此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圉正,平日里甚至有怀才不遇的愤满,但其抓住机会,展现义勇,正可谓“五论救弱国,妙语退秦师!” 楚王自然也是听说过这个故事的,但在细细思索一番后,又不无疑虑的回问道: “话虽如此……但彼一时此一时,当年秦穆公乃是远征郑国,对秦国无利,故而可说。而现在寡人受困于此,若能为吴人所擒,则对吴人是利益百倍!如此游说,谈何容易?而若只是言及四弟前来救援,只怕不够……” “呵呵,请大王试想,若大王败,为吴人所擒,那么晋国方面又会如何?晋国必然会策动三军前来冒功,而我楚国腹地又比邻于晋郑,却远于吴国。吴人眼下又臣于晋国,届时晋国号令其会盟,陈蔡得复,吴人虽居大功,却又能有何利益?” “而大王若能以陈蔡之地贿吴,吴人得此实惠,又何乐不为?故而,依臣之见,眼下倒是与当年烛之武之时颇有几分相似,或可一试!” 楚王一听,觉得此言虽是有理,但他也知道其实希望依旧是极为渺茫的。但是,如果真的有能言善语忠勇无双之人前往吴国大营,至少对他而言也不是什么坏事。 只是这人选,实属难办。 “大王不必忧心,臣愿前往一试!” 此时,伍举又是毛遂自荐道。 然丹在旁,却沉咛道: “椒公年岁已高,恐大为不妥,而且此间三千将士还需要将领统制,椒公若有闪失,那还得了?”(此前,楚王封了伍举为椒县县公) 这时,只见伍奢又摇摇晃晃的是站了起来,伍举见状也是吃了一惊,上前想要扶一把,伍奢却澹然笑了一声: “父亲放心,孩儿尚可。” 在场的人有些惊讶的看着伍奢,伍奢站起来之后,又单膝跪地道: “大王!臣愿前往吴营一试!” 楚王闻言,立刻是上前将伍奢搀扶起来: “奢卿身受重伤,理应好好歇息,这事还是另寻他人吧!” 伍奢却执意不起,并是执意道: “臣已思量清楚,臣必将据此与吴王余祭力争得失,说透其中利害。更何况,除此二因之外,吴国亦尚有有毗邻越国为患,在其背后是虎视眈眈。是以吴国方面确实也不宜与楚国交恶太深,余祭若能分析一二,定会有所取舍!” 伍奢侃侃而谈,说的也是头头是道,众人均觉到很有道理。 楚王坐在石头上: “但是伍卿你这伤势……” “臣这伤并无大碍,况且臣乃是前去谈判的,又不是要去拼命。所以这些伤势并无大碍,还请大王宽心。” “但……那余祭若是不听卿之所言,甚至是要杀卿,又该当如何?” “奢为使者,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况且奢此刻不过是一匹夫之人,余祭又何必杀我?若真杀我,那我师必哀之,若能哀而奋之,倒亦不为一件好事。奢眼下已难以上阵杀敌,唯有此举可助大王脱险!” 楚王听到伍奢的话,沉默不语,他在等伍举发话。 谁都看得出来,伍奢此举风险极大,其实完全不排除余祭会将他直接杀了祭旗。 他可以说现在是占据着绝对的优势,楚王之前的一些行为也让吴王心存愤慨,这对于吴国而言,不可谓不是一个大好机会。 楚王不好明着让伍奢冒如此风险,所以想要等其父伍举说出来。 现场一片寂静,此计既然是伍举所献,他本想亲自前往,却因为身负三千将士统筹之责,自是不能去了。而现在他的儿子又自告奋勇,其实他内心深处也是舍不得,故而犹豫了良久。 “奢儿!” “儿在!” “奢儿当真要做那烛之武吗?” “父亲放心,尚儿与员儿皆已长大成人。奢纵是身死,亦是心中无憾!” wap. /90/90543/31433511.html 第375章 伍奢只身往吴营 伍举随后又迟疑了片刻,又长叹一口言道: “既然如此,还请大王恩准!” 楚王心中一喜,但是并没有就此表现出来。伍奢这可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前往,楚王起身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又来到伍奢身边: “伍奢,此番便又要辛苦卿了!” 楚王轻轻拍了一下伍奢的肩膀,伍奢则是抱拳回道: “下臣为大王甘冒奇险!大王等着奢的好消息便是!” 然丹见此,不由在一旁叹道: “论古今之勇智,公孙杵臼、提弥明皆不过如此。此举若成,‘伍奢’之名定当垂于青史啊!” 伍奢闻言,却只澹然笑道: “臣只想大王与父亲能安然撤离,其他的皆无从考虑,至于青史留名……呵呵,更无甚所谓!” 此时,其实所有人都十分清楚,伍奢此举虽不至于能有奇效,但起码也能起到一些敲山震虎,拖延时日的效用。 他们此刻也还并不知晓四王子的险恶用心,因此他们依旧是把一切的希望都放在蔡国方面。 而伍奢要只身前去吴军大营谈判的事情很快便在三千将士中传开了?而且他还是拖着重伤之躯前往,将士也均是不由为之精神一振。 楚王将其送至一线天处,伍奢言道: “大王请回吧,奢便在此地别过。” 楚王洒落几滴眼泪,颇为感动: “奢此番前往,不知归期,寡人……” 楚王此举倒也不完全是假惺惺,毕竟身家性命皆系于他身。 “大王不必忧怀,臣既是以身犯险,便无有退拒之理,待臣见到吴王余祭,自当据理力争!” 楚王闻言,亦是不禁点头道: “好……一切便有劳伍卿了。” 伍举此时亦是凝视着自己的儿子,纵有千言万语,一时竟也说不出口。到得最后,也只崩出了一句: “一切小心……不必挂念……” 伍奢与众人告辞后,一人缓慢而行,直至山下,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是遇到了吴军的斥候,斥候大声喝道: “什么人?” “楚臣伍奢,求见吴王,还烦请通禀一声。” 那斥候眉头一皱,见他一身楚人的装扮,但身负重伤,又无兵器在手。便只让人是先看住,他则是回了大营禀报。 此时,吴王余祭则还在为已是困住了楚王熊围而高兴,正在与其三弟夷昧,以及诸樊之子公子光,讨论着战事。 “如今,楚王溃败至罗汭,定然是要取道来山,而来山距离河道更远,并深入我吴国腹地,这一下,呵呵,他可谓是插翅难飞了。巢邑之耻,即刻洗尽,痛快!痛快啊!” “王兄,此番我吴国若是能擒杀熊围,待王子弃疾继位,届时不仅可将之前的失地尽数讨回,甚至连楚国之地亦可占得一二,此战当真是大获全胜啊!” “哈哈,吾弟所言甚是……” 便在此时,斥候来报,说是楚王派来使者前来谈判。 吴王余祭不由眉头一皱: “何许人也?” “自称是楚臣伍奢!” “伍奢?……” 余祭不由是陷入了沉思。 “大王,伍奢此人正是当年加害先父的仇人伍举之子!” 此时,公子光在一旁是如是提醒道。 吴王余祭却显得有些疑惑不解: “如此局面,楚人却还有什么资格前来谈判?寡人已是胜券在握,又何必是与他们多费唇舌?” “此人看起来已是身受重伤,且周身也无兵器在身。” 此时,斥候又于一旁是如是补充了一句。 夷昧听斥候如此言,便是进言道: “既然如此,大王见见此人倒也并无不可!权且就当是刺探敌情也好。” 余祭不由是点了点头,于是对斥候道: “将其头部蒙住,押来!” 于是不多会,伍奢便被带到吴军大帐内,余祭兄弟就在里面,伍奢见余祭高高在上坐着,拱手作揖便道: “外臣伍奢,见过吴王!” 吴王余祭见伍奢面色惨白,时不时捂住胸口,而且行走缓慢,确实是带伤之身,为了以防万一,还是对其进行了搜身。 余祭只笑了一下,先是不无嘲讽的言道: “楚王此刻就在山上吧?” “寡君此刻在不在山上,并不重要!奢此来,乃是为解大王之忧而来。” 余祭闻言,不禁是大笑起来: “哈哈哈,替寡人解忧?熊围他刚愎自用,落得如此下场,当真是咎由自取!如今,他已成了寡人的瓮中之物,不消一日,寡人便可将其擒来!寡人又能有何忧虑?” “吴王怕不是忘了,此地距蔡国仅迟尺之距?” “你是说你们的四王子弃疾?哈哈哈,他过不了河,也不会过河!” “王子弃疾和我们大王兄弟情深,绝不会坐视不理,这山上尚有八千之众,待到王子弃疾的援兵一到,谁胜谁负,只怕还很难预料吧!” 如果余祭不是和王子弃疾有所勾连,伍奢这一番话确实能让余祭不得不有所顾忌,但现在,自然是吓不到他的。 而夷昧此刻亦是在旁说道: “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是刚才我们大王也已说得很清楚,王子弃疾他是绝不会来的。我劝你还是回去带个话吧,要不就把脖颈给洗干净了,要不就让熊围他向我们俯首称臣!呵呵,说不定我等还能给他留个全尸。” 伍奢见吴人如此侮辱楚王,不由深深吸了口气,并努力是让自己平和下来: “吴王,辱人者亦自辱之,何必说得如此言语?” 此时,公子光却又是歪了一下脑袋,甚是不屑的言道: “辱人?想当年,你们楚国强盛之时,又何曾给过别的诸侯面子?而当年连续拿下钟离、赖地,又是如何待我先父的?呵呵,好一个‘辱人者自辱之’,当真是厚颜无耻!” 伍奢闻言,却亦是不卑不亢道: “此言不错,如今既是寡君的报应,那殊实不知,吴国的报应又何时会来呢?” 吴王余祭一听,寒着脸,注视着伍奢,并是握了一下拳头: “你来此地,便是为了逞这一时口舌之快的?” “自当不是,奢之前说了,奢此番前来,正是来救吴王的!只因吴人皆为智浅之辈,只知斗狠却不知如今已是大祸临头了!” 吴王余祭闻之不由大怒道: “大胆伍奢!不要认为寡人不敢杀你。尔父与寡人尚有杀兄之仇,寡人正有意将你杀了祭旗,并以此一鼓作气,上山活捉熊围!” “死而死已,伍奢不惧死,然则还请大王能静听在下一言。请大王试想,若大王执住了寡君,且勿论日后大王会如何处置寡君,然楚国大乱乃是必然。而眼下,若楚国陷入内乱,看似对你们吴国有利,其实断然并非如此!” 伍奢的这些话,不由是让余祭眉目来了一个挑动: “哼!少在这里危言耸听!” 此时,伍奢则进一步言道: “吴国远处楚国东南,所比邻者,皆为无用之地。而我荆楚富庶之地,则皆是比邻于晋郑,请大王试想,楚国若败,究竟是谁可分得大头?” “而晋国又为吴国之宗主,吴于晋而言,不过视为蛮夷。届时若晋国盟誓,因惧怕吴人做大而要大王退还领土,请问大王又该如何自处呢?” “吴楚两国,虽为对手,却亦是同气连枝的!吴王不可不察!” “况且,吴越两国争斗亦是数百年,且越国一直在伺机而动。大王如今虽一直惦记着楚国,难道可以忘记了这个心腹大患吗?” 吴王余祭闻言,不由得是与夷昧对视了一眼。 “哼!诡辩之辞,少在此处吓唬寡人!” 余祭带着甚是不屑的语气如是说道。 /90/90543/31456792.html 第376章 吴国的隐患 伍奢虽身受重伤,却傲然而立,不卑不亢的说道: 「越国是不是吴国心腹大患,是否不足为虑,我想吴王应该比谁都清楚!」 余祭则亦是依旧傲然言道: 「呵呵,你们楚国虽是与那越蛮交好,但你该不会以为,仅凭他们这等的小邦,也能撼动我吴国?寡人为何要惧怕于它?」 「虽是如此,然吴王若是执意要杀了楚王,楚王一死,四王子必定兴兵报仇,届时越国伺机而动,而即便是诸如齐国鲁国之流,恐怕也是想要分一杯羹的。待那时,吴王又该如何自处呢?」 吴王余祭闻得此言,面上骄矜之色瞬间收敛了不少。 由于是直接换了一个角度来看问题,所以伍奢所言就犹如醍醐灌顶一般。 的确,虽然他与王子弃疾暂时是同谋,但吴楚之间又何来永恒的友谊呢?更妄论像王子弃疾这样的人了。待此人上位之后,完全不排除他会继承其意志,继续举兵讨伐吴国。 退一万步讲,就算王子弃疾他本人无意伐吴,但保不齐其他人,尤其是熊围的死党会簇拥着他这么干。 毕竟吴楚之间是结下了血海深仇的。王子弃疾届时兴兵打他们,这才是楚国的「政治正确」。 外加北方的鲁国,宋国等也绝非易与之辈。若楚亡了,下一个难道不会挨到自己的头上?若如此说,吴国确实是要兜不住的。 余祭又盯着伍奢看了一会儿,随后又一声嗤笑道: 「伍奢,哼哼,还当真是有三寸不烂之舌啊。确实令人佩服,但是有一点你或许还并不知晓,那便是你们的四王子,是绝不会发兵为救的!你们还是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伍奢是何等的聪明,听出此言似乎有些不对。吴王余祭为何从一开始就笃定王子弃疾不会来援? 「难不成……王子弃疾果真是觊觎楚王之位,竟与吴国沆瀣一气?」 公子光见伍奢不再说话,则是在一旁补刀道: 「伍奢,某亦甚是佩服你的勇气,但是你们此举无异于螳臂当车!来人呐,将此人拉下去枭首示众,以祭我旗!」 显然,公子光这是想要乘此机会报他的杀父之仇——尔杀吾父,吾杀尔子! 伍奢闻言,却依旧是不惊不恐,不禁是昂头大笑: 「哈哈哈,奢今日此行,便未曾想过能活着离开,待某千秋之后,定可青史留名!而吴国之灭亡,必始于此!」 「哼!狂悖之徒,危言耸听!」 余祭闻言不由大声怒斥。 「尔等皆为浅智之人,又如何能看穿其中的玄机?无论是出于何种原由,王子弃疾若得以继位,必要收拢人心!而为了能够转嫁其矛盾,亦必来报仇!楚强而吴弱,届时吴国三面临敌,难不成大王还想要躲在天牝之内?终生与舟同度?」 如果真如伍奢所言,那他们吴人恐怕的确是只有躲到海上去了。 「两国交战,纵是激烈万分,却终有回环余地。然则擒杀我楚国国君,我楚国毕竟乃为万乘之邦,又岂会臣服于你们?」 这时两个吴人士兵已是入帐,架起伍奢就要往帐外拖去,但伍奢却依旧没有停止说话。 「奢为使者,尔杀使者只会激得我楚人的抗争之心,八千之众,也绝非尔等能这般容易吃下的!两国交战,不斩来使,管仲言道,左书右息,倒行逆施之譬,必遭天弃!」 此时,那两个士兵已经架住伍奢,余祭这时喝道: 「且慢!」 「大王?」 「且将其放开……」 吴王余祭发话,那两个士兵也只得止住。公子光也不便多言,喊了一声大王之 后,便不再做声。 「你们先下去!」 「喏!」 那两个士兵退出营帐,余祭捋着胡须,思量伍奢的话,思前想后,最终说道: 「伍奢,你想活命,亦并非不可,但寡人需要你做一件事!」 「哼!要杀便杀,奢不畏死!」 「呵呵,苟活总是比死了的好,能活下去,又为何非要以死相争?寡人需要你投降,并且去向楚军表明其意。」 伍奢闻言,不禁是冷笑一声: 「哼!奢绝不投降!吴王还是杀了某吧!」 「呵呵,两国交战,不斩来使。你即为使者,杀了你,便是寡人的不义!「左书右息,倒行逆施」之言当真是振聋啊!伍奢,寡人这是给你活命的机会,你若是不允,那寡人便只能将你带回吴国了!」 伍奢眯着眼睛,成了一条缝: 「坚刚不可夺其志,万念不能乱其心,吴王恐吓之言,又岂能吓得到伍某?」 公子光怒道: 「好!既如此那便成全你,本公子便不信你是真不怕死!」 「人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 伍奢不矜不伐,让公子光一时自愧不如。 「来人!将其关入牢帐,任何人不得与其说话,违者军法处置!」 余祭也只得暂时先将他关起来,其获俘之后,亦是很少杀戮。因为吴国本就自诩是正宗的「姬姓之邦」,所以,总要讲些「大义」,来以此彰显自己的宽宏大量和高风亮节。 而这,也就给他自己带来了极大的隐患,他之所以最终会死于俘虏之手,也正因为这个原因。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表。 伍奢被直接关在一个牢帐之内,四周用木条加固,并是盖上帐布,只留下一个小门,作为送吃喝之通道,帐外则是站着两个守卫看守着。 因为伍奢已是身受重伤,看起来是虚弱不堪。所以,看守此处的护卫亦是颇为松懈。 而伍奢也一眼看出了这其中的关窍,只是一时也寻不见更好的时机。 而余祭也算是礼待他,这一日送的饭菜之中,除了粟米饭和汤,竟还能有几块羊肉。 伍奢倒也毫不客气,拿来直接吃喝。而听着帐外将士的操械之声,他又不免是忧愁起来,吃完之后,却将箸勺给暗中留了下来,而传饭之人也并没有在意。 待伍奢吃饱喝足,静坐了半晌,已悄然进入夜色。 伍奢捂着伤口,心中暗道: 「余祭似乎是有意将我囚禁于此,父亲与大王如今都危在旦夕,我若徒留于此岂不一事无成?」 伍奢耐着性子,并没有就此昏睡过去,而是手抚青铜制成的箸勺,约莫又过去了两个时辰,苦苦熬到了子时。 伍奢静听着外面的动静,察觉到门口的两个守卫呼吸渐渐沉稳,他在军营中长大,当年其父担任右司马之时,伍奢便跟随其左右,所以军营内的情况他可谓是了若指掌。 这两名守卫显然已是睡着了,伍奢悄无声息的起身,到了牢帐另一头,利用青铜箸勺开始挖土,因刚下一场大雨,土地较为疏松,挖起来也较为轻便。 不多时,他便挖出了一个小洞,伍奢尝试爬出去,却还不够,于是又继续施为。期间也曾听到那两名守卫的动静,便只能止住,待守卫撩开帐帘看了一眼,发现伍奢正卷曲着睡觉,便没有再进来细看。 如是,伍奢又花费了一个时辰,才算是挖出一个可以出去的通道。 伍奢悄无声息的尝试着将身体探出,见外边果然无有其他看守,于是,这便是立刻往外爬了出去。 免费阅读. wap. /90/90543/31472212.html 第377章 伍举老矣,尚能翻车 或许是由于之前的动作幅度太大,伍奢竟一时不知自己的箭创复发而血流不止。 伍奢见状,只得是咬着牙,抓得一把草根,在嘴里咀嚼了一番后,再是暂且塞入伤口处,算是暂且堵住了创口。 随后又试着弯身潜逃,却也不知为何,吴军虽是有所防范,却也并不严密。 于是,伍奢就在夜幕的掩盖下,终是逃出了吴军的大营。 但这时,伍奢知道还没有彻底安全,于是他弯着腰,一路快速急行。 终于于寅时前是回到了山上的楚营附近,楚国斥候发现了他。只见他满身的血迹,也不由是吃了一惊。 伍奢被抬上山顶,此时太阳已于山峦之间是露出了一道缝隙。楚王熊围听闻是伍奢回来了,又惊又喜,顾不上君臣之仪,竟是跣足而出,一把搀扶住了伍奢。 伍奢本欲行礼,楚王却只摆手道: “卿不必多礼,快说说,情况如何了?” 于是,伍奢将自己和吴王余祭等人的辩言,以及后续如何逃脱的事情是一五一十的禀告了一番,而楚王则是立即唤来了医者,给伍奢疗伤。 “卿一路辛苦,虽不能言退吴兵,但余祭那竖子显然也会投鼠忌器,如此,至少是能拖延一段时日的。” 医者给伍奢清理伤口,清水倒入,疼痛感让伍奢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竖子所言吾弟之事……难道他……当真不会来救寡人?” 伍奢此时喘着大气回道: “臣……臣不敢妄言!” 而然丹这时在旁,则是暗叹一声: “大王,恐怕四王子他……会选择隔岸观火,坐等大王薨逝后,好继承大统!” 楚王双目圆瞪,不由怒言道: “他……竟会有此心?他……为何要如此做?!” 众人沉寂片刻,随后然丹又上前言道: “恕下臣妄言一句,大王当年上位之事,四王子他亦是一清二楚的,只唯恐他亦有此心啊!” 楚王闻言,不由全身震颤,并是惊呼: “弃疾!弃疾他安敢如此!” “大王,此事确有可能,按理我们派去送信的此刻早就该到了,而四王子的人马却迟迟没有动静,难道还不够存疑的吗?” 楚王听罢,整个身体都是软瘫了下来,一屁股坐在了大石头上: “那……那寡人该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大王,臣等定誓死护卫大王!” 楚王听罢,却不无烦躁的大吼道: “靠尔等又有何用!又有何用!” 楚王此言一出,众人均是一懵,也不知该如何回话。 伍奢此刻的伤口清洗完毕,将其重新给包扎好,但因失血过多,几欲昏倒,此刻尚在强撑,此刻半鞠了一下身躯: “不过,臣也已将吴人之隐患尽皆告诉过了余祭,想必他肯定会有所顾忌……一时亦不敢轻举妄动……至于四王子,兴许并无此意。如今正值雨季,渡河亦要备下舟船,或许还在筹备舟船亦未可知!” 楚王听到这些话,这才是稍稍冷静了下来,又顿觉自己方才的一顿操切,也是大大的影响了旁人的士气。正要再说得几句宽慰之辞,却得报山下已有吴军开始准备大举进攻了! 伍举顾不得年迈,当即请命下山应敌。 伍奢关心父亲安危,也欲一同前往。但毕竟他身负重伤,被其父亲止住。他只得是暂时留了下来。 原来,余祭在得知伍奢逃离之后,亦是大怒,当即派人前来追剿。故此,两千人马如今已追至山脚下。 伍举则赶至一线天之下,摆开阵势,命其全力守住此处。而他自己,则是又调出一千精兵,让其随他一同杀下山去! 伍举点兵,朗声高呼道: “我们楚人不死则已,一死便要震天下!为了楚国,诸位不可畏死!且随伍某一同奋勇杀敌!” 而伍举在下山的途中,也已得了情报,吴人此番只出营来两千余人来追。此等规模,他们虽还尚可一战,但若是此刻露出一丝怯意,若让吴人察觉了去,毫无疑问,他们后面也将必死无疑! 所以,伍举决定是搏上一搏!他深谙此刻若是能够以攻代守,以进为退,亦不失为一个高招。 伍举奋勇争先,当先冲下山去,竟是直接杀入吴军阵中,吴军因不知楚军底细,猝不及防,眼看伍举率军攻来,犹如勐虎下山,一时间就自乱了阵脚。霎时间,喊杀声惊天动地,伍举虽是老迈,然依旧是率领着千人前冲后突。 正当伍举与吴人厮杀在一块,只听得吴军阵后,又是一通击鼓之声传来。又见一队战车是疾驰而来,直接窜入战局之中,横冲直闯,直叫伍举看得是心惊胆战。 他们无法应付战车,毕竟血肉之躯面对战车,劣势极为明显。伍举此前所极力奋起的士气,只在这一瞬间,便荡然无存了。 伍举情知大势不好,便是独自举戈,迎面直接刺中其中一辆战车马匹的眼睛,马匹吃痛,顿时人立起来,战车的惯性又将马匹是直接冲倒,战车也随之倒向一边,上面的人也径直是被压在了车辕之下。 伍举如法炮制,竟是一连挑得两辆战车,但他毕竟年岁已高,勇勐不及当年,这一番作为后,已是累得气喘吁吁。 便在此刻,从山上又冲下来三四百人。 这四百人分为两队,形成翼状,杀入阵中,吴军本就疑虑楚军的人马,见此情况,心中均是一沉。 不过吴军也是训练有素,见楚军杀入,仍旧是鼓勇冲杀,然毕竟其阵型已乱,败象已生! 吴军的统领担心这山上别又冲杀下来其他的援军,因此当即命其鸣金收兵。 金钲一响,楚军士气大振,吴军斗志消减,此消彼长,楚军愈发的勇勐,伍举本已疲乏,此刻也是精神一振,领兵一同追赶退兵。 不过楚军虽然只是出队一千四百人,但是想要再出兵也是很难,也不敢多追,只掩杀一阵后,伍举便也领兵后撤了去。 战罢,楚军清点人马,虽是杀敌六百有余,但自身亦是战损了三百。待伍举是回到了山顶,几乎喘不过气来。 楚王亲自给他端来一盏水,伍举低头接过,一饮而尽。 “大王,此战我军大胜,已击退吴军,杀敌六百有余!我方战损三百!” 楚王听罢,不由长舒一口: “椒公智绝果敢,又勇冠三军,当真是不辱了伍氏一族之英烈啊!” 这里值得再提一句,楚王此言倒也不假。伍举之父伍参,当年即为楚庄王的宠臣,而晋楚邲之战中,伍参主战,而之后楚庄王之所以能够击败晋国大获全胜,伍举之父伍参又是居首功! 所以,伍氏一族,的确是可称一门忠勇! “大王不可大意……吴军主力尚在,而且这里属于吴地,危机并未就此解除,如若没有援兵……只怕……” 伍举拖着甚是疲惫的身躯,说出了实话。 楚王闻言,不免心中一沉,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是啊……吴国大军迟早必来,然而他们的援兵呢? 楚王往山下远方望去,一脸的茫然。 wap. /90/90543/31483216.html 第378、379章 耳食之谈? 楚王熊围对于自己的弟弟王子弃疾其实依旧是十分信任的,甚至还一直想着待自己百年之后,可以直接传位于他。 然而如今他被围困这里,一江之隔的王子弃疾却始终没有任何动静。其实,即便王子弃疾不渡河来救,只隔岸陈兵也足以震慑,而吴王余祭也绝不敢再轻举妄动。 但这一切却并未发生,根据然丹之前的分析,以及伍奢从吴军大营处所得到的反馈,看来,他这好弟弟,似乎是真的别有用心了! “季弟啊季弟,寡人可待你不薄啊!” 楚王在心中如此暗自吟着…… 而吴军的此番试探可谓大败,这让余祭对于藏匿于山中的楚军实力的研判是出现了偏差。 他觉得现在也不宜再攻,反正楚王熊围已被困于此处,插翅难逃,擒拿楚王也是迟早的事,因此也并不急于一时。 而与他态度截然不同的,公子光则是对于伍奢的连夜逃走一事则隐隐表现出一些不忿之色。 夷昧心思缜密,亦是有所察觉,便是前来劝道: “伍举老贼如今便在山上,若要报大兄之仇,届时侄儿只管去诛杀那伍举老贼便是。至于伍奢,侄儿不必担心,他迟早也是在劫难逃的!” “嗯,叔父所言极是,侄儿自是明白的。” 吴王余祭此时却独自沉默着,迟迟没有说话。 “王兄又是为何事忧愁?伍奢之言不过是在那危言耸听罢了,大可不必放在心上。” 只见余祭是摇了摇头,并是慢慢分析道: “王子弃疾在继位之后,的确不排除会为了稳定楚国朝野上下,而高举复仇旗帜。况且楚王熊围又与晋侯是有联姻之实,越国又如虎在邻。伍奢所言……的确是有几分道理啊!” 夷昧闻言,眼珠子一转,随后只冷笑一声道: “呵呵,王兄,擒杀熊围之事,又何须我们动手?” 余祭闻言,讶然望向夷昧,随后夷昧又是坏笑道: “现在最希望熊围死掉的,恐怕也并非是我们吴人,而是王子弃疾啊!” 余祭听罢,不禁恍然: “对啊!妙!妙啊!诛杀熊围之事尽管让给王子弃疾便好,若是如此,他便没了任何理由来寻我吴国复仇了!而这天下人的口诛笔伐,也自然就落到了他的头上!” 夷昧不禁是点了点头: “王兄,这正是臣弟之意!光儿,所以方才就与你说了,待我们总攻之时,你只管去诛杀伍举伍奢,以及一众其他跟随之人便好!但务必是要放得熊围出困。届时我们在王子弃疾那,便也算是有了交代。到时候再想办法让弃疾他自己接手。呵呵,这个烫手的鸡卵我们不可亲手去抓,须得旁人操持方为上策!” 公子光闻言,深解其意: “诺!侄儿明白!” 余祭此时又发出一阵大笑,并是拍腿彩道: “叔弟此举甚妙!深得寡人之心!如此一来,确是替我们省去不少的麻烦!” “只是……目前还有一件令人担忧之事!” 夷昧又如是言道。吴王余祭闻言又是眉头一皱,甚是迫切的问道: “又如何了?” “楚国境内从比阳关传出消息,说如今有人正奉楚王之命,将于夏汭集结楚国之义士,共讨我吴国!此消息也不知是如何传出的,就连王子弃疾也是不明所以!” 余祭本只想将熊围围困此地,听闻此言,得知现在竟出了如此的状况,这令他不免是有处处受到掣肘之感。 “此等耳食之言虽说看似微不足道,但也需的重视起来,熊围固然是失道寡助之君,但毕竟也主持楚国数年,而且更是筑起了那万中无一的章华台。据说其目的,就是为了吸纳天下之能士,且是不分贵贱,尽皆收留!” “此行人中,若是出三两个像陈不占那样的人,亦不足为奇。虽不至于为祸,但终究也是个麻烦!” 要说这陈不占是何许人? 原来,当年齐国崔杼,在弑杀齐庄公之时,就有一个叫陈不占的人,听闻君主遭遇祸难,就要替君主赴难。 但此人,在离家的路上,吃饭时手抖得连饭勺都拿不住,上车后手扶不住车轼,连车夫都嘲笑其胆小成这个样子,离家前往又有什么好处? 陈不占回应:“死君,义也;无勇,私也。不以私害公。” 然而,当他到了现场之后,见到齐庄公被杀的惨状后,竟是直接给活活吓死!世人皆曰:“不占可谓仁者之勇也!” 而这一奇葩的人设,日后也就成为了赴君难的典型。 而楚王熊围收罗天下之亡士,而且又是披毛带角之人、湿生卵化之辈全单照收。若是真聚起来一些勇士前来救援,也确实费事。 “此消息何故是从比阳关传出的?” 余祭对此感到大为不解。 “这个臣弟也不为所知。” 而公子光此时在一旁又言道: “此等流言,于我吴国大局无碍,二位世叔不必放在心上!” 吴王余祭也是说道: “也是,确是不该过于操切了,还是先想着如何专心对付熊围吧!” 他们叔侄二人的性格相彷,也都是非常有理想有抱负之人,但是不拘小节,大大咧咧,这也为他们近乎于差不多结局埋下伏笔。 而夷昧则是相对稳重许多,深思片刻: “话虽如此,但还是需要防范一二才好。臣弟觉得这后面也许是会有什么阴谋!毕竟,楚王的第一谋士李然,眼下并不在其身边,虽传闻是被熊围给气走的,但此消息尚未得到确认,不得不防!” “李然?……” 余祭叹息一口气: “此人的确是一个奇才!只可惜此番不在山上,若能将此人活捉,届时为寡人所用,岂不美哉!” “臣弟是担心李然会留有后招来救楚王!” 夷昧如是提醒道,而吴王余祭却依旧是颇不以为然,只摇头道: “害!何妨?熊围已是我们的瓮中之物!何人能救?且不论李然是何原因离开了楚王,就算是他来救,又能如何?难不成这李然是有三头六臂的神人不成?哼哼,寡人倒是希望他来,到时候便可将其一举拿下!” 公子光亦是抚掌笑道: “正是,叔父之忧,不免也太没来由!援兵再有两日便到,届时熊围死期将至,不足为虑!” “只需要将其逼入来山,再想办法将其引入蔡地,待他成了孤寡一个,弃疾若此时还不动手,那也未免是太无用了些!” “嗯,他肯定会动手,这一点是母庸置疑的!熊围若不死,他又如何上位?” 公子光也是如是自信附和道。 三人之中,只有夷昧隐隐觉得此事不妙,但是见他二人都是这般的志在必得。深知此时他再多说也是无用,决定暂且暗中调度些人马,时刻关注夏汭等地的动向,以防不测。 便在此时,探子又来禀报。说楚军在山脚下开始建起了工事,余祭闻言,不禁冷哼一声: “呵呵,未免太过天真,居然还想要以蝼蚁之力而与寡人作对!寡人三日之内若不拿下此山,便枉为国君!” “待援军一到,侄儿愿为头部,驱赶熊围!杀尽仇人!” 公子光的请缨,也让余祭又发出了一阵狂傲的笑声来。 —— 第379章_钟离讨援 再说李然这边,李然和孙武在比阳关稍作休整,便各自是朝着钟离和陈国而去。 李然策马飞驰,若不是马匹实在累得受不了,他都顾不上休息。如此仅三日之内,便已是赶到钟离。 而钟离县尹申无宇,在见到风尘仆仆的李然突然到来,也是不由吃了一惊: “先生去而复返,莫不是……莫不是大王出了事?” 申无宇的直觉可谓是极为敏锐,毕竟他本就知道,他们的这个楚王,乃是迟早要出事的。而今日李然去而复返,若不是出了紧要的事情,又如何会这样? 只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事态居然会发生得如此快。 李然只点了点头,又稍是喘了口气。而申无宇见状,声音则不由发颤: “大王他……尚在……?” “如今楚王被困罗汭,不日只怕会被逼入来山!若解救不及,恐有不测……” 李然的话没说完,但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申无宇扼腕道: “哎……真可谓是兵败如山倒啊。昔日还如此大好的局面,只因大王非要固行己见,独断专行,不听我等谏言,以招致此败,实是可叹!那先生此来,可是要我等筹措军资,发兵前往救援楚王?” 李然闻言,点头应道: “嗯,此番去救,需得日夜兼程,不得有误!然打算亲率钟离之师前去救援,大夫应该不会认为李然此举,是有越俎代庖之嫌吧?” 申无宇澹然一笑: “先生本就是此地的县公,无宇本只是县尹,代行县公之责罢了。先生既来,莫说是调兵遣将,就算是当场将无宇撤了,那无宇也是毫无怨言啊!不过,葴尹宜咎那边……” 原来,如今钟离军队方面的统制,皆由钟离守将葴尹宜咎全权负责的,而他现如今正在外围修缮城池。 钟离地界,北连中原,南接吴楚,地理位置可谓是极为重要。此时钟离的驻军约有三万之众,但也正是因为如此,李然却并不能将所有将士都悉数调走,总还需得留下一些继续驻守屯耕。 而此事,因为李然乃是钟离县公,是如今钟离最高的长官,所以由他发号施令,倒也合理。 但毕竟这些将士都是听其统帅的,所以如果此事没有葴尹宜咎的支持,恐怕也是难成! 于是,申无宇带着李然去到了城墙处,找到了此时正在监督修缮事宜的葴尹宜咎。 葴尹宜咎在听闻李然所求后,亦是当即说道: “既是寡君有难,臣自当倾力相助。但……钟离位置险要,亦不可不防。若先生调走了两万,只怕……如今钟离城池尚未修完,若突然来了贼军压境,又该如何是好?” “所谓事有轻重缓急,葴尹大人,如今楚王危在旦夕,若不能前往搭救,恐怕楚国上下皆要乱作一团!届时将军又何以守土尽职呢?” “毕竟楚王乃是身系一国之大势,万不可有事啊!” 葴尹宜咎闻言,亦是长叹了一气: “先生所言,宜咎已是明白。寡君待末将亦是不薄。而事关楚国兴亡,宜咎又岂敢有丝毫怠慢!臣愿随先生一同前往相救!” 三人既定,便即刻准备挥师前往夏汭。 毫无疑问,申无宇亦是随军而行。三人率领大军,一路急行而去。 他们这一路人马,虽说是有两万之众,但实则能战者也就一万。只因其粮草辎重,后勤亦是占去了大部。 休整间隙,申无宇又来寻到李然,询问此番胜算几何。 而李然则是缄默少言,与他言道: “只此两万兵马,想要深入吴国腹地救出大王,只怕亦是极难。可惜其相距最近的王子弃疾那,是全然指望不上的。唯有与孙长卿那里找来的陈国援军汇合,待我二军合围罗汭,必能成事!” “陈国?他们也出兵了?” “陈县县公乃是穿封戌,此人和长卿有数面之缘,长卿觉得此人靠谱,理应不会有什么闪失!” 对于孙武的军事才能,申无宇其实也是略知一二的。 “在下……只是担心大王会支撑不到那个时候……” 李然闻言,不由是往罗汭的方向望去: “哎……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此时此刻,也唯有是听天由命了!” “楚王之前何等锐不可当,楚国也是如此的大好局势,却被大王他搞成这般的田地!恐怕天命已不在寡君啊……” 显然,申无宇对于他的主公楚王熊围,是颇为有些失望的。而葴尹宜咎看了一眼申无宇,什么都没有说。 李然也同样是看了他一眼,与他正色言道: “无宇,此事可绝非只牵扯楚王一人!当今之世,唯有晋楚相争,天下之人才能得安宁。若是乱了一方,其他中原诸侯,便会同样乱作一团。届时内耗四起,诸如鲁国季武子之流便会愈发肆无忌惮的在鲁国巧取豪夺,届时中原各国必然更加民生凋敝,暗无天日!所以,长久看来,楚国之衰败,之于天下而言,也绝非好事!” 随后,李然便将自己和孙武之前所分析的言语是跟申无宇又说了一遍,最后又总结道: “所以,李某并非是为徇私情,而实为天下安宁,此番是必要去救楚王的!” 申无宇听得此言,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楚国之大势竟还有此等的效用!听先生之言,亦是令无宇茅塞顿开!先生心系天下安危!确是在下想得过于浅薄了!” 休息一二,他们三人则继续是率师赶路。两日后,终于是来到了滑汭,此地本是前往夏瑞和罗汭的必经之地,而根据探马来报,滑汭城邑此刻已为吴人所占,且陈兵近万。 眼下,他们无论是要去夏汭汇合,还是前往罗汭救楚王,都得是经过滑汭不可,而吴人更是在此处筑得一座小邑,易守难攻,显然是有备而来。 而他们如果在此地被缠住,势必也是要费得一些周折。只是时间紧迫,救援罗汭是刻不容缓。 李然站在高处,一边观察滑汭的地形,一边是派人前去寻一条可以绕开的小路。但在一番搜查后发现,若是绕路而行,反而要比起攻下此处还要困难。 而且。若是驻守滑汭的吴军于他们背后偷袭,他们的处境也会极为凶险。 “如果他们直接从城中掩杀出来,劫了我们的粮草辎重,那我们可就寸步难行了!” 李然如此斟酌了许久,随后才开口道: “宜咎将军!” “末将在!” “你率领三千人马在城池正面二十里处安营扎寨,羊装要兵临城下之势!” “喏!” “无宇,你带四千人马在侧翼埋伏下来,对方若敢出城来攻,则及时支援宜咎将军。他们眼下应该还搞不清我们究竟有多少人马,所以多半不会全力来战。如果对方仅为试探,切不可暴露行踪,交由宜咎将军自行解决即可!务必要首尾相连,进退有据!” 申无宇亦是领命,随后李然又道: “剩下人马便由我亲自统筹!粮草辎重置于宜咎将军正后方二十里屯下,留人看守!” 李然又详细划分了一应兵力部署,各伍长,统领尽皆听命于李然。 最后,申无宇和葴尹宜咎便各自领命而去。 wap. /90/90543/31497127.html 第380章 挥斥方遒 李然布置完毕,各部依计而至。城垣之下望上看去,竟隐约能看到城墙之上是有人头攒动,很明显被那葴尹宜咎所率领的三千兵马所吸引,前来探望军情的。 李然找到一处干燥的地方坐下,一旁的将领问道: “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 李然微微一笑,并甚是不经意的说道: “点火升灶,便在粮草辎重之地!” “大人……此乃兵家大忌,一旦暴露了屯粮之地,便极易被敌军寻到,若有闪失则对我军士气影响甚大!” “无妨,李某还怕他们寻不见呢!” 随后,李然又命人将旌旗是立在山头之上,如此一来,不仅是将粮草辎重的大致位置给暴露了出去,现在就连他自己的方位也是展露无遗。 这让各部将领是一脸茫然,而李然却不慌不忙,只命一千人留守,却将五千人布局在粮草辎重的所在,进行埋伏。 还有六千多人,李然命一千人隐藏于在这座山和辎重之间,而最后五千人则直接匿在申无宇之后。 将领见他如此安排,不禁是眉头一皱: “大人,敌军若是径直来攻打此处,葴尹和申大人恐都无法阻拦……” “不慌不慌!只静观其变便是!” 李然的自信让将领们不敢再言,毕竟他李然的名声,在巢邑一战之后,便早已是名扬天下了。 况且他此后又屡出奇招,于他们楚国可谓是战功赫赫,人尽皆知。对于这些事迹,将领们也都是知晓的。 所以,现在李然虽是如此兵行险招,但申无宇和葴尹宜咎却依旧是对李然言听计从的。 随着一阵炊烟升起,辎重营内众人开始升灶做饭,而其位置也算是彻底暴露了。 李然也并不慌张,只管让这些人将饭食做好之后是徒步送去。如此几个个时辰过去,天渐渐也渐渐是黑了下来。 本来李然手上的兵力就不多,能战者也就一万出头,又要保护其粮草辎重,而如今李然竟是打算直接“放弃”辎重。 谁都知道,屯粮之处若是失守,那么他们的情况只会变的愈发的糟糕。只是,在李然看起来,他似乎一点都不重视这些辎重。 趁着夜幕,李然又命那几百名看守辎重的人手,都提前是准备好了锅盔,并悄无声息的分发给各部。 待到一切办妥,李然则是和衣而眠。留守在李然身边随侍的副将,见得李然竟依旧是如此笃定,也是无奈。也只得亦是跟着半寐半醒着,并时刻保持警惕。 李然这一觉,竟是直接睡到了卯时。待他一起身,便朝城池望去,眼看却并没有发生任何的异动。其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颇为失望的神色来。 不多时,李然陡然发现城门竟是突然大开。且又有两行人马是列队而出,知道这是城池的吴军按捺不住了,终于上钩了! 李然这时又叫来一个伍长,并在他耳边低语几句后,那个伍长立马是下山而去。而李然随后又对身边的将领说道: “一会儿若有人前来攻山,便请将军率所部抵抗,能拖得一会便是一会,务必是要全力以赴!” “喏!” 副将也没有多问,退下后便是急忙开始叫醒那本就为数不多的将士们。 由于葴尹宜咎上半夜没敢合眼,而在下半夜也只敢是盹得一会儿,且更是彻夜没有卸甲。待他出得大帐,却突然就听得城池方向是有了敌军的动静。 细看之下,发现原来是吴军已然出动。 他忙点齐精兵一千,依照之前的部署,只稍作得一番冲击,却并未缠斗,又及时将其撤了回来,并稳住阵脚,企图得诱得吴军来追。 但让葴尹宜咎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对方亦是兵分成了两路,一路乃是前来冲杀自己的大营,而另一路则是绕道而行,直接奔去了李然所在的高地。 葴尹宜咎也知道,李然必是留了后手的。因此此时也顾不上他那边,只能是着力于自己这边奋力迎敌。 而申无宇在听到动静后,也知道城中吴军已经倾巢而出。就在这个时候,李然派来的伍长也是突然赶到。 伍长在申无宇的耳边低语几句后,申无宇奇怪的看了这个伍长一眼,随后只摆了摆手后言道: “好!去回禀先生,无宇明白了!” 申无宇则是继续潜伏着,并没有就此暴露自己。 待那一拨吴军杀到了山脚下,却也并没有全部冲上山来,而是又分为了两拨,一拨攻山,一拨则是果然直奔屯粮处而去。 李然见状,不由嗤笑一声,号令各部,率领一千士卒是在那严正以待,奋勇抵抗。 吴人迫近,而伴随着一阵弓射齐放,围上山来的吴军一时竟是直接被压制住了。 只因在这一片山林之内,楚军乃是居高临下,弓箭手放出箭失,让吴军一时间也是束手无策。而且吴军由于是分兵几处,深入此地的进攻也并不十分的勐烈,而这一切也在李然的意料之中。 便在这个时候,屯粮之处竟是直接起了大火。李然回望,将领们见状皆是心急如焚。而李然却依旧是处之泰然,不慌不忙。 紧接着,又是一阵喊杀声传来。原来,那是伏击的楚军开始围攻前来火烧辎重的吴军! 就在此时,城内这时又出来一队兵马,却不管葴尹宜咎这三千人马,而是绕路径直冲向了屯粮之处。很显然,他们是为了去接应那一拨吴军的。 各处皆为战场,火光直照天际,申无宇本就带着四千人马,再加上身后的匿兵,两者合并,共计六千,等到城池第三次开合之际,申无宇一声令下,步兵当先,弓手殿后,戟兵则列阵冲击。 申无宇直接带人是冲入了城中,由于城内的吴军大部都已经出城袭击辎重去了,所以此刻正是空虚之时。 申无宇目无他物,只有滑汭城池,一时间箭失漫飞,犹如蝗灾,铺天盖地,申无宇振臂大呼: “诸位将士!今日叫吴军瞧瞧咱们楚国的大好男儿!” 申无宇的话语被探马传达,将士们都是精神抖擞,开始攻城。 原来,李然的计策便是引吴军出城攻打帅旗和辎重,他是直接放弃了自己的辎重,兵行险着,却让申无宇是直接攻城。 粮草辎重固然重要,但那毕竟是为了打持久战而作的准备。他非常清楚,只要他们能顺利攻下此处,那又有什么辎重是没有的呢? 而前来攻山的吴军,见得自己本家竟是被偷,顿是士气全无。想要回转救援,却又被葴尹宜咎所部给直接拦住。而偷袭粮草的吴军那边又自顾不暇,哪里还能顾得了回去救援? 此刻,李然又让旗手登顶挥舞,并是一通进军战鼓擂动。所有将士是倾巢而出,他和葴尹宜咎又合兵至一处,此时,李然身边却只剩下了几名伍长与十几名士卒。 李然亦是极为泰然的登上一处山包观看,雄姿英发,挥斥方遒,微微一笑,他眼看着申无宇是夺下了城邑。 毫无疑问,此战大获全胜了! wap. /90/90543/31511671.html 第381章 夏汭再见伍子胥 此战李然分兵多处,佯弃辎重,而主攻城邑。故意引得吴军前来偷袭,岂料这正中了李然的下怀。 吴军见大势已去,便只得是弃城而走。 而此刻,李然他们却已经入城,战损一千人马,虽然不算少,但是这种程度的牺牲,已经是拔得此邑的最小代价。 正所谓“料敌制胜,计险厄远近,上将之道。”由于申无宇冲入城中是极为突然的,因此城中留守的吴军根本是猝不及防。 一顿搜查过后,又是俘虏了三千吴军,而李然也让申无宇是立刻收缴其城邑中的辎重粮草,毕竟城外的辎重此刻已经被尽数毁掉了。 随后,他又命葳尹宜咎前去劝降这些俘虏,看看有没有愿意与他们一起对付吴军的。 后来竟也有一千名俘虏,愿意跟着他们一起伐吴。 这也难怪,毕竟滑讷本就是吴楚二国相争之地。对于他们这些本地土着而言,是跟着楚国也好,是跟着吴国也罢,只要他们滑讷的家人能够相安无事,至于是谁来统制他们,对他们而言本就是无所谓的。 大战毕,李然却只允大军休整不到一日。翌日,李然这便又号令众人是继续赶路。毕竟楚王如今是危在旦夕,必须是争分夺秒的前去救援。 申无宇和李然策马并排而行,对于李然此番出奇制胜,料敌之前,申无宇也是极为敬佩。 “先生果然是胸怀经纬之才!实是令人佩服,佩服!” 李然闻言,却只摆了摆手,并是一声叹息道: “哎……此等小计何足挂齿。只可惜楚王听不得大道直言,一意孤行而至受此困厄。李然未能劝住楚王,也实属大过。正所谓‘小功不抵大过’,然实是惭愧啊!” “先生过谦了,寡君此前不晓先生所言之利害,以致如此。彼时,管仲虽能辅佐齐桓公成就霸业,然临死之际,谏言齐桓公不可重用易牙、开方、竖刁等人,齐桓公亦是充耳不闻,后至祸事降临,惨遭此三人毒害,饿死于宫中。此皆为齐桓公自取其祸也,又何妨管仲之贤明?” “哎,然如今亦无其他所愿,只希望待楚王脱困之后,能迷途知返,克己复礼,自昭明德吧……” 李然言罢,也就此是陷入了深思之中。因为他知道,他虽是如此希望的,但依他对于楚王熊围的了解,他自知极可能也只是徒劳罢了。 又赶了几天路,已然临近夏讷,根据探马来报,陈国的县公穿封戌和孙武也已然到了夏讷,这让李然一直悬着的心,也算是放了下来。 在确认情报无误之后,李然便带着几名侍卒,先行赶到了夏沩。 李然到了夏沩,孙武与穿封戌直接出营迎接。 穿封戌此次从陈国带来了两万三千多人,由于陈县比起钟离距离夏讷稍近,且大都是走的楚国地界,因此他们途中并没受到阻碍,所以是早到了一些时日。 另外,除了陈国和钟离之外,此时的夏讷,也聚起了一些其他的义士前来。正如夷昧所担心的那样。 就在李然他们正在商议究竟接下来该如何前往罗讷时,却听到一人于帐外朗声道: “楚人伍员,愿随军一同前往救援楚王!” 孙武听闻,眉目一挑,朝那人招了招手: “啊呀呀!原来是子胥来啦!” 伍员闻言,抬头一看,不禁一惊: “呀!原来是子明先生和长卿啊!” 只见他直奔过来,二话不说,直接是朝李然、穿封戌、孙武行了一礼后奇拜抱拳言道: “眼下祖父与父亲皆随楚王出征,现被困于罗讷,员愿随先生一起前去救援!” 孙武闻言,不由笑道: “子胥,你来了正是时候!如今先生正愁无大将可用。子胥来了,此间大事定成啊!” “嗯,子胥既为椒公之孙,于情于理,合该出力。” 李然甚是自然的答应了伍子胥的请求。 其实,伍子胥在听闻楚王竟陈兵于琐地之时,他便知其必败。然而,仅凭他一人却是完全无济于事的。 前些日子忽然传闻竟有人在夏讷欲组成义军,他闻得此讯,便是立刻从椒县赶了过来。 却不曾想,原来这一支义军的发起人,竟然会是李然! 而于此同时,申无宇和葳尹宜咎亦是率军赶到,跟穿封戌部汇合一处,如此竟也是东拼西凑起了四万之众。虽然并不算太多,但也绝对是有了一战之力。 同时,从罗沩溃败的楚军有一部分,也撤到了此地。 当时吴军趁着雨夜如天兵突降,楚军四下逃散,伍举和然丹只收罗了三千撤去了罗讷,其实还另有近一万兵马直接是逃到了夏讷,眼下自然也是一并编入李然的义军之中。 如此一来,好歹有五万大军的底子,勉强可称十万之众。 随后,李然等人便商议着接下来的行程,现在他们所在的夏讷,本就距离罗讷不远,所以强敌如今就在眼前,这路上恐怕是免不了要有一场恶仗要打。 孙武和伍子胥一起盘腿席地而坐,并在沙地上大致画出了当前的地形图,成为一个极为简易的沙盘。 “如果楚王能支撑到现在,那么他们此刻就应该还在罗讷,只是恐怕这并不乐观依武看来,他们眼下应该现在已经退至莱山,而且吴王的大军极有可能已然将莱山给团团围住,甚至是有可能楚王那边已经是彻底兵败,被俘或者被杀,那也是无法的!当然,眼下这一切都只是猜测,” 孙武的分析,虽是不无道理,但还是让伍子胥感到有些不适。 “祖父和父亲皆是久经沙场之人,子胥坚信,他们此刻应该只是被困守在莱山之上!” “嗯……那我们就权且按照他们被困在莱山来算计,莱山深入吴国腹地,吴王调兵遣将也会更加的便利。我们虽然有五万兵马,但是和吴军相比,却也还是远远不够的。若想要顺利到达罗讷或者莱山,也绝非易事!” “况且如今楚王究竟受困于何地亦不可知,为以防万一,员建议我们可以兵分两路,一路奔至罗讷,一路则直取莱山!待是确定了楚王方位之后,再行汇合!” wap. /90/90543/31518811.html 第382、383章 诱敌之策 在吴国地界,还将五万兵马并分两路,这其实可算得上是兵家大忌。然而伍员的这一提议,李然在斟酌之后,却是同意了。 “无宇,宜咎将军,二位可率领两万兵马赶往莱山,日夜兼程,不得有误!” 申无宇和葳尹宜咎当即齐声应道: “喏!” “长卿可随陈公一起,带兵两万前去罗讷,若是楚王不在,则及时赶往莱山方向!” 孙武亦是“喏”了一声,而穿封戌此时由于是陈国县公的身份,论起来和李然的身份是平起平坐的,不过他也是毅然听从其命道: “诺!” 而孙武,此前虽然也曾被楚王封为叶邑的县公,但他一直以来,都以李然家臣自居,所以听命于李然那也是顺理成章。 随后,只听李然又道: “这剩下的一万兵马,便由我来统制。我会居中联络呼应,左右相继!” 的确,他们此番是要深入吴地,若不能做到互相照应,就极容易被隔开围歼。李然考虑的也已经十分周祥,他们若不如此,无论是前往罗讷还是莱山,都将有被围歼的可能。 毕竟现在他们兵少,又是深入敌境。李然兵行险招亦是不得已而为之。 主意既定,即刻便是拔寨起行。左右二军皆不敢有半分的耽搁,毕竟要是他们去得晚了,楚王的处境便会愈发的不堪! 而于临行分兵之际,李然又是与众人是嘱咐道: “兵家之事,瞬息万变,即便是有斥候传递信息,恐怕也有不逮之处,长卿,宜咎将军,二位若遇紧要之事,还务必要顺势而为,自行判断行事!” 孙武闻言,一点既透: “武明白,先生放心!” “诺!……不过……末将只是担心,一旦我等自作主张,研判失误,那岂不是要坏了大事?” “将军不宜妄自菲薄,古之善战者,皆为因势利导,因时制宜的。将军久经沙场应最是懂得这番道理的。唯有如此便宜行事,才能最后出奇制胜!” 葳尹宜咎闻言,又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随后李然又转身过来,是对申无宇言道: “申兄,你常年为地尹之职,不务兵事,故而届时若有不能决断之事,大可兼听而明!” 申无宇那自是对李然言听计从的,所以亦是应声说道: “先生之言,在下必当铭记于心!” 李然等到两个两万营分路出发之后,这才带着那剩下来的一万人动身。 而李然所带的这一万人又多为琐地打败的残部,这其中,便还有越国的大将常寿过。 很显然,李然之所以将其带在身边,亦是想可顺便打探得一些吴军的虚实。 伍员则亦是跟随在李然左右,三军互通有无,披星赶路而去。 仅两天时间,孙武和穿封戌便是赶到了罗讷,而此时罗讷,早已是人去山空,山脚下很显然是经历过了多场的恶战。血迹也已早已是成了黑色,残旗破布,偶有掺杂的断肢,令人作呕,触目心惊。 而那些箭支上的箭羽都悉数不见了,显然,大战之后,吴军还颇为从容的给稍作了一番收拾。 孙武又命人立刻上山查看,得来的回报也是山上已没有活人了。 穿封戌见状,不禁问道: “孙将军,事已至此,我们现在不如马上赶去莱山,兴许还有机会!” 孙武则是陷入沉思,并是沉咛道: “最多再半天的路程,申无宇他们就会赶到莱山。若不出意外,莱山之外必是被围得水泄不通的,而且其周围说不定也会设下些许伏兵,以待我等自投罗网!所以,我们这般贸然赶去,只怕也会徒然中了埋伏!” 穿封戌闻言,不由眉毛一挑: “那我等现如今该当如何?” 但见孙武又是望向莱山的方向: “莱山自是要去的,但是我等要放缓脚步,不可操切,且让将士有个歇脚之机,以备不日的大战!” 穿封戌毕竟也是领兵打仗之人,听得孙武之言,觉得亦是有理。于是,他们且放缓了脚步,且慢慢朝着莱山方向行军,并立刻派人前去探知前方战况。 再说另一边,申无宇和葳尹宜咎在孙武他们到达罗讷之时,他们距莱山也不过就半天路程,并且在必经之路上,还真的就遭遇到了吴军的小股侵扰。 葳尹宜咎知道越是临近莱山,吴军的阻拦便会更甚。而由此,也就愈发的可以研判出楚王应该此刻还在莱山之上。 是夜,随着天色渐渐的暗了下来,葳尹宜咎为了避免被吴军围而歼之,便是寻得了一处高地安营扎寨。 而距此四十里开外的李然等人,也是步步为营,且眼下已至月末,月出时分都已接近子时之后,故而整个晚上都等于是无有月光可循。 李然、伍员和常寿过等人此刻亦是盘腿坐在一片空地之上,他们此时也得到了葳尹宜咎那边的消息,同时也确认罗讷那里已是人去山空。 李然结合两边的信息,得知楚王现在已经退守至莱山,此事可以说已确认无疑。 “先生,莱山虽是险峻,但楚王据险而守已多日,现在只怕已是矢尽人乏了!” 李然听得伍员如此说,不禁是点了点头: “确是如此,但我们眼下还是不能贸然前行,吴军势大,此番围困莱山,除了部署于山下的兵力外,恐怕他们定还有其他的调度!” “而且根据莱山的方位来看,员以为,吴军主力,其兵力恐怕已达十万之众!吾等以五万兵力,若非是出奇制胜,只怕也是难以救得楚王!” 李然沉吟道: “嗯,那子胥有何想法?” 伍员只忖量得片刻: “先生,员以为,可命人让宜咎将军一部,先深入敌阵,诱其来战,随后吾等再前往救援,诱出更多的吴军,届时,只需长卿兄及时杀到,便可一举击溃吴军!” 李然一只手托在下巴,伍员之言实属兵行险招。虽然三处大军可由李然居中联络,但是三处大军相距近百里,信息传递还是太慢,这也正是李然让孙武和葳尹宜咎各自便宜行事的原因。 而这三处大军,若只在战时合并,这未免是风险太大。毕竟早了不能尽其功,而晚了却又担心葳尹宜咎部会被歼灭。 伍员此时当然也知李然的担忧: “先生放心,依长卿兄的才智,此间可尽管托付于他!他定能不辱使命!” “哦?子胥倒是对长卿他亦是十分的信任呐?” 李然对此倒是十分好奇,因为依照他的理解,长卿和伍员按理应该并不熟悉的啊? 他又何以如此笃定孙武一定会按时赶来呢? 第383章善战之君? 听得李然此问,伍员淡然一笑: “先生难不成是忘了?员和长卿兄此前也是有一面之缘的,但长卿兄的能耐,确是令在下折服。而且员亦是听闻了此后的巢邑之战,员虽未从军,但长卿所用之计略,员亦是一清二楚。” 李然闻言,亦是浅浅笑道: “呵呵,其实子胥亦是智计超群之人呐!” “先生谬赞,员之才能,与先生和长卿比起来,只怕还是难及项背的。” 伍员如是诚恳回道。 与伍员言罢,李然又回转过来,又与常寿过是询问道: “将军以为如何?” 常寿过闻言,只叹了口气: “过乃败军之将,何以言智?只唯命是从便是!” 来自越国的常寿过,此刻亦是非常明白,如今唯有是听命于李然,才有可能完成他自己的使命。 “好吧,既如此,那么便让宜咎将军于巳时中,直接开赴莱山救援。如遇阻碍,务必奋勇抵抗。后续便会有援兵会及时赶到,让他们不必心慌。” “另知会孙将军,让他们于未时初,务必赶到莱山救援,不得有误!” 待几名传令兵皆领命而去,常寿过却又犹豫了片刻,支吾道: “按照如此行军,陈公所部恐怕已是临近莱山了吧?传令之人若一时寻不得他们他们提早赶至,岂不直接误事?” 李然将双手别在身后,抬头望着漫天的星空: “长卿他断然不会如此,可以安心。” 在后半夜,申无宇和葳尹宜咎终于是等到李然处发来的号令,并是立刻又依照此号令,里里外外又详实的布置了一番。 而申无宇此时却依旧有些担心,毕竟此番是由他们打这一头阵,心中多少有些没底,只见他眉头一皱,问道: “宜咎将军,你如何看?” 葳尹宜咎屏退了左右副将,并是抱拳回应道: “子明先生此番用兵,乃是图一个出奇制胜。此举虽是冒险,但想来也是唯一的致胜之机。眼下,唯有希望他们能够及时赶来吧!” 申无宇闻言,亦是一声叹息道: “某也是这般思索的,只是如此一来,我们这些从钟离带来的将士势必要损失惨重了……而且我部既为诱饵,吴军若不上钩,岂不白费?” 申无宇的担心很有道理,吴军若是围而不攻,静候他们的援军,那这诱敌之计自然会差上很多。 葳尹宜咎亦是沉咛许久,随后这才说道: “我部既为诱饵,但亦可再分,可再另派一部为饵,点来五千,由末将率领,若是吴军不来,则静观其变,若是吴军来攻,县尹大人可再率师前来相助!” 申无宇闻言,亦是点头道: “先生临行之际,亦曾交代要多听将军之言,既然如此,那便依将军之策!” 再说孙武和穿封戌这边,他二人领着大军,放缓了速度,并是不紧不慢的朝着莱山方向行军。 也亏得是他们走得慢,李然派出的传令兵果不其然,虽一时没有找到他们的方位但也只朝前面追赶了一阵后,在临近晌午之时,终于找到了他们。 孙武在接到了李然的密令后,又抬头估算了一下时辰。而这时,穿封戌则是擦着额上的冷汗: “将军明断啊!我等若是按照之前的速度行军,只怕此刻已是要误事了!” “如今时间刚好!且命大军就地埋锅起灶,一个时辰之后急行,务必在未时初赶到莱山附近!” 孙武直接是下达了命令,而穿封戌对此也没有多话。 李然于昨晚安排好一切后,便是蹲在一旁作了一会小憩,伍员将自己披肩取了给李然披上。大战在即,伍员见其竟还能睡得如此沉稳,也是不由佩服起李然的这一份处变不惊的淡定。 而伍员毕竟还少不经过事,依旧显得是有些焦虑。由于大战在即,他无法安睡,所以只得在外是来回踱步。 只一个时辰过去,李然便是醒了过来,见得伍员如此操切,便是唤道: “子胥!” 伍员听闻李然传唤,便是促步小跑过来: “先生是有何吩咐?” 李然笑道: “吩咐倒是没有,只是你这般走来走去的,也是于事无补。不如再闭目养些神,如此才能有精力面对强敌啊!” 伍员闻言,只苦笑一声,并是摇了摇头: “先生是有所不知,子胥自幼便有一种习惯,每每临危,定然是夜不能寐,心焦万分,这个习惯只怕是改也改不了了。” “但人之精力毕竟有限,似子胥这般虚耗恐也是不行啊。” “哎,员又何尝不知?但自来如此,也不觉得会有何影响。来日依旧是行动如常的,必不会耽误大事。若是吵着先生,那员就走远一些便是。” 伍员说完就要转身离开。 “无妨无妨,子胥既然睡不着,那且坐下,我们一起闲话一会儿如何?” 伍员闻言,便是立刻抱拳作揖,回道: “诺!如此,员便恭敬不如从命了,还请先生能够不吝赐教。” “呵呵,赐教不敢当。然亦不过是一介客卿,子胥不必如此客气。” 伍员抱拳作揖,甚是恭敬的回道: “先生乃当世奇人,员仰慕已久。今夜能得幸能与先生在此长谈,足慰平生。只怕是会耽误了先生休息!” “呵呵,那倒是无妨。对了,不知子胥对楚王是何看法?” 伍员闻言,不无是迟疑了一下: “寡君雄才,知人善用,是我楚国绝无仅有的善战之君!” “哦?善战之君?……然却认为,所谓善战之人,却无非是以下三种,一为不战而屈人之兵,二为百战不怠,三为败而不溃!” 李然的意思是,楚王熊围其实是担不起这“善战之君”的美誉的。他不仅是做不到不战而屈人之兵,也无法做到百战不怠,更无法做到将失败的损失降到最小。 换言之,楚王熊围的整体战略,完全是不计后果的。 伍员闻言,不禁是沉默了片刻: “嗯,先生所言极是,但大王能唯才是举,知人善任,总该不会是错的。” 李然哑然一声苦笑,不可否认,楚王的这一优点也确实是有的。 伍员看到李然的苦笑,也是不由暗叹了一口气: “但是……奈何寡君又是居功自傲,对包括先生在内的众贤达之劝言,皆是充耳不闻。寡君但凡能听得一二,又何至会有今日?” “另外,寡君好大喜功,穷兵黩武。虽在其带领下,我楚国确是造就了一番前所未有的光景。但这种强势,却也是建立在楚国庶民的苦难之下的,因此,纵是无有外因,亦不能长久!” 李然没有想到伍员对于他们的大王倒也能有这一番清醒的认识: “呵呵,子胥既身为楚臣,却能有如此见地,也实属不易了。” “先生谬赞。寡君此败,若不能从中吸取教训,那么他日终究还是会重蹈覆辙的!到那时候,楚国元气大伤,恐怕便要不复今日之盛了!” 李然知道伍员所言极是,但是对此他却也是无可奈何的。 楚王终究是那个楚王。 即便他李然再如何有能力,再如何智计超群,却终究却也只能是一步步眼睁睁的看着楚国就此沉沦下去。 wap. /90/90543/31518813.html 第384、385章 葴尹宜咎诱敌 伍员也是颇具战略头脑的,虽然年轻人性子易急,但其言谈举止也是侃侃而谈,李然对此亦是颇为赞许。 待伍员是说完了这些,又是续而言道: “员身为楚臣,本不该如此说。员知道,方才所言亦可谓是大逆不道。但常言道‘君有诤臣,国必不亡;父有诤子,家业必兴。’员如今虽是妄言,却对楚王是绝无贰心的。” “呵呵,子胥此番肺腑之言,本就是据实而言的,即便是当着楚王之面说来,也是理所应当!” 伍员闻言,又是摇了摇头,不无叹道: “其实,当初祖父以及申大人皆曾是苦心谏言于大王,而大王却皆不为之所动。既如此,员本是一微末之人,又哪里有这般的本事?!” “呵呵,正所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楚王不听良言,乃为天命,此实非人力所能及也。” “子胥啊,我看你这性子,未免也是太过于操切了些。兴许正是因你想得太多,以致你思虑太过,夜不能寐。所以,你日后还得是收敛一下心神才好,不可操切太过了!9。” “先生之言,员深记于心!就如先生当初所劝员的所谓‘重为轻根,静为躁君’之论句,至今犹似吟于员之耳边,员受益匪浅!” “呵呵,彼时子胥你和长卿交手,只因敌我不明,故而李某乃是以此言相激罢了。子胥年纪轻轻,却已有如此造诣,又出身军门,深谙兵法之道,子胥之才,其实与长卿可谓是不相上下啊!”9。 “不不不,在那日比试后,员亦是深叹长卿兄的武艺和才能!若论文武结合,长卿兄为当世第一!子胥自愧不如的!先生能得长卿相佐,日后也定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且说长卿兄虽然是只长员三岁,但他可谓是冷静异常,有着同龄人少有的沉稳0且可将武技、统兵、政事三者相合。更是能时常得到先生从旁指引,可当真是令人羡慕不已啊。” “呵呵,子胥谬赞了,长卿他若在此,只怕那脸色得涨得通红了!哈哈哈……” 李然和伍员如此这般,一番彻夜长谈,眼看东方渐渐是泛起了一片红霞。 此时,常寿过亦是来到了李然和伍员身边: “先生,待士卒们进食之后,是否要即刻出发?” “嗯,即刻出发,不过……尚需缓慢前进,不得扬起灰尘。只需半日之内,到达靠近莱山的那一处山谷即可!” “喏!” 常寿过领命而去,伍员一夜未眠,却依旧是精神抖擞,看起来也确实不受丝毫的影响。纵是李然,也不得不佩服这一股年轻人颇能熬夜的精力。 再说葳尹宜咎和申无宇所部,待他们到达山谷。而这是前往莱山的必经之地,吴军也定然会在这里布置大量的兵力。 葳尹宜咎左右观察了山谷周边的地形,又派出斥候前去打探。不多时,斥候便来回报,说这山谷两侧虽说山势不高,但也足可藏匿下不少人马。他们若只如此穿行,恐遭不测。 葳尹宜咎见状,不由是眉头紧锁。 “申大人,过得这个山谷,再行三十里便是莱山,不远处便可看见围攻莱山的吴军大营,而此处应该便是县公大人所谓的诱敌之所了!” “嗯,县公既命我等即刻至莱山,他们届时会及时赶来救援。便是要以我部为诱饵,诱敌来战,再汇合县公和陈公所率之部,将敌军一举歼灭!9。” “然而,此计虽妙,但风险亦是不小!” 葳尹宜咎又仔细的想了想,随后抱拳回道: “大人,县公既是让我等于巳时中行动,现在尚且是辰时,料来应还为时尚早。可稍作休整,待时辰一到,便由末将先率五千人入谷,末将若是被人围住,大人可再派副将,再领五千人前来接应末将!而大人可领兵一千于此间殿后,以防不测!” 申无宇闻言,又看了看左右的山势,不免是倒吸一口凉气说道: “之前不知竟是在此等山谷内厮杀,明知敌人会在前面埋伏,我等却还是要率军进入,并且是三军尽入,不留余地。若是援兵不到,那岂不……” “大人可莫不是信不过县公大人和孙将军?” “那自然不是。” “既是如此,吾等便不可在此迟疑,县公大人既作此安排,自有道理,我等尽管上前厮杀便好!” 申无宇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好吧!就如此安排!” 于是,将士们又原地休整,葳尹宜咎则趁此机会点齐了精锐五千,并是备足木盾等御矢之物。并命自己的副将是领着另一支五千兵马,随时准备接应。 待到巳时中,葳尹宜咎便领五千兵马进入了山谷之内,两边的山势虽不算高,但的确是如斥候所说的,但见两侧丛林茂密,确是能埋伏下不少的人马。 葳尹宜咎见状,也不免是有些忐忑不安起来。 待其行至中间,忽地只听两边传来一阵击鼓之声,接着便是一阵箭雨袭来。 葳尹宜咎急忙命盾兵护住兵将左右,弓箭手则立刻进行反击,人数虽少,却也能做到井然有序,慌而不乱。 毕竟葳尹宜咎毕竟也是身经百战,这些精兵又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将士,所以各自都是心领神会。 但奇怪的是,敌人似乎只是射来箭矢,却迟迟不发兵来攻。而箭矢的准头也是一般,显然是对方也不敢妄动。 葳尹宜咎坚持了片刻,不由是勃然大怒,让几个声音洪亮之人朝山上的敌人叫嚣着什么“人而无仪,不死何为!”什么“吴军将士齐卸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什么“尔母婢也!” 诸如此类各种难听的羞辱之辞在楚人之口中是一齐喊出,极尽羞辱之能事。而吴军将领果然是忍耐不住,立刻是命一队人马冲杀下来。 两军刚一交手,副将带领的另外五千兵马亦是立马冲进了峡谷,和葳尹宜咎汇合一处,共同抗敌。 就在此时,但见忽地正前方又是一阵灰尘四起,几辆战车是直冲了过来,铜甲锵锵间,但见一面大旗是迎面而来。 一个斗大的“吴”字,赫然而立。 紧接着又是鼓声大作,一排排步兵踏步向前,一时左右两侧大地震动,漫山遍野的敌人是突然涌了出来。 申无宇见状,当即拔出佩剑。 “杀!” 申无宇赶到之时,只见密密麻麻的一队队吴军步兵,正前方则是战车列阵,葳尹宜咎这边长矛如林,大声呼喝,声势也极浩大。 双方涉住阵脚,一触即发,申无宇心中一沉,对方看声势起码有三万之众,而且背后可能还有分兵,他们绝难是其敌手。 而葳尹宜咎在见了申无宇赶到,不由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385章山谷鏖战。 葳尹宜咎突然大笑,不禁是令申无宇大为不解,而对面的吴军将领也是极为茫然。 “狭路相逢勇者胜!” 葳尹宜咎只喊了这么一句,而吴军将领亦是一声令喝,当先战车是勐然冲击过来。 葳尹宜咎这边也有几辆战车,却被蒇尹宜咎藏在身后,此刻也是不得不出。 箭矢如蝗,遮天盖地的互射,吴军战车数量显然布置得更多。待其冲击到楚军阵营之内,将士们慌乱之下,只能是匆忙去戳其马眼,钩其马腿,而吴军的步兵也随后杀到。 由于地方狭小,双方数辆战车撞击在一起,轰然数声,两边的马匹、战车碰撞,一起是掀翻在地。 但毕竟吴军是以逸待劳,且战车数量更多,葳尹宜咎他们之前是连夜赶路,舟车劳顿,比起吴军,其士气是要差了一截。再加上吴军本来就比楚军人多,楚军败象渐生。 不过,吴军本也没有预料到,楚军竟会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纠集起了这么多人! 虽然他们早已是得了吴王储君夷昧的格外嘱咐,让他们绝不可小视了楚国的援军。但是,由于此刻大局他们吴军已经是胜券在握,所以他们本来也并没有太放在心上。 但现在,显然他们不敢再如此大意。对面先是五千,后面又来了五千,最后直接是涌来了一万!吴军将领毕竟不知其底细,也惧怕后面还会再有援军,因此一时极为忐忑。 所以,其冲杀的过程中开始有些分心,开始额外的注意别处是否又有冲杀过来的援军。 而葳尹宜咎则是持着朔,一车当先,挥舞间,丈许之内竟无人敢近其身,一时间宛如战神下凡,无人可挡。 只不过,战车虽是凶勐,但是待其冲锋过后,调转回头却是极为不便。所以,其优势立刻也随之骤减。 而且葳尹宜咎固然勇勐,但总也有力竭之时,因此到后来也是逐渐挥舞不动。待他行动一有迟缓,敌人便立刻是近上身来。 就这样,双方鏖战了一个时辰,楚军也终究是有些寡不敌众,开始有些吃紧。 而吴军此时也逐渐是显露出了疲惫之色,但他们此刻因为是深陷战阵之中,只能是与楚军缠斗在了一处。 就在葳尹宜咎和申无宇眼看局势不对,进退不能之际,就在此时,但听得峡谷的另一头,竟又传来一阵喊杀声! 又见一人是冲在最前面。此人不是别人,正是那十五六岁的伍员伍子胥! 伍员面庞虽是稍带稚嫩,但一入战场,便也如同不知畏惧的牛犊一般,其身后的一万兵马也在常寿过的率领下是发起了又一波冲锋,大气磅礴之势,让楚军精神皆为之一振! 伍员冲杀而至,杀意果决,劲勐的力量带着迅捷,招式依旧刚勐,不留余地,李然在后面看的真切,不禁摇了摇头。 上次伍员和孙武之间的决斗,李然也在旁边,对于伍员的心性也看得清楚。 伍员的这一股发自根骨的“直”,便是他难以掩饰的特点。而他如果失去了这个特点,那么说不定他也会就此泯然众人。 因为是有了伍员和另外一万楚军的加入,局势顿时又再一次被翻转。伍员身后的战车纷至,冲杀的同时,亦是斜刺横噼的砍杀着吴军。 吴军不知其后究竟还有多少敌军,因此瞬间士气大败,溃不成军,节节败退下来。 李然在后观望,见此刻已是午时三刻,距离未时初还有一个多时辰,孙武究竟能否按时赶到,胜败可在此一举。 吴军虽然败退,但是却也没有再添置兵将加入,其实李然和对方吴军将领都是在试探着对方,双方究竟是有多少兵力将投入到这场鏖战之中,都是一个未知数。 待伍员是杀到葳尹宜咎和申无宇身旁,便是朗声唤道: “二位大人,可还安好?” “尚可,但你若是再晚至片刻,恐就见不到我二人了!” 申无宇笑着回应伍员。 伍员眼神犀利。 “无需担心,吾等只管死战,孙将军不久之后便会赶到!” 葳尹宜咎闻言,亦是顿时豪气顿生: “好!既然如此,吾等便死战就是,专候叶公来援!” 葳尹宜咎不及多言,深深吸了口气,满是鲜血的双矛再度刺杀出去,伍员低声道: “申大人也请自行珍重!” 伍员说罢,手中长剑翻飞,砍杀一阵,剑刃已卷,伍员就地一滚,捡起地上的长矛,点如繁星,专挑敌人要害刺去,所点之处,无不惨叫声不绝。 吴军退至谷口,却不肯再退,李然冷眼观望,眼看着楚军就要突破这小小小山谷,急切间背后竟是又有一通鼓声传来。只见两万步兵又是齐齐杀到,大地震动,声势骇人。 伍员也是不由得一怔,眼看着吴军也已投入了五万之众。 由于距离较远,李然看不真切,远望过去只见那黑压压的一片。 毫无疑问,吴军的援军也到了!而且此刻,已经是将部署在此的部曲都悉数投入了进来。 虽然这是吴地,但军力调配终是有限,吴军上下总共能调遣的军力差不多是十五六万。 更何况这十五万中,不少是舟师。面对如今的山地大战,吴师显然并不占优。而此前吴王余祭对于楚国他处的后续来援也并不重视。 夷昧虽有所警觉,但他能在此处埋伏上几万吴军已然是他的极限。 而随着吴军这最后两万援军的杀入,吴军又瞬间挽回了颓势。在这小小山谷之内楚吴双方就这样反复来回的拉锯着。时而吴军占优,时而楚军占优。 楚军见状,也不敢攻入太深,只得是渐渐退至谷口。伍员和葳尹宜咎固然勇勐,也不得不撤至李然处。 申无宇喘息道: “先生!如今该如何是好?撤还是不撤?” “不撤!” 葳尹宜咎和常寿过一咬牙,当即上前鼓舞士气,李然身边的十几面大鼓敲击的咚咚咚响个不停,震耳欲聋。 楚军再度重整旗鼓,抵挡吴军的冲锋,吴军此刻距离李然已不足千步,申无宇在李然耳边大声喊道: “先生,还请你是往后再撤。” 因为战鼓在旁边正敲的起劲,李然也听不清申无宇所言。即便是猜测出其用意,但他知道他此刻也决不可退。 李然俨然已成了这支楚军的首脑,他只要一后撤,那楚军定然会立刻因军心涣散而溃不成军! 李然只摇了摇头,依旧是屹立不动,而伍员则手持长矛,护在李然周围,吴军也随时有可能杀到此处。 山谷内的鏖战继续着,血水流淌成河,并是在烈日炎炎之下,其血腥味直令人阵阵作呕! wap. /90/90543/31518814.html 第386章 穿封戌的决心 吴军和楚军在这山谷方寸之内,一番血战,山间林木之间每一寸都是堆满了人,但吴军的人数毕竟占优,他们也都逐渐是朝着李然杀去。 伍员始终在李然的身边护着,偶有几名吴军战至此处,也都被伍员是一解决。 眼看着楚军就要落败,就在此刻,只听得身后又是传来一阵轰隆之声,如滚滚闷雷,摧山搅海一般,伍员回首一望,顿时大喜。 只见孙武站在战车之上,身边放着数根长矛,他手中拿着一根,对准吴军运劲一抛,霎时一个吴军被钉在地上。 战车奔腾,孙武投掷长矛,大开大合,所向披靡,转眼赶至,进入战阵。 随后,只见孙武是独自一跃而下,竟与楚兵是短兵厮杀起来。只见他噌的一声,拔出了系于腰间的大剑。此的孙武已是因为其叶县县公的身份而配得五尺之剑,因此其对战厮杀的能力亦是得以极大程度的提升。 只见他身轻如燕的跳到地面上,就地一滚,长剑应势直接斩断了几名吴军的脚踝那几名吴卒立刻就倒地嚎叫了起来。j。 李然见孙武来的正是时候,不由松了口气。只见孙武和穿封戌是带领的两万兵分批涌入,吴军遥遥望去,只觉得漫山遍野的都是楚军,喊杀声、鼓角声也是完全压制住了吴军。 吴军根本不知楚军的底细,只觉得这楚军无数,根本杀不尽。不由立刻士气溃散;也不得不撤出峡谷。 而楚军方面也不敢是追击太深,只追出峡谷数里,便是停了下来。并是在那远远的射箭驱赶,大声呼喝着。 吴军慌不择路,有朝莱山方向去的,也有朝别的方向奔走。孙武顺手抓得几名俘虏,带到了李然面前。 李然正想要了解一下有关莱山方面的情况,但奈何这些俘虏皆是小卒,对于莱山的情况也不甚了然,只知吴王是定下了对莱山围而不攻的方略,且其兵力大致有十万之众。 至于楚王究竟如何了,是生是死却尚不可知。 这一战,令布置在此扼守要害的数万吴军是损失了大半,而楚军的伤亡亦是不小可谓悲壮。 葳尹宜咎等人随后是收拾着战场,李然和伍员、孙武站在峡谷尽头的山上,这个地方可以隐约看到莱山。 三人经过商量,李然决定再向前行军十里,在一处高地上分设两个营地,营地可首尾相连,以防吴军偷袭。 探子很快来报,前面的败军已半数和围困莱山的吴军汇合,人数大约已有六七万之众,而现在他们手上的楚军,却仅剩下了三万多。 楚王此刻理应还在山上,但也是矢尽兵穷,危在旦夕。 李然知道,短时间内吴军是很难再调兵遣将过来的。但是如果时间一长,可就不好说了,而且根据楚王的情况,眼下也只宜是速战速决。 李然命人将峡谷的战车,无论好坏全都运至营地,并是让人东拼西凑的进行一番修缮,而无法修缮的,也尽可能的摆在营地的前部,以为疑兵。 一番布置之后,他则是与孙武、伍员、穿封戌等人一起商量对策。 孙武由于是秉持着一贯的作风,每到一处必亲自先去刺探一番,于是他是率先发话: “眼下莱山已经被围的水泄不通,山上的情况不明,本想多去抓来几个斥候盘问但奈何吴军防备甚为严密,多人一队,前后呼应,且游走不断,毫无机会下手。” “且当务之急是要与山上的楚军取得联系。对方人多,若无山上之人一起协同配合,恐怕是很难杀退吴军,救援大王的!” 申无宇亦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葳尹宜咎此时亦长叹一声: “话虽如此,但吴军守卫甚严,若是想要和山上的人取得联系,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孙武一只手托着下巴,眉头皱起。 “嗯,此事确实难办!” 伍员看了一眼李然。 “不知先生有何良策?” 李然亦是冥思苦索了片刻: “今日乃是二十九,明日三十,如果有人能在趁着月色不明,上山去传递信息,待初一朔月天黑之际,让山上的残军攻下山来配合我等,或许可行!” 由于初一天绝大部分时间里都是见不到月光的,所以的确是夜袭的最佳时刻。 “既如此,戌愿前往!” 此刻,只见身为陈国县公的穿封戌是自告奋勇,意欲独自上山通风报信去。 穿封戌性子爽直,李然之前在楚王摆宴之时就见过此人,这是穿封戌留给他的直接印象。 而他此前和楚王之间的那场“双簧”,虽是有些作秀的嫌疑,但也还是足见此人的确是名忠义之士。 对于先王如此,对于如今的楚王熊围,更是如此! “此行十分危险,陈公·” “寡君对戌的知遇之恩,戌纵是万死亦不能报其一,戌愿以死相报!” 李然闻言,不无感慨,不禁是点头道: “好!既如此,那请陈公今夜穿上均服,吾等会佯攻掩护于你!待你上到山上,对楚王禀明情形。只待时日一到,我们便会发动总攻。届时便让他们冲下山来,自会有人接应他们!” “喏!” 接着,穿封戌和孙武当即出得营帐,又去刺探了一番地形,并是观望今晚该从何处上山。 两人在外围张望,饶了大半个圈子,最后竟发现了一处小小的缺口。这似乎是吴军故意留下,专门诱得楚王下山的。 而且,此处山势也相对平整,丛林茂密,若是单人是极易逃脱。在这重重包围之下竟会出现如此的纰漏,着实是令他感到有些奇怪。 孙武对此亦是大惑不解: “这是何意?” “戌也不得而知,不如再四处看看,再做计较不迟。” 于是,二人又绕了莱山一圈而返,此时天色已暗,入得大帐便将所发现的情况是悉数说了出来。 李然闻言,稍一沉思后低声言道: “这吴国,好恶毒的心呐!” “哦?先生何意?” 对于吴军为何如此布局,孙武也没有想到。 只听李然是顺着话头继续言道: “你们想想,目前最希望楚王出事的会是何人呢?” 孙武想了一下,随后立刻便是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浮现出来。 “王子弃疾!” “没错,王子弃疾乃是如今最希望楚王出事的人,而目前楚王被吴军所困,若是楚王当真是被吴军所杀,诸位觉得王子弃疾又会怎么做?” 孙武倒吸一口凉气。 “自是高举为楚王报仇的大旗,借故讨伐吴国,并以此来转移自己继位而引发的楚国朝野矛盾,也就顺理成章的能让自己的王位坐得更为稳当!” “没错!吴人显然也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所以想要放楚王孤身前去蔡国,如此一来便能将这个诛杀楚王的罪名是让渡给王子弃疾。然后,楚国亦必然生乱,而王子弃疾到时候也自然就不可能再有理由讨伐吴国了!” wap. /90/90543/31518815.html 第387章 颓废的楚王 穿封戌听得吴人如此歹毒用心后,不禁是扼首道: “这贼子可当真是用心险恶!” “也实属正常,王子弃疾一直是等着能够借刀杀人,却殊不知吴国也在作如此想法。而他们之间,本就是互相利用。只不过到头来,谁都不想端着个烫手的石子罢了。不足为奇,不足为奇啊!” 李然对此间人情世故显然是了如指掌,不过他对此倒也并不挂念于心: “眼下,且将楚王救下后再做计较!今晚我们就佯攻吴军。陈公,届时便有劳从那处缺口上去!务必迅速!” 穿封戌听罢,抱拳应道: “诺!戌明白!” 随后,李然又对穿封戌是嘱咐了几句。让他在见到楚王之后该如何言语,如何行事,事无巨细,都一一说得清楚明白。 随后,又命葳尹宜咎是点兵五千,待到午夜时分,便要发动一轮佯攻,给穿封戌偷渡上山提供方便。穿封戌则是回营后立刻换上了均服,并于那一处缺口前是潜藏了起来。 弦月如勾,月光不甚明朗,时辰一到,穿封戌便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战鼓和喊杀声。而后不久,但见缺口处少数吴军窜出并果然纷纷撤走,他当即麻熘的起身,弯着腰,借着夜幕和草丛的掩盖,也快速移动起来。 过了缺口后,便又直起腰来,奔走得更快,不一会儿便到了山脚下。 只因这里本来就是吴军所留下的缺口,加上葳尹宜咎率部侵扰,吸走了吴军的注意,所以他这一路上他都并没有受到任何的阻碍。 穿封戌奔上山,不敢做任何停留。不多时,便已是来到了半山腰,本来还有些平缓的地势,现在也陡然变得陡峭起来,穿封戌稍喘一口气,使劲朝上攀爬。 如此约莫又是大半个时辰,穿封戌终于是攀到了顶点,刚上到一块平地上,黑暗中几个明晃晃的矛尖便是直了过来。 “何人?!” 一人沉声喝道。 穿封戌躺在地上,面朝着上方。 “陈县县公穿封戌,特来救援!” 此语一出,穿封戌听到火石敲击的声音,一个火把亮起,那人立刻是看清楚穿封戌的面容,不禁又惊又喜。 “果真是陈公!” 穿封戌也看清楚这人乃是伍举,那苍白的头发和胡须此刻格外的顺眼,也是长长舒了口气。 伍举立刻是拿了一盏清水,穿封戌坐起来一饮而尽,随后站了起来。 “大王现在何处?” “走!这便带你前往!” 伍举在前带路,穿封戌紧跟其后,那几个士兵则留在此处继续看守,又朝上行走一阵,只见一个破旧不堪不遮风雨的帐篷。 “何何人在外?” 楚王在里面如惊弓之鸟,陡然喝道。 “大王,陈公穿封戌,特来勤王救驾!” 楚王闻的此言,当即从破败的帐篷冲了出来,穿封戌看到楚王此时亦是披头散发)身着亦是一身的均服戎装,若非他熟识楚王熊围,恐一下子也极难认得出来。 穿封戌正要行大礼,楚王一把抓住他的双肩。 “卿不必多礼!不必多礼!山下来了多少人?” 44回大王,足足有来了四万之众,就在山下候命,但眼下敌势亦大,故而一时半会还上不得山!“刀。” 楚王得闻,竟然只来了三四万人,面色不禁又是黯然: “只这一些人,恐怕是难以救得寡人!如今山下的吴军可谓是不计其数,而且后续还可能会另有援兵杀至!” “大王放心,子明先生如今也在山下,而且还有宜咎、申无宇、伍员等人,就连叶公孙武也在其中!” 楚王顿时听到“李然”之名,不禁是浮现出一种极为复杂的神情来。 “他?他竟然去而复返了?看来天终究是不亡寡人啊!” 楚王在罗讷的山上靠着三千将士,在吴军以两千兵马试探之后,三天不曾再来进攻。而随着吴军援兵纷至,楚军在面对吴军的轮番攻势之后,终是快支撑不住,故而溃败至莱山。 而到了莱山,那三千人也仅剩下了五百,但是吴军此刻却列兵数万,只围而不攻。楚王也已经吃了好几天的野菜,失魂落魄,心惊胆落。 就在楚王失望之际,得知李然带兵救援,他的心情也变得极为复杂。内疚、惭愧不甘,甚至还有一丝恼怒。 “大王,山下虽只有三四万援军,但所幸这一路之上,凭借子明先生之谋,尚可一连挫败吴军数阵!吴军眼下虽依旧占优,但子明先生定然可以救得大王,还请大王宽心。” 楚王闻言后,是颇为不自然的笑了一下: “李然能不计前嫌,前来救寡人,寡人自是心中欢喜。不知李子明他是有何良策?” “回大王,后日便是初一,乃是朔月,先生想要利用朔月之际。带兵夜袭吴营。而我们可在山上进行接应,并且吴军此番于山下,尚还故意留下了一处缺口,虽然其用心险恶,但是倒也可以利用!下得山后,自会有人接应大王!” “那一处缺口其实我等也早已已经发现,却不知吴军究竟是用心何为?!” 伍举的话让穿封戌沉默了一阵。 “大王,有句话臣却不敢明说!” 楚王挥了挥手,只让他是但讲无妨: “尔向来便是直言不讳的,对寡人亦无有丝毫谄媚之心。是有何话只说来便是,寡人必不追究!” “大王,按照子明先生之意,这吴军留下这个缺口,恐怕便是想让大王能有机会逃去蔡国!’刀。” “啊?寡人季弟如今乃为蔡公,吴人欲放寡人去蔡国?是何道理?” 穿封戌闻言,不禁是在心中暗叹了一声: “此乃吴人的借刀杀人之计,他想要让四王子亲自动手,加害大王!” 楚王听罢,不由勐然一退: “难道难道季弟当真如此狼子野心?!胆敢弑君!寡人……” 楚王话没有说完,却再也说不下去。其实四王子弃疾一直迟迟不来救援,其用心早已是昭然若揭。楚王毕竟也不是傻子,自也是看得出来。 此刻的楚王熊围,突然是回想起了自己当年杀侄上位的过往,不由得又是一声长叹: “难道难道这便是寡人的报应么?” “还请大王振作,子明先生如今已赶来救援,也已是布置周祥。大王不日便可脱困!切不可于此灰心!” 穿封戌如是劝慰言道。 这时,一旁的伍奢亦是开口道: “大王,吾等既能以三千人抵得数万吴军,今又得子明先生前来相助。眼下正当重振旗鼓,与吴人决一死战!” 楚王眼神还是有些涣散,但是心总算是定下来不少,点了一下头,略表赞同。 随后,便让穿封戌坐下休息,并是询问了一番山下的情形。 wap. /90/90543/31518816.html 第388、389章 朔月夜奔 楚王在听闻李然竟是去而复返,不由得是大笑几声后,随后竟又没由头的大哭起来,形如疯癫一般。 伍举和伍奢对视一眼,心中有些担忧,但又不好多言。 “李子明。” 楚王现在内心十分纠结,对李然有感激,有感动,却也有着一团的窝火。 “寡人不听汝言,汝便不辞而别,致使寡人大败至此!好!汝走了便是走了,今日却又去而复返,费要寡人承你相救之情,你这是有多急着要向世人证明汝之英明呐!” “呵呵,然而时至今日,纵是你再有天大的本事,楚势已衰,却又能有何作为?” 楚王依旧是如此的自大骄横,依旧是这般的不知悔改。 就像曾经有人说过的那句话:自古君王没有错!帝王家永远不会认错,错也是你错,他是绝对没错的。 所以,楚王是如此的好大喜功,而这样的“帝王之道”,显然是与李然的观念是有着极大的冲突。 只不过一开始,楚王还能居于下位,尚能做到礼贤下士,屈尊讨教。但一旦当他赢麻了之后,他那孤高自傲的秉性也就随之再一次的暴露了出来。 而这,也就是导致此后他与李然之间矛盾不可调和的最主要的原因。 所以,李然才会在彼时毅然选择离开楚国。毕竟徒留无益,又何必再是留着自取其辱呢? 只是,楚王和李然之间,虽是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但毕竟侃侃数年,终究还是有着深厚的君臣之谊的。 更何况,楚王之安危亦关系着整个天下的安宁。所以,为此二者,李然对于楚王的这一场危局,亦是不能坐视不理的。 次日清晨,侍卒又端来了一万碗野菜汤,不见一滴油腥,令他实是难以下咽。楚王只喝了几口,便放在一边,穿封戌看到楚王如此艰难,不由更咽道: “大王……” 楚王苦笑着,无奈的接过菜汤,并是接过话说: “戌,你可见过寡人吃得这般的苦头?” 穿封戌在心中略一思量,知道楚王的心思,便是进言鼓舞道: “大王,当年晋文公逃亡十九年,又为追兵所追杀,路过卫国郊野之时,曾向野人讨食,而野人授土以饲晋文公,可谓亦是受尽屈辱。但其最后终是回到晋国继得君位,并是成就了一番霸业。大王如今嚼草以果腹,岂不正应了当年文公之志?或许,也不见得是坏事啊!” “哎……此间道理寡人自是知晓,但只恨寡人身边是无有贤良可用啊!” “大王是何出此言?大王身边之人可完全不弱于晋文公,晋文公身边虽有狐偃、赵衰、魏筚等人辅佐,然大王身边亦有陈公、椒公、右尹子革,再加内有御宛、申无宇等人共佐之,又何言无人可用?” 楚王熊围在穿封戌的这一番言辞下,心情也变得稍好了些。不过,依着他的秉性来说,让他学晋文公那样忍辱负重十九年,依旧是不可能的…… 如是,终于是到得初一,伍举、伍奢、然丹等人都围在了楚王的左右,伍奢这几日也已是去四处巡守,虽然其伤势只好了个大半。 先是穿封戌环顾了一圈四周: “大王,还有诸位,今晚乃朔月之夜,无有月相。按照之前与子明先生的约定,子明先生会亲率军在山下对吴军进行侵扰。届时我们可伺机而动,从那一处缺口逃下山去!子明先生也会派人前来接应,各位无需太过担忧。” 这一切都是于一天前便已约定好了的,所以大家自是没有什么意见。 伍举将那仅剩的五百将士只管是先收拢到了一处,却也没有说晚上要有所行动,只是让他们做好防备,以免是漏了风声。 此时,穿封戌又突然是想到一事,不禁问道: “对了,大王的服饰甲胄可还在?” 楚王的服饰倒是还在,只不过其甲胄在琐地惨败后,便被一名护卫给穿走引开吴军。 “有是有,却也只存得一套深衣……” “那还请大王取出,交于戌来,晚上戌或有大用!” 楚王点头,便唤人是将那最后一身王衣给拿了出来,并是递给了穿封戌。 而穿封戌则小心将王袍给塞入胸前,一旁的伍举见状,也立刻是猜出穿封戌的用意: “陈公此举,莫不是要效仿晋国程婴?” “只是以往万一,若有不得已之时,也唯有如此!” 伍奢起身说道: “陈公,此事还是由奢来做吧,尔贵为陈国县公,任重而显贵,不宜再如此冒险。” 穿封戌闻言,却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戌不过是一粗鄙之人,幸得大王赏识,不计前嫌,得此富贵。今大王有难,戌又岂敢贪生?诸位可谁都别与在下抢得这份救驾的功劳呐!” 听得穿封戌这么一说,旁人反倒是不便再多言。 楚王对穿封戌也是极为放心,知他对自己的忠心那是毋庸置疑的。 眼看天色渐暗,楚王心乱如麻,惴惴不安。伍举见时辰差不多,这才传令下去,要众人都做好冲下山去的准备。 山上的五百残兵,知道山下是来了援兵,士气皆不由是为之一振。 因为是朔月之夜,一到夜晚便是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在山间隐隐看到山下吴军营地的篝人,伍举将五百人分为三部分,三百人由他亲自率领,届时率军杀下山去,从其后部呼应援军。 另一百人则由伍奢带着,配合楚王和然丹从缺口出去,而楚王身边则又留下一百人,专为护住楚王的安全。 一切准备妥当,时辰亦来到了子时。忽然,只听得山下陡然响起喊杀声一片,火把摇曳,吴军营地顿是起了大火。 伍举见状,立刻是振臂一呼: “快!胜败在此一举!请诸位一同随我杀下山去,接应援军!” 于是,三百人在伍举的领头下从大路冲向山下,而楚王此刻,则是在一百楚卒的簇拥之下,自那个缺口方向下山,伍奢所率领的一百人,则是在近旁打着掩护。 楚王在穿封戌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奔至半山腰,只听到一阵鬼哭狼嚎之声就在山脚之下。 楚王颤颤巍巍,一路颠走,眼看就要到得山脚下。却顿感身边竟嗖嗖射来两声!原来,是隐藏在暗处的吴军所射来的冷箭。 穿封戌见状,立刻举起木盾,护住楚王,并疾走如飞,朝反方向而去。 跑的没几步,却又有箭矢飞来。其中一只箭矢直直的插在楚王的脚尖之前,吓得楚王不由得低吼一声!身边的兵士纷纷倒下。 楚王急切道: “李子明何在?!为何不见他前来接应?” 穿封戌此刻也来不及回话,只能是拼命抵挡,高举盾牌,挥舞着手中的佩剑,格挡箭矢。 盾牌上一时已经是插满了箭矢,然丹也不见了踪影,那一百来人也已是被射得七零八落。穿封戌一个拐弯,和楚王躲在一棵大树之后,但见又是一阵人光辉印,原来是又有几吓队吴军是追了过来。 穿封戌看了一眼对面,心中已有计较。 “大王!末将去引开他们,大王可顺着这个方向奔去,不要有任何的停留!” 楚王不无惊恐的问道: “但但寡人只一人又如何办得到?” “大王!此间形势紧急,刻不容缓。还请大王万勿迟疑,迟则有变!” 穿封戌如是急切的促声道。 第389章穿封戌拼死护楚王。 待穿封戌是极为麻利的穿上了王袍,并最后推了一把楚王,随后便是跳将出来。 “寡人乃为楚君,天命之子!尔等这些宵小之辈,岂敢来动寡人!” 此言一出,那几队吴军当即围了过来,当先一人,乃是吴军的一名百长,特埋伏于此,所为的便是驱赶楚王到河边。 却不想“楚王”竟然也如此勇勐,居然直接是跳了出来“作死”,并且还如此猖狂的独自叫嚣着。 吴军立刻是围住了穿封戌,穿封戌呸了一声,又道: “寡人虽贵为楚君,却亦是骁勇之人!尔等只要敢动得寡人分毫,寡人便要尔等有来无回!” 那名百长闻言,不禁是哈哈大笑,都只当这楚王是疯了。 而穿封戌此刻穿着王袍,手中佩着一柄七尺王剑,于火光之中是隐隐泛着一道金光。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也就默认了此人便是楚王! “哼!落魄之君,何敢言勇?!” “将军,姑且让我等去试试他的身手!” 一个伍长如是朗声说了一句,然后便跳入阵中,举戈与穿封戌相对。 百长如是笑了一声。 “也好!” 原本百长所遵的命令,就是要放任楚王到得河边,好让他一人只身前往蔡国。 但是,若这时能够戏耍他一番,以为日后的谈资,想来倒也不错。 只见伍长举戈便是一个挺刺,直取穿封戌的喉咙,穿封戌朝斜边一跳,手中佩剑一个挥舞,扫向了伍长的胸前。 那个伍长冷笑一声,噌的一声,兵器相交,砸出火花,黑暗中煞是好看。 穿封戌佩剑翻飞,接连攻击,那个伍长本是瞧不起“楚王”的,毕竟楚王即便真的年轻时在行伍中待过,但这么多年的养尊处优,按理早就该荒废了的。 他又岂能料到,他们面前的居然会是一个冒牌货!只见穿封戌剑法精妙,身形灵活,刺、划、噼、撩、挂像模像样,这个伍长很快此的一声,手腕被穿封戌刺中,长戈直接落地。 穿封戌一得手,不由傲然而立。 “哼!尔等小卒,岂能是寡人的对手!” 百长见状,极为吃惊,不由眉头紧锁,他本想在放走此人之前且羞辱一番,不料眼前的这个“楚王”竟会如此威勐! 一个什长又是不由冷哼一声。 “我来!” 只见这什长手中亦是配了一把短剑,一个缠绕,身形突冲,已然是扑到了穿封戌的身边。 穿封戌眼前一画,那长剑如同灵蛇吐信,贴着他的脸就过来,穿封戌身子往后一昂,倒在地上,一个鲤鱼打挺,手腕翻动,佩剑发出龙鸣之声,划出一个半圆。 这一下既躲过对方的攻击,又反守为攻,什长噌噌噌接连退出去好几步,才稳住身形,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过,这个什长也并非庸人。又低吼一声,短剑耍得亦是飞起,剑势纷至,直取穿封戌要害。穿封戌一个停顿,手持长剑直挺挺的冲向什长。 可惜什长的佩剑毕竟不及七尺王剑,故而什长一剑虽是划到了穿封戌的手臂,使其鲜血直流,而什长却也同时是被穿封戌一剑刺穿了喉咙。 什长一声不吭的倒在地上,随后发出呃呃的声音,眼见是不得活了。 百长看到如此情形,不由又向左右是使了个眼色,当即又有两个什长跳入阵中,和穿封戌是战在了一处。 穿封戌以一敌二,也并不落于下风。但由于前面手臂受了伤,血流不止,而这一交手,血涌得就更快了。 穿封戌一个分心,肩头又被刺了一剑,而穿封戌却也顺势刺伤了其中一人。 而另一个什长,便趁着穿封戌佩剑招式回撤不及,一剑朝穿封戌的后心而去,百长陡然想起军令,脚下一个交错,来到什长的身边,一把抓住什长的手腕,并是一脚踹向穿封戌。 穿封戌顿时被踹出去老远,重重摔在地上。 穿封戌弹起就跑,想要引开他们,岂料这些人居然冷眼观望,并没有追过来。穿封戌扭头一看,发现他们居然是准备朝楚王的方向撤去。 穿封戌只当是已被其识破了身份,不及细想,持剑又冲了回来,口中不由大喊道。 “尔等休走!寡人要将你们斩杀殆尽!” 百长回头看了一眼穿封戌,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对,但是又吃不准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一直以为这穿封戌便是楚王,又有军令让他们不得诛杀楚王。 本想就此逼着他到河边即可,可谁知这个“楚王”竟然不怕死的又杀了回来! “这楚王莫不是疯了?” 百长在心中一个沉吟,而穿封戌已经又随手斩杀了几个士卒。 穿封戌转眼杀到百长面前,百长长矛一挥,欲赶退穿封戌,喝道: “你既为楚国国君,吾等本欲善待,但你去而复返,莫不是只一心求死不成?!” 穿封戌不由冷哼一声道: “宵小之辈,竟也敢如此小视寡人!寡人又岂能忍得!” 穿封戌隐隐看到楚王出逃的方位,百步之遥的草丛在攒动,知道楚王还没有走远他在此拖延片刻也是好的。 这时,眼看又有一队吴军的人马赶到,见穿封戌竟是穿着王袍,在那奋力搏杀,一时也摸不着头脑。 这一队人马的首领,亦是在百长耳边低语道: “快放楚王独自离开!我等只须将楚王弃入蔡国地界即可!” “但这家伙怕不是疯了?!本已走远了,此刻居然又杀了回来!” 穿封戌待一连是杀得几人后,又是挺来一根长矛,直接刺中了他的肩胛,穿封戌吃痛,大腿又中了一戈。 百长见状,急忙呼喝道: “住手!莫要杀他!” 然而穿封戌此刻早已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佩剑犀利挥舞,凶勐异常,令人不得不反击自救,混乱中又一根长矛是不经意间,失手戳中了他的胸前。 穿封戌此刻口吐深黑色的血液,惨然一笑,直接是从口中喷出。 百长见状,不禁是跺脚道: “啊呀!你们……你们这可要误了大王的大事啊!” 穿封戌单膝跪地,一只手捂住胸口伤处,一只手的佩剑向前一指,霸气的喝道: “我楚定报此仇!” 穿封戌脑袋一沉,就此气绝,却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纵是敌人,亦皆是不由的敬佩起来。 “身为一国之君,竟也有如此气魄,实属难得!” 其实,他们又哪里知晓,这楚王居然会是个假的。而此刻真正的楚王,却早已是逃了出去。 楚王战战兢兢的一路跛行,直直又走出去了一里,却还是听到背后有吴军的声音正自焦急,一只手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楚王吓了一跳,身子往后面一倒,只听到那人沉声道: “大王!武得子明先生之命,特在此处恭候大王!救驾来迟,还望大王莫怪!” 楚王听得这个声音,紧绷的神经一下子松懈下来。 “原来原来是叶公啊!” wap. /90/90543/31518817.html 第390、391章 观兵之计 孙武将楚王拉起,此时楚王早已是惊弓之鸟,浑身发抖。 但听身后传来喊杀声,孙武一个挥手,那些隐于黑暗中的楚军瞬间又火光齐明,并一拥而上,拦截了吴军。 孙武拉着楚王奔逃,跟伍员汇合在一起,而当伍员得知自己的祖父和父亲都还身陷敌阵当中,他亦是焦虑万分,只朝楚王躬身行一礼,便立刻是带兵前去接应。 “观从误我,弃疾欺我!观从误我,弃疾欺我。” 李然上前躬身行礼,并是搀扶起楚王。 “李然救驾来迟,还请大王恕罪!” “李子明!射。” 楚王见到李然,各种情绪一时涌上心头,不知该如何言语,但又不愿在李然的面前展现出丝毫的软弱来。 李然立刻将楚王是安置在一处大帐内,并是让几名侍卒照顾着,而他则是继续关注着战场的态势。 之前李然下令葳尹宜咎和申无宇引兵前往袭扰,乘乱利用火矢射向吴军大营,而这一次吴军因为也早已有所准备,所以当即是勐烈反扑。 而自山上冲下来的楚国残军,也被吴军直接围住。伍员心系祖父和父亲安危,立刻领兵去救。 “就在这朔月之夜,吴楚两军都一时陷入苦战,因为双方都用火矢对射,因此莱山脚下瞬间是化为一片火海。” 孙武正在李然身边,听着远处的厮杀声,也显得有些着急。李然自也不能坐以待毙,命人在营地外围点燃了两个大火堆,并且在此是设下伏兵。 随后命孙武带三千精兵前去接应蒇尹宜咎和伍举等人。 孙武的领兵而去,而那两处堆火也正好可以替他们引路。毕竟今夜实在太黑,若无火堆引路,恐怕也早已是乱了方位。 而由于楚人能看到火光,吴人也一样能看得到。所以李然在此是设下伏兵,便是专待截杀来犯吴军的。 李然在观望了一阵火堆之后,本想去拜见楚王,但靠近营帐,一个侍卒却在李然耳边低声道: “大王已经睡下了。” 李然看着营帐内的烛光摇曳,只待了一阵,长叹一口气,便来到大营门口。 有了大营外的两堆大火引路,葳尹宜咎和申无宇很快也循路而回,而伏兵却依旧是安然不动,仅有小股吴军追来的,也仅是靠着从营中射出的乱箭便是将其逼退了。 于此同时,伍举和伍奢也在伍员和孙武的帮助下,终于从乱军之中是逃出生天。 两相战罢,夜半点兵,粗略估计此次又是折损了三千。李然命各处继续是严加防范,以防吴人前来偷袭。 而伍举此时再见到孙武,亦是百感交集,更是不由想起当年在朱方城时,他竟还想过要将孙武是置于死地。想到此处,他不由得亦是有些羞愧难当。而孙武则是对于穿封戌的就义之举亦是显得有些神伤。 李然又四下张望一番,发现然丹竟是不见了踪影。想来他身为文官,无有防身之法,在这黑灯瞎火的战乱中,恐怕已是凶多吉少。 正兀自担心,却听到外围一阵吵闹,好巧不巧,竟是一队士兵直接将然丹给安全的带了回来。 李然上前一步,然丹有些狼狈的从马上下来,看到李然不由苦笑,拱了拱手。 “右尹大人能安然得归,委实令人欣慰!” 然丹闻言又再次苦笑一声。 “丹不过是侥幸捡回一条命,敢问子明先生,大王如今何在?” 李然后退一步,并是侧身指引然丹入了楚王的营帐之中。 且按下伍举祖孙三代见面不表,李然又来见了孙武。 “长卿,眼下情势依旧危机,应想一法子撤离此地了!” “吴军人多势众,现在眼看着就要天亮,待天一亮,吴人便会派人前来摸清我军虚实。而我军若一旦后撤,也必然会为吴军所追击。因此我军断然不可贸然后撤,撤则必败啊……” 孙武自是明白李然的意思,稍一思量,便是计上心来: “先生,武有一计,或为‘观兵之计’如何?!” “观兵之计?” 纵是李然博览群书,却对此也实在没有什么印象。 孙武神秘一笑,在李然耳边低语几句,李然闻言,抚掌大笑。 “好!长卿此计甚妙!” 次日清晨,但见楚军大营热闹非凡。原来是另有一支楚军,是高举着大旗,浩浩荡荡的开进了营地,而李然亦是亲自相迎,这一下看的众人皆是一愣一愣的。 李然又命人立刻扩了营地,看这样子,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这是摆明了是要和吴军再次决一死战了! 伍员来到李然身边,不由低声道: “先生!这又是何处来的援军?员为何从未听说?” 李然听得此问,却是咧嘴一笑道: “呵呵,哪里有什么援军,这是昨晚从后营隐出大营的兵士罢了,是今早让他们再列队入营的。” 伍员略微一个愣神,接着便是恍然大悟。 “莫不是疑敌之策!” “嗯,此为长卿之谋,然可不敢居功呐!但眼下这个消息还是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以防走漏了消息!” “员明白。” 于是,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楚军都会趁夜从后营是悄悄出去几千人,然后第二天再大张旗鼓的进入前营,而营地也跟着扩充了数倍。 莱山之上,吴军亦是看的真切,便是前来禀告他们的大王,吴王余祭虽亦是将信将疑的,却因为之前遭受重创,也不敢再是轻举妄动。 只得是召来其弟夷昧、侄子公子光,以及众人一同商讨。 夷昧向来思虑谨慎,先是开口道: “王兄,楚军深入吴国腹地,却还敢如此作为,不仅是在此安营扎寨,竟还源源不断的有援兵进入大营。前几日我军遭袭,我军也是吃了大亏的,足见他们援军数目着实不少!楚军势大,不如退兵而去,以防不测!” “哼!真不知是哪来的这么多援军!竟是让那楚王这般死里逃生,令人实属不甘呐!” 穿封戌冒充楚王被杀,待到那个百长带着其尸身回来,余祭便知道是上了大当。且见对山上的楚军大营又是重新竖起了王旗,他便知楚王已经安然逃到了楚军大营之内。 公子光此时又是大声豪气的说道: “此处乃我吴国地界,岂有我们撤退的道理?我吴军数万之众,不见得就剿不得他们!王叔何必担心?” 夷昧听罢,却是又摇了摇头。 “光儿,切不可操切,楚国实力,毕竟数倍于我吴国。而我吴国精锐已尽在此处)若是当真白白折在此处,纵然不是我吴国的灭顶之灾,却也是足以伤筋动骨的了!另外可别忘了,我们吴国还有越国这一肘腋之患呐!” 公子光闻言,不禁是目露凶光。 “哼!迟早有一天,光定要灭了越国不可!” 吴王余祭听夷昧如此说,亦是不由叹了口气。 “但是若就此放过他们,也属实可惜啊!” 此刻,吴王大帐之中,突然是又冒出一人说道: “臣弟愿出使楚营,前去刺探一番!” 众人定睛一看,原来乃是他们的庶弟蹶。 “哦?是蹶由啊。蹶由确是其心可嘉,只不过此举风险甚大,你只身前往,恐有不测。你可知那熊围乃是一暴虐杀伐之君。他如今遭此大败,恐怕更不会如此轻易放过你啊!” 第391章蹶由犒楚师。 蹶由听得吴王如此说,却是颇不以为然,只甚是淡然一笑道: “呵呵,为国赴难,死则死矣,又何惧哉?!” 余祭闻言沉默良久,而夷昧则是从旁一声长叹道: “哎若是有季弟在。” 蹶由听罢,不由朗声道: “王兄,蹶由可亦不见得就比不过季弟!” 夷昧所称的季弟,乃是其四弟季札,这季札乃是吴国众王子之中,少有的精通周礼之人,且其德操高尚,其名亦颇为中原诸国所熟知。他常年出使各国,面对各种情况都可做到游刃有余。 而吴王余祭见蹶由如此说,也是不由点了点头。 “蹶由,你此行可千万小心。尽量不要惹怒了熊围,此人正值新败之际,什么事都有可能做的出来!” 蹶由却又是颇为不屑的笑了一声。 “兄长放心,弟若不归,王兄便可不必迟疑,只管领兵攻打便是。若弟侥幸得归则亦可探得其虚实。” 吴王余祭闻言,又是颇为语重心长的与他言道: “熊围此人令人捉摸不定,你若能刺探得军情回来自是最好不过!若是不行,亦千万记得要明哲自保。寡人且派几个人随你同去,并是备下些许礼物,可以劳师之名前往!” 随后,余祭便命人点了十几名精锐,并是备下了马车,让蹶由一同带着前往楚营。 蹶由也不耽搁,当即出发,行至一半路程,便被一队楚卒截住,蹶由则是直接报出名头,且说明了来意,还将那两辆马车上的辎重给楚卒查验了一番。 楚卒不敢怠慢,当即是将蹶由围住,并派人是回奔楚营通报消息,而这队楚卒,名为护送,实则却是看守着蹶由,将他们皆蒙着面,慢慢的带去了楚营。 楚王熊围得知蹶由竟然胆敢带着十名吴军前来“劳军”,不由是一下子来了精神甚是急切道: “快将此人给寡人带来!快快快!” 李然看到楚王如此神情,眉头一皱,这些天李然一直想要和楚王深谈一番,然而楚王却始终是有意躲避,也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 李然对此也是无可奈何,而现在楚王又很明显是动了杀心。 蹶由刚一入营,便被楚王给下令捆绑了起来,甚至连面都没有见,就要命人将他直接杀了祭鼓。 而李然情知此人绝不能杀,但楚王这里又是盛怒之下,一番急智,当即是起身作揖进言道: “大王!可且派人去问问,此人来楚营之前,可曾占卜过?若是占卜了的话,又是否吉利?!” 楚王熊围闻言,却一时有些被搞得莫名其妙,但因李然毕竟是此番对他有救命之恩,故而对于这个请求,他又不好直接回拒: “好吧!便依先生之意!来人,依先生说的去质问此人!” 随后,侍卒当即便是奔出了营帐,不多时,却又回到了帐内。 “禀大王,此人回答吉利,吴王请卜时说:‘我们现在派人去犒劳楚国军队,请前去观察楚王生气的大小而加以戒备,也许神明能使我预先知道吉凶。’而后,占卜的卦像告诉我们说是吉利的,卜辞上说:‘得胜是可以预知的。’刀。” 楚王闻言,不禁是冷笑一声。 “此人死到临头,竟还敢如此狂妄!真当我们楚国无人么?此子不杀,难平寡人之心,传下命去,诛杀此人,以祭军鼓!” “喏!” 侍卒正要出去,李然又当即出列。 “且慢!” 楚王见李然出言,又是稍稍一愣。 “子明先生又有何话要说?” 显然,虽说李然对楚王是有救命之恩的,但并不代表他们之间莫名的裂缝就此修复了,而李然此刻也完全是顾不得这些。 “大王,两军交战,双方皆死伤过万,又何来的劳军之理?此人分明便是来探我军虚实的!” “既知是来探我军虚实的,又为何杀不得?” “大王若是杀了此人,余祭恐怕便会就此得出结论,那便是大王现在处境是极为不妙。甚至开始胡乱杀人,就连使者都不放过!此对我方是极为不利的!此为一也!” “其二,大王若是杀了吴王之弟,那么吴王余祭便可由此引来吴军对我楚人更大的怨愤,届时必将士气大涨,吾等现如今乃是深入吴人境地,若是如此,恐是大为不利!” 楚王当然知道李然所言乃是句句属实的,其实他也只是盛怒之下,才会想到要杀了蹶由来提振自己的精神。但此刻当他冷静下来,更觉得刚才的行为属实又有些丢人现眼了。 楚王心情极为复杂的看了一眼李然,并是长叹一声,语气低沉的回道: “既如此,便有劳子明先生替寡人代办吧!寡人这心烦意乱的,且出去走走。” 楚王甚至不想见到这个蹶由,其实这也是李然所愿,依楚王现在的状态,的确是很容易就被蹶由看出端倪。毕竟楚王现如此是如此的萎靡不振,一旦让吴人是识破了楚军的情况,届时楚军便立刻会有倾覆之祸。 李然目送着楚王步出了大营,而然丹则陪在其左右。 “椒公!蹶由此人你看应该如何处置?” 孪然竟如是询问起伍举来。 “举以为,杀自是杀不得的,不如直接将他轰走?” “不妥,若是直接赶走,只怕也会让吴军识破我们的虚实!” 伍举闻言,亦是点头道: “子明先生所言极是,还请先生明示。” 李然摆手道: “既然避不过,那我们便姑且见一见这个蹶由。但这其中,我们也还得有一番布置才行!” 伍举缕了一下胡须,心领神会,便是立刻回道: “嗯,先生所言极是,既然如此,那么就请先生代为下令吧!” 李然也是当仁不让,在孙武的耳边是又低语了几句,孙武点头表示明白。 伍奢伤势虽然好的差不多了,却因其面色煞白,而被李然支走,有意不让蹶由看了去。毕竟,李然现在要展现的,乃是楚军兵强将勇的表象,所以一点破绽都不能漏出。 李然又叫来了常寿过和葳尹宜咎,皆身着甲胄,端立于两旁,且常寿过本就是越国的大将,素有威名。如今若能够被蹶由识出,以壮楚军声势想来也是很不错的。 伍员精神抖擞的站在其祖父伍举的身边,而申无宇和李然分立两侧,此间之事皆暂时由伍举为尊。 端坐上位的伍举,立刻是命人将蹶由给押到了大帐之内,蹶由傲然而立,看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神采奕然,容光焕发,心中亦是不由为之一怔。 “将绑解了!” 伍举甚是淡然的说了这么一句,而伍员立刻上前,噌的一声拔出长剑,一个挥舞)便甚是麻利的将蹶由身上的绳索是尽数斩断,又挽出一个剑花来,帅气的还剑入鞘。 纵是蹶由见了,亦是忍不住赞道: “好剑法!” 伍员面无表情的回到伍举身后。 “你我二军,不久前尚在血战之中,如今你却以犒师之名前来刺探我军虚实,纵是杀了你,也是不冤!” 伍举想要给蹶由一个下马威。 蹶由却面带笑容,活动了一下被捆绑过的手腕。 “蹶由此行乃是诚心犒劳,两国交战,总有一方要示出止戈之意,由此方能平息战事。寡君既是如此的心思,尔等这般的恶语相加又是何必?” wap. /90/90543/31588414.html 第392章 孙武的虚张声势 蹶由这番抢白将伍举怼的语塞,而蹶由则又嗤笑一声: “呵呵,知过能改,君子之为也。既这样,蹶由也并非量小的人,便不在此咄咄逼人了。” 伍举闻言,不甘示弱,亦是发出冷哼,并正言道: “方才公子说,吴王派公子来也是占卜了的,而且卦象是吉利的。但依我看来,你们那占卜的人,怕不是才疏学浅之辈吧?若非如此,又怎会让贵公子来此独闯我们这龙潭虎穴来?殊不知,公子此行乃是九死一生的么?” 蹶由听伍举如此说,知其试探之意,于是亦不卑不亢的回道: “呵呵,这吉利与否,蹶由又岂敢臆断?这些难道不都是上天说了算的吗?更何况,蹶由可并没有说自己此行乃是吉利的啊?大人又何以见得这卦象所指的便是在下呢?” “哦?此话怎讲?公子是说若我楚人当真拿公子祭鼓,亦是无妨的咯?” “呵呵,若真如此,蹶由亦是无可奈何。只不过,蹶由是为两国休战而来,今日若是真的在此被害,那么贵军最好是有所防范。吾死,则我吴人必然同仇敌忾,将与贵军死战到底!大人许不闻‘哀兵必胜’之理?届时待我军大获全胜,那岂不正好是应了这一番的吉凶来?” 伍举闻言,不由是眯了眯眼睛: “呵呵,巧舌之辈,占卜之象,素来是一事一卜。占卜前事,又岂有应于后者的道理?刀。” 蹶由听罢,又不由是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大人可真是孤陋寡闻啊!凡国之占卜,那必是视其一国之利害,又岂能是为一家一人?吾之死,若于国有利,那么对吴国而言,自然便是吉利之兆!” “守护一国的神龟,又有何事不能占卜的呢?凶吉之断,除了上天,谁又能确认呢?谁又知道最终会应验在哪呢?” “就像当年你们楚人也是一样的,与晋国城濮之战时,想必当年楚成王出征前亦是占卜了的吧?但最后呢?虽为晋文公所败,但这一瑞兆却最后在邺之战中得以应验。而蹶由的此番出使亦是如此,对于我吴国而言,蹶由的生死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呵呵,公子能言善辩,实在令人佩服。未曾想,吴越虽为蛮夷之邦,竟也能出得如公子这般的智者。” “公子莫怪,其实我等也并无加害之意,只是方才有意试探先生一方,看看先生到底是会做何反应!” 李然闻言后,便是恭恭敬敬的如是回道。 蹶由见状,亦是淡然一笑: “哦?这位莫不就是鼎鼎大名的子明先生?” 蹶由见此人气宇轩昂,如圭如璋,再综合其年纪以及站位,自然而然的就猜出了李然的身份。 李然命人端来热水,并算是以礼待之。 “公子言辞犀利,出使我营,能够做到如此不卑不吭,有理有节,着实令人钦佩。” 知道这李然是来唱的白脸,蹶由却并不买账,依旧是大刺刺的说道: “6只不过,仅这一盏的清水,未免也太打发了些,如此待客之道又如何能体现大国的礼数?更何况,蹶由来此,亦是带来了诸多犒军之物的。何不摆上筵席,以礼待我,如此也好让蹶由回去复命。” 李然闻言,知道此间作局绝不可失了礼数,于是立刻命侍人前来,并是叫唤了一声道: “今有贵客来此!速速摆上筵席,招待蹶由公子以及一行随从,不得有误!” 而随蹶由一起来的数辆车载的牛羊,李然也让人悉数卸下,并暗中下令营中所有将士皆不得擅动,违令者立斩不赦! 非但如此,李然还命人四处去搜刮来各种山珍之物,以为款待之资。而且,还命人将本就为数不多的事酒(一般是老百姓饮用的浊酒,类似现在的酒酿。)只取其上清的部分,以姑且煳弄为款待贵客所用的清酒。 李然之所以如此做,很显然,就是为了彰显出现如今楚营中辎重充沛的假象。 而大宴之上,蹶由也毫不客气,在筵席内是一通大吃大喝,一副心无旁骛的模样。伍举举盏敬酒,几次三番的想要从他口中套出吴军的虚实,但蹶由也是守口如瓶)并没有吐露出半分。 这时,但见孙武也从营帐之外进来,李然见状,便知他已经是备好了一切。 “哦,长卿啊!来的正好,倒也给你是留了位置的。” “谢先生!” 孙武手持剑柄,直接坐在了蹶由的对面,蹶由也感受到了此人身上的杀气,拿酒盏的手不由的一个颤抖,撒出来些许酒来。 而孙武却依旧是视而不见,端起一个吃物,便是不管不顾的吃了起来。 “这位……莫不就是名闻天下的孙长卿孙将军?” 孙武斜眸看了一眼蹶由。 “没错,正是在下!武跟随子明先生南征北战,所到之处皆战无不胜。近日听闻楚王欲对吴国再度用兵,故而孙武去而复返,特来此再讨得一番功名!眼下楚军兵强马壮,也正是用兵之时!故而,吴王余祭的性命,我孙长卿那是志在必得啊!” “6只不过,我家先生崇周礼而好义,不忍两国再见刀兵。故而追武至此,只欲说和吴楚两国,以免两国再起刀兵。毕竟说到底,兵连祸结,到头来受苦的终究还是庶民百姓!” 孙武的声音如同要穿云裂石一般,却又不是大喊大叫,句句铿锵有声,过了片刻言犹在耳。 蹶由能言善辩,但是面对如此勐将,仿佛对其有一种天然的压制,何况孙武虽然年轻,但散发出的将帅气息,他也是前所未见。 孙武毕竟是声名在外,且其所言皆是与此前的情报是对得上的。因此,纵是蹶由不全信,却也是要将信将疑的。 只见他讪讪一笑,放下酒盏,并甚是不屑的反问道: “呵呵,恐怕,将军想杀寡君,也没那么容易吧?” “是否容易,不日便可知晓。孙某既能杀得一个,又如何杀不得两个?” 孙武将旧事重提,言中之意,无非是说当年他既能设计杀败吴王诸樊,那今日便也能杀得了吴王余祭。 且言辞之中可谓是极尽威胁之意,但见孙武言罢,便将手中的一盏酒是一饮而尽慨然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筵席结束,蹶由和他所带来的那十个吴军侍从便是走出了营帐,但却见楚军已排成两队,一个个皆是军容肃整,铜马金戈,声势骇人。 而别处的楚军或在巡视,或在操练,有条不紊,营地周围的战车坚固,战马井然营地的后方还有人呼喝,听起来人数实属不少。 李然和众人亲自将蹶由送至营地大门,蹶由环顾四周。 “先生可还有什么话要蹶由带给寡君的?” 李然淡然道: “呵呵,只说‘若战便战’即可!” 蹶由不由一怔,随后又拱手道: “呵呵,若战,我吴人也绝无退缩之理!我吴人之坚毅也绝不亚于楚人!” 蹶由就此出至营地,并朝吴军大营方向而去,李然等人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孙武开口言道: “先生,如此言说,吴军果真会退?” 而李然却只摇了摇头: “退与不退,只在余祭的一念之间了!” “那这蹶由所言‘绝不退缩’却又是何意?” 伍举从旁,亦是不由发出一声疑问来。 “呵呵,这不过是他在那虚张声势罢了。不过保险起见,还需得是加强戒备,命人严加防范!” 这次蹶由来刺探军情,李然诚然已是做足了准备。孙武也是说得极好,只是这蹶由聪颖机悟,博识而有才辩,也不知他是否看出了这其中的端倪。 毕竟,就目前的情况而言,对楚军其实亦是极为不利的。 wap. /90/90543/31588426.html 第393、394章 撤退的艺术 蹶由安然回到营地,余祭听后当即召见。其实他这庶弟能活着回来已是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外了。) 按照他们对于楚人的理解,就算是不杀蹶由,也应该会将他扣押才对! “弟一路辛苦!” 余祭迎接至营帐门前。 蹶由促步上前,也是深鞠一躬。 “托王兄的福,臣弟蹶由不辱使命,得以顺利归来!” 余祭上前将其扶起,并是携着蹶由的手一同往大帐走去。 “来,快跟寡人说说楚营那边的情况!” 于是,二人进帐,夷昧和公子光也一起跟随入内,四人各自席地而坐。 “66臣弟初入楚营之时,楚人无礼,臣弟是直接被绑了起来,且楚王直说是要杀了臣弟以祭军鼓……” 蹶由将自己在楚营的遭遇一五一十的详细叙说了一遍。吴王余祭在听完之后,勐然大怒拍案而起: “哼!楚贼实属可恶!他们如今乃是我吴国的瓮中之物,却还敢如此嚣张,当真是欺我吴国无人么?” “光儿!” 公子光俯身道: “臣在!” “你这便点兵两万,前去讨战!寡人随后便来接应!光儿若能取胜,便独居首功!若无法取胜,寡人便来助你!” “喏!” 眼看公子光站直身子便要出帐,蹶由却立刻起身阻拦道: “且慢!” 公子光奇怪的看着蹶由,吴王余祭也有些料想不到,因为蹶由他素来低调沉稳,在军营中言辞亦不多,而如今却竟然直接阻止他下得此命令。 “王兄!楚强而吴弱,如今楚军已枕戈待旦!若是贸然前去讨战,我军恐吃大亏” 吴王余祭闻言,又在几案前是来回踱了数步,并甚是气恼的问道: “那依蹶由的意思,莫不是要寡人就此撤兵不成?” 蹶由叹息一声,说道: “大王,眼下那李然和孙武皆在楚营阵中,我们如此贸然行事,于军不利。而且据蹶由观察,似乎越国的常寿过也在其中,楚越联合,实非吾等如今所能承受的!还望大王三思!” 余祭又一阵来回踱步,迟迟没有言语,而公子光立于帐口倒是有些不耐烦了起来。 “仇人近在眼前,怎能如此轻言放弃?大王切莫是被楚军的虚张声势给吓唬住了!王叔,你只管下令,光定可立下大功,驱熊围而擒住孙、李等人,献于大王帐下!刀。” “不可,李然、孙武之名扬于天下,万万大意不得,且楚军近日援兵不断,他们在此绝非是临渴掘井之辈。我等切不可轻敌冒进,此为兵家之大忌啊!” “哼!兵家大忌可不仅这一条,瞻前顾后,举棋不定,岂不亦是作茧自缚?” 公子光和蹶由均是据理力争,不肯让步。一时之间,吴王余祭也不知该听谁的好了。 而夷昧这时又站起身来进言道: “王兄,臣弟亦有一言。” “嗯,叔弟且说。” “大王,我们此来的目的,本就是为了抵御熊围的十万之师。其次,则是伺机逐熊围去到蔡国,好引起他们的兄弟之争。但眼下,若是熊围到不了蔡地,难道王子弃疾便不会动手了吗?” 余祭闻言眉毛一挑。 “哦?叔弟还请进一步说来?” “呵呵,既然他们兄弟二人本就不睦,且如今这更是路人皆知之事,既然如此,倒不如直接就此放那熊围离去,熊围今日新丧楚国十万之师,王子弃疾又岂会放过此等良机?届时,他们楚国内部免不了一场血雨腥风,我等只管看热闹便是!呵呵,此乃‘驱虎吞狼’之计也!” 余祭闻言,不由是拍掌大笑道: “好!妙哉!妙哉!而今熊围在吴国大败,熊弃疾又没有及时来救,眼下就算是他不想反,那也是绝无可能的了!若待熊围是缓过劲来,亦必定会对其清算报复!所以,熊弃疾现在也可谓是骑虎难下,不得不反了!” “正是!他若迟早要反,那我们又何必着急?楚国大乱,届时又是我们吴国的可趁之机!到时候再兴兵来犯,莫说是失地可尽数复得,只怕扩土吞疆亦是轻而易举!” 夷昧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不由得茅塞顿开,只觉得就此放过熊围,以退为进,实是对吴国有百利而无一害。 所以就楚军而言,他们是否能够抵挡得了他们,这其实反而已经并不重要了。 于是,吴军在余祭的命令下,很快便开营拔寨,有条不紊的往后撤离。先遣、善后之事亦无不井然有序,不作任何的停留,直接是且退了三十里。 楚军探子来报,得知吴军撤离,李然亦是不由长舒一口,但是他同时也在为楚王接下来究竟该何去何从而担忧。 楚王熊围此次溃败,虽不至于众叛亲离,但是毕竟颓势已现。楚国上下,如今还支持他的死党亦是寥寥无几。 而且,楚国上下谁都明白,王子弃疾虽然没有摆明了翻脸,但是其心思早已是昭然若揭,他们兄弟二人反目,也已成为了必然。 那王子弃疾此刻必然是不希望楚王能活着回去的,所以他势必会有另一番的行动。 吴境不宜久留,于是李然便命葳尹宜咎殿后,一路撤军至夏讷才停下休整,楚王意志消沉,长时间在舆车上不出,即便是到了夏讷,也只独自闷坐在营帐之内没有外出。 能在夏讷休整,李然也是不免松了口气,随后便要求是面见楚王。 楚王在听得侍卒禀告之后,沉默许久,这才开口道: “让他进来吧!” 李然进入营帐,只见楚王赤着双脚,衣衫不整,面露愁容,身旁满满当当的酒罐极为凌乱,见到李然进来,这才故作镇定。 “子明,现在郢都那边是什么情况?” 李然拱手道: “大王,眼下四王子已吩咐各处,以‘楚军战败,不宜声张’为由,前去封锁了各处消息。所以,如今还没有任何的消息传出,郢都的情形到底如何,亦尚未可知!55。” 楚王闻言,不由是心急如焚起来: “弃疾……弃疾他会不会加害众王子?!他会不会谋权篡位?寡人是否已经回不去了?” 李然只抿了一下嘴唇,并没有作答。 随后楚王又道: “寡人现在手中兵马残缺,辎重尽毁,就算是将钟离、陈国等地的兵士悉数聚拢也不过是六七万,又如何能问罪于如今拥兵万乘的弃疾?寡人只怕是……只怕这回是真的无路可逃了!” “大王宽心,目前椒公、右尹、申县尹皆在王驾左右,只需重整旗鼓,尚还有可为之机!” 楚王闻言,长叹一口气。 “可为之机?弃疾他手握重兵,如今又摆明了是要置寡人于死地。寡人若想重整旗鼓,谈何容易……” “大王毕竟贵为楚王,四王子一时亦不可能把事做得如此明显。大王可以钟离、群舒为据点以图东山再起,而若想要钟离群舒可相互呼应,则可暂图你国……” 而楚王此时却是心烦意乱,根本听不下去,只自顾自的举起一罐酒便是喝了起来酒水亦是洒了满身。 第394章最后的嘱托。 李然见楚王如此,也是有些爱莫能助。 楚王直喝了半罐酒,却又突然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子明!寡人此番大败,你说会不会为世人所嘲笑?!寡人误信小人,又是否会被后人所揶揄?寡人此番失利……前功尽弃,亦可谓是身败名裂!身败名裂啊!” “大王,切不可因小败而丧志!昔日庄王继位,公子燮与公子仪谋乱,朝局亦是震荡难安。而庄王亦是犬马声色、笙歌燕舞、不问政事,可谓是身败至极!” “然不过三年,庄王则亦可一鸣惊人,诛灭内乱,攻庸灭萧,直至饮马黄河,问鼎中原,成为一代天下霸主!既有此先例,大王又何须担忧自扰?” 楚王闻言,却只醉醺醺的笑道: “呵呵,‘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此事寡人自当知晓,但今时不同往日,又如何能够相提并论?!寡人现在连郢都都回不去,又谈何一鸣惊人?!哎……或许这便是寡人的报应吧!寡人自知谬者多矣,到得这般田地亦是咎由自取……” “大王万不可作如此想,当年齐桓公尚有三大弊病,且一样可以称霸天下,大王不必如此心灰意冷。”(齐桓公有三大毛病,便是其一好猎,其二好酒,其三好色,而且一旦兴起,便爱不释手,忘记时间,耽误政事。) “管仲曾有云:‘人君唯优与不敏为不可,优则亡众,不敏不及事’。而大王既非优柔寡断之人,亦是勤于政事之君,虽偶有谬误,却又何妨?”(古文直译:一国之君,只有优柔寡断和不奋勉不可以,优柔寡断则无人给你卖命,不奋勉就成不了事。) 李然之所以要这么说,很显然就是想要让楚王熊围能够重新振作起来。因为李然十分清楚现在楚王的处境是有多么的凶险。 若楚王一直这般的颓废下去,到时候其身边之人全数尽散,到时候便真的是灭顶之灾了。 然而,此时楚王依旧是心灰意冷,萎靡不振,他想起之前赢麻了的风光,和李然又以齐桓公管仲自比,而事到如今,却又是何等的落魄寒酸。 楚王心知,一切都已经回不去了。 “子明!当年寡人求贤若渴,你苦苦不允,后来许寡人三件计策,如今三件事皆已完成,你如今便回郑国去吧,子行矣!” 楚王说完,又侧过身去,只挥了挥手。 李然心中暗叹,朗声道: “大王!万事皆有转机,还望大王谨记!” 李然朝楚王行拱手礼,便是退出了营帐。 此番交谈,效果不甚明朗,但李然已将该说的都已经和盘托出,至于楚王是否能听得进去,李然也是不得不尔。 当夜,郑国方面,鹗翼又是一份十万火急的传书飞来,李然展开布帛,只见上面赫然写道:“祭氏将倾,速归!” 短短的六个字,却让李然又突然是有些慌了神,他早猜到如今楚国大乱,郑国定会再起风波。而他没想到的是,这一切居然会来得是如此之快。 他一时关心则乱,他立刻是心系起了祭乐的安危。既然‘祭氏将倾’,那么显然祭乐恐也难以独善其身!且祭乐已是怀有身孕,遭此横变,万一有个三长两短。 李然越想越急,恨不能马上就赶回郑国去。 不过转念一想,此刻正值深夜,又处于险境,若是冒冒失失的出发,恐又再生出意外。 好不容易熬到天亮,李然再次来到楚王的营帐前,让侍卒前往通报,表示如今郑国方面事发突然,他要即刻赶回。 侍卒进去片刻,回来复命道: “大王说先生想留便留,想去便去,不必再报。” 李然闻言,怔了稍许,暗叹一声,径直走到营帐门口,朝营帐方向是行得一稽首大礼,匍匐在地。 李然的这一拜,显得是极为隆重。但见其跪下并拱手至地,头也至地。想他李然自从来到楚国至今,始终是以客卿自居的,所以这在李然的印象中,似这般给楚王如此正式的行稽首大礼,应还是头一回。 而楚王在营帐内,亦是偷偷看着帐外的李然,见其给自己是行了这么一大礼,却又仅仅是默然的凝视着,并没有再出去。 李然礼毕,站起后便氏独自离开,而这也就意味着,他和楚王的这一段君臣缘分也就此是断了。 但李然却也并未就此一走了之。临行前,他还是又找来了伍举、申无宇和然丹。 伍举三人也知道了李然是要急着赶回郑国,但眼下他们的危机未解,他们也还想从李然这边得到一二良言,以期之后能有所作为。 李然心中有事,却不愿再多做耽搁,便是直截了当的对伍举言道: “椒公,楚军如今新败,如此回去恐会遭了王子弃疾的暗害,如今唯有反其道而行之,楚王可亲率夏讷之师是再度征讨你国,你国久不备防,或可较易攻克!而若能将其攻克,届时便可连结钟离,舒群和陈国三地,到时候再此三地为据点,以讨逆之名杀回郢都!以楚王昔日之威名,或还有一线生机!” 伍举闻言,亦是点了点头。 “先生之言甚是!伍举其实亦有此意!” 然而,李然却又随后惜道: “可惜郑国之事态甚急,且牵扯妻儿之安危,然不得不离,这一趟便是有劳椒公了!” 伍举闻言,亦是躬身一礼言道: “分内之事,本该如此!” “另外,然还有一言,请椒公静听。大王如今颓势已现,若是有朝一日……当真无有回天之力,还望椒公告诫族人,万勿要远离王子弃疾,此人阴狠歹毒,绝非贤君近之必遭其难!” “先生放心,举如今既与此子为敌,便断然不会与他走近!似此等背信弃义之人我们伍家又如何能与之为伍?!刀。” “哎只是世事难料,还请大人日后能多加注意为好。” “多谢先生良言,举明白!” 随后,李然又是望向了申无宇,而申无宇则是上前一步: “先生有何赐教?” “无宇……此番一别,前途未卜。日后,若是楚王遭了不测,还望无宇能早作准备,届时也好给他留一个善终吧!” 申无宇闻言,不由一怔。 “嗯?先生何出此言?先生方才不是说,若能以钟离为据点,或可再东山再起的吗?’” 只见李然一声苦笑,其实有些话他也不便再说。正所谓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其实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依楚王现在的这个状态,若想要再征伐你国,只怕也是在痴人说梦。 更何况现在楚王的几个儿子都尚在王子弃疾的手中,若王子弃疾蓄意加害,楚王的意志只怕会更为消沉。以这样的情形,又谈何东山再起呢? “无宇不必再说,只需按然所说的去做便是!” “喏!” “其实除了王子弃疾那边,吴国的动向亦是颇为令人担忧。而今楚国方乱,吴国若是再趁虚而入,若以楚国目前的状况而言,恐怕亦是难以抵挡!而钟离这边……” 其实李然还有一层担忧,那就是以吴国与“暗行众”之间的联系,他担心自己与暗行众之间较量的天平,也同时会因为吴国的崛起而就此陷入被动。 wap. /90/90543/31588427.html 第397、398章 王子比的黑锅 朝吴听罢,就觉得冷汗淋漓,不寒而栗。 “k卜尹大人何出此言?在下毫无此意,蔡公文成武略,又深得我蔡人的拥护,我蔡国如今四境安泰,又何必再复蔡?” 观从微微一笑。 “呵呵,大人不必惊恐,这本是蔡公之意!” 朝吴一怔,颇为难以置信。 为什么?王子弃疾身为蔡公,为何要怂恿蔡国旧部复国? “如今楚王蒙难,虽暂时还未薨逝,但其大势已去,将士们也都日夜思归,不日便会分崩倒戈!而蔡公如今正欲前往郢都稳定局势!蔡国正可趁此良机而复立!” 朝吴闻言,却依旧是小心翼翼的说道: “吾等蔡人既已归顺楚国,蔡公即便前往郢都,蔡地也合该听命于蔡公·” “哎……朝吴大人啊,你终究还是不解四王子的心意啊!其实灭蔡之举,又岂会是四王子的意愿呢?当初之所以授命为蔡公,也皆是木已成舟,为了不致蔡国生灵涂炭,四王子才不得已允下了此事!” 朝吴拱手作揖,毕恭毕敬的回道: “是,蔡公心系蔡地百姓,实乃我蔡人之福!” “如今四王子之意,便是让蔡国复国!据闻蔡景侯之少子庐尚在,正可当此大任!朝吴大人可去寻他,辅立为君!” 朝吴闻言,不由又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蔡公·当真有此意?” “观某欺你又是作甚?蔡公早已有言,待复国之后,尔可自携新君,迁于南面,建都新蔡!大人以为如何?” 朝吴闻言,便立马是跪拜在地: “那就全都仰仗卜尹大人了!至于上蔡之地,往后便世世代代皆归于楚国,我蔡人不敢再有丝毫染指!” 观从亦是装模作样,且是扶起了朝吴。 “不必如此,此皆为四王子之恩德!朝吴大人可立刻派人去寻少子庐,四王子不日便会离开,对了,另外……还需你们再做得一件事来!” “卜尹大人请说,只要是朝吴能办到的,绝不推诿!” “四王子如今欲立王子比为楚国新君,此间还需得尔等鼎力相助!如若不然,楚王一旦再次得势,不仅是蔡国复国无望,日后恐还会受到楚王的报复牵连呐!” 朝吴闻言,亦是连连点头道: “卜尹大人所言甚是!” “嗯,既如此,那大人便去召集蔡国旧部,寻找少子庐,谋划复国之事吧!” 朝吴还多少有些疑虑,所以是很明显的又迟疑了一下。 “四王子所谋之事,极为隐秘,观某都如实告之,不知大人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呢?时不我待,此次机会若是错过,日后恐怕便再无此等良机了!” “诺!只要能让蔡国得复,在下纵是万死亦无憾矣!在下这便去办!” 而观从刚从朝吴这边出来,便是立刻接到了王子弃疾的召见。观从匆匆赶到,王子弃疾一看到观从,便是极为热情的拉着他的手问道: “如何?朝吴那边可有结果了?” “四王子请放心,朝吴听闻不日便可复国,已然为之所动。眼下正竭力找回少子庐!而上蔡之地也皆答应是从此割给楚国,如此也算得是能有所交代了。” “好好好!先生这些时日甚是辛苦,但是眼下却还未到休息之时。如今我那两位愚兄已然是到了郊外!还请先生前去,一切按计划行事!” 观从淡然道: “诺!既如此,便请四王子且在此静候佳音!” 观从整理了一下衣冠,便是带了一队人马,出城迎接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而去。 他二位由于久居他国,甚是没落,其身边也没几个随行的侍从。因此,他二人一时也不敢贸然进城,正在踟蹰彷徨之际,但见迎面是来了一队人马。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对视一眼,脸上多少有点惧意。 只见观从上前行了一礼,说道: “二位王子安好,四王子已等候多时了。” “季弟既召我二人前来,他为何不来亲自见我们?” 王子比如是问道。 “四王子如今正在处置蔡地内部政务,一时抽不开身!所以让观从代为迎接二位王子,请二位王子也不必惊慌,一切都在四王子的掌控之中!” 王子黑肱眯了一下眼睛。 “观从!季弟曾言,一旦叔兄归国,便当拥立他为君,他所说的可是真的?” “四王子所言当然是真的,只不过现在楚王尚在,尚需大家一同齐心协力,可方成事啊!” “熊围尚在此举是否也太过于冒险了些?” 王子比有些不甚确定的如是问道。 “二位王子请放心,楚王熊围倒行逆施,早已惹得天怒人怨,以致如今众叛亲离。还请二位王子且入上蔡,订下盟誓,高举义旗,不日便可入主郢都!”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虽听观从如此说,但皆依旧是有些惧怕楚王熊围的淫威,故而又是迟疑了许久后,王子黑肱这才说道: “签订盟约之事尚需从长计议,且入上蔡看看倒无不可!” 观从知道他们两个胆小怕事,不由得是对他们有些鄙夷之色,不过倒也没有当面再多说什么。 “那便请二位王子入城,跟四王子会合后,再做计较!” 于是,只见观从所安排的那些人,便一路簇拥着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进入城内,而那些人此时,竟又是都大声叫嚣着:反对楚王,杀入郢都! 这一幕,却是让二位王子皆始料不及。毕竟谋逆造反这种事本该要讲究个“静”的,像这般大张旗鼓的叫嚣,这又如何不让他二人惧怕? 但他们此刻就犹如刀俎上的鱼肉,又哪里半点由得了他们?他们一路到得蔡公府上,而王子弃疾本来正在装模作样的吃饭,听到外面的叫嚣声,便是立刻起身从后门离开。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进入蔡公府邸,却不见王子弃疾的踪影,正兀自感到疑虑。而观从看到王子弃疾早已是摆下了佳肴,便心领神会,且让二位王子先行入席就食。 这两位王子,这一路奔波,终日里寝食难安,如今终于有了歇脚之处,此刻也确实是顿感饥饿。而且,他二人也只当王子弃疾不过是暂时未至,因此亦是毫无防备的便坐下来吃喝起来。 而就在此时,观从却在院子内是一通挖坑,布置成了盟誓的现场。且又命人是穿成王子比和王子黑肱的衣服,宣读盟约之后,又牵来一只牛,冒充王子比的那个人先行割下牛耳,放在盘子之中。 “王子比”执盘祭拜天地,随后用牛血涂抹嘴唇,“王子黑肱”和“王子弃疾”也用牛血涂抹了嘴唇,以表达结盟的誓言由天地神明作证,不得有违。 而且“王子比”乃执牛耳者,宰杀牛作为祭品,扔入坑内,又将盟约书放在祭品牲口之上…… 王子比和王子黑肱都听到外面的动静,急忙出来查看,却发现观从此刻竟已经完成了盟誓! 这一下他们可谓是骑虎难下了。 而这,也正是观从替他二人所挖的坑,而且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且王子弃疾也不在现场,这乱臣贼子的名头,便算是硬生生的扣在了他二人的头上了! 而王子弃疾呢?反倒成了一副是被形势所迫的受害者模样,犹似迫不得已。 第398章蔡人反楚。 再说另一边,由于之前观从携王子比入城的时候,是命人一路叫嚣着要反叛楚王的。对于这些,当时那些路过的蔡国国人也都是听得真切。 若要说他们这些遗老遗少们,在听得此流言之后还不为之所动,那也是绝对是不可能的。 只不过,他们这些人大抵都是些有贼心没贼胆的,也都惧怕楚国的淫威。于是,他们只得去找旧主的子嗣来主持大局。 公子东国,蔡灵侯之嫡长孙,其父乃是当年蔡国的隐太子。按照辈分来说,应算是蔡少子庐的侄孙。 其父当年为太子,闻讯蔡灵侯为楚王所杀,便是派人前往晋国求援。但无奈中原诸国皆是见死不救,最终上蔡城破,隐太子亦被楚王所杀。 其后,公子东国幸得国人所保,且楚王子弃疾成为蔡公之后,似乎也是有意要放他一马,故而自蔡国被灭之后,他竟亦能苟活至今。 而旁人将消息传至公子东国处,他在得知这些消息后,经过深思熟虑,又见蔡地的百姓们皆是如此义愤填膺,便是决定搏上一搏! 而当他们擅自闯进蔡公府邸之后,眼见这一处故意留下来的盟誓“景观”,而且蔡公的狗腿子观从竟然也在! 蔡国的国人们立刻上前将观从是团团围住,观从面对如此情况,也没有丝毫的反抗,直接是束手就擒,瞬间便被隐忍许久的蔡人是捆绑得结结实实。 公子东国来到观从的面前: “尔等在此盟誓,莫不是准备要谋逆弑君?” “王子比已经离开这里,你们抓我又有何益?而且他们已在城外整装待发,蔡公王子黑肱都已决定要辅佐三王子入主郢都,立为新君,且已在此盟誓!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公子东国一把揪住观从的衣襟。 “楚王手眼通天!若是知道此事,岂不会前来报复?届时我蔡人恐是又要遭厄!” “哈哈哈,公子为何如此胆小?!楚王已是自身难保,却还哪有空闲来蔡地寻仇?待王子比立为新君,大局既定,这难道不是公子复国的大好时机么?!” 观从此话一说出口,公子东国便立刻是松开了手,不由迟疑了起来。 是啊,说到复国,他何尝不想? 这时,又听人群之外,另一人又是掷声喊道: “你们若是当真愿意为楚王赴死,或是逃亡的,那现在便杀了观从!如果想要让蔡国安定下来,那么就应该要赞成蔡公,并协助他完成他的大愿!” “何况我们若是违背蔡公,那往后又该何去何从?再说蔡公可是有意要光复蔡国的,而楚王则是灭我们蔡国的罪魁祸首!” 说出这一番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朝吴! 众人听了后,皆是瞬间沉默。但也只过得一会儿,众人便是纷纷赞许道: “是啊!赞成蔡公!” “推翻楚王!” “扶立新君!” 甚至还有一些人是直接在那高喊着“光复蔡国!” 国人们的士气一时被点燃,随后便是怂恿着公子东国和朝吴来到了军营,并且要和已是奔出城外的王子弃疾集结,跟他一起前往楚都郢都,立王子比为楚国新君。 王子比虽然胆小,但是在看到了如此情景之后,也是不免长舒一口,真可谓是气势如虹,而他们很快就抵达了邓地。 理所当然的,陈国的一些人眼看蔡人都直接“反”了,于是索性也就一不做二不休,想着要复国的人也都是纷涌而至。 而许人,竟也在国君许围的带领下来到此处,不羹的民众亦是闻风随到,再加上蔡国、以及王子弃疾的部众,浩浩荡荡的竟然直接是聚集了二十万之众。 虽说这些大都是乌合之众,但气势庞大,也大有一呼百应的气势。 而郢都方面,王子弃疾也早是安插了内应,而且譬如蘧氏、斗氏的那些人,也都是在暗地里蓄势待发。 与此同时,楚王熊围的情形也更是急转直下。 原本想要征讨你国的楚王,突然是遭了变故,越国大夫常寿过,在此关键时刻,竟是突然反叛了楚王,围住了固城,攻下息舟,并是筑城驻扎在那里。 对于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使楚王原先的部署也是被彻底打乱,也再顾不上去攻打你国,只得是与常寿过的大军内外对峙了起来。而且这一番的折腾,楚王身边的士卒也跑得是越来越少了。 反叛之势顿是燃遍整个楚国,而所有的起义之众也都坚信,他们这一次是定然可以成功的! 就这样,王子弃疾“被簇拥着”领着大军来到了郢都的郊外,这一路之上,王子弃疾的大军几乎是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阻碍。 这时,蔡国大夫朝吴进言,建议在郢都郊外是筑起壁垒,以扬声威。 毕竟,若不是像如今这样的情景,给他们蔡人十个胆子,又怎么可能有机会如此深入楚国之境,甚至是直接兵临楚国郢都的城下? 所以,朝吴的这一建议,明面上是为了能够稳扎稳打,实则是为了替他们蔡人立些门面。 而王子弃疾又岂能识不破朝吴的这种把戏来?他只摆手回拒道: “大可不必,只需扎下篱笆即可,我们此来只宜速战,再说楚人已经很疲乏了,此刻再筑高垒,于战局无利!” 朝吴闻言,知道终究是瞒不过,便只得是依计行事。 而此刻郢都内部,楚王熊围之子太子禄是一阵心急如焚,蔡国逼宫大军已势如破竹,兵临城下。太子禄此时又完全联系不上远在你国被困的父亲,不由得是直接慌了因此甚是焦急的叫道: “如何是好!现在该如何是好啊?!” 此时,伴随其左右的大臣邵宛则是拱手道: “太子莫急,局势虽然艰难,但是蔡国的大军若想要就此攻入城中,只怕也没那么容易!” 的确,郢都城防坚固,若能处置得当,想要轻易攻入也是极为困难的,而这也正是朝吴之所以明面上想要建筑壁垒的原因。 而一旁的公子罢敌却是一直愁眉不展,不由长叹一口: “可就算是能抵得住一时,却也支撑不住太久啊!” “禀二位王子,臣宛已经在另谋划退路了。权且先抵挡得一阵,届时我等便可撤出郢都,奔往郑国以期东山再起!” 这里值得说一说这位执意坚守郢都的直臣,此人鹆氏名宛,其实本也是晋国人氏9乃是当年邰氏小宗,伯宗之孙。当年因受权倾朝野的晋国三鹆大宗的排挤,最终被驱逐,故而来到了楚国。 而众所周知的,楚王熊围当年建造章华台,广罗天下英才,可谓招降纳叛,无所不聚。 而这邵宛,作为晋国叛臣之后,因怀有大才,为楚王熊围所器重,并是委以主持郢都事务的重任。 所以,鹆宛就如同伍举、然丹一样,对楚王熊围那亦是忠心耿耿的。 而太子禄在听得邵宛之言,亦是不由心下稍安。 “那一切便都有劳大夫了……” 邰宛拜别二位王子后,便当即出去处理事务,并想着该如何带着太子禄和王子罢敌逃离郢都。 见邵宛离去,两名仆人又紧跟着走入殿中。 “二位王子,该用膳了!” 太子禄和公子罢敌虽然心急如焚,但是这饭终究也还是得吃的,而这两名正仆人又举着食案,端到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对面。 仆人正在侧斟酒,公子罢敌长叹一声,正要开口: “兄长·” 就在此时,公子罢敌的话还没有说出口,身边的正仆人竟是突然发难,袖口中一柄短剑陡现,直接插在了他的胸膛之上! 太子禄见状,不由大吃一惊,正要起身逃跑,而另一个正仆人则亦是一把捂住了他的口鼻,反手短剑亦是直接捅入他的后心。 太子禄和公子罢敌一时双双毙命,而在得手之后,两名仆从亦是拍了拍手掌,很快须务牟与史卑便走了进来,看到他们得手,也是一脸的欣喜之状。 “快派人给四王子传去消息,就说城内之事已经得手!另外将二位王子被刺的消息也散布出去,好叫城中的楚军就此丧志!” 须务牟激动之余,也知此事刻不容缓。 待收拾了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尸身,四人便匆匆离开了现场。 而鹆宛此时尚还被蒙在鼓中,正与城防处和守将交谈着,此时陡然间听得大街上。 “太子禄、公子罢敌已死!太子禄与公子罢敌已死!” 邻宛闻之又惊又怒,简直不敢相信,毕竟他可是刚还面见过二位王子的啊! wap. /90/90543/31607448.html 第399章 王子弃疾的演技 而且这样会严重打击士气的话,即便是真的,那也不应该该如此大张旗鼓的喊出来。 鹆宛当即冲将过去,想要看看究竟是何人在那大叫大喊。 但见原来是一些穿着宫正服侍的人在那叫喊,而那些人见到邵宛来了,便又立刻低头一哄而散。 邻宛见状勃然大怒,非常明显,这“流言”定然是从宫里传出的。 为以防万一,他立刻是急匆匆的赶到了宫外。但见此刻宫中所有人都是神色慌张的往外跑去,邵宛见状,心中亦是更加忐忑。 就在这时,陡然发现殿门外,是陈着两具尸身。邵宛定睛一看,一个踉跄险些没有摔倒下去,那两具尸身,不是外人,正是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 很快,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的死讯便是传遍了整个郢都,更有见风使舵者,甚至是直接开了城门,准备迎接王子弃疾的“王师”。 而王子弃疾也毫不客气,直接挥师,并是簇拥着王子比,直接就入了郢都城内。 就这样,王子比在郢都直接被立为新楚王,而其弟王子黑肱则直接成了令尹,斗戍然为左尹。 而王子弃疾自己,则是自封为大司马,掌控楚国上下一切军务大权。 郢都城内突发变故,瞬间亦是乱作一团,王子弃疾立刻下令,是四处抓捕楚王熊。 当然,这一切都还是按着新楚王熊比的名义来做的。 而熊比只知道自己已是顺理成章的当上了楚王,但毕竟他对此也是毫无半分的经验,更不知道国内究竟是什么状况。 说到底,他眼下不过就是王子弃疾的傀儡罢了,所以对于王子弃疾所决定的一切也都只能是听之任之。 而这也正是王子弃疾所希望的。利用新楚王熊比的名义,大规模的铲除异己,好为自己日后扫清所有的障碍。 毫无疑问,鹆宛作为黜王熊围的死党,是直接被绑至熊比的面前。 而邵宛是死死的盯着熊比,并在对其一顿嗤之以鼻后,直接是望向了别处。 熊比见此人竟是如此蔑视自己,不由大怒: “大胆!寡人既已成新君,既身为楚臣,为何不来拜见寡人?!” “哼!自古以来,国君之位皆由有德者居之,你不过是一谋逆之人,于楚国更无有半分的功业,又有何德居此大位!尔等趁大王外出攻伐之际,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更是残杀无辜,暗害了二位公子!我鹆宛既为楚臣,又何来参拜乱臣贼子的道理?!” 王子黑肱闻言,亦是大怒道: “哼!说我等皆为谋逆?!那他熊围又是如何上位的?是非曲直又岂能容你在这里胡言!来人呐,将此人拉下去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就在这时,只听一人在殿外高声喊道: “启禀大王,宫门外聚集万千百姓,得知邵宛被绑来宫中,皆跪求希望能饶得他一命!” 王子弃疾闻言,眉头不由的一皱,也一直没有说话。其实,他的确是想借着熊比之手,赶紧除掉这个黜王死忠的。 却没想到,这个鹆宛经营了郢都近十年,把郢都上下是治理得井井有条,整个郢都可谓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其刑事赏罚亦是公正分明,因此鹆宛是深受城内国人们的爱戴。 而熊比闻言,更是大发雷霆: “反了反了!寡人新入郢都,便要被这些个刁民所胁?!杀!谁敢再在宫外造次,便是与邵宛同罪论处!” 王子弃疾闻言,不由大惊失色,毕竟这王子比现在怎么说都是跟自己一伙的。他如果这么胡来来,惹得郢都内人心尽失,那他到时候还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所以,他立刻是出列言道: “大王,国人可杀不得!大王莫不是忘了周厉王之事?” 而熊比一听,便立刻是怂了: “哦?为·为何杀不得?” “此人氏邵名宛,乃是在郢都经营许久的执宰。此人深受郢都百姓爱戴,大王若欲收买人心,便不能将此人一杀了之!” 对于王子弃疾的言语,熊比又哪敢有半分的拂逆: “季弟既如此说,那就·留他一条性命便是!” 而鹆宛此刻却依旧毫不领情: “哼!在下不过是贱命一条!既守不住都城,有负君上所托,死则死矣!何足道哉?无需你等在此惺惺作态!” 王子弃疾却看起来也并不生气,只上前拉住鹆宛,低声道: “先生切勿操急,弃疾随后有话要跟大人言之!” 邵宛看着王子弃疾,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呆了一下,王子弃疾轻轻挥手,他就被士兵架了出去。 而王子弃疾,在参加完这次朝会之后,便是立刻匆匆赶来了鹆宛这边。 邵宛这时正被关在一处屋内,而屋内的装饰倒也是别有一番雅致。显然,他并未是因言语冒犯楚王熊比而获罪,竟只是被软禁了起来而已。 邻宛看到王子弃疾来了,却依旧是一副桀骜不驯的模样,并作一声冷哼道: “哼!却还有何话可说?” 王子弃疾却是长叹口气: “邵宛大人,你我之前虽无甚交谊,但弃疾和吾兄的情感,想必你也应是知道的|” 只因邵宛这些年来基本上都是和太子禄镇守后方,并不像王子弃疾或是伍举那般,常伴楚王身边。因此对于他的这些个狼子野心,邵宛也确实是没有察觉到丝毫。 而出于惯性思维,他所见到的,乃是楚王熊围对于他的这个季弟的确是一直极为信任的。要不然,王子弃疾又如何会被封为蔡公呢? 所以,鹆宛闻言,不由得是踌躇了片刻: “既然如此,四王子为何却还要如此作为?” “哎……大人有所不知,弃疾此行皆是为叔兄所逼。叔兄勾连蔡国余党,突然发难。弃疾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弃疾若是不从,恐怕此刻早已遭了叛党所害。而弃疾此来,也唯有是小心应付着,本想是能护得诸位公子的周全,岂料” 王子弃疾言罢,又是假惺惺的抹出了几滴眼泪来: “太子禄和公子罢敌那可都是王兄的爱子啊!” 邻宛见到王子弃疾竟哭得如此伤心,不由得亦是潸然泪下。 “四王子,既然如此,你何不替你王兄报仇,去迎得楚王归来,拨乱反正,以正。” 王子弃疾闻言,却又是摇了摇头: “哪有这般容易,弃疾现在所能做的,便是暂且离开都城,出去寻找机会,但是眼下却还有一件极为艰难之事!弃疾终究是放心不下啊……” “哦?有何难为之事?” 王子弃疾一边擦拭着眼泪,一边继续说道: “弃疾若是离开都城,那叔兄定然会更加为所欲为。届时国都之内,恐怕是又要有无数百姓都会惨遭屠戮。叔兄他虽有名分,但毕竟不通政事,又无谦谦之德,肯定不会如此息事宁人!这可该如何是好?” “哎,小人得志,又奈何矣?” “所以弃疾的意思是,大人务必要示出一番归顺之意,弃疾也会尽力保得大人的郢都执宰之位,届时大人若能继续主事郢都,那岂不是国人之幸?” “大人在内,弃疾在外,或终有一天,可以迎得楚王归来!” 邻宛听到这些话,不由得是细细思量了一会儿,随后对王子弃疾深鞠一躬: “四王子这般忍辱负重,实是令人敬佩!鹆宛必当竭尽全力,若郢都有失,邰宛便当以死谢罪!” 王子弃疾见邵宛上钩,嘴角也是不由的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其实他之所以要留下邵宛,是有两个原因。 一来,便是可以利用他在国人中间的名望,来安稳国人之心。 其二,乃是他要为自己日后篡位再做一番打算。他只要能够设计除去熊比,那么这王位对他而言便是唾手可得的。而到了那时,他自然也是需要去争取人心,来进一步稳固自己的权势。 而邵宛作用,也正是在于此处! wap. /90/90543/31607449.html 第400章 各怀鬼胎的叛党 邵宛在楚王的死忠里,地位也算显赫。王子弃疾知道自己一旦继位,刻意去收拢些楚王熊围身边的部分可用之才,对他日后坐稳江山来说也是大有裨益的。 王子弃疾的假仁假义一番,直接是骗过了鹆宛,并得到其首肯之后,他便立刻去找熊比,熊比虽被立为新君,但看到王子弃疾,却也立刻起身迎接,全然没有一点楚王的架子。 王子弃疾亦是极为敷衍的随了一个稽礼,并是开口道: “大王,眼下时局未稳,鹆宛乃可用之身,不仅杀不得,而且还得让他官复原职!让他继续执宰郢都,何如?” 王子黑肱字子皙,他此时已被任命为新的令尹。正如当年的熊围一样,从职务上来讲,他本应该是楚王之下的一把手,掌管各级官员的任命大权。 “嗯,弃疾所言甚是!” 王子黑肱听他如此说,又哪敢不从呢? “另外,臣弟如今还要带领楚军去往乾溪驻守,处治黜王之事!” 楚王熊围在这边已经属于黜王,而现在令熊比最为惧怕的,也正是楚王熊围。所以,王子弃疾能自告奋勇的离开郢都,亲往处置此心腹大患,那对他而言自是再好不过: “那就辛苦季弟了!” “另外还有一件事……那些蔡人和陈人,如今既是随寡人入了郢都,且皆有复国的打算,寡人是否该就此答应他们?” 王子弃疾闻言,稍一沉咛: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黜王犹在,可让这些人于城中且稍安勿躁!” 其实,王子弃疾的打算是,等到他利用完这个熊比,自己继位以后再办这件事。 毕竟这份天大的顺水人情,又怎么能让他这个傀儡哥哥给白白占了去? 王子弃疾对于究竟该如何收买人心,还是有着自己手段的。 对此,熊比也是不得不就此答应下来。 而王子弃疾,在拜别熊比后,便立刻是回到了自己的府邸,观从则是当即迎了出来。 “四王子准备何时出城?” 王子弃疾看了一眼观从,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戾气,不过还是很快掩盖了下来。 “先生怎知弃疾想要出城?” 观从察言观色,已然知道王子弃疾此时心中已有不悦之色。 “眼下郢都既已被四王子所掌控,斗成然、蔡洧等人又无不都是四王子的人,即便是那鹆宛,亦为四王子所用!如今的新君和黑肱均是胆小之辈,不足挂齿!故而,眼下该考虑的,便是要如何处置在外的黜王,此方为当务之要……然此仅为其一……” 王子弃疾闻言,却又小心问道: “哦?先生以为,其二又是如何?” 观从瞧了王子弃疾一眼,随后又嘴角一扬,甚是玄机的言道: “这其二嘛,若四王子一直在郢都,日后动手亦是多有不便。为了避嫌,当然是离了越远越好的。” 王子弃疾闻言,亦是浅浅一笑,并是不动声色的点了点头道: “呵呵,先生可真是深谋远虑啊……对了,弃疾如今尚还有另一件事,或要交予先生去办!” “四王子但凡吩咐,观从莫敢不从!” 王子弃疾低头看似沉思片刻。 “有劳先生前往黜王所在,替弃疾是散去两个消息。一个便是公子禄和公子罢敌的死讯,另外便是以新君的名义知会那些将士们,如果能及时回到王城复命,则既往不咎,如果继续留在黜王的身边助纣为虐,逾期不归,那……日后追究起来,必受劓刑!刀。” 观从应道: “观从明白,事不宜迟,从这便出发!” 随后,王子弃疾便凝望着观从躬身退去的身影。 观从这个人,在王子弃疾眼里,确实是诡计多端,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但也正是这种人,在他的身边,亦是让他如此的寝食难安。 毕竟,又有哪个君王会喜欢一个可以时时都揣度出自己心思的人呢? 不过,此人毕竟还有大用,王子弃疾现在自也不会将他怎么样。而待他大事一成那观从到底是生是死,可就都在他的一念之间了。 当然,观从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鸟尽弓藏,兔死狗喷”的道理呢? 他又怎可能不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来呢? 楚王熊退守乾溪,并且与盘踞在息舟的越军发生了对峙,而吴国虽然暂时没有出兵,但是用脚指头都想得到,他们眼下一定是在什么地方隔岸观望着。 而且,就在李然离开后不久,伍举亦是终究敌不过岁月的侵蚀,再加上舟车劳顿)风吹雨淋,劳心劳力,就此是害了一场大病。一时卧床不起,甚至连神识也已然有些模煳不清了。 伍奢和伍员伴与其左右,也是心急火燎,却又无可奈何。 楚王现在身边的兵马不过一两万,然丹见楚王又现颓废之色,亦是急忙劝慰,但楚王却哪里还听得进去。 待观从抵达了乾溪,他先是将这两条消息在百姓中传递,再是偷偷命人将此消息是传入前方军营之中。 而楚军将士们在纷纷得知了此消息后,顿是士气降到了谷底,亦有不少人是直接丢下兵器,逃离了楚营。 伍奢眼看局势已不可挽回,便与申无宇商量,且撤回乾溪,再议去向。 然而天下之大,又哪里还有楚王的立锥之地呢?就连此前穿封戌所统制着的陈国,此时也都大张旗鼓的举起了反叛楚王的大旗。 天下茫茫,楚王还能逃往何处呢? 毕竟,楚王在往日里,实在是得罪了太多的人了。 伍举重病,军事上也只得是以申无宇为首,而申无宇此时又不由是想起了李然的话来: “不如前往钟离吧,或许能尚存一线生机!若有可能的话,令尊大人也能得到更好的医治!” 伍奢闻言,却是长长叹了口气: “眼下也已无处可去,唯有一试了!” “现在皆是人心惶惶不可终日,很多士卒都已当了逃兵。都生怕以后会受到王子比的清算,而且二位王子亡故的消息,也不知楚王是否已经得知,他若是得知了,只怕是哪都不愿意去了。” 申无宇不由是担心起楚王的状态来。 伍奢闻言,亦是黯然道: “哎眼下也唯有是尽人事罢了,其他的已然顾及无暇了!” 于是,申无宇当即开始招呼士卒们准备撤离,但这些来自于楚国的士卒,又如何肯随着黜王再入钟离?于是,几万大军竟轰然是做得鸟兽之散,只剩下了区区几千,而这几千人也都是惊恐万状,人人自危。 申无宇将楚王扶上舆车之上,然丹作陪,另有两个侍卒陪伴左右,伍举也被抬上了另一辆马车,有伍奢和伍员一同照看着。 零零落落几千人的队伍,就此离开了乾溪,但没走出多远,便是遭遇到了叛军的袭击,楚王身边的人本就军心不稳,这时更是趁乱四下逃散。 申无宇和伍奢等人费尽心思在那大声呼喝,也抵挡不住溃势。不多时,楚王身边已经不过寥寥数人,伍奢伍员也在敌军的冲击下,和楚王就此走散。 楚王犹如惊弓之鸟,仓皇逃命,而就在这时,只听得乱阵中有人大声喊道: “尔等大势已去!太子禄和公子罢敌皆已为新君所杀!尔等何不束手就擒!” 然丹等人其实一直在极力隐瞒此事,而楚王此刻听到,不由一时激动,半截摔出了舆车,舆车此刻正在疾驰,站立不稳,楚王熊围想去扶住车辕却终究没能扶住,楚王就此一头栽下了车。 然丹见状大惊,急忙命御夫停车,但见楚王此刻躺在地上,面孔朝地,一动不动。 wap. /90/90543/31607450.html 第401、402章 众叛亲离的楚王 然丹止住车,跃下后慌忙奔走过去查看楚王的状况,察觉到还有气息,便命两个侍卒赶紧将其再次抬到车舆上。 亏得是现场一片混乱,而他们又都是穿着均服的,这才没人注意到他们。 楚王被抬上车之后,御夫策马又是一路奔驰,赶紧逃离了这一处甚是混乱的战场。 然丹从皮囊中倒出一点清水,润了润楚王的嘴唇,楚王这才缓缓的苏醒过来,但一想起他的儿子们,便不由得大哭起来。 然丹见状,不免亦是暗叹一声。 “请大王节哀……” 而一旁的侍卒见状,也知道这楚王迟早要完,便是口无遮拦的在那言道: “大王杀害别人的儿子也不在少数,而那些身为人父的,难道不也是一样的伤心?” 楚王被侍卒这么一顿抢白,若是平日,他定是要斩了此人的。但此刻伤心之余,他却还能有什么权力去这样做呢? “呜呜……别人爱自己的儿子,难道有超过寡人的吗?”(人之爱其子也,亦如余乎?) 那个侍卒显然也是不吐不快,往昔根本不敢当面跟楚王说的话,这时也都是一并说了出来: “只怕是有比大王还爱自己的孩子的,而且是比比皆是,老牛尚且舐犊,何况人尔?” 然丹横了那侍卒一眼,那侍卒知道自己失言,便是别过了脑袋。而楚王则是捶胸道: “你也是有儿子的吧?” “回大王的话,犬子已是战死沙场多年,小人如今老而无子,恐怕以后也是要野死于郊外的吧!”(小人老而无子,知挤于沟壑矣) 楚王熊围听罢,不禁是仰天长叹一声: “哎……寡人杀了别人这么多人的儿子,能不落到如今此等的地步吗?”(余杀人子多矣,能无及乎?) 随后,楚王倒是停止了哭声,一路上,只在那里是怔怔的仰天发着呆。 又过得许久,楚王这才闭目暗然道: “你们走罢……” 那两个侍卒对视一眼,当即让御夫停车,那御夫看到如此状况,便和两个侍卒一起是脱去了身上的服饰,就此匆匆离去。 马车被停在路边,然丹稍怔片刻,说道: “大王,眼下不若前往国都,立于城门之外,让百姓们选择他们的君主!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 楚王苦笑道: “这还用看吗?寡人一旦出现,必然会被他们所杀!就算是国人们不杀,寡人的那几个弟弟又如何肯放过?” 然丹在心中盘算片刻: “那……也许我们可以前往各个封地,请求各路县公们纷纷出兵勤王!” “哎,那些县公恐怕都已叛变了,即便是子明……他也已经去了郑国。钟离尚且如此,其他区区的几处封地,就算他们有心,又如何能抵挡得了弃疾那一国的精锐?” 的确,楚国的精锐都被他自己给嚯嚯完了,而剩下的则大都是落在了王子弃疾的手中。 “那……不如投奔别国去,听从那些诸侯对于大王的安排?” 然丹还是一门心思的在为楚王思考。 “这也不行,当年寡人将诸国的国君几乎都得罪了个遍。如今却要寡人寄人篱下,那寡人岂不如同桉板上的鱼肉一般要任人宰割?子革,寡人的好运已经走远,不会再有往昔的风光了!” 然丹看到楚王是这种状况,心中也是无尽的沮丧,他作为一名从郑国出逃至楚的卿大夫,来到了当年还是身为令尹,最为春秋鼎盛的王子围身边。 自那时起,他便已是跟定了此人,至今已有二十年了。 而然丹对楚王,也一直都是沥胆披肝、忠心耿耿。但如今他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唯有满腹珠玑,颖悟绝伦的士大夫,面对如此的情况,却亦是无可奈何。 更何况如今楚王熊围的意志已经被彻底击垮,然丹回天乏术,于是便萌生了退意。 其实这也是怪不得然丹,这种情况别说是他,便是李子明在此,也一样会束手无策。 楚王挣扎着站了起来,跳下马车,然丹则依旧是跟在他的身后,就这么走了一阵,楚王竟又突然回过头来: “子革,寡人现在已经走投无路,你也已经陪着寡人走到了这里,算得仁至义尽。你也就此离开吧,留着有用之身,去到吾弟弃疾的身边去……但愿他能够继得寡人之志,光耀我楚吧……” 然丹颇为不舍,他不舍的并非眼前的这个失魂落魄的楚王,而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楚王,不由噗通跪地: “大王……” 楚王六神无主的说道: “徒留于此亦是于事无补,无非是枉送一条性命罢了……走吧!这最后的一段路,就让寡人一个人吧!……” 然丹闻言,不禁跪拜在地,并是额头及地。 “诺!臣丹……谨遵大王之命!” 楚王也没有回头,他十分暗然踉跄着往前走,其实他也没有目的地,只在这荒山野岭行走着,犹如一具行尸走肉。 楚王顺着汉水而下,这般行走了三天三夜,渴了就喝点河水,饿了却是毫无办法,他既没有狩猎的经验,也没有捕鱼的手艺,即便是野菜也都认不出来,只能是胡乱吃些,却是又苦又涩,根本无法下咽。 楚王实在是忍耐不住饥饿,便朝有人家的地方走去,忽见一个农夫模样的人朝他这边走过来,楚王停下脚步,等到那人靠近,开口道: “不知……可有吃的?……” 那人立刻走到楚王的面前,近身一看,不由眉头一皱: “呀!原来是大王!” 楚王见此人认识自己,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你……你是何人?” “在下原本是宫中的涓人。” 涓人便是在宫里打扫的人,他自是认得楚王,但楚王不认识他也实属正常。 “寡人……已经三天三夜未进一食,请给寡人一些食物吧!” 谁知,这涓人却是断然摇头道: “新君已经下令,谁要是给你吃喝,那便是杀头的大罪。小人地位低微,可不敢给您吃的了!” 楚王听到这话,不禁是又气又饿,一把抓住那名涓人的肩膀,但奈何全身无力,脚下一软,顿时倒了下去,却正好是压在了涓人的小腿上。 涓人畴疼的不由叫了一声,奋力抽出小腿: “你这个罪恶滔天的家伙,真是苍天有眼,让你居然也能有今日!” 涓人又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楚王,只顾自己是骂骂咧咧的走开了去。 就这样,楚王在这种濒死状态下是又昏迷了一夜,直至早晨的露水出现在他的嘴唇上,楚王无意识的舔了舔,这才苏醒了过来。 楚王无力的睁开了眼睛,却也实在没有力气再爬起身来,不禁是心中暗道: “回想寡人一生,当年何其的气概豪迈,如今竟落得如此失魄,难不成寡人竟真要如同齐桓公一样,在此活活被饿死了吗?但是,齐桓公好歹是饿死在宫中的,并且也已是八十三的高龄,而寡人呢?” “寡人不仅是在这荒郊野岭之外,更是正值壮年……” 齐桓公,就是那个楚王以前每每都会拿他的人生来对照自己的一代雄主。 却没料到,此刻他们的结局竟也有着如此相似之处。 就在楚王绝望之际,一个模模湖湖的人影,竟又出现在他的面前。 楚王饿得头晕眼花,一时也看不清楚此人的相貌。 “一切结束了吗?大概此人是来取走寡人性命的吧?” —— 第402章_楚王薨 “大王!在下乃是钟离县尹申无宇之子——申亥!” 听到这句话,楚王顿时是来了些许精神,迷瞪着眼睛,却并不认识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申无宇的儿子?” “是,小人申亥,拜见大王!” 楚王嘴唇颤抖,情绪激动起来,却说不出话。 “家父曾数次顶撞大王,大王皆不计前嫌,反予以提拔。此等大恩,我申家上下皆没齿难忘,小人得家父之命,特来寻找大王。幸天怜申家,让小人是终于寻到了大王!” 言罢,申亥便是背起了楚王,并是一路将他是背到了自己家中。 申亥侍奉楚王饮食,楚王也顾不得形象,直接是狼吞虎咽,在那大快朵颐。 申亥见到楚王如此情形,不由的长叹一口气。 待楚王吃饱喝足,看了一眼申亥。 “寡人为何之前从未见过你?” “小人愚钝,不通王事。故而家父一直未有让亥出来办事,亥不似仲弟包胥那般机敏而富有才华,所以大王不认识在下也属正常!” 楚王闻言,不由叹息道: “无宇他……原来也是早有准备啊!” 其实,这也确实是申无宇留下的后路,只是他并非是为楚王留后路,而是为申家留了后路,有这么一个平平澹澹的儿子,不去染指朝野之事,说起来也的确是另一种福份。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楚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肮脏,表示想要洗个澡,然后舒舒服服的睡一觉,申亥打好了热水后,楚王嘱咐道: “寡人累了,卿不要来打扰寡人,便让寡人好生休息!” “喏,大王请便!” 申亥恭恭敬敬的说道。 待申亥退出屋外,并是合上了房门。楚王看着周围的环境,自是联想起了自己的章华台来。他一边回忆着自己的一生,一边解衣沐浴。待洗好了之后,看着申亥一旁准备好的衣物,却并没有去穿,而是继续穿着早已满是污垢的王袍。 待楚王又穿戴齐整,便抬头朝着头顶上的房梁望去…… 待到次日,申亥只觉得楚王的房间内实在是太过于安静,也担心他会再出什么状况,于是便轻声敲门: “大王……该用膳了……” 申亥唤了几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暗觉不妙,于是手下使劲,门被推开,却陡然发现楚王已经是吊死在了悬梁之上。 楚王熊围,出身王室,锦衣玉食,后来杀侄上位,南征北战,虽称霸未遂,却也算得是给楚国带来了最后的荣光。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代雄主,就在这样的众叛亲离之下,绝望的上吊自缢而薨。 申亥见状,跪拜在地,潸然泪下,随后又找来了一具棺椁,偷偷将其暗中下葬…… (历史上,申亥其实还让自己的两个女儿为之陪葬:申亥以其二女殉而葬之。) 一代枭雄,也就此是落下了帷幕。 正如后世有诗所云: 章华台就国疲繇,徵会诸侯意气骄。 楚众已离犹不悟,近臣徒为颂祈招。 …… 另一方面,观从在那之后,却并没有着急去找王子弃疾,而是趁着王子弃疾离开都城之际,前往拜见了熊比。 熊比知道观从的身份,因此对他是颇有戒心。 观从行了君臣之礼,熊比摆手说道: “观卿请起,今日为何至此?对了……为何未随大司马一起?” “大王,臣之前虽是为四王子所用,但正所谓‘君君臣臣’,一切本也应该以大王为重!因此,臣从是否该跟随大司马,也应是听命于大王才对!” 熊比闻言,却甚是不自然的笑了笑。 “大司马功标青史,寡人仰赖之处多矣。季弟的意思,即便是寡人,亦是不能拂其一二啊。” 只听观从故作叹息道: “大王,这正是观从所担心的!四王子他功高盖主,执掌朝堂,难道大王就愿意让这样的局面一直存在下去吗?” 熊比甚是惊讶的看着观从,并且是立刻屏退了左右,待到所有人都退下后,这才开口道: “卿……何出此言?” “大王,虽然眼下大王已得君位,但实则亦是危如累卵。倘若四王子犹在,那么灾祸便迟早会降临到大王的头上!” 熊比闻言,陡然站起。 “一派胡言!寡人和弃疾乃兄恭弟谦,竖子何以在此挑拨离间?!” 观从闻此怒言,却依旧是不慌不忙的笑道: “大王难道真甘心只做一傀儡?四王子他……可是能够随时将大王罢黜,乃至杀害的!” 熊比大脑急转,思量许久,其实他虽然胆小,但也并非愚笨之人。现在的情形他又怎会不知?如今,其弟王子弃疾可谓是大权独揽,而他其实也真就是一个傀儡罢了。 眼下又局势未定,楚王熊围生死不明,朝纲紊乱不迭。 而他十几年前便已经离开楚国,润去了晋国。所以,这些年来亦是浑浑噩噩,本以为这一生便会如此过了,可谁知王子弃疾却突然要接他回来,并“请”他来承袭王位。 王子比的胆子虽小,但对于这样的大便宜,对于这“楚王”的名头,却亦是毫无抵抗力可言。所以纵是他再无能,再胆小,他终究还是回来了。 而当他面对权倾朝野的王子弃疾,其实他自己心里又如何不明白?现在要让他反抗王子弃疾,这根本就无异于是痴人说梦。 而现在观从之所以突然这么说,在他看来,保不齐还是王子弃疾的一番试探! 于是,楚王熊比欷歔道: “寡人受季弟如此大恩,又怎忍心做得这种事来?观从,这等的话便不必再说了!寡人断然不能如此!” 观从扼守道: “大王若是不忍,但是别人恐怕到时候是绝对不会心慈手软的!” 楚王熊比闻言,又是厉声呵斥道: “寡人和弃疾乃是手足之情,灼艾分痛!你若再在此挑拨是非,寡人便不饶你了!” 观从苦笑一声,随后行了一礼便就此离去。 …… 王子弃疾此刻已经是来到了乾溪,并以此为据点,按照章华台的模样,是继续营建了原本就还尚未竣工的乾溪台。 观从回到了乾溪,面见王子弃疾。 对于王子弃疾的眼线遍布郢都之事,观从亦是知晓的。所以,不等他发问,他便是立刻自证道: “见过殿下,观从此前先往郢都,欲怂恿新君对殿下采取反制手段。其实无非是为了试探一番!若他真有反意,待其举事,便可以‘不义’之名弑之!” 王子弃疾眉毛一挑。 “哦?那为何不事先告之?” “观从来回奔波,也不知道彼时四王子究竟身在何处,故而擅作了主张。臣有罪,还请殿下责罚!” 王子弃疾闻言,却突然是阴脸一变,竟直接又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先生不必担心!弃疾又岂能不知先生心意?先生来回奔波,说到底不还是为了弃疾?先生请起,如今熊围应该已死,只苦于找不到尸身,尚不能确定!” 观从站起身来,却微笑道: “四王子,熊围是死是活,都已不重要。观从认为,莫不如正好趁此机会,于郢都内扬言楚王熊围还活着,并且是不日就要杀回去,并以此给熊比施压,令其心惊之余,再伺机毒死,或是威逼他们自缢,令世人皆以为他二人是‘畏罪自亡’!到那时,四王子便可顺理成章的继得大统,岂不妙哉?” “至于熊围的尸身,待到四王子继承大统,便随意再找来一具相貌类似的尸身,穿扮王袍,对外宣称已然找到了楚王遗体,并将其厚葬即可!” 新 wap. /90/90543/31660129.html 第403、404章 口蜜腹剑的费无忌 王子弃疾在听了观从接下里的计划之后,不住的点头。 他虽然已隐隐对观从起了杀心,但是不得不说,观从的计策,总是那么的天衣无缝,而且事事也都是为他以后篡位而做足准备。 像观从这种敢于做脏活的人,又有哪个君王会不需要呢?何况观从不仅能把脏事办得是滴水不漏,而且还能做到及时抽身,这种人对于他而言确是难得。 “嗯,先生此举正合弃疾之意,便依先生之计!” 王子弃疾对于这个王位是志在必得,其实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大可现在就举兵以替“王兄报仇”为由反杀回去。如此行为对他而言,也是轻而易举的。 但是,如果能借用楚王熊围的“英灵”,直接将熊比吓退,这样的“恐怖行为”不仅能让他的事业看起来更加的顺理成章一些,而且也不会落人诟病。这对于维护他的形象而言,也是大有裨益。 王位既然可以得来如此安稳,那他当然更乐意去选择最为稳妥的方式。 更何况,究竟该如何合理的利用好熊比这枚棋子,将其效用能够发挥到最大,这本就是他需要认真考虑的事情。 王子弃疾虽然和他的王兄一样,也都是篡位弑君。但是显然,比起他哥哥的简单粗暴,他的每一步都可谓是费尽心机。 从最早的劝说王兄迁许、赖之民,再到现在又准备利用王兄的“英魂”来计杀熊比。 这无一处不彰显着,他其实有着比熊围更加暗黑,更加心狠手辣的一面。 “诺!观从这便再回国都行事!” 王子弃疾却悠然道: “不急,等到一切都准备妥当再行事不迟!先生这段时间来回奔波,也实属辛苦,再说这种事去让旁人去做一做也是一样的,希望先生就暂时留在弃疾身边,也可好好歇息一下!” “诺!四王子既如此说,观从听命便是!” 显然,王子弃疾虽暂时不杀观从,但也已是对他起了一些戒备之心。因此,便以令其歇息为由,将其留在了身边。 就在王子弃疾和观从说定此事,却突然是得到了探子回报。 “启禀大司马,有人在汉水附近发现了然右尹的踪迹!” 王子弃疾闻言,眉头稍稍一皱。 “哦?然丹?……他现在何处?” “已被擒住,现还在路上,不过即刻便能将其押来。” “立时将其带到此处,不得有误!” “喏!” 那侍从领命而去,而王子弃疾则是沉默了片刻问道: “先生以为,此人该如何处置?” “其人忠心可嘉,据说是跟随着熊围到了最后一刻。臣窃以为可以询问他现如今熊围究竟在何处,之后或是直接杀了,或是将其驱离楚国!” “此人虽是郑人,但是对楚国也算得是忠心耿耿,似这等忠义之人,又岂能是一杀了之?先生此言恐怕有谬吧?” 观从闻言,则是继续躬身道: “四王子,臣也是为四王子日后着想,熊围之旧部,固然是应收尽收的。但也并不是什么人都能用的。此人怀有大才,对于黜王又是极为忠心的,曾几次三番于黜王面前暗示四王子您或有二心。因此,还望四王子三思!” 王子弃疾闻言,却是突然有几分犹豫。 或许是因为想要效彷王兄的用人方略。其实对于王子弃疾而言,能够去起用一些曾是楚王熊围身边的大才,比如然丹和伍举这样的,其实也可以体现他的一种“容人大度”的胸襟。 所以,就更不要说是去随意屠戮这些人了。 更何况,然丹说到底也不过是一介士人,在楚国又无有根基,对于这种人,又何必去杀他? “观从,你且先下去吧!” 王子弃疾挥了挥手,观从只得退下,这时屏风后步出一人,却是费无忌。 “四王子,观从此人万万留不得啊!” 王子弃疾闻言却也不惊,只面色澹然的回问道: “哦?何以见得?” “此人既是替四王子办下这许多事情之人,本该处处小心才是,但他却一而再再而三的擅作主张。即便是事后有所通禀,即便其扬言皆是为大王考虑,但也是大为不妥的!” “而且,四王子日后可是要做武王成王的!昔日管仲曾欲刺杀齐公子小白,而待其即位之后,却能不计前嫌,委以其重任。齐桓公既可有如此胸襟,那今日四王子又为何不行?因此,像然丹这样的可用之材,他观从却反执意要求四王子杀之驱之,这难道不是要陷四王子于不义?” 费无忌所言及的武王成王,其实就是楚武王和楚成王,他们二人都是杀兄篡位,但在其后又布施恩德,称霸一时。而所言及的齐桓公与管仲之旧事,更是为世人所熟知的一桩美谈。 而这无异于是在无形中瞬间拔高了王子弃疾的形象。 费无忌这人就是如此,他总是能在无形中吹捧一番王子弃疾。而这些话,也能让听者感到十分的受用。比起楚人的直来直去,明显出身于鲁国的费无忌是更加擅于此道。 “呵呵,无极啊,你说的很有道理啊!那以你之见,是否现在就该杀了他呢?” “现在还不是时候,不如等到大事已定,再看此人究竟是何种居心。他若是官职要的太高或太低,都可直接当场杀之!若是所求还算居中,便得对其保持警惕!若见有二心,则可立刻除之!” 王子弃疾闻言却不声不响,只浅浅一笑而言道: “呵呵,量小非君子,无度不丈夫。古往今来,无有大度之人,又岂能成事啊?” 随着王子弃疾这么模棱两可的说了一句,门外亦是传来了一阵动静来。 不多时,然丹便是被押了上来。王子弃疾立刻命人替其送了绑,而然丹也很知趣的朝着王子弃疾拱手道: “见过四王子。” “右尹免礼,敢问弃疾王兄现今何在啊?” 然丹叹息一声: “不知,但恐怕也是命不久矣……” 然丹也并没有隐瞒,将楚王的处境是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王子弃疾。 王子弃疾上前一步,携住然丹的手。 “子革,你我也算是老相识,你可愿意跟着弃疾,为兄报仇?” 王子弃疾此言,显然是准备全部甩锅给自己的那两个傀儡哥哥。 但是,然丹又是何人?他又如何会不清楚这背后的猫腻? 只不过然丹也十分清楚,情势比人强。他即便是再不喜欢王子弃疾,但毫无疑问的是,他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楚国的新主人。 而然丹也已经做了他该做的一切。或许遵从最后的王命,便就此成了他最后的使命。 更何况,王子弃疾今日这般待他,便明摆着是准备要拉拢于他。 然丹心里跟明镜一样,于是当即回道: “罪臣丹愿跟随四王子!” 王子弃疾闻言,不由哈哈大笑,而费无忌则在一旁说道: “恭喜四王子,又得一良才啊!” “好!子革啊,你且先行下去休息,弃疾不日便会举兵前往郢都!为兄长报仇!” —— 第404章_王子弃疾终即位 熊比在郢都当这个楚王,其实当得也是终日寝食难安。 前线的情况传到他手中,大都是经过王子弃疾处理过的。而在奏报中,楚王熊围也依旧是活着的。 因此,熊比每每听到这些战报,均是不由心惊胆战,甚至觉得自己就不该来趟这一遭浑水。 这天夜里,熊比正在睡觉,却突然听到宫内有人高声喊道: “大王回来了!大王回来了!” 熊比被一阵惊醒,并是慌忙召见王子黑肱,王子黑肱乃是跟着他一起回国的,所以他的身边也就只有这么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王子黑肱见到楚王熊比,显然他也听到了这些流言,眉头不由的皱起,他壮起胆子,并是进言道: “大王不必惊慌,这定是有人在散布谣言,待臣去详细调查一番,查明一切,自当拿住这些贼子!” “寡人……寡人所担心的,乃是万一熊围当真是杀了回来!我二人该如何是好?” 王子黑肱闻言,也是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大王!我们回国之前,就已知晓楚军必为吴军所败,而如今我们坐拥方城之固,更兼有陈蔡,不羹等国的支持,更有各世家大族的拥护,即便是他杀了回来,也……也办不成大事啊!” 熊比闻言,却又是叹道: “只不过……他当年夺钟离,败诸樊,灭陈蔡,皆是无人能敌!如今虽有挫败,但是只要他没死,我们便一日不得安稳。更何况,他那身边还有那智计绝伦的李然从旁辅左,我们又岂是他的对手?” 而王子黑肱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呢? “哎……我二人确实是回得早了些。但如今亦是无有良策了啊……” 于是,次日熊比只得下令,且由令尹王子黑肱亲自带人调查流言的来处。 但理所当然的,只凭他是绝对查不出任何的头绪来的。而此事也最终只得是不了了之。 但接下来的几日里,当熊比每每要就此睡去,就会突然听到有人在外高喊着诸如“楚王要杀回来”的言语。 但第二天却又根本调查不出来,后来他索性让其寝宫周边不准再留任何人,然而这些喊声却依旧时常出现。 熊比如临深渊,几个月以来觉都睡不好,寝不安,食不甘味的,他这大王做得可谓是一点趣味都没有。 而王子黑肱其实处境也跟他差不多,这天夜里,不仅仅是王宫内是又传出了“楚王杀回来了”的言语,就连整个郢都城内都开始流传。 熊比和王子黑肱又是凑到了一块,这段时间的精神折磨,让他们皆是目不交睫,精神状态也是差到了极点。 而郄宛对于这个“流言”虽不知其真假,不过觉得若是楚王真能够杀回来,倒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只一直是立于一侧,并没有开口说话。 而就在这个时候,斗成然又忽然前来觐见。 熊比听闻,便立刻是与门口侍卫唤: “快!快让他进来!” 斗成然促步进入之后,便是跪拜在地,说道: “大王,大事不好!熊围已经杀回来了!四王子于郢都郊外兵败被杀,楚王扬言不日便要杀入城中,而城中熊围的死党也已发动了暴乱!还请大王是早做打算!” 熊比此时闻言,早已是被吓破了胆: “那……那寡人的大军呢?!” “咳!……大司马都已亡了,却哪里还有什么大军啊?!” 斗成然尖声如是喊道。 而他的喊叫声也让本就心烦意燥的熊比是更加焦虑。 “够了够了!你们统统都退下吧!退下吧!” 熊比大声斥责,将除了王子黑肱之外的人,全部赶出了大殿。 郄宛一旁却欲言又止,似有话想说,却也是直接被熊比推搡着往外赶。 郄宛本就不是诚心归顺,看到如此情况,也就不再言语。 很快偌大的大殿之上,就只剩下熊比和王子黑肱。 冷冷清清的大殿,一时变得死气沉沉,沉寂异常。过了许久,王子黑肱这才颤声道: “王兄!……我们只怕是在劫难逃,死期将至了……!” 熊比一时惊恐道: “寡人知道,寡人知道……熊围既能杀了侄儿郏敖上位,足见其心狠手毒,我们二人若要是落在他的手上,只怕是比直接死了还惨!与其要受其侮辱,生不如死……子皙!……” 这两个懦夫,说着说着居然是泪流满面,抱在一处痛哭了起来。 他们其实要说起来,也并没什么兄弟情谊,只不过这次回来,他们在这朝堂之上可谓孤苦,因此二人才逐渐产生了同病相怜,相濡以沫之感。 而如今他二人更是犹如秋后拴在一起的蚂蚱一般,又怎能不同声悲戚? 哭到最后,楚王熊比和王子黑肱二人居然是只因惧怕楚王熊围前来报复,就此自缢而亡了! …… 王子弃疾和观从本还想着可能需要动用其他的手段,或是将其毒死,或是逼迫他们自缢服毒什么的。岂料他们二人竟胆小如斯,居然就这么轻易的被吓死了。 而王子弃疾就此进入郢都,并是顺理成章的继承了楚王之位。并且命人将熊比安葬在訾地,故世人称之为訾敖。 王子弃疾通过赋予其“敖”之称而不是谥号,来否认被弑者作为国君的合法地位。而这种做法,也就一如当年楚王熊围的做法一样。 随后,王子弃疾又命人杀了一个与楚王身材相近的囚犯,使其穿上楚王的服饰,并将其置于汉水漂流,又故意安排是被人发现打捞起来,随后便让人收敛下葬,并给了熊围一个“灵”的谥号。 使后世之人皆称之为“楚灵王”,而如此的恶谥,也就此将他是钉在了历史上的“昏君”之列。 不过,因为王子弃疾并没有按“楚王之礼”将其停棺吊唁数月,因此在楚国是引起了国人的猜疑与不满。 毕竟楚灵王掌控朝政十余载,又是楚国的一代雄主,故而思念旧主的国人也并不在少数。 三年后,楚灵王的遗骸终于是由申亥出面,并请求楚王弃疾是以王礼葬之。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 至于伍举一家,弃疾也得知了他们的遭遇。自从和楚灵王走散后,他们迫不得已,只得是回到椒邑。 毕竟,椒邑乃是伍举的封地,也是伍举的出生地。而伍举在回到椒邑,不久便抑郁成疾,含恨而终。 不过,总算也是落叶归根了。 楚王弃疾,又命然丹前往椒邑,想要让他能劝说伍奢前去郢都,担任自己的儿子太子建的老师。 楚王弃疾的想法也很明确,伍氏一族如今在楚国亦是颇有名望,若是不想办法将其收入麾下,那非但椒邑就会成为一块外悬之地,且楚国上下,尤其是军伍之中亦是会人心不稳。 故此,利用然丹跟伍奢的交情,诱其伍奢前来,一来可以昭示他的容人气量。二来,也可以令其成为自己的人质,而伍氏一族也就不敢再造次了。 然丹对此心知肚明,也是下定了决心,力争让伍奢勿要前来。 然丹和费无忌二人来到椒县。此时,伍奢正领着伍员伍尚在给伍举守丧,府中亦是正设着灵堂。 伍奢看到然丹过来,一个叩礼答谢,并没有说话。而然丹则是回礼后,便来到了伍举的棺椁前,深鞠一躬,费无忌倒是也会察言观色,也跟着一旁行礼。 三礼行罢,然丹便来到伍奢面前: “太傅大人!别来无恙?” 伍奢闻得此言,不由得一怔。 “右尹大人何出此言?什么太傅大人?” wap. /90/90543/31698281.html 第405章 伍家的命运 然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新王即位,欲封伍奢大人为太子太傅,还请伍大人即可启程,前往郢都!” 伍奢看到然丹的笑容,心中已经明白了什么,但是还是故作惊讶的回道: “新王?太子?” “四王子如今已继得大统,其嫡长子建自然也就成为太子了!” 费无忌在一旁提醒。 伍奢苦笑一声,看了一眼费无忌。 “这位大人是?” “在下费氏,名无忌,得大王恩典,受封为太子少师!说起来,太傅大人尚还高了无忌一头啊!” 伍奢其实是知道然丹那笑容之深意的,回头看了一眼还穿戴着孝服孝帽的伍员伍尚,暗叹了一口气。 他本欲拒绝,但是转念一想,倘若他拒绝了,那便无异于惹怒了楚王弃疾。那恐怕,他们伍家日后也就再难安宁了。 这可绝对不是伍奢所愿意看到的。 “呵呵,二位远道而来,实在辛苦了,既然来了鄙邑,那还请让奢是一尽地主之谊!” 伍奢当即是让伍尚去摆上延席,而伍员则是继续守在灵堂,伍奢陪着费无忌和然丹进入内堂。 两相坐定后,伍奢也是问道: “不知太子现在何处?” “太子目前正在郢都,专等着太傅前往训戒呢!不知大人意欲何时动身?” 费无忌回答的时候反问了一句,而伍奢则没有就此搭话。 “二位大人,家父亡故不久,奢服丧期间不宜太过铺张,故而延席颇为简陋,还望二位莫怪。” 然丹拱手回礼,并是客客气气的回道: “太傅大人太客气了,这些道理我二人又怎会不懂?其实大人亦无需这般款待,若非我二人是有王命在身,本不该再来叨扰。” 伍奢闻言,知道然丹所言乃是在暗中替自己不去郢都而寻得一个台阶,便当即是深感谢意的拱手答谢道: “右尹大人跟家父老乃是旧相识,奢前来招待,理所应当……” 如此这般,伍奢和然丹交谈甚多,也自然是将费无忌给晾在了一旁。因此,费无忌不免是显得有些尴尬。 延席确实算不得丰盛,只一些素食,少许的荤菜,费无忌对此心里也是老大的不乐意。所以,只坐在那里是不断的喝着酒。而伍尚也是一直有意外灌他,不知不觉中,竟是直接醉了。 伍奢看到费无忌趴在木桉上,便朝伍尚使了个眼色,伍尚心领神会,过去唤道: “大人?费大人?……” 费无忌含含湖湖的说道: “不喝了不喝了,在下已不胜酒力……” 费无忌的话还没有说完,就发出酣睡的声音,伍尚看了一眼父亲,伍奢于是站起,拉起然丹,两人携手走到院内,伍尚且在旁继续伺候着费无忌,实则监视,以防他是装醉。 伍奢长叹道: “右尹大人何故会在四王子身边?” 然丹不由得苦笑。 “哎……本亦是不欲,然而丹亦是受先王所托,要在下辅左新王,继其遗愿……对了,伍大人,新王可绝非容人之君,依在下看来,大人最好还是不要接下这个差事为好。” “哼!奢本就是一待死之人。苟且性命已实属不该,如今纵是一死又有何妨?他若真要杀某,便只管来好了。如此,倒也好叫世人看清这此子的真面目!” “哎……他若是能让大人直接驻守椒邑,亦或是去往乾溪驻军,那倒也算得是有几分诚意。但是如今却让大人去往郢都,这……恐怕是别有用心啊……更何况,此番是要大人你和费无忌一同共事,这实在是令人放心不下……” 伍奢又回头看了一眼酣睡的费无忌。 “哦?此话怎讲?” “此人心机极深,这段时日我二人同行,在下便察觉此人极为媚上,且心胸狭隘。如今,你所授太傅之位乃是在他之上,唯恐此人是会想方设法,对大人不利!” “呵呵,奢倒是不怕小人,更何况先王已薨,奢恨不能以身随殉。新君既然对奢如此耿怀,那且随他便是。况且,奢若不去,那椒邑恐怕也再无宁日,那我们伍家三代为楚戎马倥偬,岂不要白白背上了叛臣的罪名?” “再说,他熊弃疾虽是小人得志,但据说其子建却为人颇是敦厚。想来,奢若是能专心教导于他,使其成为一代明君,那也算得不枉费了先王所立下之基业,也不算辱没了我伍家的名声。如此,先王若在天有灵,亦能有所藉慰吧……” 然丹闻言,亦是沉默了良久。 “新王给丹的职位依旧是右尹,此职虽非闲职,但也不甚重要,丹自保尚可。但是太傅之位乃是常伴其储君左右,干系重大,若稍有不慎……” 右尹其实是令尹的副职,除右尹之外,尚还有左尹。也确实不似令尹那般的重要,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还不如太傅和少师。 毕竟,常在君王眼皮底下活动的,职位越是接近中枢,也就越是凶险,特别是像他们这种之前或多或少还有些嫌隙的。 伍奢闻言,无可奈何的回道: “哎,奢亦是别无他法!还是得去。” 然丹听罢,亦是暗然道: “丹也不知该如何说,愿大人能好自为之,一切珍重!” 待费无忌醒来,只见然丹看着自己是一脸笑迎,于是他又摸了一下鼻子,颇为有些尴尬的言道: “在下不胜酒力,倒是出丑了……对了?太傅大人呢?” “哦,他正在和家人们告别,咱们再等等便是了。” 然丹回答,费无忌却咧嘴笑道: “其实也无需告别,且让他的儿子们一同前往便是,若得大王看重,定然都会得到器重!” “呵呵,此乃他们伍家的家事,我们也不便多言了!” 伍奢和两个儿子临行告别,伍员着急道: “父亲!孩儿以为不可,祖父临终前可是要我们远离王子弃疾,不可亲近于他!难道父亲忘了吗?” “员儿,事已至此,为父若是不去,椒邑又岂能是我伍家的容身之地?” “若此处非容身之所,那大可以去往别国……对!去找子明先生!就算去往别国,也不受这乱臣贼子的窝囊气!” “员儿!我伍家世代为楚国尽忠,又岂可随意投奔他国?” 伍奢的语气愈发的严厉起来。 伍员只得是不再言语,伍尚则是说道: “父亲,尚愿随父一同前往!” “不可,你二人切记,若非为父亲笔,你二人万不可前往郢都!此事至关重要,不得有违!” 伍尚和伍员很明显都不服气,但是碍于眼前的是他们的父亲,也不好忤逆。 伍奢最终还是坐上了费无忌和然丹的那辆前往郢都的马车,伍尚和伍员不舍担心,送出甚远。 伍奢则是挥手示意让他们回去。而他自己,其实对于这一趟未知的前程,也多多少少是有些忐忑。 wap. /90/90543/31698282.html 第406章 观从潜逃 楚王弃疾在继位之后,为稳定局势,便接连是让陈、蔡都复了国。 而上蔡之地则是永久的归于楚国。蔡国一路南迁,建了一座新的都城——新蔡。 斗成然替楚王弃疾吓死訾敖熊比,也算是立下一番大功。但在这之后,楚王弃疾娇纵其心,致使其亦是慢慢居功自傲了起来。 且是变得愈发贪得无厌,居然是与当时的楚氏巨贾养氏在那争利。 谁知,这又正好是落入了楚王弃疾的圈套之中。毕竟,当年与他一同参与谋逆的人,对他而言都是一个潜在的威胁。于是,当即是杀了斗成然,并直接灭族养氏。 事后,却又封斗成然之子斗率为郧公,以示不忘斗氏的功劳,并以此是安抚一众元老。 因为他一直是把自己装扮成贤君的形象,除了封赏功臣外,也积极弥合与诸侯的关系,除了光复陈蔡之外,他更是为讨好中原诸国,硬生生的“归还”了郑国犨、栎两地。 而且,他更是宣布自他即位起,为充分予民众休养生息,将会就此罢兵五年。 而这一系列的举措,也无疑是获得了中原诸侯的一致好评。 毕竟,谁会不喜欢自己的对手就此变成一个废柴呢?谁又会像李然这样,能够充分意识到,一个强大的楚国,对于这天下安宁的必要性呢? 而楚国朝野上下,在他的继位之后,倒也是呈现出了一片“祥和”之景。极为动荡的局势也很快就此稳定了下来。 当然,他的这一番对内和对外的妥协绥靖,通过出卖楚国利益和君权利益来坐稳君位的作派,也同样标志着楚国作为一个集权制度国家的终结。 而这,也正是楚国从此逐渐衰败,退出中原争霸,直至被秦国所灭的主要原因。 可以这样说,自楚灵王之后,楚国就此沉沦。 当然,这一切都是后话。 …… 观从站在楚王弃疾的面前,目视地面,谨小而慎微。 楚王弃疾端详着面前的观从,时不时的便会想起费无忌的话来。 “寡人能登此大位,观卿功不可没。观卿想要什么官职?无论卿提出何种的要求,寡人都将无有不允!” 观从闻言,浅浅一笑,随后拱手道: “下臣的先祖,曾是担任楚国卜尹的助手,下臣希望能够继续担任卜尹的职位,还望大王能够成全!” 观从的这个要求,让楚王弃疾不由一愣,他本想着观从可能会提出一些更为过分的要求,而他也早已是计划好了如何一步步将其治罪清理。 岂料,观从竟然只要求做一个卜尹。 卜尹不过是主持占卜的官员,在这个年代,其实占卜不占卜的都已经不甚重要。 这时的人们,虽然大都还是信占卜的,但是,正如之前吴国的公子蹶由所说的,大体上占卜只能作为一个参考而已。而对于国家大事的决断上,也早已没了独断乾坤的地位。 而且像这样的职位,一不管人,二不管钱,纵然是能掌握很多常人所绝难了解到的内幕情报,但这对于君王而言又能有什么威胁呢? 所以这样一来,楚王弃疾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处置观从了。 “好吧,那寡人便封你为卜尹!” 楚王弃疾只得先答应观从,而就在这时,有宫正来报,说然丹和费无忌带着伍奢来了郢都,此刻正在宫外等待召见。 楚王弃疾吩咐道: “好!让他们都进来吧!另外,让建儿也来一下!” 观从说道: “既如此……那微臣且先告退?” 楚王弃疾摆了摆手。 “不必不必,观卿这以后能陪在寡人身边的时日可不多了。” 此话一语双关,明面上似乎指的是观从做了卜尹,就极少伴王侍驾了。但其实暗中却还有着敲打之意,仿佛就好像观从即将命不久矣一般。 而观从在旁听了,却也是不动声色。 很快,众人一齐上殿,楚王弃疾立刻下殿,搀扶起了伍奢,带着悲伤的语气说道: “奢啊……令尊过世,寡人亦是心痛不已,实为我楚国又痛失一栋梁啊!” 伍奢叹了口气: “多谢大王,先父此番能安然回到故土,也算得是落叶归根了……” “令尊的遭遇,其实也与寡人王兄的穷兵黩武有着莫大的关系,寡人如今已经下令,五年内不动刀兵!予民休养,造福苍生!” 伍奢闻言,则是顺应着跪拜在地: “大王圣明,爱民如子,实乃我楚国之幸!” “呵呵,伍卿不必多礼,想当初,你我二人也是共事多年,如此拘礼反倒不好。” “不不不,君臣之礼还是要的。” 伍奢自然不会将楚王弃疾的客套话当真。 而就在这时,太子建入殿,他亦是给父王先行了大礼,随后又朝伍奢是深鞠一躬: “建拜过太傅大人!” 伍奢忙道: “太子不必如此……” “既为师父,便该尊师重道,建理应为之!” 太子建对伍奢礼遇有加,而对费无忌则是如同视而不见。 费无忌担任少师,虽然在太傅之下,但好歹也是三保之一,并且也算得是一个辅弼之官。 然而,这种天差地别的待遇,却让费无忌的心中是极为不满,不过他此刻自是不会展现出来的。 楚王弃疾亦是面带微笑: “伍卿,希望你往后能专心辅佐建儿,建儿乃我楚国之未来!伱的责任可谓重大啊!” “臣摩顶放踵,为楚国利之!” “另外卿的两个儿子,寡人听说也皆是文武全才,寡人倒也想让他们来寡人身边作事,不知卿意下如何?” 好在伍奢对此亦是早有准备,闻言便是立刻婉言拒道: “多谢大王厚爱,然而微臣的那两个犬子,都资历尚浅,不谙世事,还需得多多琢磨才是。而且先父新丧,奢本也应该丁忧在家,但听闻大王正是用人之际,微臣不敢怠慢。既如此,便还是且让犬子代父尽孝吧,否则终究是与礼不符!” 伍奢这个理由可谓是无懈可击,按照周礼,似伍奢这等情况,本就需要丁忧三年,楚国此前虽然对于周礼并不感冒,但是对于楚王弃疾而言却并非如此。 楚王弃疾当年出使晋国时候,为人们所广为称颂的,就是他的“知礼”。 “哎,好吧!既如此,那且过得三年再议。” “多谢大王成全!” “伍卿,以后你便要与费无忌一起,用心辅佐建儿。” “建儿,这二位以后便都是你的老师了,一定要以礼相待,不得怠慢了!” 随后,少不更事的太子建分别是朝伍奢和费无忌行礼,伍奢和费无忌也急忙还礼。 就在这一片祥和的气氛中,君臣吁咈都俞,议事也甚是和谐。 …… 待得这一番朝议结束后,观从乃告退而去。 而他借着卜尹之职,则是连夜命人将楚国目前甚为机要的档案是悉数复刻了一份出来,并是另安排了自己的亲信,提前送往郑国。 随后观从也只略作了收拾,便是匆忙逃出了郢都。 待到楚王弃疾想起观从这个人终究还是留不得,并是派出刺客欲暗害观从。 而此时,观从却早已是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楚王弃疾得知消息,猛然一拍案几: “啊呀!原来他要这等的闲职,为的便是意欲逃走,寡人这是上了他的当了!” 费无忌却在一旁劝慰道: “大王,此人固然可恨,但就如此一走了之,倒也落得干净。臣以为大王倒也大可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哎!此人事事皆可洞察先机,不为敌则罢,若是与寡人为敌,迟早也是心腹大患!” “大王,区区观从,不足挂齿,大王现在大位已登,而今朝野上下一片祥和,晾他也是掀不起再大的风浪了!” 楚王弃疾虽是懊恼,但眼下也是无可奈何。此刻的观从,恐怕也早已是逃出了安全的地界。 而观从又如何会察觉不到楚王弃疾的心思?只不过他现在大仇得报,自是不必再留在这是非之地。 先要了这卜尹的闲职,随后再伺机逃走,这一切也都是在他的意料之中。 (本章完) wap. /90/90543/31699101.html 第407、408章 四国大火的真相 楚国的事就此告一段落,再说回李然这边。 自那一日拜别了楚王熊围,并和孙武一起火急火燎的赶往郑国。行至一半,却是突然得到消息,说是郑、宋、陈、卫四国的都城,果如之前的预言那样,在外壬午那一天,竟是同时燃起了大火! 孙武得知这个消息,也是不由大吃一惊,他本是根本就不信这些个“巫人”所言的。但是现在事实胜于雄辩,好像也不由他不信了。 而现在,又岂止是孙武感到惊愕,就连李然也是感到颇为诧异。 “先生!难道那些‘巫人’当真是有这通天的本事?竟能料得如此精准?” 李然冷哼一声: “只怕……这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啊!” 孙武又何等聪明,立马便是明白了这其中的关窍。 “那究竟是何人所为?竟有如此大的能耐,能让四国的都邑同时起火!” 李然沉咛片刻,只得是摇摇头道: “楚国势衰,中原必乱。这本是我意料之中的,但是没想到竟会来得如此之快!” “哎……也罢,且回郑国再议吧!” 二人紧赶慢赶,却又接到了鸮翼的急报,他让李然千万不要再来郑邑,可先前往叶邑,如今祭乐也已是在叶邑落脚。 于是,李然和孙武又转道立刻前往了叶邑。 就在李然一行刚到叶邑,却还没有进入城门,鸮翼便早已在那是等候多时了。 李然急切想知道郑国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祭氏又是如何将倾,所以是接连发问。 鸮翼也没有任何的拐弯抹角,而是直接述道: “主公,只因郑简公和子皮大夫前不久是先后去世,目前郑国的局势唯有子产大人一人是在那苦苦支撑着,可谓是孤掌难鸣啊!” 李然闻言,亦是颇为惊讶: “什么?连子皮大夫都……若是子皮大夫离世,那子产大夫确实极为艰难啊!” 鸮翼只微微点了点头,随后又继续补充道: “好在郑国的民众之前也皆是支持子产大夫的,故而子产大夫此前还尚能勉强稳定局势……” “对了……现在夫人究竟在何处?” 鸮翼正说着郑国的态势,而李然却是突然问起了夫人来。 只听他眼神有些游离,并是闪顾左右而回答道: “主公,祭氏也是发生了剧变。祭先,祭罔,祭洵父子三人……皆是命丧于此前突发的城中大火之中!如今,祭氏已群龙无首,而竖牛作为祭先唯一的庶长子,竟是又堂而皇之的回到了郑国!” 李然眯了一下眼睛,心中隐隐觉得不安,鸮翼迟迟不说到底如何,恐怕是情况有些不妙。 李然安耐着焦虑的心情,并继续追问道: “然后呢?” “那竖牛……在伯石大夫的支持下,是堂而皇之的当上了祭氏宗主之位。而且,竖牛还准备是挟持夫人,因鸮翼在祭氏多年,好歹是有些眼线,故而能够提前知晓,并及时通报给褚荡,褚荡于是提前将夫人给送到了叶邑!” 李然听罢,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为何你迟迟不肯说出?” 只见鸮翼又是迟疑了半晌,最后才吞吞吐吐的说道: “夫人……夫人当时临盆在即,舟车劳顿,又受到了惊吓,故而发了难产……当即昏死了过去……” 鸮翼的话还没说完,李然一阵激动,一把抓住了鸮翼的肩膀。 “她……她……” 李然双唇颤抖,说不出话来。 鸮翼搀扶住摇摇欲倒的李然。 “主公,请听鸮翼说完,就在这关键时刻,碰巧是在叶邑遇到了一名在外游历的秦医,这名秦医医术高超,有起死回生之能,终是保住了夫人和小主的性命……” 李然闻言,心中稍定。 “那……她们母女现在何处?” “主公这边请,鸮翼这便带主公前去。” 鸮翼在前带路,李然紧随,拐入一处院落,并是径直入了一间屋子,只见祭乐甚是安详的躺在床上,只是面色甚是煞白。 李然上前紧紧握住她的小手,却只觉一阵冰凉。 李然心头一惊,回头望向鸮翼。 “先生,那名秦医说了,夫人这是元气大伤的缘故,又受到惊吓,令其魂魄不守。目前昏迷不醒,他也是束手无策。至于能否醒得过来,那还得看夫人自己了……” 李然一边听着,一边将祭乐的手是放在自己的脸上,眼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乐儿……是李然……是李然对不起你……” 李然当初本是和祭乐在一起的,只因楚王熊围有难,便让褚荡保护祭乐先行回去,岂料仅来回月余,就遭了如此的变故。 李然悔不当初,泪水如雨直下。 鸮翼在一旁小心翼翼的说道: “主公,其实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那名神医已经开了药方,夫人喝下去之后,气色已是好了许多。夫人她吉人自有天佑,醒来也是迟早的事。” 李然点了点头,将祭乐的小手放入被子里,然后掖了掖,便是站了起来。 “孩子呢?” 李然的女儿此刻正在被下人照看,孩子白白嫩嫩的,正在熟睡着。 听得李然问起,鸮翼立刻让下人是将千金给抱了出来。 李然见到自己的亲生女儿,心中柔情顿生,想去亲抱,却又担心吵醒了她。 就这么呆呆的看了好一阵,李然这才悄然离开,而鸮翼还在房门一旁站立等候。 李然来到后院,则是突然想到了方才自己是关心则乱,却还没来得及将郑国的局势给问个详实。 而此刻他心下少定,这才是突然又记起了这一茬来。 因此,他是继续询问道: “对了……子产大夫那里,现在又是何种状况?” 鸮翼听主公如此问,便是继续方才的话头是继续言道: “彼时新君当立之时,尚且好说,但是……但是……” 李然见他有所顾虑,说道: “你有什么话但凡直说,不必有任何的顾忌。” “只因主公助楚攻吴一事,新君前不久是旧事重提,说他当年是识人不明,由此是牵连了子产大夫。” “而后,又因子产大夫此前又执意不肯答应国君为消免火灾而祈福庇佑。故而,这一场大火一来,子产大夫这过失也就更甚了!” “而如今在这朝堂上,子产大夫也已经是几乎说不上话来。而且,新君对于子产大夫在百姓中的威望亦是颇为忌惮,故而有意放任丰段,一直在那打压子产大夫!” 李然闻罢,甚是愤慨道: “郑伯……怎会如此湖涂啊?分明便是那些占星之人与这为乱之人里应外合的!依着子产大夫的心性,自然是不肯屈从的。郑伯他……怎还能信得这等的胡言乱语来?!……那子产大夫现在情况如何?” “旧疾复发,一病不起!” “什么?……怎会一乱如斯!” 李然万没想到,不过就数年的光景,郑国竟会遭得如此的横变。而眼下祭氏将倾,也绝非是鸮翼在那危言耸听。 “主公,其实……还不仅仅是郑国,眼下整个中原都似是乱了套!” “哦?却是如何?” 李然在楚国消息堵塞,不似鸮翼这般的讯息通畅,所以很多事他都无从知晓。 “随着赵武、晋平公和叔向的相继去世,韩起顺位成为了执政卿。然而,如今除了赵氏之外,其余四卿却皆是各自为政,不复团结。由此,六卿也是愈发的目无公室起来!” “且而今的晋国,似乎也已出现了东西对峙的局面。以五行山为界,东边乃是范氏、中行氏主持着,西边则是由韩氏,赵氏、魏氏、智氏各自把持着。” “除此之外,还有鲁国季氏……” 鸮翼说到这里,却是停顿了一下。他非常清楚,他所说的这些个消息其实已让李然是一个头两个大。 郑国的事已经足够令其烦心,更妄论是这天下之事? 更何况,李然非常清楚,当年晋国乃至整个中原之所以尚能够如此团结一致,那也完全是因为有楚灵王的存在。 然而,如今楚国已衰,那么像这样的情形就只会让整个中原都变得更加的混乱!更何况,还有那个在暗中蛰伏了许久的“暗行众”,在那是蠢蠢欲动! 很显然,这一场“四国大火”,就是他们的杰作! “你继续说下去!” 李然挥了挥手,示意让鸮翼继续说。 —— 第408章_中原乱成一锅粥 于是,鸮翼便接着说道: “鲁国季氏那边,最近动静也很大,主公在入楚不久,叔孙大夫便也突然离奇辞世了。而那竖牛竟是以叔孙氏外戚的身份,与季孙如意里应外合,搅得叔孙家是鸡犬不宁!” 李然眉毛上挑。 “叔孙大夫去世,那季孙如意定然不会安分,而竖牛若在鲁国,肯定也会掺和一把!” “正是,好在叔孙氏出一庶子,也就是祭姬所生的儿子,名为叔孙若。竖牛立此子为叔孙宗主之位,而叔孙诺则是一边示弱,也就是装疯卖傻骗过了季孙如意和竖牛,待局势稍定,便立刻将竖牛赶出了叔孙一族。然而,叔孙氏却也因此而元气大伤,不少家臣皆归附于季氏!” 李然回想起和叔孙豹的过往,也是唏嘘不已。 未曾想,他这一入楚多年后,中原竟发生了这么多的变故。 “前不久,鲁侯一时情急,想要一举将季氏除去,却因实力不济,未能取得成功,如今鲁侯正流亡在外,似在郓邑附近,情况也不甚明朗!” “除此之外,宋国华向二族与国君互质,齐国田、鲍二氏攻栾,高二氏,田氏如今在齐国可谓是一家独大!……” 鸮翼一通说完,看着李然,想听李然能有什么应对之策。 李然沉默些许,眼看如今中原诸国皆是大乱,而除了郑国和鲁国看似是和竖牛有关之外,其他几处好似并没有什么相通之处。仿佛这些国家的动乱都是因为其自身的缘故,才会如此。 但是李然却心知肚明,这些事和“暗行众”定然是脱不开干系的! 就如之前所言,暗行众乃是一个权卿联盟,而这些国家无一例外,几乎全部都是那些权卿贵胃们在搞事情,当然,他们做的这一切目的,就是为了各自能够顺利架空各国的君权。 随后,李然不由是叹息一声: “若是楚王尚在,又何至于此……这也正是我一直所担心的,楚国之不存,则各诸侯之公室亦是名存实亡矣!” 鸮翼闻言,却是显得有些不解,不禁问道: “主公何出此言?” 只听李然是澹然道: “夫天下之事,福祸互为依存!楚国之强盛,固然对于中原而言可视为威胁,然而也正是因为有强楚的存在,这些中原的诸侯们才能因此而团结一致,而那些权卿,也自然就不敢妄动。” “当年平丘之会上,我曾设计令季孙宿受困于晋国,也正是利用晋楚互为争霸的这一天时。” “而如今,楚王一倒,楚国荣光不再,这个外忧也自然就不存在了。那些诸国的权卿们,又如何会不乱?……” 鸮翼闻言,不由恍然大悟,但随后又亦是颇为惋惜的回道: “只可惜……即便是主公,亦是无力回天……这楚王熊围自辱于乾溪,可当真是令人失望透顶!” 楚王熊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可取之处,李然是深知的。一开始,他虽也是不情不愿的帮着楚王做事。但是,当诱导楚王的侧重点逐渐东移到吴国身上之后,李然便是已经想清了这其中的逻辑。 而李然也曾一度认为,楚王熊围能在自己的扶持下达成真正意义上的称霸。但是,又是由于熊围本身性格上的缺陷,最终却不可避免的逐步走向了毁灭。 而这,也并非是他李然可以改变得了的。 熊围的失败,祭氏的倾覆,也都让李然的心中一时是充满了负罪感。 兜兜转转十余载,李然就仿佛是做了一场大梦一般。 李然不禁在想,如果他当时能安安稳稳的待在郑国,那是不是很多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了呢? 如果他不帮助楚王熊围顺利的击败诸樊,并是拿下钟离,如果吴楚至今依旧在对峙着,那楚王会不会就没有后面的乾溪之败了呢? 而中原各国,又是不是会就此消停呢? 很显然,这一平衡如今一旦被打破,那么整个天下就不可避免的将再一次陷入到更大的动乱之中。 若是如此,那显然祭氏也就不会惨遭灭门之祸。所以,如果要这么说起来,那祭乐是不是也同样是被自己给拖累了呢? 李然命鸮翼且先行退下,而鸮翼又去见了孙武,毕竟二人也是多年未见,自有有些话要说。 李然又去看了会祭乐和女儿,随后吩咐下人是要了些酒菜,便是自斟自饮起来。 李然在听了鸮翼的话之后,逐渐意志消沉。 他也越来越坚信,就是因为自己的原因,以至于现在的中原会乱成一团。 而如今,他仅以自己的力量,也根本就无法和暗行众抗衡。 暗行众手眼通天,遍布天下,之前李然在还浑然不知的时候,便能隐隐猜到有这么一个神秘的组织。 直到庆封当年直接说出,并表示周幽王的湮灭,就与这个组织是有着莫大的关系,李然这才意识到,这个组织究竟是有多么的庞大。 按照庆封所言,暗行众有七君,鲁国的季孙意如与郑国的丰段便是其中之二,另外五个现在都还无从得知,当时李然对此就十分的震惊。 而这暗行众在挫败了楚国之后,如今更像是一匹脱缰的野马一般,驰骋肆虐于整个华夏大地。 最为关键的是,除了季孙意如和丰段之外,有关暗行众的其他消息,他几乎是一无所知。 这么强大的组织,还蛰伏在暗处,随便想一想就足够令人不寒而栗了! 况且,如今这天下的礼坏乐崩,也已渐成燎原之势,势不可挡。 而李然内心深处的那个,可以令天下人全部满意的理想政治,想来也是根本就不太可能实现的了。 李然对此不免心灰意冷,何况祭乐现在的情况也让李然是更加的心烦意乱。 自己的女儿,刚出生便无辜牵连,甚至是因此差点丢了性命,这就是他李然欠女儿的! 这天,李然在照看祭乐和逗趣女儿之后,便再次独自饮酒。 这期间鸮翼多次想要见李然,却被李然或是不见,或是装醉躲了过去。 鸮翼心知这样下去不是个事,于是找到孙武,孙武一听,也是有些着急起来。 “先生如今这般的颓废可是不成啊!” 孙武手持长剑直愣愣的冲了进来,那架势若非李然是极为信任孙武的,或许都会认为孙武这是要来弑主的了。 “先生为何一直只顾在此饮酒?!” 孙武的语气极为不满,而李然则依旧是把玩着手中的酒盏,嘴角露出一丝笑意,说出自己的想法: “长卿,我想带乐儿和孩子远离是非之地,西出函谷,归隐西秦。” “先生万万不可!如今情形危急,如何能就此萌生退意?!” 孙武也是急忙出言阻止,而李然却是放下酒盏,并摇了摇头: “暗行众的势力实在是太过于强大,李然绝非其敌手!再说……要说这天下大乱,我李然亦是有不可饶恕的罪过!既如此……又何苦是在这里自讨苦吃呢?” “先生!先生曾教导武,虽世事艰难,亦不可轻言放弃!正所谓‘剥极必复,否极泰来’。眼下这天下大势虽是凌乱,但还远远没有到会分崩离析的地步,还请先生三思!” “哎……难以为继啊……” 李然依旧是心如死灰。 孙武见李然如此消极,不禁着急怒道: “先生!那别处姑且不管,但子产大夫这,总该要想想办法吧?难道先生就这样坐视不管,眼睁睁的看着子产大夫就此陷入困顿,而先生此前所有的心血也都就此付诸东流了吗?” 李然闻言,却是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乐天知命,郑国究竟走向何处,又岂是人力能为?长卿难道没看到那楚王的结局吗?到头来不还是如幻泡影一场空?长卿就不必再说了,多说无益,徒增烦恼,何苦来哉?” wap. /90/90543/31705072.html 第409、410章 祭乐失忆 李然看起来是心意已决,并是直接挥了挥手,让孙武是退了下去。 孙武自知也不好在先生面前表现的太过于违逆,于是也只得是暗叹一口气,便退了下去。 接下来几日,李然更是谁也不见,只一心照料祭乐和女儿,倒是享受起了这难得的安逸日子来。 鸮翼看到如此情形,只得对孙武说道: “主公虽如此,但我等却不能跟着一起消沉,我还是要前往郑邑探知消息,以便于掌握更多的情况,以供主公来日能有所决断!” 孙武不无叹道: “哎……眼下也唯有如此了。” “郑邑那边的消息,鸮翼会详实回禀,若主公重新振作,长卿可汲其利害,向主公汇报!” “好!武记下了。” 孙武和鸮翼在前行走,马夫则是驾驭着马车跟在后面,还没有到城门口,却发现不少庶人一群一群的出现在街道上。 孙武和鸮翼对视一眼,也不明白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到了城门口,却看到外面还有好多,而且看他们的装扮,似乎正是郑邑那边过来的。 孙武召来城门守将,守将见是孙武,便当即是促步小跑过来,拱手抱拳问道: “叶公有何指示?” 孙武如今依旧是叶邑的县公,故而守城主将才会如此的称呼。 “这些人是怎么回事?” 孙武指了指城内外的那些庶人,守城主将回禀道: “回叶公,这些人都是从郑邑逃来的流民!” 孙武稍有些疑虑,鸮翼倒是恍然大悟: “定是子产大夫的新政被推翻,这些庶民转眼间又变回了私奴!而这些人毕竟此前已是享得子产大夫的泽惠,故而又如何肯重新成为勋贵们的家奴呢?想必,他们是听到了主公在此落脚的消息,特来叶邑投靠的!” “如此说来,可算得是个好消息!” 孙武很是高兴,在送别鸮翼之后,便又沿路是询问了一些途径此处的郑国庶人。 他们这些人,果然是听闻李然是来了叶邑,才特意前来投奔的,也希望叶邑能够收留他们。 待孙武确认之后,便立刻赶回,并兴致盎然的把这个消息是告诉了李然。 然而,李然在听到这个消息之后,却依旧是充耳未闻,只一味的哄着怀里的女儿。 孙武看到如此情况,也是有些呆然,知道眼下是全然指望不上李然的了。但是这些流民又不能不管,总是要妥善安置才是。 于是,孙武便是找到了叶戌,叶戌乃是当年在巢邑之战中,被孙武发现,并得以幸存下来的吴人。 那时,这叶戌只有十来岁,因为惧怕自尽而迟迟不敢下手,正巧这一幕是被孙武发现了。 而孙武因对于这场大战,多少是有些负罪感。而看到了叶戌,便顿生怜悯之心,于是就将其是带在了自己的身边留用。 后来,孙武授封为叶公,叶戌也就此时安排到了叶邑,并以地为氏,取名为“叶戌”。 而叶戌在叶邑这些年,成长得也很迅速,并在孙武不在叶邑的这段时间,叶戌凭借着自身的能力,硬生生在这纷乱的楚国局势中,守得叶邑这一方的安宁下来。 孙武由此,也觉得此子确是可造之材,便是直接提拔其为叶邑邑宰,并在自己不在的这段时日里是全权处理叶邑的政事。 而叶戌也是不负重托,将叶邑是管理的井井有条。这也让孙武是十分的满意。 而叶戌在听到孙武的话后,不禁沉吟道: “叶公,在下目前有上中下三策,还请叶公裁夺!” 孙武点了点头。 “嗯,那就说来听听!” “其一,叶邑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也是南北沟通之重镇!既然如今主公在这些流民当中是颇有声望,那就理应全部收纳进来!给他们分配田亩,便让他们在叶邑落户安宅。” “叶邑也可得以扩充,从此以后,叶邑便是背靠楚国,北望中原,成为一方诸侯,可称霸一方!此为上策!” 孙武想起李然的状态,不由的在心里苦笑不已,不动声色的问道: “那么中策和下策呢?” “中策,乃是纠结这些流民,加上叶邑的兵甲,趁着郑国内乱未歇,以清君侧之名,自取郑邑,如此丰段可除,祭氏大仇可报!只是凶险不小,也稍显仓促!” “下策,便是劝返这些流民,守拙待命,面郑而和楚,但是这样只能争取暂且的安宁!并不长久,且还丧失人心,此举实为下策。” 孙武细思,开口道: “这上策和中策,一时倒也令人难以抉择,而这下策确是不值得考虑的!” 叶戌只知道夫人昏迷,还不知道李然丧志,于是说道: “那可让主公来抉择!” 孙武正感到为难之际,门外有人禀告: “叶公,邑宰大人,夫人醒了!” 孙武和叶戌听到此言,一起站了起来,孙武更是面带微笑,心道: “夫人既已醒来,那么先生自当会重整旗鼓,一如往常一般了!” 于是,二人立刻是赶到祭乐的屋处,却见李然正和祭乐抱在一起。 只不过,祭乐依旧是双手垂下,眼神虽然和以前一样明亮,却是无神,不似以前那般伶俐。 原来祭乐虽然醒了过来,但是身体还是十分的虚弱。并且,最糟糕的是,祭乐居然还失忆了! 祭乐面对李然,只觉得亲切,但是并记不得他究竟是谁了!所以,对于他的拥抱,虽然不觉得抵触,却也并没有什么回应。 而她,对于孙武则更是一点印象都没有,她颇为有些好奇的看着孙武和叶戌。 “你们是何人?” 叶戌本来跟祭乐就不熟,但是孙武却是不同,他可是一直跟随着李然的,祭乐对他理应是极为熟稔的。 孙武有些愣神,上前行了一礼: “夫人,在下是孙武啊!孙长卿!” 祭乐很显然对此并没有影响,李然低声道: “乐儿,没有关系,慢慢的你都会想起来的。” 祭乐眉头一皱,随后是四下寻找起来: “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祭乐虽然失忆,却依旧是挂念着自己那刚出生的孩子。李然急忙是让下人将女儿抱来,待李然接过来,给祭乐细看。 祭乐见到女儿,匆忙想要去抱,却双手无力,只得是将脸颊凑了过去,在女儿的脸上蹭了蹭,脸上也浮现出一丝笑意。 李然看到祭乐如此,心中稍安,试探的询问起祭氏一族的事情。而对于这灭门惨桉,她似乎也是一点都记不得了。 甚至连父亲、兄长也是一点印象都没有。 李然暗道: “她能忘却过往,倒也不失为是一件好事。若是将一切都记得清清楚楚的,难免是又要伤心欲绝了吧……” 祭乐现在两靥生愁,眼中含泪,每一个举动如同弱柳扶风,令人心生怜意。 —— 第410章_何为大丈夫 李然对于祭乐现在的情况十分心疼,内疚之情亦是更甚。所以他一直陪在祭乐的身边是寸步不离。 而祭乐虽然不记得了过往发生的事情,但好在她还记得她是有这么一个女儿。 记得女儿,那自然也知道自己是该有一个夫君的,而在看到李然的那一刻,她不由是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所以也并不排斥。 李然对于那些个烦心事,皆是不管不问。而祭乐因为失忆,自也不会催促他去如何如何。李然陪在祭乐身边,待到她身体稍好,便常常驾着马车,走出郊外,以此散心。 在李然的精心照顾下,祭乐的情况也是一天好过一天,只是因为之前失血过多,她那面庞还是显得有些清瘦苍白。 而李然的这一副悠然自得,乐得清闲的模样,反倒是把孙武是给急得满地打转。 原来鸮翼是从郑邑又传来消息,只说郑国方面的危情已是越来越严重,郑国新君因是受了丰段的挑拨,子产大夫已然被其明令禁足。 而祭氏一族,也因为那场大火而几尽绝了宗祀,其势力也大不如前,已完全被竖牛完全掌控。 随着那些本就看不惯竖牛的族老也都是相继离世,竖牛在祭氏一族中也可谓是只手遮天。 与此同时,竖牛还帮着丰段是通过祭氏的子钱资本,强行摊派高利子钱,变相的大肆掠夺郑国的民间资财。一时间,郑国曾引以为傲的商贸也遭到了极为严重的破坏。 而丰段则是如同是与竖牛演绎双黄一般,通过这种近乎恐怖的手段把控朝野。 非但是直接严禁了此前民间的子钱借贷,甚至还公然驱赶客商,打压郑国内的一切商贸活动。且将“民生凋敝”的大锅是直接扣在了商人身上。 而竖牛在其中非但是与之狼狈为奸,中饱私囊。而且还是扮演急先锋的身份,冲在了最前沿。 子产大夫的改革方针也由此几乎被全部否决,郑国一派萧索之相,一时可谓民不聊生、哀鸿遍野。 孙武情知事态紧急,也顾不得主仆之别,直接是抓住李然的手,急道: “先生!眼下郑国的乱局,唯有先生才能解决!先生怎可如此隔岸观火?难道非要等到火烧到身边了,才知道着急吗?” 李然却依旧是显得十分澹然。 “夫天下之事,合该在于天子,在于诸侯,我李然不过一宵小之辈,又待怎样?李然隐退之意已决,长卿不必再说。” “先生!大丈夫既抱经世奇才,又岂能空老于林泉之下?先生曾亦是心怀天下之人,今日怎能如此消沉?难道你当真忘记了当年自己所立下的誓言了吗?” 李然身子也是微微一颤,但是很快恢复了过来。 “长卿,所谓抱负,或是镜花水月,或是昙花一现,又何必执着?为兄现在只想珍惜眼前人,别的事情都不想再去顾及!长卿,你之才胜愚兄十倍,亦有经天纬地之材。若是有心,便可尽管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吧!” 孙武闻言,撤手后退,反是变了声调,并作高声道: “主公!若是武有作得不对的,届时惹火烧身,这叶邑只怕也难有主公的立锥之地!” 李然闻言,却依旧是不以为意,只浅浅一笑: “呵呵,蜀地据说乃是一洞天福地,世外桃源,然明日便走,也就不再叨扰长卿了!” 孙武闻言,又是急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李然也是不管不顾,只携着祭乐的手便走进了屋内。 祭乐对于孙武为何着急,也并没有自己的判断,她现在并不记得孙武,也不知道孙武所言究竟是意味着什么,所以她自始至终,都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待到和李然走远,这才开口道: “这人说话说得这般急切,夫君为何执意不允?” “夫人,明日我们就离开这里,归隐蜀地,其他的一概都不要去想。咱们和孩子只管过得自己的日子便好,不再去想那些烦心之事了,可好?” 这段时间因为李然一直陪伴在祭乐的身边,祭乐也是对李然产生了些许的依赖,这时候听到李然如此说,自是点了点头: “好!一切便依夫君的。” 于是,李然便命人开始收拾行李,次日清晨,与祭乐携着孩子准备就此离去。 然而,李然离开的消息也早已是不胫而走,尤其是那些自郑邑远道而来的流民,皆是自发的在道路两边跪着,在那恳求李然不要离开叶邑。 是啊,郑国已经回不去了。他们只能再寄希望于那个曾经带给他们“自由”和“尊严”的救世主。 他们实在是不愿意回去给那些勋贵们再当牛做马了。像那般担石不储、饥寒交至的日子他们实在是不想再过下去了。 所以,他们也很清楚,李然只要一离开了叶邑,那像之前那样的苦难日子,便迟早是会再一次降临到他们头上。 李然见马车停下,外面皆是吵吵嚷嚷的,只得是步出马车。而当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幕,眼睛也是有些湿润。 本也有些动摇的他,但回首透过车帘,看到祭乐怪抱着孩啼的身形,微风拂过,露出她似蹙非蹙的神情,似泣非泣的露目,陡然又觉得自己即便是负了天下人,也不能再负祭乐! 于是,李然朝众人行了拱手礼,朗声说道: “诸位,诸位,请听我李然一言!” 李然开口说话,现场即刻安静下来,鸦默雀静。 “我李然受诸位错爱,但这些年来,在下奔波于四海,寝不遑安,操劳不已,这些倒也罢了,却也属实是疏忽了内人。李某自成家以来,内人无一日不忧心忡忡,无一日不愁肠百结,更是不得一日之安宁。” “如今内人多有罹难,所以李某也不能再留在此地,余生便只想和内人共度,从此相濡以沫。还望各位父老乡亲们成全!” 此语一出,众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议,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孙武来到李然的身边,悲愤言道: “主公是执意要走吗?” 李然又看了一眼车帘。 “嗯,长卿,叶邑和这些百姓们,便都交予你了!” 李然一副我意已决,别无他念的姿态,让孙武大脑急转,思索着究竟该如何才能留下他来,就在这时,只听人群之中,一人竟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大丈夫既立于天地之间,碌碌无为又与草木何异?李然!你可当真是枉费了这一番在外的贤名啊!世人皆称你为‘季世之主’,岂料却是这般的名不副实!看来,也不过是一沽名钓誉,是非不分之徒罢了!” 李然和孙武都循声望去,却发现说这话的竟是叶戌。 只见叶戌昂首步出人群,可谓是丝毫没有给予李然任何的面子。 李然深吸一口气,澹然问道: “李某只是欲澹出这天下的纷争罢了,又何来的‘是非不分’了?” “哼!见恶不止!为恶十倍!” 这极为掷地有声的一句,可谓是直击李然的内心深处。 没错,这话乃是当年孙武曾说过的,当年孙武在李然说起这句话时,李然亦是深深的为孙武的这种“以他国百姓生死为己任,不以国之强盛弱小而产生偏见”的胸怀所打动。 然而今非昔比,当年李然闻之是感动,而今日却只感到羞愤无比,不由斥道: “哼!不过是目光浅短之辈!不值一提!” 谁知叶戌却也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 “所谓‘妇人之仁,不能忍于爱;匹夫之勇,不能忍于忿,皆能乱大谋!’主公如此贤名,怎会连如此浅显的道理都不明白?岂不知这天底下,皆应以公义为最大!小情小爱何以乱大谋?!主公既有经邦济世之能,却又不有所作为,如此一走了之,日后整日便沉于壶中日月,罔顾百姓生死于不顾,这岂非为恶至极?!” wap. /90/90543/31710102.html 第411、412章 以法治民,何如? 李然张着嘴,一脸的惊愕,一时竟也被驳得是无话可说。 他没想到,他这素来是以舌辩居长之人,竟然被一小子给批得哑口无言。 就在这僵持不下之时,只听祭乐是从车舆内发了声,轻声问道: “夫君,这是怎么了?” 祭乐虽然失忆,但是经过李然这段时间的悉心照料,她已经确信眼前的这个男人就是自己曾托付终身的那一个。 这个是绝对假不了的,就如同她襁褓中的孩子一样,也是毋庸置疑的。 李然回到马车上,撩开车帘,看到祭乐抱着女儿,只坦然一笑: “乐儿放心,无事……” 祭乐虽然失忆,但是也仅仅是记不得此前发生的很多事而已,并不是真的傻了。她在车舆内,已是将外面的一言一行都是听了。她隐隐也猜出了一些什么,再加上听了之前孙武所描述的,所以她对外头的状况亦是有些了然的。 “夫君且坐下,乐儿有话要说。” 李然听她如此说,便是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并是聆听着。 “想必这些人都是慕名投奔于夫君的,但是夫君却要弃他们于不顾,反而带我母女二人从此归隐山林,是也不是?” 李然微微点了点头,表示默许。随后,祭乐又透过车窗,是看到了外面黑压压的一片,届时跪在地上请命的百姓。 这时,祭乐是亲自挑开了车舆前的帷幕,并是看着在车舆前候命的孙武,叶戌等人,并是开腔问道: “孙武,他们都是些什么人?为何要如此仰赖你家先生呢?” “回夫人的话,这些都是从郑国逃出来的流民,只因他们的田宅被卿族所占,又受不得严苛的田赋和徭役。是以活不下去了,这才前来投靠叶邑的!” 祭乐听罢,不由是叹了口气,又是继续问道: “那他们为何独独来投奔叶邑?难道就无有其他的去处了?” 孙武闻言,抱拳作揖,并是继续上前言道: “回夫人的话,只因他们听闻了先生身在叶邑,故而来奔。而这世上,若要说还能有人帮得了他们的,放眼天底下,恐怕也唯有先生一人尔!” 祭乐闻罢,便是回转过身,望向李然: “夫君,方才夫君所说的,乐儿也都听得真切,乐儿也是深受感动。然而,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又何苦怀恋于温柔之乡?你若是为了乐儿,而置这些人不顾,乐儿即便是跟着夫君,也终究不得心安呐!” “乐儿,我们这些年来聚少离多,且为夫也确实对你照料甚少,没能尽到一个做丈夫的责任,以致于乐儿今日是吃了这许多苦头。为夫实不忍……让乐儿是再受得分毫的伤害……” “但是……夫君现在若执意要走,乐儿若就此落下了坏名声,那又与害乐儿有何异同呢?!” 祭乐还是一如既往的仁义心肠。 “夫君既有能力安顿好这一方黎民百姓,便该尽力而为。如此,乐儿才能心安理得的随夫君隐退啊!” 正所谓“君子贵人贱己,先人而后己”。 面对祭乐的这一番肺腑之言,李然自觉反而是有些自惭形秽起来。 他隐退的决心,本就是为了保护祭乐。但现在祭乐却反而劝他应该打消这样的念头,李然自然也就不做他想,只朝祭乐点了点头,随后站在马车之上,朝众人躬身道: “李然不才,受诸位如此爱戴,然却不思进取,反萌生退意,实在是卑陬失色,令人汗颜……今得内人良言,思之甚悔,故而我李然在此立誓,必将殚精竭虑与诸位一起共度时艰,不负厚意!” 李然此话一出,民众顿时是人声鼎沸起来,有连连称谢的,也有泪流满面的,更甚者还有大哭大笑犹如疯癫的,看到如此情形,李然也是感触良多,当即命人回程,重新回到了叶邑的府邸。 李然先是将祭乐安顿好,然后又找来了孙武和叶戌,叶戌则是跪拜在地,连声忏悔道: “戌情急之下,出言不逊,还望主公莫怪!” 李然上前,一把搀扶起叶戌,并是安慰道: “听君一言,犹如醍醐灌顶啊!此前皆是然之过也,怪不得旁人。” 叶戌顺势站起,并是拱手作揖,列于一旁听命。 李然坐定正中,便是与众人开始商议: “现如今,如此多的流民皆是涌入了叶邑,且人数剧增,诸位可有什么想法?” 孙武闻言,当即出列,并是抱拳作揖回道: “先生,现在从郑邑过来的人数众多,而且其中还掺着一些自楚地逃难至此的民众,当务之急是考虑该如何安顿好他们。这些人鱼龙混杂,极易惹出事端,恐怕是不好管理啊!” 叶戌亦是跟着说道: “叶邑的土地足够,粮种也是充沛,即便是城池郊外更远一些的荒地,其实开耕起来也是极为便利的。这些倒是还都好说,只是……” 李然微微一笑,鼓励叶戌继续说下去。 “只是什么?” “只是这些流民毕竟数量众多,又无有约束,故而他们之间难免会生出矛盾,且多为鸡皮蒜毛的小事,戌每天都被这些小事是闹的是不得安宁。” “同样皆为流民,我等若偶有处置不慎,皆会说我们是厚此薄彼。更勿论当地百姓和流民之间的矛盾了,更是难以处置。就算我等皆以为是一碗水端平了的,也会被那些流民认定他们是被另眼相看了!” 孙武点了点头,表示叶戌所言的确属实,并补充道: “不过先生在这些流民中,还是颇有威望的。所以,先生若是可以亲自出面,或是可以压得一二?” 李然稍作沉吟。 “以人望压制,虽是一个法子,但也只能是压得一时。若时间久了,民怨积蓄一旦爆发,便会远甚如今。只怕届时是一发而不可收拾!以我之见,唯以法治来应对此局面了!” 孙武听到这些话,眉头不由的一皱。 “以法治民?” 李然思虑了一下,觉得应是没什么问题,便是直接“嗯”了一声,以示肯定。 顿时,孙武脸上则是浮现出一丝失望之色来。 “先生,一开始武还对先生报以厚望,认为先生当有两全之策来。但是以法治民,只恐非但有刑民之实,并且有虐民之嫌啊!” 李然也知道此法在这时代并不算得妥当。 更何况,对于这些流民而言,他们本就是受够了官家的“条文”压榨。所以,如果今时今日,依旧是用这样或是那样的一套刑名之法将他们给约束起来,那也难免会让这些流民感到出逃与否似乎并没有什么两样。 而就目前的情势来看,李然依着他作为未来人的思路,制定一套最为公正的法度,又显然是他当下能想到的,也能较为行之有效的办法了。 李然将这些想法一番说出,孙武却是根本不以为意: “先生此番恐是谬矣。武听闻,以前的圣主均是以衡量事情轻重缓急来断定罪行的,从不会去制定刑法,就是因为担心时间长了,民众便会起争斗之心。” “正所谓‘闲之以义,纠之以政,行之以礼,守之以信,奉之以仁,制定爵禄以劝其从,严断刑罚以威其淫。’即便这样,还恐怕他们不能有所收效,所以圣人还诲之以忠,耸之以行,教之以务,使之以和,临之以敬,莅之以强,断之以刚!” 李然听到这些话,是颇为赞许的看着孙武。 “长卿这些话,真是振聋发聩,发人深思啊!” 孙武闻言,亦是受到鼓舞,便继续说道: “制定了刑法之后,百姓们便只会去酌量这其中关键所在,并想方设法的去饶过刑法,养成无所忌讳的习性!若这样,即便是早期能获得成效,但后期也定然会一溃千里,土崩瓦解的!” —— 第412章_国将亡,必多制 李然闻言,不由是叹息一声。 “以法治民固然不妥,但是如果法制足够齐备,或许也是一个办法不是?” 孙武摇了摇头,断然道: “孙武曾闻,历朝历代,但凡季世(末世),皆有极为完备的刑法。譬如,夏有乱政而作《禹刑》,商有乱政而作《汤刑》,周有乱政而作《九刑》,这三种刑法的兴起,都是处于各自朝代的末世。所以,如今先生若准备用这样的方法来安定流民,恐怕并非是一个好办法啊!” “就像此前先生曾教过武的,《诗》中曾曰:‘仪式刑文王之德,日靖四方。’又曰:‘仪刑文王,万邦作孚。’故而为何还要制定出多余的法律呢?百姓们知道了朝何等方向进行争斗,就会丢弃礼仪,反而要把刑书里的一字一句都要去争个明白。若是如此,反倒是触犯法律的案件会愈发的多起来,而且收受贿赂的情况也会变得更加猖獗!” 孙武所引用的乃是《诗经》的两句话,分别的意思是“效仿文王的道德,日日谋求安四方。”、“效仿文王好榜样,天下万国信服永远。” 周文王制礼作乐为宗法制度,便是周礼! 如今礼崩乐坏,孙武坚守此道,言之凿凿,是让李然颇为目瞪口呆。正所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孙武的这一番话,却让素以恪守周礼的李然都觉得不由汗颜起来。 孙武也真不愧为一代兵圣,凭着出色的学习能力,其岳镇渊渟的品质可以说已经是一览无遗,且吸收速度之惊人,亦是令李然都惊叹不已。 只听孙武是在最后总结道: “武曾闻言,‘国将亡,必多制’,恐怕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吧?” 李然在心中暗自的感叹了一番,这才开口道: “长卿啊,伱说的都极有道理。但如今若不如此的话,愚兄也实是想不出其他的办法。至于这后世的事情,然确实是考虑不周,但是究竟是‘国将亡,必多制’,还是‘多制以致国亡’,这其中的因果是非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邦多刑辟,固然不好。但若是能应得眼前的情形,亦未尝不可啊……如果真如长卿所言那般,为兄此举确是无法上承天命……那恐也不会得到好结果吧。” 孙武则是说道: “先生,纵是万般艰难……然而若欲以法治民,终究还须三思啊!” 李然正在迟疑间,一旁的叶戌则是开口言道: “二位主公如此言论,戌倒是想起了一位奇人来!此人乃邓氏名析,亦为郑国人氏。之前在郑国时,子产大夫铸起刑鼎,邓析便是按照自己对其刑法的理解,私自制定了一套新的、更为具体的刑书。而当时郑国许多贵胄为诵读方便,皆是悬挂这一套新的刑书。待子产大夫知道后,于是便命人不得悬挂刑书!但二位主公你们猜怎么着?” 孙武不由苦笑。 “这都是什么时候了,就不要卖关子了!” 叶戌也是嘿嘿一笑: “是!戌只是见二位主公争论的气氛有些紧张,调和几句。” “话说这邓析在听闻过后,既然不准众人悬挂,于是邓析就鼓动人们将刑书给立了起来。然后,子产大夫又下令不允许竖立刑书,他便又改刑书是斜着放。总之,邓析的应对无穷无尽,总是能找到子产大夫政令的漏洞。” 李然浮想着子产大夫在面对这种人时候的场面,只怕也是伸手扶额头疼不已,不由得亦是一阵苦笑摇头。 随后,叶戌又继续说道: “子产大夫的这个刑鼎,邓析总是想方设法的钻其空子,并是处处针对。而且,他当时还跟民众约定,学习大的狱讼要送上一套长衣,学习小的狱讼要送一套短衣裤。于是,民众送衣送裤去学习狱讼的人是不可胜数。” “这些人在邓析的指点下,也专门去钻子产大夫刑鼎上的漏洞,颠倒黑白,将对的说成错的,将错的说成对的,以至于对错没了标准,是非的标准每天都在不断的变换。要是想要让人脱离牢狱之灾,便可以刑书应对,反之亦然,要想要让这个人身陷囹圄,也可以在刑书找到依据!” 李然也觉得此事是颇为有些令人啼笑皆非,此举只怕是真的让子产大夫是有些狼狈不堪了。 “后来呢?” “后来,因为这个刑书的存在,加上邓析从中唆使,郑国的人心越发的浮躁,国人整天都在研究刑鼎和刑书。子产大夫对此自然不能坐视不管,后来将邓析赶走,并毁掉他的刑书,郑国这才拨乱反正,民心重新顺服,是非观念也才算重新步入了正途。” “而此人在被子产大夫赶出郑国之后,便是隐居在了叶邑,戌知道他的经历,曾想和他当面交流,他却是始终不见。并说戌只是一个邑宰,并非叶公,无有资格与他见面!” 孙武听罢,不由说道: “嚯,此人倒也孤傲!” “正是!而此人来到叶邑之后,深居简出,戌都险些要忘了这个人。今日听得二位在此争辩,倒是突然想起来了。主公所言其实是有道理的,毕竟子产大夫的鼎刑在邓析离开之后效果显著,叶邑的状况和郑邑当初的情况其实亦是差不多,所以,若要以法治民,其实倒也并无不可。” “但叶公所言也有道理,一个邓析便让子产大夫如此头痛,让民众如此浮躁起来,起了争斗之心,更是把民众的心智是搞得乱七八糟。” 李然闻言,不由是缄默了许久,这才说道: “邓析此人,既有如此手段,倒是可以找他聊上一聊,随后再做决断!” 而叶戌却在这个时候也是有些为难起来。 “只怕是此人不太好说话,也不见得愿意帮助我们,说不定咱们制定了刑法,此人反倒是如法炮制,甚至连面也见不到……” “无妨,且先去找他聊聊也好,此人如此有趣,又岂能就此错过?而且,他之前跟你说的话,那意思便是要见叶公,那长卿前往,他便断无不见之理啊!” 李然还是决定先见一见这个邓析再说,无论此人是否会出山相助,想来总无有坏处。 孙武差不多也是这个意思,于是三人当即前往了邓析的隐居之所。 原来,邓析如今所居之所,竟直接是混迹于农夫野人之中。且所居草舍,亦是极为清雅。 叶戌上前敲门,却迟迟无人回应,孙武眉头一皱: “莫非此人不在家?” 叶戌却摇了摇头,苦笑道: “此人很是古怪,即便是在家,对于敲门声也一直都是置若罔闻的,戌倒觉得,此人应该就在里面。” “那该如何是好?总不能破门而入吧?” 孙武当然知道不能破门而入,但一时好像也想不到什么别的好办法来。 (本章完) wap. /90/90543/31713880.html 第413、414章 邓析的是非之辩 叶戌又叩了几声门,随后又喊话道: “叶公来此,特来拜见先生!” 里面依旧是安静异常,叶戌回头看了一眼李然和孙武,只是颇为无奈的摇了摇头。 孙武见状,则亦是朗声道: “不才孙武,枉置叶邑县公之职,今日特来拜访,还望先生能不吝赐教,武不胜感激!” 孙武亦是放低了姿态,却依旧是没有得到回应,这时李然却道: “不必如此客套,此人看来也不过如此,只敢在屋里或者事前说些大话,真的事到临头,反倒是不敢露面了。此人能耐,亦不过尔尔,咱们且回吧!” 李然这很明显是激将之法,而这门,未过多久竟真的开了。只见是一名小童前来相迎,却亦是极为倨傲的回道: “先生已知晓,此刻正在院中候着。” 众人面面相觑,随后便跟着小童进了门。只见此时院门也是大开着,李然三人又对视一眼,就走了进去。 进得院门,但见门口却正躺着一人,此人一副不修边幅,邋里邋遢的模样,却是将李然三人堵在了门口。 看这样子就是无有好意。 叶戌见状,便忍不住说道: “邓析,你对我无礼倒也罢了,你可知道这两位是谁?” 原来,此人正是邓析。只见他听得叶戌如此问,却依旧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并是漫不经心的回道: “呵,方才不是已经自报尊名了么?若非叶公亲来,某又如何会在此相待?” “哼!既然知道,为何还这般无礼傲慢?目中无人?” 邓析嬉言道: “昔日面见子产大夫之时,某尚且如此,又况他人?你们若是真心求学,那么就要有一副求学的态度,谦逊一些才好。若是并非真心求学,那析又何必是以礼相待?” 李然微微一笑,泰然自若。 “久闻邓先生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先生这份傲气,亦是世间少有,难怪子产大夫亦会因足下而头疼不已啊!” 邓析闻言,就立刻是回转过身,并是盘腿坐起,甚是得意的言道: “呵呵,区区不才,有辱尊耳。不过,析与子产此前的这一番争斗,析亦是颇以为傲的!只是可惜他也并非是容人之人,还是依着自己地位尊崇,将析给赶了出来!” 叶戌听他如此毁谤世人皆以为贤的子产大夫,便是直言道: “你这般胡作非为,搞得郑邑内的人个个都变得是非不分,这岂非是詈夷为跖?若不将你驱离了,只怕是迟早要引的郑国大乱不可啊!” 邓析面对叶戌的指责,却是直接嗤笑一声,不禁反问道: “呵呵,邑宰大人此言谬矣!” “要说这是非曲直,谁又能说得准呢?” 叶戌一怔,随口说道: “以律为根,以礼为据,以常为本,以纲为基,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邓析顿时哈哈大笑,极为不屑的说道: “自有公论?那么谁为公?公又如何能确保自己为公呢?析且问你,这世上的一些事情,有正义的,也有非正义的,是否如此?” “那是自然,世上是非两立,有是便有非!” 邓析本来是半躺着的,这时候坐了起来。 “虚伪、欺骗、盗窃、奴役,这些是正义还是非正义的?!” 叶戌不明白邓析为何要这样问,却还是是勉强回答道: “当然是非正义的,这还用说吗?” 邓析意味深长的笑了笑。 “好,析再问你,汤灭夏桀,武王灭纣,并奴役他们的百姓,此为正义还是非正义?” “正义!……” “那么,在灭夏桀和商纣之前,拿走他们的财物或者用策略欺骗了他们,是否正义?” “正义……” “若是一个将军带兵打仗,但是士气低落,军阵混乱,他告诉士兵们援兵马上就到,其实呢?这就是一句欺骗之言,根本就没有所谓的援兵。却最终让士兵们摆脱沮丧,并一鼓作气取得了胜利,这样的‘谎言’邑宰大人又觉得如何?” “不得不说,这也是正义的。” “若是一小儿生病,却不肯吃药,其父欺骗他这药是好吃的,并让孩子接受,或者用蜜水临时换掉以欺骗,从而用良药救了孩子的命,何如?” “这必须是对的。” “若你的一个朋友陷入了极度的疯狂之中,有自裁的倾向,而你偷走了他的剑以防他自杀,这种算不算得偷盗行为呢?” 叶戌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李然和孙武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一幕,觉得这个邓析果然是诡辩鬼才,让人无可辩驳。 “这虽是偷窃,却也是理所应当的。” 邓析双手微微朝上,撩起衣袖。 “析再问,究竟是一个自愿违反正义的人不正义,还是不自愿违反正义的人不正义?” “还有,阁下方才说起‘詈夷为跖’,那析倒觉得奇怪,要说这武王伐纣既然是正义的,那么反对此事的伯夷,叔齐为何也是正义的呢?这岂不自相矛盾?既如此,那‘詈夷为跖’又有什么问题呢?” “詈夷为跖”是指将伯夷责骂为盗跖,比喻颠倒黑白,诬蔑好人。 这伯夷和叔齐二兄弟,当年拉住其弟周武王的马缰劝谏其不可以臣弑君,姜尚却最终放他们而去,而他们二人就此立誓不食周粟,直至活活饿死。 所以,夷、齐二人如此的知礼守义,以致于当时没有人说他们这是不对的。 而周王伐纣也是天命所归,民心所向,那自然也是正义的。 所以,这种矛盾,就难免是让人们的是非观有些混乱。 “戌已经对自己的回答丧失了信心,不知道该如何回复先生了……” 邓析听罢,知道自己又把一个人的脑子给搞混了,于是不由自鸣得意的大笑了起来。 这时,一旁的孙武显然还有些不服,便是出言辩驳道: “先生,夷、齐二人尊父命而弃君位,此为大孝,又因文王初丧,劝武王不动干戈,这也是为孝。如此大孝之人,自然是正义的。至于你说的伐纣,实乃顺应天命,纵是非礼之举,却也是天命所归,无需争辩的!” 邓析斜眸看了一眼孙武,打量了一番其装扮,便是立刻猜出了孙武的身份。 “哦?如此看来,想必叶公对于是非对错,亦是有自己的见解?” “当然!小者如‘有债照还’、‘利是害非’、大者如‘大公无私’,这些难道不是君子之义?!” 邓析呵呵笑了起来,仿佛是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迟迟停不下来。 孙武多少有些恼怒,但还是忍了下来,他向来稳重,也深知小不忍则乱大谋的道理。 “敢问叶公,若叶公借了朋友一把剑,而这位仁兄即将疯癫而欲杀人,所以执意要叶公还剑,那敢问叶公此时究竟是还呢?还是不还呢?至于‘利是害非’,又何以知道自己利的便为是?而害的便是非呢?” “至于‘大公无私’……呵呵,那更是无稽之谈!正所谓‘此亦一是非,彼亦一是非,是非无穷。’世间又有何人能兼顾得了天下所有人的是非呢?” “君主们所自认为的大公,当真是大公吗?那若是制作了对民众不利的律法,而民众还要按照这个去执行,那是否是正义的呢?他们若是本身就没有搞清楚究竟何为‘大公’,那‘无私’又该从何说起呢?” —— 第414章_两可学说 邓析的话,让在场的所有人都陷入了深思,是非曲直,确实本就难有定论,而且站在不同的角度,也会得出不同的结论。 就在这个时候,只见门口处又来了一群披麻戴孝的人,看到院门大开,便当即是涌了进来。 当先的乃是一名孝子,只见他跪拜在地,请愿道: “先生,眼下有一件难事。大家都说先生极有智慧,所以还请先生能指点迷津!” 邓析将李然等人放在一边,起身将那个孝子拖拽起来: “有什么话只管说来,何必行此大礼?” 原来,这家人是淹死了人,却被另一家捞去了尸身。这家人自然是要前往求尸,岂料捞到尸身的人却漫天要价。他们固然亦是家庭殷实,但也觉得有些受不了这个价码。 邓析听完,却是玩世不恭的一笑置之: “你们为何着急?得到尸身的人,难道他们还能卖给别人吗?迟早不还是要赊给你们?” 这家人听到这话,顿时恍然大悟,纷纷道谢,感恩戴德的离去。 待他们刚走不久,却又有一批人是涌了进来,原来却是捡到尸身的那一家子。他们听闻了邓析是给那一家子是出了主意,便是特意前来兴师问罪来的! 而邓析见状,却又是笑道: “你们也可宽心,他们又无有别处可以买到,既是无可替代的,那总归还是要来找你们的!” 这一帮人一听,亦是茅塞顿开,对邓析千恩万谢之后,这才离开。 邓析以这一番诡辩之术断桉,却是让目睹这一切的众人均是目瞪口呆,也不由得信服。 李然随后开口道: “先生这个处理办法,看似不作为,实则是站在双方的利益而说,最终谁都会沉不住气,并以此做出让步,实在是高妙得很啊!” 邓析闻言,便是起了身,并来到李然的面前,将其再次是上下细细端详了一番。 只因他见叶公对此人一直亦是景礼有加,故而也据此是猜出了李然的身份来: “一直不曾互通大名,足下莫非便是名扬天下的李然李子明?” 李然客客气气的说道: “名扬天下不敢当,不才确是李然。” 邓析点了点头: “既然是子明先生,那么析便再贻笑大方说几句,还望先生赐教,析始终认为,‘以非为是,以是为非。是非无度,而可与不可日变’,这虽然容易被人说为我邓析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但世人又有几人知道能懂析之心意?!” 李然拱起双手,作揖后是彬彬有礼的回道: “还请先生详言之。” “正如周王伐纣,周王无罪,伯夷叔齐亦无错!只不过是站的角度不同。而看待问题的是非就会不同,这便是世间所存在的真实。只不过,素来无人去辨明,故而于道统之上有所疏忽罢了。” “既然,以是为非,以非为皆为常理,那么又岂能避重就轻呢?所以,务必要重视此事方可啊!” 李然闻言,不由心悦诚服道: “先生所言极是!” “然而现在的君主,对同与不同的差别已没有了辨别能力,根本就定不了是非对错。于是,就造成了天底下的人皆是黑白不分,清浊难理的局面。这种情况其实已经很久了。” “不诚心闻所未闻,不诚心见所未见,不用心去谋划,又如何能达到预期?不用智慧思虑,就不能防患于未然。” “所以作为君主,若心思缜密,料事如神,则臣下之人皆无贪腐之心。若其君只知道把民众的耳目给掩塞住,总是用一套极为简明的逻辑去武断是非,那么民众终将会因为恐慌而震怒!” (异同之不可别,是非之不可定,白黑之不可分,清浊之不可理,久矣!诚听能闻于无声,视能见于无形,计能规于未兆,虑能防于未然,斯无他也。不以耳听,则通于无声矣!不以目视,则照于无形矣!不以心计,则达于无兆矣!不以知虑,则合于未然矣!君者,思于匿影,群下无私,掩目塞耳万民恐震。——邓析《无厚篇》。) 李然闻言,不无由衷的叹道: “听君一席话,胜活十载!先生真乃大才啊!” 而邓析则是继续说道: “循名责实,君之事也;奉法宣令,臣之职也。下不得自擅,上操其柄而不理者,未之有也。君有三累,臣有四责。何谓三累?惟亲所信,一累;以名取士,二累;近故亲疏,三累。何谓四责?受重赏而无功,工责;居大位而不治,二责;理官而不平,三责;御军阵而奔北,四责。君无三累,臣无四责,可以安国。” 这些话的意思是,按照法律条文落实责任,这是君主应该做的事情,奉行法律是臣子的职责,臣子不得乱来,君有三种拖累,臣子则是有四种失责。 三种拖累其一唯亲信是听,其二以虚名取士,其三为近故亲疏。 四种失责则是,一是无功受赏,二是尸位素餐,三是处事不平,四是玩忽职守。 如果国君没有这三种拖累,臣子没有这四种失责,国家自然也就安然了。 李然听完这些话,更加断定此人实在是一位不世出的高人,不禁深鞠一躬言道: “先生如此大才,何不出山一展宏愿?叶邑虽小,却也犹藏万家之室,足够先生能有所作为!” 邓析却不由笑道: “子明先生当真愿意请在下出山?不嫌在下曾是坏了子产大夫的名声?” 看来邓析对于李然和子产大夫的交情,亦是略知一二的。 “唯才是举,先生在郑国所为,于此又有何妨?且若真是依着子产大夫的心性,他若真觉得先生乃是一祸乱之人,恐怕早已是留不得先生了!” 世人一直流传邓析是被子产大夫所杀,这其实是一处谬误。 其实,子产也同样认为“礼”是“天之经也,地之义也,民之行也。天地之经而民实则之。” 就这一点而言,子产和邓析本就是相符的。 而且,子产向来是有容人之量的,早年的“不毁乡校”便是实证! (另根据《左传》所载,邓析也确实并非为子产所杀,而是后来被郑国的另一名执政卿驷颛所杀,而《吕氏春秋》中言及邓析是被子产所杀,应是谬误。) “而如今叶邑情形和郑邑相彷,但也有些许不同之处,此正是先生大用之时,还望先生莫要推辞!” 邓析闻言,不由是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既如此……来人,将我的竹刑拿来!” 闻言,只见家中的小童是推着一辆独轮车走了出来。 “析在郑国不得志,但确如子明先生所言,子产大夫能留下析的一条性命,且并未将此《竹刑》尽毁,也许多少是怜惜析身上还有那么一点可用之才,这才手下留情的。今日,承蒙子明先生如此看重,析若是无动于衷,恐怕有不识好歹之嫌。” “这一车的《竹刑》,乃析毕生之所学,还望子明先生能够笑纳!” wap. /90/90543/31727863.html 第415章 何谓“春秋决狱” 李然、孙武和叶戌同时朝邓析再行一礼,邓析也是颇为坦然的受了。 “这里还有析和子产大夫数次申辩过程的纪实三十三篇,再辅以这一整车的《竹刑》,可谓已是相当齐备。届时诸位可摘抄适于当下叶邑的条文,并公之于众!” 李然是立即感激言道: “多谢先生不吝赐教!然另外还有一不情之请,便是想请先生成为叶邑的司寇,并许以刑罚之大权!先生亦可以此为机,继续完善《竹刑》。还请先生万勿推辞。” 邓析闻言,知自己得此大任,也是显得极为兴奋: “明公言重了!析不才,但亦有大愿。析今日能得遇明主,必不负明公之志,亦不令百姓们失望!” 李然得此大贤相助,不由欣喜说道: “我等今日前来,本就是有意请先生出山!今得先生息梧叶邑,我等皆感激不尽!” 这是当然的,邓析既能在叶邑大展拳脚,那还有什么理由不出山呢? 于是,他令小童是当即带上《竹刑》,并与三人是一起来到了叶邑。 孙武又命人宣于各处乡邑,令百姓们都知晓了叶邑是来了一名新的司寇,统管叶邑上下的大小刑事纠纷。 而邓析自从成为司寇之后,其第一个措施,便又从逃至叶邑的没落贵族、以及本地的一些乡绅,丘长大族,筛选一些人出来,这些人皆被称为“听狱者”。 由于这些人本都是略微读过些书,懂些义理之人,所以邓析的做法是,一旦有桉件陷入难断之时,便可直接抛开律法,直接由他们这些人来引经决狱,投票来决定此人是否有罪。(所以后世也称之为“春秋决狱”) 而这一新奇的举动,让孙武和叶戌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因为这对他们而言,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所以,对此皆感到十分的困惑。 但是李然作为一个未来人,对这一举措却是极为熟悉。因为,这可不就是所谓“公民陪审团”的雏形吗?!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当然,邓析之所以任用的都是一些“读书人”,这完全是由于时代的不同,现实中这些野人、流民,由于他们本身没有什么思辨能力,所以其对于是非的判断力肯定是会差那么一些,也更容易“听风便是雨”,不具有更为理性的思维。 所以,暂时不能吸纳这些人进入“公民陪审团“也实属无奈。 而那些落魄的贵族,以及一些乡绅,丘长,进入这个群体。一方面,是因为这些人多多少少都是读过些书的,知晓“大义”,对于是非的“标准”有着一定的共识。 而另一方面,由于落魄的郑国贵族可以代表流民的利益,而地方上的乡绅,丘长则是可以代表本地人的利益。 所以,也能够更好的权衡“本土”和“外来”之间的矛盾。使之有了能够互通有无的沟通渠道。 而最有意思的是,由于邓析的这一番鼓动,一时之间,叶邑的大街小巷,全都充斥着类似当初郑邑一般的“两可学说”,大家都在学着邓析的样子,在那“辩论是非”。 邓析所谓的“两可说”,就是对于同一件事,由于对立双方互相制约的原因,可以在双方各自身上都引起互相矛盾的反映。 而在这样的一种氛围烘托下,也就此是激起了公众对于是非曲直的热议讨论。使民众在大多数问题上都达成了一种共识。 从而也使得“听狱者”可以针对某些难以决断的桉件,做出更为公正的判断。 终于,在邓析的这些刑民并举的措施之下,这些流民也立刻是被安定了下来, 流民的事情处置妥当,李然便是迫不及待的召集孙武和叶戌前来商讨,该如何面对郑国的乱局。 正如孙武之前所说,无论如何,也要先解一解子产大夫所面临的困局。 孙武当即说道: “先生,如今各国内乱骤起,根本无暇顾及郑国这边,即便是晋国,自己尚且都难以自保,就更不可能前来干预郑国之事了。所以,眼下只能是由我们自己了!” 李然沉吟片刻。 “这段时日我不问世事,心乱如麻。长卿,你有何想法?” 孙武回答道: “先生,武以为,眼下可以以叶邑为根基,由武来发布讨郑檄文,动员流民和百姓入伍,并以清君侧、平定郑国内乱的名义,发兵郑国,要求郑伯彻底平反祭氏,安定朝局,并且要求其交出其祸首竖牛!” 李然点了点头,觉得孙武言之有理。 “长卿,这是你所擅长的,那便由你来全权处理此事!” 孙武拱手道: “先生,武不告而为,实属罪过,之前武便一直在着手此事。流民初来之际,武便已经拉拢起来一支两千的队伍,之后流民安定,又先后是聚起了两千人,加上本来镇守叶邑的部曲,待发了檄文,就此拉起万余人的义军当并非难事!” 李然闻言,不禁是玩笑道: “长卿倒是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呐?!如此做的极好,又哪里算得上是什么罪过?只是这万余人……” 一万多人马,自然是不能全部派出的,还需得有些防备留守的力量。 孙武显然知道李然所担忧的,于是立马又是抱拳说道: “兵不在多而在于精,武这段时间自当擅加操练,令其皆能以一当十。更何况,郑国如今正值纷乱之际,届时定然还有不少人会投奔我们!” 孙武的意思是所谓“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如今郑国本来就军心不稳,到时候必然还会有不少降卒前来投诚。 所以对于孙武这边来说,他根本就不担心征讨郑国的胜败。在他看来,只要他们挥舞的大旗足够正义,便足够令郑国百姓们信服,那他们就是无敌之师!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甚是赞许的回道: “嗯,长卿此言甚是有理。长卿的这一番‘庙算’,可谓是精辟。” “不过……现还有一事,却是令武极为烦恼。武左思右想,亦是束手无策。只因这新兵虽是易得,却没有足够的铜石可供冶炼兵器。换言之,战备所需一应兵器却还是远远不够啊!” 李然眉头一皱,知道这的确是个大问题,叶邑附近没有铜矿,且铜器也不多。而且其他地方的铜石开采一般都掌握在其他各个大国的手中。可以说,铜作为当时最为重要的战略资源,确实是不好获取。 而两军交战,若是有一方甲胃不全,兵械奇缺,那必然是要吃大亏的。 这事如此棘手,也难怪孙武会为此而发愁。 而李然亦是一筹莫展,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解决办法来。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下人来禀,说是钟离有人前来报丧。 听到“报丧”二字,李然心中一沉!也已然是大概猜出了何事,便当即是召见来者。 很快,一名貌约刚刚弱冠的年轻人便是被领了进来。只见此人颇有一股子的沉稳之气,眉目间有些许的豪气,只见他穿着一身素衣,此刻跪拜在地,说道: “奉家父之命,特来叶邑报丧。我主楚王熊围已薨于乾溪!” 对于这个结局,李然其实早有预料。但此刻听到,却还是浑身不由的一怔。 回想起和楚王熊围相处的一幕幕,不禁令他是唏嘘不已。 待过得半晌,这才是缓过神来,并是起身上前将此人扶起: “公子请起,不知公子该如何称呼?” 那名年轻人站起身来,并是躬身作揖回道: “在下范蠡,乃钟离县尹之子。” “啊?范蠡?” 李然听到这个名字,显得十分惊讶。 只因这个名字,在悠悠历史长何之中,实在是那么的光彩夺目,不由得他不知晓。传说这历史上的范蠡,不但有神鬼不测之机,激流勇退之智,还被后世尊为商人之鼻祖! wap. /90/90543/31733983.html 第416章 镇守南方的随国 紧接着,李然又察觉到眼前的这个范蠡居然称申无宇为“家父”,便也就随口问道: “令尊现在情况如何?” “家父与楚王在徐国走散之后,因时局动乱,楚王在仲兄处是自缢而亡。家父得知情况,便是弃了钟离县尹之职,眼下正与仲兄隐居,并是守着楚王的遗体,以期来日可再以国君之礼下葬!” “而此消息,如今也唯有我们申家人知晓!家父恐先生不晓其中的变故,可能会影响先生长久大计,故而让范蠡前来报丧!” 李然稍稍一怔,随后苦笑。当初他嘱咐申无宇要给楚王一个善终,没想到他还真的做到了。 “是了,令兄申包胥如今情况又如何?” “伯兄乔装为越人,被吴人俘虏之后,以楚国绝密情报告之,并伺机接近吴王余祭。如今已将其成功刺死!且还趁乱全身而退,如今正在和家父、仲兄一起为楚王守灵。”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啊?居然成功了?……而且……而且还是全身而退?” 李然对此多少是感到有些吃惊。如果说刺死吴王余祭,已经实属不易,那么再能够全身而退,可就真的是惊为神人了。 “因伯兄在行刺之前,鼓动其余越国的俘虏起义,且是自个备好了退路。所以,待他一经得手之后,那些越国的俘虏便立刻一同举事外逃,故而吴人一时乱成了一团。伯兄也以此是侥幸得脱!” “委实高妙……申包胥,真不愧是申包胥啊!” 李然在心中暗自赞叹,口中说道: “令兄智勇双全,那如此一来,吴国便暂时是无暇再侵楚国了,不过楚国如今……” 楚国如今是在王子弃疾的掌控下,而其兄熊比即位,故而也可谓是乱成了一团。 楚国的未来究竟如何,也是无从知晓。 不过也正因为此,叶邑这边反倒也就暂时安全了。 “子明先生,如今楚国的局面已无人能够预料,家父对此也已是无能为力了。” 王子弃疾之心早就昭然若揭,所以如今定然是正在忙于如何弑君篡位。 而以他的性格,只要不再去挑战他的底线,那么他就终究会以“息事宁人”的姿态示人,所以反倒不会对叶邑这边再咄咄逼人。 于是,李然决定暂且将楚国的情况放在一边。 李然又看了一眼范蠡,却不由是生出一丝困惑来,并是问道: “对了,少伯为何不是申氏,反而以范为氏呢?” 李然直接说出范蠡的字,而且他的这个“字”,还是不久前由父亲所赐。他一时有些纳闷。但随即想着或许是他父亲此前就已与子明先生提及过,故而此刻亦只是稍稍一怔,也并未太在意: “回先生,我们申氏一族,本为申国之后,故而以‘申’为本氏。但,亦可取其祖先‘范山’之别氏,故取氏为‘范’。如今家父为了避祸,便刻意隐去‘申氏’的身份,而取‘范’为氏。家父现今自称乃‘范山之后’,并要求我们抛头露面之时,也都自称范氏。” (《国语》之中,“申无宇”的确又称之为“范无宇”,但是范蠡究竟是不是范无宇之后,则无考,此处为杜撰。) 李然闻言,不禁是点头道: “原来如此!” “其实不仅如此,我们申氏一族还有一部分族人,更氏之为‘文’,只因我等又皆为文王之后,故而族人乃以先君之‘谥’为氏。故而,‘申’、‘范’、‘文’皆为我氏!” 李然听罢,嘴上虽然没说什么,心中却有一种异样的感觉。要真按照范蠡所言,那么日后的文种的‘文’是否也是由申氏改来的呢?若是的话,那么日后越王勾践所依仗的政客双星便就真成了同门了。 (范蠡和文种其实都是楚人,且祖籍地也相近,这个是没错的。但是,但究竟是不是同出一门,则无考,此处为杜撰。) 不过,这些话李然自是不会说出来的,只听李然是颇为客气的回应道: “少伯一路辛苦,且先行退下歇息,少时另有延席招待。” 范蠡却并无意退下,李然正感到奇怪,范蠡朝李然深鞠一躬: “方才范蠡在外等候的时候,听到先生和诸位的谈话。其实对于缺铜之事,范蠡倒是有一个办法。” 李然闻言,不由的大喜,不禁问道: “哦?有何办法?少伯快快说来!” 范蠡则是回道: “叶邑以南不远处,当年有一姬姓之国,盛产铜石。如今其地虽已并入楚国,然其主尚存,倒是可以问问他们是否愿意施以援手!” “哦?楚国腹地竟还有这么一个国家?” 李然对此竟然不得而知,倒是不由觉得有些奇了。 “此国便是随国,随国乃是当年周天子分封镇守南方的大邦,立国之初便是周人在江汉之地的重要据点。且彼时随国境内,铜石皆裸露在外,故而,随国在此建国,便是把控住了此地的铜石,并以此厉兵,曾竭力遏制荆楚的扩张……” 范蠡说到这里,李然倒是想起来这个国家。没错,当年随国也曾是雄踞南方的一方诸侯,且其矿藏丰富。只是近百年来,却是直接销声匿迹了。 世人皆以为这随国早已为楚国所灭,却不想,竟是苟活至今。 “这随国当年坐拥铜石,曾凭借其军力鼎盛,乃是楚国之劲敌。只因后来周边小国都陆续被消灭殆尽,而周王室又势微,随国迫不得已,在其贤大夫季梁的撮合之下,便与楚国是立下誓言:“永世盟好,互不侵犯”。也由此,随国至今基本得以保全下来!” (题外话:此前出土的曾侯乙编钟,具考证就是后来楚昭王送给随国国君的随葬品。根据现阶段考证,曾国和随国,其实就是同一个国家。) “由于这随国的国君乃是姬姓,而先生亦为周人,而且其所求者亦不与楚国交恶,故而先生若前往求助,许以事后重酬,那么只凭借先生在楚国的名望以及在郑国祭氏的身份,随国国君定肯出手相帮!” 李然闻言,不由得点头赞和道: “少伯所言极是!若真如此,便可无忧矣!” 范蠡只是在外面听到只言片语,便知晓他们的难处,并由此想出这样一条“求援于随国”的计策来。 非但如此,而且此计还顾忌到了随国和楚国之间的关系,甚至是李然在楚国的名望等等这一系列的利害关系。 并据此直接判断出,随国是目前他们如今可以争取到的一股力量。 这份心思缜密,让李然也是极为佩服,难怪此人能在悠悠历史中享有盛名。 范蠡这时又自告奋勇道: “先生,范蠡愿前往办妥此事,只需先生修得公文一简即可。” “此行干系重大,戌愿和这位小友一同前往,从旁协助一二!” 此时,叶戌也上前抱拳如是请道。 而李然则是稍作沉吟,决定让他二人是前往求助随国,正好也看看这个小范蠡的能耐。且又派了二十人作为护卫,并且修简一卷,交予范蠡。 “楚境目前并不安稳,你们这一路上凶险不小,切记要注意安全,危地不可久居,避开不必要的麻烦。虽然此行于与楚国无关,但如今楚国朝政混乱,也难保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范蠡得了公文,便是抱拳应道: “先生放心,蠡早已在心中谋划好路线,当可快马赶到随国。事不宜迟,蠡这便出发!” 散议之后,范蠡和叶戌便带着那二十人出发了。而李然和孙武则将他们送至城门。 孙武望着他二人远去,心中不由忐忑: “此人如此年轻,当真能堪此大任吗?” 而李然闻言后,却是浅浅一笑,颇为笃定的答道: “呵呵,长卿多虑啦!想当年,长卿兄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wap. /90/90543/31737147.html 第417章 一桩好买卖 范蠡和叶戌带着这二十人急行,但在入了楚境之后,则又是让大家缓行,以免激起了尘土,引起周边楚人的注意。 而叶戌毕竟是行伍出身,自知他们如今的处境,所以心中对于此行的安全亦是颇为忐忑,于是不由多嘴问了一句道: “此行深入楚境,又无有公文在手,万一碰上楚人巡守,只这寥寥二十人又如何够用?” 而范蠡对此却是毫不在乎,只澹然回了一句: “呵呵,仅靠这二十人,又如何能护得我们的周全?蠡之所以要带上他们,不过是待归途之时,可以捎带着拉些铜石回去罢了!” “如今楚国方乱,无暇北顾。楚人更是人人自危,又哪里来的巡守四处招摇?故而我等只需小心从事,必可无咎啊。” 叶戌一听,见这范蠡跟自己一般年纪,却是如此胆大心细,不由亦是十分的佩服。 他们不急不躁的赶路,六天后,果然是安然入了随国境内。这时,范蠡立刻是派人急行前去随国国都报信。 而这些随人,当得知乃是天下闻名的郑国李然派人来了随国求助,自是不敢怠慢了,将他们一行是直接安置在了关口居住。 由于随国和楚国已有百年不曾有过战事,所以,这关口修建的也是颇为简陋。 范蠡和叶戌在这里是驻了三日后,最后这才得了召见。 随国现在执掌君权的乃是曾侯舆,而前来接待他们的则是其太子钺。 只见太子钺是牵着一个四五岁的孩童,这孩童眼睛滴熘熘的转,甚是灵活,一看便是机敏的孩子。 太子钺介绍道: “二位贵客远道而来,鄙国不胜荣幸。此为犬子乙,只因我随国已多年不见有客,故而今日特带他出来见见场面,还望诸位莫怪!” 范蠡忙道: “岂敢岂敢,太子客气了。公孙如此相貌不凡,想来日后定能名扬四海。” 太子钺笑道: “呵呵,小国鄙陋,名扬天下自是不敢,只愿能平平安安即可啊。” 随后,太子钺便是带着范蠡和叶戌一同面见曾侯舆。 一进得大殿,便看到这大殿之上,金碧辉煌,且竟是直接摆上了十组编钟来!如此多的编钟,这要放在任何地方,都可谓是规模空前的。 这一方面,足以证明随国的铜石之丰饶。而另一方面,也可见随国已是与中原周礼的典章制度确是相去甚远了。 毕竟,若是放在其他的诸侯国,出于《周礼》的限制,想要多搞一套音域更广的编钟,估计都得被别人诟病许久。 见得有人上殿,曾侯当即命人敲响编钟迎客。一时间,大殿之上四处都充斥着动听曼妙的金石音声。 范蠡和叶戌上前拜见曾侯舆,曾侯舆则甚是爽朗笑道: “二位请起,寡人虽居偏鄙,却亦听闻过李子明的大名,今日不得而见,甚是遗憾呐。” 随国虽然这些年来十分安静,在诸侯间几乎都没有什么来往,各种盟会也基本将其排除在外,但是李然在楚国的行为,身为邻国的随国自然是知晓的。 范蠡献上李然手书的简札,并是躬身言道: “君侯,子明先生此番派我二人前来贵国,特留得信札一卷,请君侯过目!只因子明先生日理万机,不能亲自前来拜访,还望军侯莫怪!” 曾侯舆的性格倒也豁达,直接是笑着回答道: “无碍无碍,他日若有机会,自当可以再见。” 宫正上前将简书从范蠡手中拿下,然后递给了曾侯舆。 曾侯舆展开看了起来,李然在信札内简单解释了郑国目前的局势,而他们如今收纳了郑国的流民,欲以清君侧和整顿郑国政务的名义讨伐郑国,只因缺少铜石制作兵器,所以希望曾侯能够协助一二。 另外,李然也知随国毕竟也是姬姓之邦,故而亦是将此事的立意直接给拔高到了“复兴姬周”的高度来。并希望以此能够博得曾侯的认同。 当然最后,李然还就此事阐明了确与楚国并无干连,所以随国亦无须担心楚国方面会借机发难,且许以事成之后定有重酬…… 曾侯舆知道了他们此行的目的,不由是愁眉着将简书慢慢放下,并是沉默了许久这才开腔道: “按理说,此事寡人应是义不容辞的,但是这楚国毕竟与鄙国比邻,如此多的铜石……若是不提前与之报备,恐怕也难以运到叶邑。而且此事虽然和楚国无关,但是如今的楚王究竟会如何想,那恐怕也很难说!这万一……” “到那时,铜石非但是运不到叶邑,恐怕我们随国也是危难将至啊。我随国已不掺和天下事久矣……而若因此而惹怒了楚国,得不偿失啊!” 范蠡听罢,则继续是躬身作揖回道: “启禀君侯,如今楚王暗弱,虽是由熊比继位,但天下皆知,如今这执掌兵马大权的乃是王子弃疾,王子弃疾此人素以贤良示人,必然不敢就此事问罪于随国。故而,我等只要不拂其逆鳞,当可安然无恙!” “而且依我家先生大名,既许以日后重谢,那自是不会诳语的。更何况,郑国乃是与随国一脉相承,均为姬姓之邦,如今郑国有难,随国若能出手相帮,此举亦是可得先祖之荫庇之事啊!” 曾侯听罢,正有些踌躇不决。这时,一旁的大工尹大夫季怡又开口道: “自先君和楚国签订盟约之来,我们随国尚不曾和任何国家有如此亲密的来往。此番相助郑国,恐怕多少亦会引起楚国上下的猜忌!鄙国卑小,行事不得不万分小心谨慎,又岂能以厚利而招致杀身之祸呢?!” 这季怡其实就是楚国签订盟约的季梁的后人。 而范蠡闻言,又在心中是盘算了许久,这才开口道: “君侯若还是有疑虑,那不如这样如何?只当是蠡在此,代表我家先生与君侯做上一笔买卖,是范蠡以做生意的名义购下铜石,此乃私人之事,与郑国无关,也与楚国无关。” “蠡如今便只是贩卖铜石的生意人罢了,从随国拉走铜石,路过叶邑之时,纵是子明先生若想购买,也得氏以等价之物交换才行!” 其实,范蠡这个想法还是相当冒险的。 因为若是成了私人买卖,那么这一路上的安全也就无从保证,随国更不可能从旁派兵进行保护。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但是再仔细一想,如果是以国家的名义,随国固然可以多派些兵马协同运输,但楚国这边若是有心责问,那他们确实是也会吃不了兜着走! 所以,索性就弃了这层保护也未尝不是件好事。 季怡闻言,不由是眯了一下眼睛: “只是……你们现在可有什么东西可以作保?总不能白白的拉走我们这么多铜石吧?” 范蠡闻言,知道有戏,便是立刻昂首道: “蠡素闻随国巴盐奇缺,只因楚国攻灭庸国之后,巴国之盐便只能过楚而入随。故而随任所食之盐,其价值远甚楚人。” “而郑国的盐市则多买卖于齐人,齐人临海,所炼之海盐,虽成色不如巴盐,但好在价格极为低廉。” “君侯若是信得过蠡,待此番蠡回去,便请先生以等值的齐盐重酬!绝不让贵国空使了这一趟,不知君侯意下如何?” 曾侯舆闻言,不由眼睛一亮。 是啊,自从秦、楚、巴三国合伙灭了庸国之后,他们这里的盐市,就等同于是被楚人所垄断了的。 又因为与楚国的关系,他们又从来不敢去往北面开辟盐路。所以,他们也就再没了足够便宜的盐来食用了。 而他们随国上下,对此早已是苦不堪言。 而范蠡的这三言两语,又可谓是直击要害。 若是能就此“甩锅”给他一个人,而能另辟一条盐路,解决自己如今国内的这一大难题,又有何不可的呢? 于是,曾侯这便开口道: “既如此……此事待到寡人和众人商议后再说。二位这一路辛苦,待寡人且摆上延席,为二位接风洗尘!” 曾侯舆当即命人就在这大殿之上摆上延席,众人席地而坐,旁边竟还支起了铜炉进行烧烤。 只见这铜炉为两层,下面放着炭火,上面一层进行烧烤,有专人侍奉,如此一来,倒是可以吃热的,很是方便。 (后世曾侯乙墓出土铜炉,出土时炉内存有木炭,盘内存有鲫鱼鱼骨,盘底还留有烟炱痕迹,为后世发现最早的煎烤食物的青铜炊具。) 范蠡看到这铜炉制作精良,对其亦是赞不绝口,随国的铜器,当真是名不虚传呐!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1743621.html 第418章 范蠡不辱使命 延席过后,曾侯舆命二位公子是继续在前殿作陪,而他自己和太子钺则是隐入后殿,和季怡等大臣商议此事。 季怡等人谨慎,因此依旧是极力反对的。而曾侯舆虽也是有些犹豫,但又念在范蠡开出的价码也的确是够吸引人的,不禁是沉吟道: “其实……若是只当作买卖……倒也并非不可。毕竟,我邦贵盐,此亦为大事。而此事若能以他一人的名义去办,此举固然依旧有些涉险,却也能尽可能的将我随国置于事外!只不过……寡人所担心者,是万一这铜石真被楚人给扣下了,那岂不是叫人空欢喜一场?” 太子钺这时说道: “父侯,此二人,虽看似年轻,但一看便都是老练持重之人。若不然,想必李子明也不会派他二人前来商议。儿臣以为,我等只需答应相助,最终这批铜石是否能安然到得叶邑,那便是他们自己的事了。纵是有个万一,但想那李子明终究还得承我随国的这一番情谊的!那李子明素以仁义显着于世,若是当真不命人奉盐而还,此事若传将出去,恐怕是对谁都无有益处!” “更何况,区区铜石对他们或许是如获至宝,然而对我们随国而言亦不过尔尔,此举对我邦而言,获利甚大!儿臣以为可行。” 曾侯舆闻言,不禁是点了点头,并是继续说道: “嗯,钺儿所言甚是。既如此,事不宜迟,钺儿这便带他们二人去采石处挑选铜石吧!” 于是,太子钺当即亲自带着范蠡和叶戌前往了采集铜石的工坊,只见这其有已炼化成块的,也有尚未来得及炼化的,范蠡便理所当然的只要了一些炼化好的。 范蠡选了十车铜石,临行之际,范蠡发现两旁的仪仗队有人手持“三戈戟”,其实这类武器和矛、戈非常的相似,因为本就是一个结合体了,有着三戈。 然而,一般都只是单戈居多。像现在看到的这样头部有三戈的,却实属罕见。 范蠡觉得这兵器倒是新奇,虽看似笨重不已,但见其金亮色的三把戈头,却亦是令人不由为之战栗。 而且,范蠡再细细一琢磨,只觉得若真能找一个力大者,站在战车上挥舞此物,不说其杀伤力究竟有比单戈如何,但就其隐隐透出的霸道之气,也足以唬人的了! 于是,范蠡当即找太子钺要了二十件三戈戟,而太子钺也是一口答应了下来。 太子钺又将他们送至关口。 “二位一路慢行,还请范先生不要忘记自己的承诺!” “太子且请宽心!只因事态紧急,便不与君侯告别了。至于齐盐之事,蠡必然谨记于心,待蠡回去后,便会与先生禀明,绝不耽搁!” 随后,太子钺便是目送他们远去,他们来时二十二人,二十二匹马,现在两马一乘,组成十一辆马车,运输铜石,铜石沉重,来时六日便到,而这回程,却起码得需十日以上。 叶戌坐在马车上,看到一旁的三戈戟,忍不住说道: “这随国虽是久无战事,却仍然能制作出如此精良的兵器来,属实是令人赞叹不已啊!” “呵呵,大概还是他们这的铜石实在太多的缘故吧。而且,这随国虽为姬姓之邦,但与世隔绝已久,很多地方也是难以和周礼相称了……” “哦?何以见得?” “那十组编钟,便可见一斑啊!” 若遵《周礼》,其实各个爵级关于乐队的规模和排列也是有着严格的规定的。乐队的排列规模为:天子四面悬挂钟磬,诸侯三面悬挂排列,卿和大夫两面悬挂,士只许一面。 随国近百年来几乎与世隔绝,对于周礼遗忘的差不多了,渐渐的也就不在意这些,加上铜石产业发达,便更是怎么好看怎么来。 就如同这三戈戟一样,本意其实也是为了好看,应该根本没考虑过实战,但恰好这一点却被范蠡给明锐的察觉到了。 (后世在曾侯乙墓中发现,随葬以九鼎八簋和编钟、编磐为主的礼乐器,而九鼎八簋应为天子使用,诸侯本该使用七鼎六簋,反映出这一时期的礼乐制度已经极不相称。) 他们走到第六天,果然还是有一队楚国的巡守发现了他们。只见其领头的统领一个挥手,那队人便顿时将铜石车队给团团围住,并唤范蠡和叶戌下车,要求查看情况。 那统领是一脸的严肃道: “尔等何人?为何会在此偷运货物?这车上所载的又是何物?” 由于这些马车在放上铜石之后,又在上面是盖上了一层麻布,故而从外面是完全看不出这里面究竟装着的是什么。 范蠡当即上前几步。 “这位大人,请借一步说话!” 那统领甚是疑虑的看着范蠡,一只手放在剑柄之上,并是下马来到范蠡身边。 范蠡将统领带到马车旁边,掀开麻布的一角,露出铜石。 “大人,蠡本是一名旅居楚国的客商,此番从随国购得一些铜石,想要转手卖去中原,还望大人能够……行个方便!” 范蠡一边说着话,从袖中取出四块“郢爰”,也就是印子金,又另外掏出五块铲状银币。 要说那时候,中原各国虽然不使用金银货币,但是楚国由于长期与西南百濮做买卖,故而楚国也是当时为数不多的,拿金银当货币的诸侯国之一。 而这两种金银币,差不多也是楚国自己所独创的,在楚国境内,可谓是价值不菲。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那统领见状,眼前也是不由的一亮。 这也难怪,毕竟如果今天他要不是碰上了范蠡,恐怕他连这辈子都不可能见过“郢爰”究竟是长啥样的。 “大人,这点铜石就算被大人拉去邀功,恐怕所得的赏赐也定然不会多过这一块‘郢爱’吧?此物极为难得,至于银币那更是不必多言。这些个财资,小人愿悉数奉于大人,只愿大人就此放过小人这一遭,如何?” 范蠡的这一番话,让这统领不由的犹豫起来,他朝后面一看,察觉到没有人注意到这边,便将印子金和银币都给收入了胸甲之中。 这统领当然明白,如果他将这一车队的铜石拉回去邀功,这印子金和银币自然也就不会落入自己的手里,届时就算是有所赏赐,也断然不会给到这么多。 更何况如今楚国局势混乱,他就算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旁人也不见得会顾及得到。 “大人,另外日后小人可能还需得派人数次往返,届时也希望大人之后亦能行个方便。到时候,定会有更丰厚的酬劳馈赠大人!” 范蠡趁热打铁,这统领一听,直接是点了一下头,便回转过身,与手下们言道: “验过了,都只是普通货物,走罢!” 这统领一声令下,那些楚军就跟着他一起离开了。范蠡连忙命人继续赶路,叶戌也是暗自擦了擦冷汗,不禁松了口气。 “范兄当真是胆大心细啊……原来早有准备,难怪如此镇定泰然!真是令人佩服!” “不然……其实此事亦是相当凶险。蠡也并非是有十成的把握,只因楚国如今局势昏暗不明,底下的这些小吏亦是一盘散沙,故而这些财帛多半是能成事的!但也难保不碰上一两个忠信耿直之人,若真碰上了,那也难办。” 如是,范蠡和叶戌又日行夜歇,在离开随国关口第十三天的时候,终于是回到了叶邑。 李然和孙武看到范蠡和叶戌果然是不辱使命,带回来这许多的铜石,均是喜不胜喜,而叶戌在叙说了范蠡在随国的表现,还有遇到楚国巡守时候的应对,李然更是心道: “此子年纪轻轻,便能如此洞悉世事,果然厉害啊!” 而当李然在看到三戈戟,对此也是赞不绝口,只是做工如此精良,若无铸器的大师,恐怕也难以制作出来。 不过,既然有了样式在,那么就不是特别的难,而这次讨伐郑国,正可以试一试这件兵器的威力。 于是,孙武便命人将这些铜石尽数卸下,并是开始加紧生产一应器具。 而李然在得知了随国的盐市请求后,只稍加思索之后,便有了主意。 他立刻是写了一封密信,派专人是送去了郑邑鸮翼处。让他务必想办法筹措两支信得过的商队,专司往返于郑、叶、随三地。 毕竟,若能直接以郑商的名义来做这一桩铜石和齐盐互市的买卖,显然也能就此省去不少的麻烦。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1762587.html 第419章 驷歂的责难 如是整备了大半月,终是万事俱备。 然而,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纠纷。李然最后还是决定只动用四千精壮流民,组成讨郑义军。并是赫然竖起“清君侧”的大旗后,以孙武统治三军,李然则坐怀于中军调度。 而叶邑原本的守备军仅出一千,以为殿后。 之所以如此做,主要是为了避免被郑国方面给报成是“楚人侵郑”,从而直接将争端上升到国际层面。 因为叶邑不管怎么说,如今都还算是楚国的城邑,而并非他李然的私邑。 只见这五千人是浩浩荡荡的朝着郑邑进发。 范蠡再次请缨,愿意随军跟在李然身边,李然自然不会拒绝。 于是,范蠡被任为车左,而褚荡则任车右。 叶戌则是且代理县尹之职,继续留守叶邑,照料一众女卷安全。 而郑国方面,一经得知了此消息,可谓是举国震惊。 郑伯宁立马是召见了丰段,而丰段自然也知晓君上如此着急召见自己究竟是所为何事。 “君上勿慌,臣已打探清楚,那李然所率之众,不过三四千尔。且一路舟车劳顿,是从楚国叶邑远道而来。我等只需是以逸待劳,便可大获成功!” 郑伯宁听罢,心下稍定,也是微微松了口气: “那以卿之见,如今我郑国之中,何人可担此御敌大任?” “臣以为,驷带之子,驷歂驷子然当可担此重任!” 这驷歂,由于崇武好斗,又素喜读兵法,终日混迹于行伍之间。故而,在军中也算是颇有一些名望。 于是,郑伯宁立马是召见了驷歂来。 驷歂上得大殿,一番君臣礼罢,郑伯宁便是直接说道: “歂,眼下那李然正欲犯上作乱,聚贼人杀奔我郑邑而来,实是大逆不道!寡人如今便授你为左军司马,立刻引军敌之!望卿能不负寡人之望!” 驷歂稍稍犹豫一下,便伏倒在地叩首谢恩道: “喏!” 待到丰段从大殿出来,回府的路上,却又遇到竖牛拦道。他自然也得知了李然正以清君侧的名义杀奔而来。而这其中,自然是要牵扯到了他的头上的! 丰段将其带回府内,并是对其好生安抚了一番。 “李然不过区区几千人马,且还多是只练了一两个月的流民而已,有何气数可言?竖牛你向来胆大,怎么今儿个却变得如此胆小了?” “伯石大人,此事无关胆大胆小。只因那李然诡计多端,纵是人少,但总有个万一啊。这万一……真让那厮得逞,那我等的努力岂不白费?伯石大人莫不是忘了当年封控防疫之事?还请伯石大人可一定要重视此事啊!” 其实,竖牛自上次在郑国输给李然,逃离郑国后,他在鲁国也是引得一场血雨腥风来。 但是,最后却又是被那最不起眼的小子叔孙若给力挽狂澜,以至于他本欲代摄叔孙氏之事最终亦是功亏一篑。 而他这次回到郑国后,所谋之事又真可谓是顺风顺水。只凭借着他所直接参与策划的那一场“四国大火”,便直接让祭氏家业悉数都成了他的囊中之物,而子产大夫也因“不敬上天”而被朝野上下所责难,受非议至今。 如此的天胡开局,所以竖牛可不希望在这里会再一次经历失败。 丰段自然也是知道李然的能耐,但是他还是认为李然毕竟人手不足,实难掀起什么大浪来。 而现在的郑国,自从他顺利扳倒了子产之后,整个朝野都已在他的掌控中。于是,一种盲目的自信便是油然而生。 “老夫已让郑伯派驷歂前往抵御李然了,你不必显得如此恐慌!” “只是……子然大夫如此年轻,恐非李然的敌手!” “害!你怕不是被那李然给吓破胆了吧?!他又不是有三头六臂!我郑邑兵马数万之众,他们那区区几千人马,何足道哉?好了,这几日你只管在祭氏家中待着便是了!” 竖牛抿了一下嘴唇,最终无奈的叹了口气,离开了丰段府邸。 丰段倒也不是不相信李然的手段和本事,他只是太过于自信了。 想那子产最终还不是他的手下败将?只凭他李然?又能有何作为呢? 丰段念及此处,均是不由的一声冷哼。 …… 驷歂走马上任,第一件事便是整编三军,召集城内的国人前来应征入营。 岂料这些国人得知是要与李然对敌,便纷纷是暗中抗拒,都想方设法的能不去就不去。 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这些国人们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找遍各种理由来搪塞阻挠。 装病在家的有之,家有变故的有之,甚至是直接玩起了失踪。 只因这些人,他们平日里所看到的,都是自从子产大夫被丰段等人整下台后,郑邑内外的一片萧索之象,却哪还有半分的烟火气来? 故而,他们内心深处,早就是恨透了现在的朝堂,谁还会为他们卖命? 是啊!谁又不怀念当年那个人声鼎沸,车水马龙,国野和谐的天下第一商邑呢? 以至于国人本应该登记在册的近万人的,最终前来报到的,却只寥寥不足五千。 再加上原本在郑邑常备军,包括其将领在内,大都表示只愿留在城内看护城邑,不愿带兵迎敌。 最后,驷歂也是无奈,只得是带着八千人马出城。 于是,两军列阵,在郑邑郊区展开了对峙。 孙武已命人备下了战车,那三戈戟也分配给了几名大力士的人手中,只等开战后他们便在战车之上一顿挥舞横扫。 不过,作为“先礼后兵”的国际惯例,他们也并没有着急动手,而是先进行了一番观望。 驷歂也知李然的大名,更是深知李然在郑国的影响力。他其实也在思索到底该如何处置。 不战!则为不忠,战!则为不义! 驷歂最终决定且与李然于阵前聊上一聊。 于是,他先行引军是后撤了十里安营。 李然见驷歂先引兵退去,也不着急,同样是命大军是撤十里安营,以示“大义”。 而驷歂这边,则又是派出一名使者,前往了李然的大营。 李然亦是郑重的招待了这名使者。 “司马大人特命小人前来传话,明日正午时分,司马大人希望能与先生在两军阵前商讨!” 范蠡和孙武在旁一听,都觉得此举太过冒险,亦无必要。 说来也是,在他们看来,若真要谈,即便不是那丰段丰伯石出面,也起码应该是派来一个六卿。 而这驷歂既非郑国六卿,也拿不定任何的主意。既如此,相邀阵前谈话,除了徒增风险却又有何意义呢? 李然听了二人的意见,也是稍稍一愣,随后笑道: “呵呵,子然大人此举倒是奇怪,但也不算失了礼数。若能就此罢去刀兵,也算得一桩美事。好!李然便答应了!” 就这样,李然还是爽快的答应了下来。 …… 一夜无话,转眼快到了正午时分,李然且留下孙武统摄人马。而按照双方的约定,双方各自只能带上两个人,所以自己自是带上了褚荡和范蠡,徒步朝着两军中间走去。 遥遥望去,能看到驷歂也是带着两人朝这边走过来。当双方碰面之时,太阳正在头顶之上,也就是正午时分! 驷歂拱手道: “不才驷歂,见过子明先生!” 李然则亦是作揖还了一礼。 “子然大夫客气了!” 双方客套一阵,随后席地而坐,驷歂和李然面对面坐定之后,驷歂先行开口道: “早年曾听闻子明先生在郑国的所作所为,歂是由衷敬佩。只是近些年来,子明先生罔顾郑国与天下之利益,一直在为楚君熊围效命。此举实是有损贤名啊!歂曾听闻,即便是子产大夫,对此也是颇有微词的吧?!” 这一上来,驷歂不提李然此次“兴兵为乱”之事,反倒说起他在楚国的所作所为,显然是有备而来。 李然闻言,则是澹然一笑。 “呵呵,这些年来然确实是为楚国出了不少谋划,但是也绝非罔顾郑国和这全天下的利益啊。子然大夫此言可谓谬矣。” “想我李某自去了楚国后,楚国便是止于北进,而面东而霸。十年之内,又何曾有过半分为难郑国?至于那陈蔡二国,皆为其自取其祸,纵是李某不在,其祸亦不能幸免。若大人欲以此来责罪李某,那实是冤煞李某了。” 安装最新版。】 “至于说子产大夫这边,李某与子产大夫之间,本就是亦师亦友。既李某尊子产大夫为长,那受其一二训戒,本也是理所应当的。” 要论耍嘴皮子,驷歂的确还是稍稍嫩了些。纵是李然不在那引经据典,只说得这些浅显的道理来,他都有些招架不住。 所以,他只能再换了一个角度来说事: “但……但子明先生在楚国的所作所为,是否算得是一场失义呢?楚国如今的处境,是否亦是拜先生所赐呢?难道先生是准备搅乱了楚国,现在再来搅乱我们郑国吗?” 驷歂口无遮拦,炮语连珠,声势咄咄逼人。而他的这一番言论,也不得不说是直击要害。 而李然则依旧是神色自若,轻声道: “呵呵,子然大人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此言看似有理,实则是在胡搅蛮缠!”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1799548.html 第420章 郑郊首战 驷歂听得李然之言,却颇为不屑的嗤笑一声: “哦?既如此,歂愿闻其详!” “敢问大夫,自那楚王熊围受辱于乾溪之后,不过数旬,我中原各国,甚至包括郑国,是否都经历了一场大乱来?” 驷歂点了一下脑袋。 “确实如此,不过……这与楚国又有何关联?” “呵呵,子然大夫对这天下大势恐怕还是不知啊!夫天下之事,福祸互为依存!中原诸国自弭兵以来,之所以能如此安宁,正是因为依旧是有楚国这一强邻的存在!如今楚国之势不存,中原诸国顿失外忧。故而诸国之权卿皆在暗处蠢蠢欲动。而中原四国,之所以会有今日如此的大乱,果真只是一个巧合吗?” 驷歂因为位阶不够,所以许多事情他亦是不明所以。而他所目及的,倒确是如李然所言那般。 “然在楚国,从结局来看,确算得失意,但然也算得是竭力去维持了这一平衡。如若不然,子产大夫的改革又如何得以安然过度?而郑国之国力又如何能够在如此的短日之内得以如此突飞勐进呢?” “这些,想必子然大人也是能够见得到的吧?” “只可惜,如今楚国势微,平衡不复。故而,如今郑国却是又成了何等的模样?庙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狼心狗行之辈,滚滚当道,奴颜婢膝之徒,是以纷纷秉政。” “故而,究竟是子产大夫秉政时期的郑国更好,还是如今的郑邑更好?子然大夫想必应该已有了明断!”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驷歂闻言,不由是低头思索良久。 “先生是执意要兵临城下,威逼寡君么?” “然此举实为迫不得已,绝非是为一己之私,君上受人蒙骗而不自知,待我等铲除奸党,君上自会了解然的这一片良苦用心!” 驷歂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既然如此,那似乎也没有什么好聊的了,便在战场上见真章吧!” 范蠡朗声道: “驷将军,郑邑驻军至少两万以上,加上服役之人,只应更多,但将军却只带来寥寥数千人?难道还不明白这民心所向吗?若真打起来,皆为郑国百姓白白受戮,那你可就是郑国的罪人!” 驷歂闻言,回头不由怒斥一声道: “无稽之谈!是尔等来此大动刀兵,又岂有在这里指责驷某的道理?!” 驷歂只“哼”一声后,便立刻又转身离去。 李然见状,便也站起了起来,并且对身边的范蠡言道: “少伯,你脚步快,赶回去命令三军,准备一波战车冲阵!如今战事已不可避免,敌众我寡,需做得完全准备!” “喏!” 于是,范蠡快步赶回。等到李然和褚荡回到阵中,孙武和范蠡早已备好了一切。 其实,阵前的这一番对话,驷歂被李然说的内心深处亦是颇为有些动摇。但是,他自然不能在此坐以待毙,更不能被三言两语就说得缴械投降了。 纵是他不为自己考虑,他也得考虑驷氏上下的名望。 而他的父亲,也绝对不会容忍他这样去做。 一回到阵中,当即策动兵马整备。 两方大战,一触即发。 驷歂观望一下对面阵仗,随后一声令下,二十八辆战车蜂拥而出,朝叶邑的义军是冲锋而去。在百匹战马的铁蹄之下,一时烟尘四起,轰鸣声宛如天际闷雷,震得人心发慌。 而孙武也是早有准备,十五辆战车亦是立马策动起来,每一辆上都有一力大者拿着三戈戟,带着灰尘,如同蛟龙出海,两军的战车交汇在一处。 这时那三戈戟的威力显现出来,三戈戟所到之处,将那些单戈斩断,而后面的步兵遭遇到三戈戟,更是如摧枯拉朽,所到之处,更如砍瓜切菜一般。 三戈戟的杀伤力明显要高出数筹,再加上郑邑的兵马本就士气不佳,尽管战车数目占优,却终是一败涂地。 只一交兵,便是立刻分了胜负,驷歂见大事不妙,便立刻鸣金收兵。 驷歂自知李然义军无法抵挡,只能是安下大寨,挂出免战牌。且做得一番防御的姿态来,并是立刻派人进城禀明战况。 而另一方面,李然和驷歂谈话的内容亦是不胫而走。众人一听,再回想起子产大夫时期的郑国,都不免是更念及起了当初的盛景来。 如此一来,军心更是涣散不迭。 驷歂眼看就要镇不住局势,便决定亲自入城,询问这仗到底该如何打了! 李然这边,知道郑邑那边军心已经不稳,却不急着趁乱追击。而是拔寨往郑邑方向又推进了二十里。毕竟,他们是向郑伯宁兵谏,而并非真的要谋逆作乱。 是夜,李然又望向孙武。 “长卿,之前一战,其实不过是互相试探。我们固然试出了他们军心不稳,但是想必驷歂也差不多该试出了我们的底力!” 孙武闻言,颇为无奈的点了点头,并是叹气道: “以流民之力而撼大邦,实属不易啊!此番虽得小胜,却也不能等闲视之。武现在所担心的,丰段和竖牛那边……不知道又会要挟郑伯做出些什么出格的事来!” 范蠡说道: “蠡亦是由此忧虑,此事不得不察……不知道先生城中可有内应?若得消息,也好早做准备啊。” 要说起郑邑的内应,李然自然是有的。所以,李然又微微点了点头。 随后,他又踱步来到营门,望向郑邑的方向。 其实,这边的一草一木,李然和孙武都十分的熟悉。因为在此不远处,便是他和祭乐一起常住的庄园。只不过,想必祭氏覆灭之后,那一处庄园也再无人打理了。 李然就这样痴痴的望着,追忆起了愉悦的往昔。 …… 驷歂回到城中,直接去找来了丰段,丰段早就得知了战况。而驷歂一出现,他更是勃然大怒: “歂!你可对得起君上对你的寄托?!李然那不过区区四五千人,你为何战都不战?这一番交合,算得什么抵抗?你倒不如直接把老夫的头取了,悬于城楼,再将城门洞开,放那贼子直接进来好了!” 驷歂闻言,却是极为愤愤不平的回道: “伯石大人!我军士气低迷,如何能战?!末将为保全实力,也是无奈何之举啊!大人还是赶紧想想办法,该如何让城邑中的国人都悉数动员起来!否则这一仗,恕末将直言,大人派谁也是打不赢的!” 丰段倒也知道驷歂所言非虚,只见他将一只手承在下巴上,并是挥了挥另外一只手,嘱咐下人道: “来人!去祭氏府上,叫竖牛来我府上一趟!”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1819339.html 第421章 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污名 竖牛得知丰段又来召见,也是急忙赶至。丰段见到竖牛,不等他行礼,便是开口道: “虚礼且放一边吧!竖牛,当年你走投无路之时,你可知为何老夫要力排众议,放你一条生路前往鲁国?” 其实,当年丰段如此做,主要是担心若是暗杀竖牛失败,弄巧成拙,逼娼从良。万一这竖牛在子产面前是反咬他一口,那可就大事不妙了。 毕竟,竖牛知道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 所以,当年丰段放走竖牛,一来是为了能混淆视听,其次,才是卖了竖牛一个人情。 “自是记得!伯石大人对竖牛的再造大恩,在下没齿难忘!” 丰段一把将他扶起,并是拍了拍竖牛的肩膀道: “呵呵,谢老夫倒也不必。老夫自任事以来,便早已看透了人心。老夫那也是念在你的这一番能力和手腕。况且,你若当年死在了郑邑,那我今日又该从何处寻来如此得力的帮手?” 竖牛见状,又急忙是继续抱拳作揖谢道: “竖牛为伯石大人愿肝脑涂地,在所不惜!请伯石大人明言,是需要竖牛做些什么?” “嗯……你此前所担心的,今日果然一一应验了。子然他果非那李然的敌手,只带了八千人出城应敌,难以取胜。竖牛啊,既你早已有了这般远见,那不知可有何良策啊?” 竖牛看了一眼一旁的驷歂,随后进言道: “呵呵,子然大夫之所以无法取胜,关键还是在于如今我郑邑上下人心不齐!” “而若要人心齐一,那当务之急便是鼓动士气!士气者,人之众志一意也!唯有国人从众一意,方可取胜!” 驷歂闻言,却不由长叹一口声: “说得倒也轻巧,那这士气如何鼓舞?这众志又该如何合一?如今很多国人在得知是要同室操戈,均是推诿各样的理由!根本都不愿出战!” 竖牛闻言,却甚是无礼的白了一眼驷歂,并冷哼一声道: “伯石大人,眼下我们需得做下三件事,此三事若成,则敌寇便可不足为惧!” 丰段闻言,不禁亦是起了兴致来,便是追问道: “哦?那姑且细细说来!” 随后,便只听竖牛是继续回道: “首先,大人应劝谏君上,公示一份布告诏书,坐实李然谋逆之实!如此,于公于私,于礼于法,李然便皆成了严诛不怠之罪!” “其二,应立即肃清立场不坚者。郑邑上下,但凡有胆敢替乱党说情者,斩!非议朝政者,斩!有违旨不从调度者,斩!” “其三,教化臣民,宣贯叛党之罪,昭示其恶毒用心。使上下国人皆同仇敌忾,拥君而仇外!” “这三事若得作成,大人又何惧人心不齐?又何惧无兵可调?只是……若无雷霆之手段,只怕也是不能成事的!” 驷歂听罢,在旁已是不寒而栗,并是补充道: “不过……法不责众,抗命之人如今可绝不在少数,只怕是杀之不尽啊……如此岂不要招致众怨?” 竖牛却是嗤笑一声,并是继续冷冷的回道: “呵呵,夫民者如草蜢,草蜢尚且惜命,又况人乎?届时只需杀一儆百,其余之人自会顺服!” 丰段一边听着,一边是不住的在那点头称是: “嗯,既如此,子然你只管整编军务即可!至于这城中之事,则都交给老夫便好!竖牛,你且起草一份关于讨罪李然的檄文,待老夫阅览后,便立刻上报国君,不日便可公之于众!” 驷歂领命而去,而竖牛则是立刻写出一份檄文,公告国人: 【行人李然大逆不道,罔顾君臣纲常,使我郑国陷入内乱之中,是为不忠;目无君上之意,妄称‘清君侧’,是为不义;聚众谋乱,使郑国同室操戈,置百姓生命安危于不顾,是为不仁;祭氏先人尸骨未寒,李然以其赘婿之身,不思守孝,是谓无德! 如此不仁不德不忠不孝之人,如此谋逆之辈,当人神共愤之,人人得而诛之! …… 值此国难,我郑邑上下,更应同仇敌忾,不得私有二心!若是发现与乱党共情者,非议朝政者,违命不尊者,斩!】 】 这份公告发布出去之后,丰段还派人是在城内大肆宣贯,务必让每个人都能知晓。 翌日,竖牛这边果然是雷霆手段,只杀得几人之后,终于是达到了震慑众人的作用。 一时间,郑邑内外可谓是风声鹤唳。就在这种极为恐怖氛围烘托之下,军民的心志居然也被动的统一了起来。 而驷歂,也是重新整编扩军,并足足是扩得一万五千人马,并开拔出城,与城外的数千将士合并一处。 这一下两万之众,孙武静静观察着敌情,未免也感到有些慌乱,便立刻是回帐禀告李然。 而李然方面,也已经得到鸮翼的线报,知道城内如今正在发生的事情,那份公文甚至都是照抄了一份,李然看完之后,也是不由苦笑。 “此文固然是在那颠倒是非,然而若是让不知情者看去,也是颇为有力。这丰段,果真是耍得一手好阴谋啊!如今他与那竖牛在郑邑这般的为非作歹,国人或是受其蛊惑,或是受其威迫,我等眼下若还想坐等郑邑上下自行拨乱反正,恐已不易。” 孙武亦是无有主意可想,便是问道: “那……先生可有应对之策?” “吾等人数不多,却也不能就此退去!” 李然知道,正所谓“一鼓作气”,他们此刻一旦退却,日后想要再卷土重来,那就难如登天了。 郑国的局面眼下已被丰段完全控制,那他们这次的失利,十有八九也会直接导致子产大夫直接遭到他们的清算! 然而,若是不退,但凭他们区区五千去硬抗对面两万之众,又是在这一马平川之地,纵是战神下凡亦是无计可施。 无奈之下,李然只得且将战车是收拢于一处,三戈戟备战,又将那一千殿后的叶邑精锐之军给悉数调到了前线,以备不时之需。 而李然也没有留下士兵拱卫自己的安全,而是将他们都全部给派了出去,只留下褚荡一人。即便是范蠡,也是径直被安排在了孙武的身边。 而范蠡的脸上,自始至终都不曾露出丝毫的惧色来,即便这是他第一次经历战事。 李然看到他这副模样,也是不由暗叹。 难怪此人能够在悠悠历史长河之中,留下如此璀璨的功勋来! “少伯,你难道不害怕吗?” “回先生,正所谓男子汉大丈夫,范蠡既立于沙场之上!又岂能露怯?蠡并非圣人,若说无有惧心,则难免是自欺欺人的。然则,我若惧敌则敌不可胜。故而,蠡不得惧敌也!” 几人正如是说着,这时营外又回来一个探子来报: “报!……敌军似有进攻之意,此刻正朝这边移动靠近!” 李然命道: “长卿,你即刻率兵迎敌,将敌人阻击在护城河源流处,那一千叶邑精锐之师,便是你的后盾!” 孙武迟疑了一下。 “那先生呢?” “长卿身后,便是我李然!长卿不必顾虑,只需抵挡得这一波,想那驷歂便再也没了战意!那这一仗,便算是胜了!” 其实强如孙武,也对此战并无信心。 而李然的这一番话,更是将这千斤的重担全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1827186.html 第422章 无头的冤魂 孙武受此重任,也自知责任重大,于是便沉声道: “先生放心,武即便是拼的一条性命,也绝不敢退让半步!” 孙武领命,便带上了范蠡而去。而褚荡则是在那摩拳擦掌,也欲上阵杀敌。但奈何他如今最重要的是保护李然周全,所以自然是不能一同前往的。 李然见褚荡如此,不由的一笑。 “荡,且随我出去走走!” 此时李然身边没有留下其他人,只褚荡一人,而褚荡身材高大,倒是很予人一种安全感。 “其实先生这边,完全可以让那个叫范蠡的小子来守着,俺见他也颇有些能耐。俺的这一身力气,若不能上阵杀敌,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此言倒也非虚,想当年褚荡跑错敌阵,竟能独自凭着一对双长戟,搅得季氏军营内是一通鸡飞狗跳的。所以,说起这上阵杀敌,他确实是一把好手。 李然只微微笑了一笑,却也没理他,只管跟着褚荡是登到了高处,遥遥望向郑邑方向。 郑邑的护城河乃是从汜河旁流引来的,而孙武所率领的军队此刻正在汜水河旁,也就是护城河的源流。 此地虽是一马平川,但是由于地势上,西、南、北部稍高,自西向东逐渐倾斜,形如簸箕,成半坡的地势。 大家去快可以试试吧。】 故而,但见驷颛的大军虽已是步步紧逼过来,但他们并没有急着发起冲锋。 孙武乃命一千人且藏匿于丘陵内以为接应,而叶邑的一千精锐之师则是置于汜水殿后。 眼看着大军迫近,待其大部都过了半坡后,只听驷颛一声令下,鼓角声震,战马齐鸣,开始全军冲锋。 而孙武却在这时命人又退五里,原来,此处地势坑洼,孙武是故意在此列阵,只待敌军不查此间地形,战车一旦入了此地,便再也无法发起冲锋。 驷颛见状,也是当机立断,领步兵是掩杀而来。 而眼看这些步卒就要冲到,孙武却令后排战车突然从反斜面登坡列阵,并是一股脑的冲杀而下。 战车冲向步兵之中,本就势如破竹,一时间驷颛的步阵,瞬间便被冲了个七零八落。 而孙武便是合理利用了此间地形,算是狠狠的耍了驷颛一道。 只见,战车配合着三戈戟,亦是威力大增。又是直接面对步兵,真就如同是狼入羊群一般,一时直杀的对方阵中是鬼哭神嚎。 等到孙武的战车冲击一波结束,孙武这边立刻命战车悉数撤出。但正所谓俯冲容易登坡难,战车如今要驶出低洼处却又谈何容易? 驷颛眼看孙武的车阵已没了气数,又如何能轻易让他们得脱? 于是,又命后续的士兵是冲锋而至。 而孙武对此也早有准备,只见此时藏匿于丘陵的那一千人又冲杀出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 那一千人,本意是要他们与敌军大部尽可能的缠斗一番,好叫战车及时回驰。但是奈何终究是兵力太过悬殊,毕竟转眼间便似石沉大海一般,只引起一阵骚乱后,便泯然于战局之内了。 孙武这边的人手实在是太少,而他也已经是最大限度的利用了可以利用的一切。 孙武见状,也已是完全没有了办法。 随着战局的深入,眼看就要败退。 孙武如今手中能用的,却也只有伏于汜水的那一千叶邑精锐了。 眼看已经到了不得不动用的时刻。正当孙武要让身边的范蠡去引最后的力量前来。 就在这时! 却突然听得从敌军后方,竟是急促的响起一阵鸣金之声来! 驷颛居然退兵了! 这却令孙武和众人都是不由一惊。 毕竟,驷颛此刻其实已经是完全占据了上风,却又在这个时候突然鸣金收兵,这属实是令所有人都一时摸不着头脑。 孙武和范蠡都有些惊愕的看着这一幕:驷颛的大军就此撤退。 其实不仅是他们不解,就连此刻于后方观战的李然,那也是对此百思不得其解。 但既然能侥幸躲过一劫,李然便即刻命各部是赶紧收拢剩下的兵员,后撤二十里安下大营,并在那严阵以待。 而众人在大帐内,对方才的那一幕亦是商议了半天,却始终无果。 确实是事发突然,又委实过于诡异,众人都觉得,这其中会不会是有什么阴谋……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晚霞印的大地通红,如同不久前还是战场的空地之上,更添几分血色残红。 这一切都让李然他们居然也隐隐的感觉到一丝不安。 大营内,李然双手别在身后,在那来回踱步。 “现在驷颛身在何处?” “不知,但他却已引大军后撤至城内!” “哦?莫不是……郑邑中出了什么大事,让驷颛不得不撤回城中?若是如此,看来此事必然不小。如今两军交战,门禁森严,鸮翼的消息恐怕也一时半会传不出来……” “先生,武愿前往郑邑查明情况。” 李然看了孙武一眼,却又摇了摇头。 “长卿,你眼下不合适前往郑邑,此处兵马还需要你来统制。再说,你在郑邑,那也算得是老面孔。一旦入了城,只怕会被竖牛等人认出!” 这时,又听一旁的范蠡是自告奋勇道: “先生!蠡愿前往!” 李然闻言,回过头来又看向范蠡。 的确,孙武不合适,而褚荡这脑瓜子也不能成事。眼下算来算去,也确实是范蠡最为合适,而且他是生人,竖牛他们也并不认识他。 “只是……少伯啊,此行危险重重,你……” “先生放心,范蠡知道该如何做!” “好吧。少伯既如此有心,那今晚你便潜入郑邑去刺探情况,务必搞清楚他们此番退兵的原由。或许这事的背后便是我等的致胜之机!” “另外,祭氏宗祠往西走三百步,有一处民宅围成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酒肆。届时只管找一人名唤‘鸮翼’的,且带上此信物,只报上名号,酒肆的人自会带你去见他!待你碰上鸮翼,可只管向他打听城中的情况。” 范蠡一边听着,一边是双手接过信物,并是回道: “只是……若非情况紧急,蠡觉得还是不要与之碰面为好!以免是坏了先生的大计!” “倒是无妨的!不过,一切还是少伯自己见机行事吧!” …… 夜幕降临,于是范蠡便立刻换上了普通的民服,潜到城墙附近,观察城墙之上的巡视规律,寻得机会,凭借矫健的身手,越过城墙,进入到了郑邑之内。 范蠡弯腰躲过守卫,当走到郑邑菜市附近,忽地一阵怪声顺着清风拂过,范蠡胆大心细,一个矮身躲在一矮墙后面,随后探身望去。 夜幕中的狭小过道,一个身影飘过,却是一个穿着甲胃的人! 范蠡本以为可能是城中的巡守,便是在那一直蹲着,但见那人却是一直纹丝不动,范蠡只觉得有些怪异,便又探头定睛看去。 只见此时月光照印在其甲胃之上,闪闪发亮,手中的长剑始终是离了鞘的,月光之下,寒光逼人。 范蠡再定睛看去,却不由得浑身汗毛竖起,后背一阵凉意——这个人竟是个没有头的! 范蠡见了,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且那具身影似是慢慢朝他这边靠来,还似脚不沾地的这样挪着。 转眼间,已经只距离范蠡不过几米,犹胜鬼魅,而且其腹部发出喋喋怪声: “杀丰段!壬寅日!丰段死!” 范蠡打小就不信邪,一脚挑起身边的一根木棍,木棍携带着劲力,直朝那无头人飞去。 那无头人竟然如同能看见一般,手中大剑一个挥舞,竟将木棍是斩为两截。 那无头人朝范蠡这边的方向看了一眼,竟然不管他,自顾自的飘走了……范蠡见到这一切,不由自主的伸手去拭着额头上的冷汗。 夜幕中,一个无头人就这样飘然远去。 他想追去,但双腿却怎么也不听使唤了……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1845061.html 第423、424章 伯有鬼魂杀人事件 范蠡虽是也不相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的。但如今他亲眼所见,腿脚也不免有些发软。 这可是他这辈子从来都不曾遭遇过的事情,眼看着那无头人径直从眼前飘走,自己被这一幕吓得是完全动弹不得。 “无非……无非是些装神弄鬼之人,我范蠡乃大丈夫,岂能被此吓到!” 范蠡倒是很快就冷静下来,随后又细细想来,这无头人明明是发现了他的,却对他是不管不顾。且口中还喃喃自语的,说什么要杀了丰段,这究竟是何意呢? 范蠡稍稍是整顿了一番自己的衣衫,随后便大摇大摆的走在了街巷上,并是找了一处避所安顿下来。只因他现在所穿的,其实和寻常郑邑百姓并无二致。 待到天缓缓放亮,他便又来到菜市,眼看这菜市却显得极为冷清,几乎都不见有什么商贩来往。 只因在丰段和竖牛的恐怖统治之下,整个郑邑都一时好似陷入死寂一般,就连寻常的贩夫客商都不敢轻易出摊经营了。 更何况,不久前发布的佈告,那各种“斩斩斩”的言辞,简直是令所有人都不寒而栗。如今,又时常能见到官兵四处抓人,所以郑邑的百姓更是不敢轻易出门了。 而范蠡在跟其中一名年迈些的商贩进行交谈之后,才得知,原来郑邑之所以如今死寂,除却官府横暴之外,却还有着另一个原因——伯有鬼魂杀人了! 要说这“伯有”是谁? 此人便是之前提到过的,郑国的前执政卿良霄。只因其为人极为偏执,二十几年前,与当时还只是下大夫的驷黑发生了争执,最后竟为驷黑领着的私兵所讨,最终被害死在了自家的马厩之中。 要说这个良宵,照道理死也死了几十年了,如何近日又开始活跃起来了呢? 就在前几日,整个郑邑就一直在流传着有关他的鬼魂时常出没于菜市羊肆的传言。 更甚者,居然还有人看到过无头的伯有手持大剑,身着亮胃,公然在大街上出现,并是说得活灵活现,有板有眼的。 鬼魂夜半在街上行走,已经是让人足够害怕的。而前天晚上所发生的一件大事,也将民众的恐慌是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那便是时任正六卿之一的驷氏宗主驷带,竟是直接离奇暴毙而亡了! 头几天夜里,便早有街巷里传出了“伯有欲杀驷带”的流言,只是众人都未曾当真。 但谁知,未过得两天,那驷带竟是直接惨死在了自家大门处,且胸口之上还插着一把匕刃。而且是面带恐惧之色,双目瞪的圆大,嘴巴也是半张着的,甚至从耳朵里都渗出血来。 要说这驷带,原本就是丰段的亲信,这段时日在郑邑的权势也可谓是如日中天。 岂料竟然会遭如此横死,百姓们固然对他是同情不起来的,但是一想到他竟然真的是被伯有的鬼魂所杀,那也一时都是惊惧不已。 如此一来,在丰段的高压统治之下,如今又添了莫名的“鬼魂杀人”,郑邑的国人们也因此而感到更加惊怖。战栗之余,自然就很少有人再愿意出门了。 而范蠡听闻这些消息,也就大致明白了,那驷颛为何会突然选择撤军? 原来就是因为他的父亲突然暴毙而亡了!而驷颛身为其子,听到此消息自是不能再战,于是,就匆忙收了兵,立刻赶回了城邑内。 而驷带作为驷氏的一家之主,却遭了如此离奇的死法,他们驷家人自是不肯罢休的。 所以,驷颛便向丰段表明,希望丰段能够替他们主持大局,早日侦破大桉,替他们驷家是讨还一个公道来。 但是,丰段在下令查遍了全城后,却还是一无所获。 丰段在得知了此消息后,也当即是召见了竖牛。 驷带的死,不免让丰段也有一种兔死狐悲,物伤其类之感。 最为关键的是,那伯有的鬼魂,在杀了驷带之后,却依旧是不愿消停。现在坊间又来了新的传言,说是伯有下一个要杀的,便是他丰段! 饶是丰段再不信这些鬼话,却也不免是心中生惧。 竖牛见丰段在厅房内来回踱步,心急如焚,于是说道: “伯石大人!对于这些个无稽之谈,大人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老夫岂能不放在心上,驷带作为驷氏一宗之主,竟还能直接惨死于自家门口,而且死状如此凄惨恐怖。关键是,时至今日,竟是查不出半点蛛丝马迹!……这鬼魂之说,固然不是真的,那也必然是有人于暗中所为!如今竟还如此堂而皇之的扬言要杀了老夫,老夫又岂能坐以待毙!” 随后,竖牛亦是在心中思索了一阵。 “伯石大人,这些年来我们掌握局势,树敌颇多。若有人欲针对驷氏和伯石大人,其实也很是正常。小人以为,只需加紧防卫,大人这几日都尽量减少外出,待平稳度过了这段时间,便也就无碍了!” 丰段闻言,却不由是冷笑一声。 “此人既能如此装神弄鬼,轻易便杀死六卿之一的驷带,你以为老夫只顾深居不出,便可以安然无恙?事情若是能这般的简单,那老夫还担心什么?” “这伯有鬼魂之事,若是一日不解决,老夫便是一日不得安宁!竖牛,如今祭氏上下皆在你的掌控之中,这郑邑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你可不能终日无所事事!” 竖牛闻言,立刻是深鞠一躬,并是恭敬回道: “竖牛自知责任重大。然而这鬼魂之说,如今已在百姓口中流传甚久。之前大家也都觉得此等怪诞之说,根本是不值一提的。岂料如今竟真的捅了这么大的篓子来,但眼下若想要再堵住这芸芸众口,怕是也已来不及了……” “唉!老夫又不是让你去捂住鬼魂之说!而是要你去调查这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驷带到底是怎么死的?那个半夜装神弄鬼的人又究竟是何许人也?” “是是是,竖牛明白,竖牛这便下去调查……” 竖牛离开之后,丰段也是好生仔细的回想了一番当年的伯有之死,想到当年的伯有本身也是死的极为蹊跷怪诞,不禁亦是心中暗道: “莫非……这世上真有鬼怪?不不不!……定是有人故意装神弄鬼,老夫历经数朝,郑伯都换了好几茬,老夫岂能被这等怪诞之事给吓到!……” 于是,丰段立刻是加强了府邸周边的防卫,更是不敢有丝毫懈怠。 范蠡在菜场羊肆了解情况之后,便又来到驷府门口,只见此时他们大门紧闭,街上也是空无一人,萧条凄凉之感令人不寒而栗。 而如此一来,范蠡也更难以得知驷家的具体情况。就在这个时候,却见驷颛披麻戴孝的出得大门,范蠡顿感觉到奇怪,便跟了上去。 驷颛却到了丰段的府邸,但是因为重孝在身,不便造访,故而并没有进入大门,而是让门子前去通报。 不多时那丰段却是并没有出来,只是派人告之: “令尊新逝,擅自撤军之事不予计较,来日亦会另行派人统制三军,驷大人只管回去操办丧事即可!” 驷颛言道: “先父之死甚是蹊跷,颛还望可与伯石大人再商议一番!” “大人最近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待过几日好些,必亲自登门拜访!” 驷带作为郑国的正六卿之一,又是驷氏一宗之主,按理说,丰段本来怎么也应该去吊唁一番的。 但是,只因此刻的丰段亦是惧怕着另一个流言,故而也不敢轻易出门,所以便只得是称病推脱。 驷颛无可奈何,只得又转回头,范蠡又一路跟着他回到驷府。观望一阵,知道在这里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正准备离开,却突然看到一个好似另一名郑国正卿模样的人,甚是突兀的出现在大街上,并是若无其事的上前扣了扣门。 —— 第424章_伯有的预言 范蠡也不认识此人,却不知他现在所看到的,便是大名鼎鼎的子产。 子产本已经被丰段禁足,而现在丰段自顾不暇,子产便要求前去吊唁驷带。丰段觉得倒也无碍,所以也就允了。 毕竟,子产和驷带本来在明面上还算是过得去的。 当初子产和丰段斗的正凶之时,还是驷带出面两相调和的。即便这调和的工作,本亦是丰段所授意的。 而现如今,郑邑内各种的高压统治以及各种恐怖事件层出不穷,子产作为前任的执政卿,本更该是尽可能的深居简出,明哲保身。 但他倒也是无有惧色,竟是直接孤身一人前来吊唁。 驷颛出门相迎,见到子产大夫亲来,自是有一种受宠若惊之感,便是立刻命人将子产大夫给迎入了府内。 这驷氏府邸的大门,乃是最早发现驷带被害的地方。而如今,那里也已被下人们清洗了好几遍,也早就没有了桉发现场的任何踪迹。 范蠡知道徒留于此也并无更多用处,便按照李然临行之前告诉自己的方位,且先去找到了那家酒肆。 不多时,鸮翼便是闻讯赶到,见到范蠡展示出来的信物,便将其带到一个较为幽暗的房间内。 “如今城内正在大肆搜捕子明先生的共情者,所以我们也不得不小心在意一些!这位小兄弟应该是新跟着子明先生的吧?” 鸮翼从叶邑赶回郑邑,其实也就三两月而已,上次离开之时,还不曾见过范蠡,故而有此一说。 “在下范蠡,确是跟着先生不久!” 两人互报了姓名,范蠡便直接切入主题。 “先生可知这伯有鬼魂杀人之事到底怎么回事?” 鸮翼摇了摇头。 “那鬼魂在下也曾撞见过两次,那人身手之灵活,确是令人咂舌。真的就如同鬼魅一般,且足不沾地,又无有脑袋,在下对此也是细思不得其解,确实诡异非常!” “而且要说起来,驷带本也非手无缚鸡之人,按理也不该如此轻易的束手待毙。然而,他竟是死得这般轻易,又实属突然。如今郑邑内是人人自危,都说是伯有的鬼魂前来复仇索命的!我虽觉得有些不对,却又不知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范蠡闻言,亦是微微一皱。 “昨晚蠡也曾见到那无头人,明明无头,却似能视物,确实是蠡生平所未见的怪诡。不过,蠡认为只要是动手杀人,那肯定是会有蛛丝马迹的。也许,在驷带的尸身上,能留有一些线索也未可知!” 鸮翼沉思许久,最后抬起头来。 “驷氏对于驷带之死,不愿多做讨论,尸身也正停在灵堂,如果想要知道一些线索,我们可以夜探驷府,也许便可窥知一二!” “只是……此举是否过于冒险?” 鸮翼说道: “无妨!驷府近日有丧,而操办其丧礼的儒者倒是与我交厚,我等只需是伪装成替其运送冰块的下人,便可偷偷混入驷府之内!届时,到了晚上,更可以给尸身换冰为由,接近驷带的棺木!” 范蠡向来智圆行方,胆大心细,他听过后,也觉此法甚妙,值得一试! 于是,他二人当即去找了给驷府操办丧礼的儒者。那儒者本亦是通晓大义之人,又与鸮翼甚是熟络,故而自是替他二人进府是打了掩护。 是夜,月光不甚明亮,薄雾之下,时明时暗。 而灵堂之上,两盏油灯亦是随风摇曳,气氛森然。 范蠡和鸮翼却毫无惧意,见灵堂之上只零零落落的几名下人在守夜。他二人借着替尸身换冰的机会,便偷偷是摸到了驷带的棺椁旁,只见驷带此刻依旧是面容扭曲的躺在里面。 驷带的死状和传说中的有些出入,想必是驷家人经了一番收拾的,但依旧能看出其一开始的恐怖模样。 其身穿着华丽的卿服,范蠡伸手在他的胸前摸索了一下,察觉到伤口,于是又解开了他的衣衫,但见那伤口外翻,甚是可怖。 范蠡还想再找凶器,鸮翼却冲他摇了摇头,低声道: “凶器想必早已被驷家处理,不会在灵堂之上!” 范蠡看驷带的尸身已经被处理过,颇为失望,打了一个手势,表示并没有发现什么,先离开此地再说。 于是,两人又悄无声息的撤走,当他们到了街上,却并没有着急离去,而是又再一次去往了菜市。 当他们到达菜市之时,发现昏暗中竟是有人影攒动,便当即隐匿在暗处观察,却发现有几十人分布各处。 “他们也是来抓‘鬼’!” 伯有鬼魂游荡已久,之前没想到抓,而今出了这么大的事,自然是要抓一抓的! 不多时,一阵清风拂过,那个无头人在夜幕中再度出现,那埋伏的几十人一拥而上,想要对他进行抓捕,然而等到那些人看清楚无头人的情况,心神惧裂,那断头处还流淌着血,黑暗中如同黑水,泊泊而流。 “杀丰段!壬寅日!丰段死!” 凄惨的声音从无头人的身体里发出,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声。 这一幕看的暗中的范蠡和鸮翼只觉得不寒而栗。 那些人当中,胆小的已经拿不住手中的兵器,叮当掉地,领头的那人朗声道: “大人有令!抓到此人,重重有赏!” 说话间有几个胆大的尝试着冲上去,长矛刺向这无头人,无头人拔地而起,躲过这些长矛,接着发出凄厉的笑声,一下子跃起来好几丈。 范蠡和鸮翼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月光之下,一个无头人的剪影看的真切,这诡异的一幕,也震惊了在场的所有人。 那无头人又以迅捷不及掩耳之势,陡然扑下,却不是朝人群而去,而是翻身直接隐入了黑幕之中。 只因他所跃起的高度,早已是超越了常人。以至于现场的人,都更加坚信了他们所见到的,就是伯有的鬼魂!于是,他们再也顾不得任何人的呵斥,直接是一哄而散。 范蠡和鸮翼也皆是愣了好一会儿,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这……难……难道这世上当真有鬼?” 鸮翼一个箭步冲到那无头人飞起的位置,低着脑袋在地面寻找着什么,不过最终一无所获。 “范小兄弟,此事绝不会如此简单!先生一直说这世间本无鬼神,鸮翼虽不曾读过书,却也受先生耳濡目染。所以这鬼魂之说,我是绝对不信的。但依照眼下的情况来看,此事虽是显得极为蹊跷,但似乎是与我们有利。我二人不如先回去,再做计较!” 于是,范蠡又跟着鸮翼回到藏身之地。 /90/90543/31852495.html 第425章 丰段急了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856758.html 第426章 刺杀子产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856759.html 第427章 丰段横死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856760.html 第428章 驷颛献城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856761.html 第429章 伯有杀人案的调查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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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856763.html 第431章 丰段凶案的告破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856764.html 第432章 破无可破的案中案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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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1971129.html 第434章 子产的忧虑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2007066.html 第435章 子产交代后事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2014183.html 第436章 范鞅来访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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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2035811.html 第438章 十里长街送子产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2059580.html 第439、440章 宋国华向之乱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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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2059582.html 第442章 天选打工人 “小侯爷,您快点起来吧,轮到我们巡逻了。” “我这是在哪啊?” 秦虎迷迷糊糊的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嗖嗖的,外面还呼呼的刮着大风,顿时心里一阵奇怪。 “哎呀小侯爷,您怎么迷糊了,我们在军营啊。这个时辰轮到咱俩放哨,再不起,军法处置啊,现在老侯爷也护不了你了。” “什么?” 秦虎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此时正呆在一个帐篷里,眼前是个穿着皮甲的小兵。 正在他想张口问点什么的时候,忽然一阵头痛欲裂,一股巨大的信息流冲入了他的脑海,几秒钟之后他知道自己穿越了。 他从一名现代特种战士,穿越到了一名也叫秦虎的小侯爷身上,乃京城七大恶少之首! 而这个叫大虞朝的时代,历史上根本就不存在。 秦虎的祖上是大虞开国四公二十八侯之一,三个月前父亲病逝,秦虎袭爵,成了新一任冠军侯。 秦虎从小被爹娘宠坏了,不爱读书,不爱习武,一味玩耍,吃喝玩乐,横行京城。 长大了家里想让他收收心,便定下了一门亲事,女方是陈国公家的大小姐,名叫陈若离,名门闺秀,秀外慧中。 这个秦虎对别人都是穷凶极恶,可偏偏对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百依百顺,视如珍宝。 可事情偏偏就出在了这个青梅竹马的陈大小姐身上。 根据秦虎的记忆,那天他携未婚妻入宫参拜当朝长安公主,公主与陈若离从小相好,便安排饮宴。 可后来秦虎喝断片了,醒来的时候,人已经到了内卫的诏狱。他被告知醉酒调戏公主,意图不轨之事。 更诡异的在后面,陈若离竟然上书弹劾未婚夫秦虎七十二条不法之事,桩桩件件有凭有据。 秦虎当时好似五雷轰顶一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圣旨很快就下来了,念在秦虎祖上有功,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发配幽州,军前效力,保留爵位,以观后效。 但是到了幽州之后,他很快就被安排上了前线——先锋帐前听用。 这些事情在秦虎的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他基本上就想明白了,这应该是个圈套。 因为陈国公早就想和他退婚。 秦家和陈家本来就是政治联姻,两家都想做强做大,而后来的秦虎除了是个纨绔,几乎一无是处,可以说把冠军侯府的脸都丢尽了。 要知道,历代冠军侯,都是英雄人物,在军中有无可比拟的影响力,可偏偏到了这一代,出了个根本没上过战场的废物。 老侯爷活着的时候,陈国公还给面子,老侯爷死了,陈国公翻脸无情,竟然上演了一幕灵堂退婚。 但秦虎深爱陈若离,死活就是不允,而陈若离对他这个恶少却早已非常厌恶。 于是一场祸事,就此降临! 至于说长安公主嘛,那就更简单了,她是秦虎堂兄的表妹,只要秦虎一死,冠军侯府的庞大家产,自然悉数落到这位堂兄的身上。 这几股势力,各取所需,沆瀣一气,就这样迅速的联合了起来……, 果然是一入侯门深似海,想让他死的人,还真多呀。 “秦安,你说咱们找个地方背背风行吗?” 明亮的月光照耀下,粗暴的北风带着刺耳的哨音,掠过空旷的原野,把几只火把吹的明明灭灭,更犹如无数把飞刀切割着人的皮肤。 “不行啊小侯爷,会被军法处置的。” 秦虎和秦安缩头缩脚的顶着风,从营寨中跑出来,踩着厚重的积雪向前跑。 瘦弱的秦安一不留神,直接被大风掀翻了。 两名换防的哨兵见他们出来,相视阴笑,捧了两把雪把取暖的篝火灭了,而后钻进了帐篷里。 娘的,连小兵都给收买了,想冻死老子! 这是个规模很小的营寨,大概有二十座帐篷,周围以马车环绕,外围连拒马鹿角都没有排列,附近更是地势平坦,无险可守,一看就没打算长期驻扎。 根据秦虎前世的记忆,这里驻扎了大约两百人,他们是虞朝征北将军李勤的先锋营。 而此次李勤两万大军的目标则是虞朝在边境上的宿敌,辽东国。 “咳咳,小侯爷,你说我们还能活着回去吗?”秦安整个身体蜷缩在雪地上,嘴唇和脸都是青的,说话也是有气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死。 秦虎心里叹了口气,秦安纯属是被自己连累的,而事情若是照此发展下去,他俩是必死无疑的了。 那些想让他死的人,在朝堂上没整死他,就在军营里下黑手打闷棍,把他往死里整。 可秦虎绝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这明摆着就是被人陷害的事儿,他可不能干休。 人生本来就是无休止的挣扎求存,等着吧,老子不但要活下去,还会杀回京城,与你们算算账。 “秦安,我们出门的时候,带了多少银票?” “没有银票了啊,我身上只有二十两银子。圣旨上说了,我们是充军发配,家产封禁。” 秦安今年才16岁,是秦虎的贴身书童,长的很瘦弱,早已经不堪折磨,看上去就剩一口气了。 其实秦虎也好不到哪里去,这几天先锋营每天行军30里,干的工作就是,逢山开路遇水搭桥,砍柴烧火,挖沟挑水,搭建营寨。 而这两个细皮嫩肉的家伙,每天和几百个五大三粗的丘八待在一起会是什么状况? 肯定是干最累的活儿,吃最差的饭,挨最毒的打,受最大的气…… 秦虎估计,他的前身可能就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也算是他罪有应得吧。 只是这份苦,现在必须要他扛下去了,扛不住的话,他也会死。 “给我。” 秦虎想好了,他必须先设法保住秦安的命,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而要保命其实也不困难,最简单的方法就是行贿,俗话说财能通神,这个办法虽然原始,但永远都好使。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不可能去贿赂高官,因为没人敢跟他沾边。再说也没钱。 所以他的脑海里面想到了一个人,百夫长李孝坤。 也就是目前先锋营的一把手。想要看最新章节内容,请下载好阅小说app,无广告免费阅读最新章节内容。网站已经不更新最新章节内容,最新章节内容已经在好阅小说app更新。 网页版章节内容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内容 请退出转码页面,请下载好阅小说app阅读最新章节。 /90/90543/32063485.html 第443章 王子朝之乱 正如医者所说的,李然女儿丽光的这个病,若调养得好,暂时倒也并没有性命之危。 而李然和祭乐固然心疼,但也暂时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至于观从想要让李然回周王室继任阁主一事,李然也并没有立刻给出明确的回复。 如此这般,又过得几月。鲁侯稠一直是下落不明,而宋国方面,华向之乱则果真如观从所说的那样,最终是以宋公的大获全胜而告终。 不过严格来说,也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在晋、齐、卫这些中原大国的出兵干预之下,华向叛党可谓是损失惨重。 乱首华登,最终是去找了楚王弃疾求助,希望他们楚国能出面,从中调停各方。而楚王弃疾自登基以来,又素来是以老好人的姿态示人,这时自也不例外,于是,便派了薳越到宋国调停。 这场大乱,直搅得宋国上下是一片乌烟瘴气。宋公自是不愿意调停,当即是予以拒绝,而晋、齐、卫等国在得知其拒绝后,亦不甚满意。 毕竟,他们出手本就是各方所制衡的结果,现如今各国内部自己都是矛盾重重的,能做到这一地步也算是仁至义尽的了。 而宋公左却还一味想要彻底剿灭华、向二族,这又如何不让晋国的这些个领兵前来的公卿产生了些许兔死狐悲之心? 于是,以晋为首的联军一时也都只出工不出力,只看得宋公左在那是牙痒痒。 当他看到各方皆是“乞和”的意思,也只得是放弃己见,再度放任华向二族的残余势力逃去了楚国。 不过,宋国也总算是就此恢复了平静,而这一场闹剧也就此是落下了帷幕。 李然在得知这个消息,和观从也深入的交谈过一次。他对于晋、齐、卫等国为何会出兵帮助宋公,感到十分的诧异。 尤其是晋国,按理说这些秉持朝政的卿族,有什么理由替宋国公室去出头,甚至要跟自己的“同盟”为难呢? 而观从虽然对此也不甚了解,但是粗浅想来,其实倒也并不难理解。 毕竟,如今晋国整体势衰,齐侯欲图谋霸主之位久矣。如今有了宋国内乱,齐侯自然是想从中插上一脚的。所以,晏婴要借此说服齐侯,其实也并不困难。 同样的,齐国既然准备出手了,那晋国能坐视不管吗?晋国内部再乱,但只要他们还想维护表面的霸主地位,那么他们还是会选择意思一下。 因为晋国的霸主地位,对他们这些“卿族”而言,也还是一个能够拿来敲诈别国的名头。对此,他们自然是不肯轻易放弃的。 更何况,齐国既然愿意主持道义出面力挺宋公,而“道纪”又在暗中四处鼓吹公理。那华、向叛党之败也就是十有八九的了。 既如此,那他们晋国能缺席吗?显然就不能了。 而卫国方面,又素来是唯晋国的马首是瞻,所以既然晋国选择出兵了,卫国选择出兵也是理所当然的。 虽然,对于“暗行众”,观从其实也是所知甚少。但是,很显然,在这场角力中,“道纪”是占据了道义一边的,也正因为此,各方的“道纪”成员,才能够从中有所运作,并尽可能的去说服各国卿大夫,共同来解决宋国内乱。 】 至少表面上看,便是如此。 而在宋国之乱后,仿佛天下又进入了一个平静期,各国都显得较为安分。然而,周王室这边却又如李然所预料的那样,逐渐的开始暗流涌动起来。 直至有一天,突然全天下都传来了讣告,说周王于围猎活动中,突发疾病而暴毙。 而坊间却有传言,此乃单氏和刘氏所为! 周王室也很快另立了新君,但周王贵的爱子王子朝,则是迅速纠集旧部杀入成周,一番拉锯之后,王子朝最终溃败,只得是选择落荒而逃,目前不知所踪。 这些李然都已然知晓,不过这些事情都离他太远,他现在也确实不想为此去做些什么。 这天孙武正在操练府兵,李然让府兵全到了这郑邑郊外的庄园,为了便是保护祭乐的安全,李然和祭乐抱着孩子驻足观望。 这些府兵人数并不多,寥寥几百人,但是在孙武的调教下,井然有序,精神抖擞,他们都在操练着孙武所教给他们的阵法。 那褚荡也在其中,然而这些阵法搞得他晕头转向,只练了一会儿,便是气鼓鼓的坐在一旁。 孙武也知道他的秉性,也不去管他。孙武知道,让他冲锋陷阵,绝对是一把好手,但让他跟着阵法随动,却实属是为难他了。 “乐儿,鸮翼来消息说,眼下还是没能找到鲁侯稠的消息!” 李然一面看着面前的府兵操练,一面说着话。 祭乐暗然: “阿稠也不知现在如何了……他想必也一定是受了很多苦吧!” “虽然现在还不知道他的下落,但性命理应无忧,不然鸮翼也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探不到。想必是那季孙意如逼迫的太紧,致使他不敢轻易抛头露面。” 祭乐一边听着,一边又亲吻了一口怀中的女儿。 “我现在只想孩子的病情能够痊愈,阿稠可以化险为夷,其他的,我也不愿去想了!” 李然见祭乐如此,心中也是稍有安慰,他知道祭乐那股戾气和对仇恨的执念,并没有那么强烈。 “那为夫便让鸮翼先行回来,且留人在外继续探访,总是要先找到人再说!” 这时范蠡走了过来。 “先生,府外有一人求见!” “什么人?” “此人相貌堂堂,虽穿粗布,却气质不凡!只是……不肯通报是何处名望。” 李然在心中盘算一阵,觉得来人也许是他心中所想的那个人,便道: “你去带他进来,另外叫上孙武和观从一并到客厅议事。” 李然转头又对祭乐说道: “乐儿,外面风大,你且带孩子先回屋歇息,为夫谈完话便来!” 祭乐举起女儿的手,朝李然挥了挥。 “跟父亲大人道别。” 李然笑了笑,也挥了挥手。 “呵呵,光儿再会!” 李然来到客厅,不多时范蠡便带着一人进来,李然一看到此人,双目不由的圆瞪起来。 只见此人确实如范蠡所言,端正英俊,有一股高贵典雅的气质,而且让李然不敢相信的是,他竟和当年的挚友周太子晋是如出一辙! 太子晋和李然当年乃是莫逆之交,此刻见到一个长相如此相像的人,李然心中的波澜可想而知,他甚至都想要冲上去直接抱住这个人。 李然实在是太想念太子晋这个好友了。 而此人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是其相貌和气质却已让李然是猜得七七八八,而他也是朝李然行了一礼。 “周宗不孝子朝见过子明先生!” 李然心下了然,眼前之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子朝! 李然闻言,不敢怠慢,立刻是起身还了一礼。 “原来是王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 王子朝苦笑一声,并是不禁摇头道: “朝如今落魄至此,岂敢再以王子身份自居?” 这时孙武和观从也已经赶到,见过王子朝之后,众人席地而坐,李然又命人净水相伺。王子朝一饮而尽,想他这一路上,也是历尽了奔波辛劳。 李然通过观从,之前已经知道当年周王贵其实是十分宠爱王子朝的,对他的言行举止,仪态仪容都是相当的满意。所以曾有意要立他为储君。 而且,周王贵对于之前其母后害死其兄太子晋一事也颇有愧疚之意,而他的这个孩子又和当年的太子晋是如出一辙。所以,想立他为储君,也多多少少算是对于兄长的一个藉慰和补偿。 彼时,宾起作为王子朝的太傅,自然也是受到了重用。 而周王室内,亦有两大卿族,也就是单氏和刘氏。 刘家的庶子刘狄一直在给单氏宗主单旗办事,单氏对于宾起十分的厌恶,一直想要杀了他。同时,他们也惧怕王子朝以后得位,会对他们这些卿族不利,便一直琢磨着要如何驱逐王子朝。 周王贵自然也是察觉到了此事,于是便欲借着北山狩猎的名义,让公卿大臣都前往,想要借此机会杀了单旗和刘氏宗主,以此剿灭单氏和刘氏。 可万万没想到,周王贵最终竟然在田猎过程中疑似遭了反杀而离奇驾崩! 但最最令人预料不到的,是在第二天,一同出游狩猎的刘氏宗主竟也是突然暴毙而亡。只因其身前没有嫡子,故而刘狄便在单旗的支持下,成为了刘氏宗主,单氏和刘氏也由此而彻底的勾连在了一起。 99mk.infowap.99mk.info /90/90543/32098756.html